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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2009-10-30 19:00
自述 在今天,我深以為,只讀論語,是與聖學無緣的。當年打動我的是論語,但打動我的是吾與點也的孔顏樂處。對當時的我真是救苦救難的,使我明白了人生原來可以快樂得活著(而不是只能做痛苦的巨人)(固然,能不能得到快樂是另一回事)。大家顯然都明白:當年所得到的,是錯覺。這就是只讀論語的危險性。所以,今天必須要告誡大家,論語必須和春秋(不是指左傳,首推公羊,榖梁也可)一起讀,而且要以公羊為主,論語為羽翼,而絕不是相反。 當年我不喜歡孟子(固然,小時候我曾生活在孟子故里,我很覺得這種背叛鄉親是可恥的,但當時確實不喜歡)。不喜歡的原因,是孟子的文字太容易讀懂了。但是貌似太容易理解的東西往往因此不被人理解。 理解孟子,是從奔走禮儀和在明德學堂任教的過程中,因為人生閱歷的豐富,而漸漸會心的。乃感到孟子的許多經歷,是如此與我這樣一個卑賤的求索者心有戚戚。而孟子的話語,是那樣地簡潔明瞭,而剝開事實的本質!回答世間的非難,維護儒生的尊嚴。 這也是我接觸朱子學的開始,因為我教學用的是四書章句。確切說,我讀的第一本朱子學是雲莊的禮記集注,或者九峰的書傳(記不清了)。但時間太早,并不能理解禮儀的複雜,也就無從體會注解的內涵。相對而言,四書確是入德之門,是弱冠之年所能把握的(我是說把握感,至於把握多深還看個人閱歷)。但讀禮記最重要的,就是讓我有了目錄學式的認識。在後來結識漢網的時候,會想到深衣,會擔當起禮儀的工作。至少,那些膚淺的閱讀,使我稍別於比我更膚淺的許多儒學研究者。至少,我學到了儒學都有那些內容。而不是在不知儒學內容的時候,就用自以為得道的心,蒙蔽了學習的能力。從後來的經歷講,我真是很幸運。尤其我借到的雲莊那本,是古板縮印的小冊子,不經心的瀏覽讓我覺得很愉悅。也許一些義理(因為那時只能理解義理部分)曾經打動我,但都不記得了,也許當年寫選舉大義時對位、對等、不齊的看重,是受了禮記影響。 我之進入真正的儒學(如果還用這個詞的話,我知道,我所理解的儒學,和論壇諸君差距太大了),是因為左傳。確切說,由一個引路人,就是墨憨齋的東周列國志(他是蘇州人,而我們家族出自蘇州,所以我尤其搜集了他的全部著作)。吊詭的是,我當時看的左傳本子,卻是墨憨齋的春秋衡庫(上古整理本),也就是左公榖胡四傳及少及宋明諸家及國語史記等資料的合訂本(後來發現胡傳是全文,且是不曾被四庫刪過的正版,但左氏并不全)。另一個本子是傅隸樸先生的春秋三傳比義,這個本子對公榖冷嘲熱諷。在今天我自然非常遺憾,但當年卻讀得非常興奮。我無法判斷對左氏的感情及觀感從何而來,也許多半是列國志的史學風格吧。當時也看過蔣先生的公羊學引論,可惜入寶山而空還。因為我更喜歡看顧頡剛先生和童書葉先生的考辨。也許幸運的是,史學性的閱讀使我沒受傅先生的蠱惑;而當時濟南實在找不到幾本古史辨派著作,又使我躲過了近代的喧囂。不過看古史辨的好處就在於,看了顧先生的東西,再看近代西化學者如胡適之的國學研究,就覺得味同嚼蠟了。所以,新儒家的書,除了梁漱溟先生(好像不是新儒家,我不知道)我都沒看過。 總之,真正觸動我的,就是左氏所渲染的仁與禮。禮樂文明與君子風度(注意,這個理解是自然的,但卻是膚淺的),在我和朋友的腦海中時時復現。