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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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9 17:27

甲骨文在线转换网站:

http://www.internationalscientific.org/

在etymology按钮处,输入汉字就可以查询了。

其中包含了“甲骨文, 金文, 文字來原, 篆軆字, 古代文字 ”并且有《说文解字》中对该字的解释。

注:这个网站查询出来的只是字的形状,是图形性质的,而不是字库。

发现这个网站不错:www.apupa.com.cn

 
2009-10-14 18:57
【品名】民间俗称老婆,正式场合可称妻子或内人;现亦叫达令。
【化学名称】woman
【成分】水、血液和脂肪类碳水化合物,气味幽香。
【理化性质】性质活泼,根据情况可分为一价(嫁)、二价(嫁)、三价(嫁)。。。。 n 价(嫁)。易溶于蜜语、甜言;在真情、钻石,金钱、豪宅的催化下熔点降低。难溶于白丁
【性状】本品为可乐状的凹凸物,表面光洁,涂有各种化妆品、对钻石,铂金有强烈的亲和力;羞涩时产生红移现象;生气产生蓝移(绿移)本品随时间推移产生黄移,形状会有所改变,但不影响继续使用。
【功能主治】主治单身恐惧症顽疾,对失恋和相思病也有明显效果。
【用法用量】 建议一生一片。
【注意事项】本品仅适用于单身之成年男性。服用时需小心谨慎,如药品导致使用者出现耳朵变软(钯耳朵)、惧内、气管炎等现象,则必须马上找相关专业医师咨询,并在医生指导下使用;没有则可继续使用。多吃有致命的过敏反应,吃 2 种以上即导致不良的相互作用!
【规格】通常为45千克至 55千克,如出现特殊超重情况,请男人加强锻炼或找健康医生处理。
【贮藏】常温下妥善保存,室内通风处最佳;如在室外,则需避免女性、帅 哥成群处。使用期间,尤忌本品夜不归宿
【包装】各种时装、首饰、手袋,并随季节变化随时更换。
【有效期】视幸福程度而定,最长可达一生;最短,一天也可能失效。
【批准文号】正式批准文号见钻戒说明书内页。
【生产企业】老丈母和老丈人。
【禁忌】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说胖
 
2009-10-14 18:51
吵架公约
最近看到网上和报纸上都在介绍这条公约,连网友评价非常不错,专业的婚姻指导师也说 :《吵架公约》具有实际指导意义,如果严格按照公约执行,吵架非但伤不了夫妻感情,还会把事情解决好。如果大家需要的话,可以试试这公约,效果可不能小视哦~  

《吵架公约》如下:
     1.吵架不当着父母、亲戚、邻居的面吵,在公共场所给对方面子。
  2.不管谁对谁错,只要一吵架,男方必须先轻声轻气哄女方一次,女方才能马上冷静下来,否则女方一看到男方哇啦哇啦,女方也忍不住哇啦哇啦,一旦造成严重后果,全部由男方负责。
  3.在家里吵架不准一走了之,实在要走,不得走出小区,不许不带手机和关机。
  4.有错一方要主动道歉,无错一方在有错方道歉并补偿后要尽快原谅对方。
  5.双方都有错时要互相检讨,道歉后由男方主动提出带女方出去散心。
  6.要出气,不准砸东西,只能吃东西,实在手痒只能砸枕头。
  7.吵架尽量不隔夜,女方睡觉时男方必须主动抱女方,就算女方百般推让,男方一定要哄到女方睡着。
  8.每周都要给对方按摩一次,因为大家经常吵架都很辛苦,男方手艺不好的话可以跟盲人师傅学!
  9.吵架时男方不准挂电话,吵架时女方如果挂了电话,男方必须在1分钟内打给女方,电话不通打手机,屡挂屡打,每次挂电话次数不大于5次。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公约所有条款可由女方无理由无时间限制地更改,男方有权利提出异议,但是异议是否被采纳最终解释权归女方。
 
