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就说什么。
——殷海光
活在真实中。
——哈维尔
光是从一些传说来看,殷海光似乎是一个奇怪而有趣的人,比如他不会打电话,不会按电梯开关,以至李敖说他为人处事“笨拙不堪”。他热爱自由、极端反共,他曾说“共产党来了更不得了!在共产党的统治下再求自由,简直是与虎谋皮。”“中国共产党真是个‘绝物’,中国共产党的问题是个‘绝症’。作者研究了几年,想了许久,想来想去,只能得到这个结论:消灭他,要么被它消灭!”他又是一个十分狂傲自信的人,他曾说:“就思想努力的进程而言,我超过胡适至少一百年,超过唐(君毅)牟(宗三)至少三百年,超过钱穆至少五百年。”他还是一个直言无忌的人,比如他曾评论人物,说唐君毅“为人倒是真诚,可惜思想像糨糊”、“方东美读书多,但只是一鉴赏家,他没有什么思想力”。
聂华苓在回忆里这么说他:“乍见之下,最令人触目的是他那生硬的举止;头一硬,胸一挺,提脚就大踏阔步地走去;矮小地身躯,配着一个笔挺的希腊鼻;一双细小的眼睛镶在鼻的两旁闪烁,两道清光,从两个小黑洞射出,直射入人心底;一抹蓬乱的短发任性的搭在额前;坚定的唇边,有点儿讽刺——这一切使我不禁扯扯路的衣袖低声说:‘这样一个怪物!’”
这样一个怪物,却是台湾举足轻重、承前启后的思想家,是一个决不妥协的自由主义斗士,当代台湾的大学者,诸如林毓生、李敖、陈鼓应等,均出于殷海光门下。作为一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他的一生,很好的实践了他对知识分子责任的认识:第一,知识分子不止是一个读书多的人,一个知识分子,必须有独立精神和原创能力。他们是为追求观念而追求观念的人。第二,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在社会的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所以,有的时候,成为一个知识分子,是有代价的,有时甚至是生命。在《中国文化的展望》一书的最后一章《知识分子的责任》里,殷海光说:“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必须是‘只问是非,不管一切’。他只对他的思想和见解负责。他根本不考虑时尚的口头禅;不考虑别人对他的思想言论的好恶情绪反应;必要时也不考虑他的思想所引起的结果是否对他有利。一个知识分子为了真理而与整个时代背离不算稀奇。”
在《自由中国》时代,殷海光因为他的勇气和雄文而名声大振,《自由中国》也因殷海光而名声大振。殷海光的反共,反的是“极权政治”,在台湾,他的批判理性直指他所认为的极权统治,越来越集中的指向于国民党。他对国民党的欺骗性虚假意识形态,一次又一次,一个又的进行剖析和清算。在1957年8月一篇《是什么,就说什么》的文章里,殷海光说:“我们所处的时代,正是最需要说真话的时代,然而今日我们偏偏最不能说真话。”他文章里表现的勇气,常叫人替他捏一把汗。夏道平回忆:“我们可以说,得力于殷先生的文章者为最多;同时为《自由中国》惹来麻烦的,殷先生的文章也真不少。”
在任何一个极权社会里,批评的声音总是容不得的。哈维尔指出,极权主义的本质,其惯性决定了这一切。那么雷震案发、《自由中国》最终被关闭,也是合乎这一逻辑的。在雷震被逮捕时,据说殷海光本也在黑名单上,只是想到殷的声望,怕引起海内外舆论,才临时划去。但在这一草木皆兵的时刻,殷海光将人身危险置之度外,仍公开发表了《我看雷震和新党》、《法律不会说话——因雷震案想起的》和《雷震并没有倒——给李万居先生的一封公开信》等文章,为雷震呐喊,肯定雷震为自由民主奋斗的精神价值。
当然殷海光最终也不会被放过,他从此受到了百般刁难,被迫离开了台湾大学的教席,也不被准许离开台湾,从此生活掉入困顿,甚至要靠弟子林毓生等接济,最终病死孤岛。