也許早期的閱讀總是充滿誤讀,但也有感覺正確的時候,甚至比後來為什麽成見蒙蔽的評論,更真切。至少,是受用的。是禮樂文明,與策士的扶危定傾,是我嚮往那個時代,嚮往重現中國的唯美。 此後是一段充滿誤解的泛讀。最著名的,是誤讀莊子,乃至我曾經一直喜好莊子自居。直到讀懂鄭學之後,回頭重讀了莊子,才意識到老子是正宗。當然,不論是毫無感覺的讀公羊,還是空乏得讀周禮,甚至不耐煩的讀儀禮。總之,按照十三經和諸子百家的目錄,按照圖書館能借到的混雜版本,都讀了一遍(我當時主業是學程序,做過rts和中醫專家系統)。 然後,是甲申年末,因為結識好古先生,而擔當了禮儀復興。這次是我主動而目標明確地使用經典。注意,此時不再是閱讀,而是在實踐。這是完全不同的心態,和完全不同的技術要求。比如深衣,搞學問的寫個深衣示例(這是本考證不經,概念混雜而貌似博學的清人名作。其學術價值大概就是今人沒人下那些工夫)之類就可以了。但實踐深衣,就要細緻到布幅、縫線、尺寸的考訂。 當時的禮儀基本是儀禮、家禮、明禮互參的,因為當時的定位是復興明禮,因為器物自然些。但那時資料匱乏,自身功底薄弱,大多數要相互借鑒。其中射禮尤其如此。鄉射禮規模太大,而唐以後的三番射有沒有禮儀感,當時也沒有泰泉鄉禮,所以自定了明鄉飲加三番射的程序。後來發現器物和人員數目的涉及都和泰泉差不多。我只能說:大概泰泉也只是為復禮而復禮吧(我只是說明朝人沒有周代以射禮舉士的環境了)。 嚴格說,讀懂儀禮前的儒學,都只能說是感情(或者換個詞:人欲)而已。只有讀了儀禮,才真切感覺到先王的精緻。這種精緻,隨著閱歷的提高,不斷呈現在我面前。體驗到了如此的和諧,人生還有何求?如果先王在世,有什麽苦難不能泯滅呢? 也是在這時,古文家的信仰默默生根。天理盡在先王之禮,尚待何求?其他任何置喙,都只是自不量力而已。先王告知了我們如何美好地生活,全方位的生活。真希望有一天能做出什麽成就,以對揚王休。 這種情懷,來自兩個被今人割裂的傳統,一個被稱為漢學或鄭學,一個被稱為理學或朱子學。當然,結合大量文獻來分析,二者之間有著莫大的聯繫,不僅僅是朱注學庸中的新舊注結合部的痕跡,也不僅僅是朱子的儀禮經傳通解。只是,好談心性,重視四書、語類的近代理學,與只談考據,偏好小學、名物的清代漢學,割裂了兩者之間的公同根基。當然,二者也不是沒有裂痕。兩人都是博物君子,但他們的時代之間,是五胡亂華,門第傾軋時代的玄學清談。大概朱門會認為漢人不參性命,所以才會淪胥亡國。而以漢學看來,理學亦不免繼承了玄學的穿鑿。兄弟鬩墻一般就是如此。何況明儒之空疏,清人之猥瑣,又無疑把隔閡推向了極致。但對於我,鄭學和朱子學是同時的(當時的觀感,認為鄭學是禮學之正經,朱子則示以損益。有些類似今天對古文和今文關係的認識)。 在這時期,我有幸結識了公羊家雲塵子先生。讀者應當理解,在出身左氏的古文家看來,公羊文本簡直就是胡說八道。這個問題比鄭學朱學的隔膜要大得多。因為其間的攻擊和變本加厲持續了兩千多年,直到蔣先生的引論還在持續著(需要說明,現在先生已經重視古文經的價值了)。但幸運的是,我讀公羊甚早,所以雖然開始以左傳質證公羊。但很快轉入研讀公羊微言。當然更重要的,是我讀書的十三經觀念。不論如何,我承認公羊是經書。仔細的閱讀證明了我的(或曰唐儒的)判斷:在表面的嚴重分歧下,公左并無原則不同,確切說,公左與論語或者任何一經,皆無大差。(當然,越深入的分析,越指出二者在周禮基礎下的公共部分。這個說法可能公羊家并不喜歡。但古文經學就是追溯淵源的。) 更幸運的,是雲先生認為左氏無義理。我於是整理了傳文與杜注的義理條目。這對我的春秋學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杜元凱構造了一個精緻而簡潔的典型的古文經體系。更重要的,有了一個整理後的文獻,使我得以更深入地比較與公羊的異同,進行全文比對,而不僅僅是就某條經文爭是非。這實在是很關鍵的治學進德原則。與不同學派爭論,不是爲了一字一句的是非,而是爲了學習。直到學到康成一樣,能夠入室操戈的地步,你才真正明白了異同。也直可以泯然一笑,知道自己過去的偏狹了。 當然,不能不提及此前的幸事。原本受三傳比義而對公榖很是輕視的我,因為榖梁開篇一段話的震撼,不能不肅然起敬,感觸到公榖的價值。君子貴義而不貴惠,信道而不信邪。真的是直透人心。而更幸運的是榖梁越兩千年學絕之後,居然還有傳人,就是我的摯友甲子癸亥先生。也許正是榖梁的中正平和,給了我理解公羊(以及打破史學標準)的一個心理基礎。 稍後是把十三經注疏通讀一遍,把宋元注四書五經(大全本)通讀一遍。把清注也看一些。 然後感慨於甲子專治一經(需要說明,是在遍讀群經的基礎上專治一經。遍讀十三經是討論經學的默認條件[嚴格說還有版本問題,不過要求不必太高]。先生亦頗好墨子和道家。所謂專治一經,是保證家法純正,所以此外只參考爾雅。不過似乎還借鑒大戴,後經我勸說,也參小戴了)。而我以禮為本業,則三禮不能不通周禮。 這卻是個苦難的歷程。因為鄭注讀完,居然毫無領悟,完全不知措手。於是遍讀宋明注。在讀到吳文正三禮考注時,終於豁然開朗。所以當時特別注意冬官未亡說。後來讀王昭明周禮傳(這是原經派),並且讀未亡說多了,也就迷途知返(這和明儒進路完全一致),覺得不必造作的好。周禮是鄭學和朱子學的公共領域。因為理學方法的古文學來源,以及經學本身的穩定性要求,所以周理學家的技巧和觀念和古文學一般相去不遠(固然有遠的)。後來冷不丁被要求介紹周禮,而能講得大家都很歡喜,實際是很受惠於宋明周理學家的指點的。固然,這在鄭注中皆有影子。但原委畢竟是濫觴滄海之別。當然,我也有幸不把周禮當考古書讀了。 然後是集中讀些清今文的東西,證實了清今文確實不是漢今文,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後來又看大戴清注,居然如此差勁。可見清漢學的名聲,實際是鄭注撐起來的。文字考據本身并不能取代義理稱為分析經文的標準。確切說,義理之學實際是鄭學的關鍵,因為面對十七篇與周官經的落差,康成選擇的是以推演的方法構建禮學,而不是調和逸禮(注意,這裡只是說主次。康成調和緯書,甚至生造夏殷禮的例子也很多)。 後來很幸運,我讀了幾本明儒的禮記著作。而郝楚望的學庸注,則突然讓我意識到,學庸除了朱子外,還可以有別的講法。說來慚愧,作為長期接觸鄭學恩澤的我,居然從沒想到去理解鄭注的學庸,居然是明儒提示了我。(需要說明郝楚望遍注九經,號稱駁鄭。其時確實那個時代流傳不多的以鄭注為本疏解經書的著作,固然,其學庸注并無鄭學影子。) 也許因為閱歷的提高,也許因為公羊學給我的義理訓練。這次重讀鄭注,突然明白了鄭學的義理層,一個與理學完全不同但非常著實(借朱子的詞)的義理架構。這個架構的基礎是學(孔疏點明)。荀子論學:始於學禮,終於為聖人。