殷海光热爱自由,他认为自由对人之所以不可或缺,在于它是维持人是最终目的和最高价值的最有力的精神资源,其他价值都可以互相换算,唯独人不能被换算。既然人是目的,人是本,那么人就不能被工具化和手段化,而自由则是保持人的尊严而不被工具化和手段化的最基本条件。
在把自由作为伦理道德基础这一点上,殷海光容摄了边沁、格林和哈耶克的不同观念。他认为政府的任务是保障个体的互相自由,个人从社会中得到权利,社会对个人施加某些权力,都是为了使人成为一个有道德的存在所必需的。殷海光强调了哈耶克的观点,自由不只是一种价值,而同时是把它视为一切道德价值的源泉和条件。
在殷海光的政治观念里,另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民主”。殷海光澄清了当时五花八门的与真正的“民主”格格不入的东西。在1954年,殷就在《这是国民党反省的时候》一文指出,苏俄所制造及流传的“民主集中制”所说的民主,绝不是“民主”,而恰恰是“民主”的反面。殷海光批驳了当时的一些谬论,比如张其昀的《民主政治的三大真谛》。张认为,民主政治有三大真谛,就是“爱民”、“教民”、“养民”。殷海光一眼就看出,这是“君主的民主”,“爱民”、“教民”、“养民”事实上就是古已有之的“民本”思想,统治者的关心自上而下,而“民”从来就是被统治的对象,而不是自治的群体。严复早就感叹“至美之制”到中国就出现了“淮橘为枳”的现象,殷海光也认识到了关于民主的这一“以名乱实、以名乱名”的现象。他在《自由主义的底蕴》、《民主的试金石》等文里一再强调,“民主的核心是个人的人权”,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他引用加塞特的说法:“民主政制所要解答的是这个问题:‘谁应该行使公共权力?’对于这个问题,民主政制的回答是:‘行使公共权力之事属于全体人民’……自由主义解答另一个问题:‘无论由谁来操持公共权力,其限制何在?’回答是:‘无论公共权力操持在贵族手里或操持在平民手里,都不能是绝对的:个人所有的权利不得受国邦的任何干涉。’”
有人说殷海光早就过时了,也有人说殷海光思想浅薄的很。对于这些说法,我没有能力评价。王中江在这本传记里引了罗蒂的说法,不妨转抄如下。
罗蒂说,哲学家具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类是“系统性”的哲学家,一类是“教化性”的哲学家:“伟大的系统哲学家是建设性的,并提供着论证。伟大的教化哲学家是反动性的,并提供着讽语、谐语与警句。他们知道,一旦他们对其施以反动作用的时代成为过去,他们的著作就失去了意义。他们是特意要留在外围的。伟大的系统哲学家像伟大的科学家一样,是为千秋万代而营建。伟大的教化哲学家,是为他们自身的时代而摧毁。系统哲学家想将他们的主题安置在可靠的科学大道上。教化哲学家想为诗人可能产生的惊异感敞开地盘,这种惊异感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存在着有某种新东西,它不是已然存在物的准确再现,人们(至少暂时)既不能说明它,也很难描述它。”
王中江说,按照这一架构来判断,殷海光应该属于教化哲学家。作为教化哲学家,他为我们树立了一个为师、传道受业的典范,同时他还为我们树立了追求人格和道德理想的典范。而且,在一个专制的时代,说出真实比深邃的思想更加重要。
王中江这本书先出的台湾版,书名叫做《万山不许一溪奔》,取的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桂源铺》绝句:“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据说胡适喜欢这首小诗,因为这首诗写得清浅可爱,风格近似于自己的《尝试集》。但王中江拿来做书名的意思,恐怕在于诗句背后的硬骨头。据说后来雷震在狱中过生日,胡适也写了这首为之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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