就是很好的總結(總結鄭注意義下的大學)。這個架構是一個連續過程,沒有徹悟,沒有止境,但也沒有障礙,沒有玄機。業宋學的人,總是期望十全天理,而又畏懼自己修行未全。所以宋明學的修身是大課題。而鄭學的體系是一貫:格物致知是物來而後感通的自然行為。鄭學的要求不在是否由一次次格物躍遷到一個可以涵蓋萬殊的理。而只是要求不斷積累格物所產生的對於善惡吉凶的認識,这是个积累过程,当然也是個糾錯過程。這個過程的目標,是最總把握事物的終始。也就是不僅看到此時的善與吉,還要看到將來的,直到最後的惡或凶。當人漸漸把握了事物的終始之後,自然不會爲了眼下的誘惑而投機,這便是正心誠意。這個正心誠意不是先驗命令,不是克服私欲。而是你眼界到了,閱歷到了,自然從心所欲不逾矩。這是知的結果,而不是好之欲之的選擇。如是看來,人生就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因為仁心,而與事物交接,而明辨是非本末,以之呵護自己的仁心,以之成就自己的仁心。當你確實把握了身邊事物的本末,自然可以左右逢源,撥亂反正了。 正此時,得以結識公羊家如之先生(先生主治西哲,易經、亞里斯多德和海德格爾談的較多),并在先生要求下,整理自己的思路。而這一過程,使我得以更貼近康成的義理。同時,我與先生不同進路下的諸多契合,也使我相信,我的理解并非錯覺。(一般來說,熟悉禮制之後,錯誤的概率會降低很多。) 因為帝堯絕地天通的關係,我一向反對士庶僭天。當年觀理學家馬先生與公羊家承馮志先生論戰,我覺得古文正好在兩者之間。在承先生看來,有個熟悉周禮的朋友在旁邊,會讓他心有底氣。在馬先生看來,古文家的務實態度,要比公羊的制作理想扎實很多。而我則戲稱:公羊僭天子,理學僭聖人。此是一笑。 在我看來,春秋,夫子給出的不是公羊所說的一個別於周禮的新制,而是周禮在實施或俟聖時的損益之道。夫子深知任何一種制度都有其局限(所以公羊才講通三統,這個承先生言之最確)。那么對夫子來說,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將來的制禮中明辨是非,知所損益,也就是甲子所提出的,春秋的禮與正的問題。所以夫子之春秋,會講一些制度改進,但更重要的,是要交給我們制度的原則,憲法的憲法。在榖梁,就是甲子所舉正不正的問題。在公羊,則承先生凡舉立者不宜立也,通三統,及愚所指王道必自近者始,皆是。今觀之,承先生僅視為制度性焦慮,似嫌不夠。 對於理學,竊以為玄學家說夫子以有說無,此話甚好。諸君多論修身、天理,然而還是以修身之關頭,天理之所在言之,要强於直接指斥天理,這也是夫子的風格。否則時間長了,深陷其中不知返,未免物化人。畢竟出自或者入到個人的天理,并非天理本來,不過比方之物,比方之物也是一物。另,理學家好求全,最糟糕。子曰:譬如平地,只積一簣,進,吾往矣(用漢注)。必成泰岱然後為山,則無山河之固矣。 當然,每家都有語言習慣。理學家大概除了易經是不談利的,談利便是忘義。我們則是除了王禮不談天的,談天便是僭越。天理盡在先王制禮之中,多餘的談論都是不恭。 應炎平先生之邀彙報個人材料,只是隻言片語,先生稍加解釋,學生們應能看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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