2009-10-13 23:54

既然开始整理了。那么就现在一并把这些天走过的地方都整理一下。

首先是乌镇。

其实我觉得江南的小镇基本上都是一个调调,以水、木屋以及手工制品组成,由此再建设一些民俗馆、戏台子、甚至作坊,如果当地再牵扯出几个名人的话,那就锦上添花了。

乌镇便是一这样一个江南小镇的典范。

去乌镇这样的地方,不能够挑人多的时候,熙熙嚷嚷的人群,跟着导游一个景点一个景点的赶,是体验不到小镇的好处的。必须是淡季,最好是秋天或者春天的时候,气候怡人,带着些许衣物和喜爱的三两本书,在小河旁边找家干净且舒服的小旅馆,住上两三日。什么都不想,坐在靠水的阳台看看水,品品花,看看书,然后听听音乐,看看电影,甚至玩两盘游戏,都是非常惬意的事情。坐得累了,穿着最舒服的鞋子,沿着小河走走,或是闲来,走进中间的民俗馆体验一下南方二十四节气的风土人情,琢磨一下婚庆礼聘的喜庆,跟老艺人学习蓝印花布怎样染织出那样一种质朴的颜色,或是听两场本地土戏。黄昏来时,拿着两个糖人走进皮影戏馆,在昏暗的简陋的馆里随便找张长木凳坐下,看那一张白幕后面被操控的鲜活人生。

这样安静的时分,静下心来,整理心事,然后启程待发。是实在不错的选择。

坐车到乌镇汽车站,要走大约一刻钟,便会到达古镇。

人特别多,天气倒是很好,下着点小雨,雾蒙蒙的。

这样的环境,应小住几日,慢慢体验,而非走马观花,在群中欣赏美景。

百床馆中收集了自明以来各式各样的床,雕得非常精美,就是陈列显得有些乱。这一张是我认为最好的一张。貌似是明朝的一张架子床,里面分为三个部分。好像说最前面那个部分是放马桶的,过去那个部分放吃的,以及衣物。仿佛一张床就是一个小的生活空间。古人真是聪明呀。床上面挂的那个小牌扁,类似于现在“请勿打扰”的牌子。

照片没有拍好。

这一张是两层空间的床。貌似叫什么“双钱花罩拔步床”。

 
2009-10-13 22:31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未来这里。

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却感觉乱得像一团麻,不管是工作学习还是心情,都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了。

紧锣密鼓地过了今天,现在终于可以歇下来。照毕业生采集照,填就业推荐表,与导师见面,总之,事情多多。我发现毕业在即,身边的每个人都是紧张兮兮的,见面便问,“工作怎么样了?”“论文写完了没?”云云。

到这种时候,总是很容易回顾之前的两年时光,总的算起来,也算是收获颇丰,成长颇多吧。

学会了更完善且深入地去思考问题,我想这应当是我这硕士生涯中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学会了以已度人。不管遇着什么事,特别是处理人际之事,换位思考一下,往往会收获到不一样。

学会了勇敢不逃避。

但也有很多很多的遗憾

想得太多,行动太少,写得也太少。

想要看的很多书都没有看完。

理想坚持得不够彻底。

今天见完导师后,感觉论文其实不够理想。真的要加把劲了。

接下来半个月要做的事情:

1、写完论文中的第三章

2、发出去两篇小论文,并把一直在蕴酿的两篇小论文写出雏形。

3、装修定风格,定图。

4、关注工作招聘情况。或者有无考试。在考虑要不要买申论以及行测。

5、把关于爆炸头和丑娘的小说发出去。

6、筹备上次设想的关于博物馆的论文。

但愿一切顺利。

一切终将顺利。

 
2009-10-04 12:28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2009-09-19 11:40

主料:木瓜半个(根据个人喜好,我碗里放的不到半个,但吃的时候可以把剩下切好的木瓜都拌在里面吃,口感比较清爽)
辅料:牛奶250克,鸡蛋清一个(牛奶的量就根据碗的大小放就好)
调料:冰糖80克,醋2克(冰糖我放了大概不到80g吧,但也放了一把呢,所以偏甜了,我不喜欢这么甜的,下次准备少放点儿糖,放50g吧)
木瓜炖奶的做法:
1.把木瓜切成小块的果肉,备用。
2.牛奶煮到刚好沸腾,加入冰糖一同煮至溶化,放凉备用;
3.蛋白打匀,加入牛奶和醋,轻轻搅拌均匀;
4.用滤网过筛,装入小碗中;
5.盖上保鲜膜,大火隔水蒸约30分钟即成奶酪;

 
2009-09-14 20:29

仔细看看,静心想想~~
A:她:“老公。帮我接杯水呗。”
   他:“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去。”
   她:“算了。我自己去吧。”


B:他们坐在一起看韩剧。她起身。他问“干吗去?”
   她:“去接杯水。”
   他:“你坐这看吧。我去给你接。”



女人多可怜。她对男人唯一的要求就是“疼她”。你可以什么都没有。只要你疼她。她就有足够的勇气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交给你。




A:他晚上下班。给她打电话“宝贝儿。我晚上和朋友出去吃饭。”
   她:“你不是答应我陪我逛街的吗?”
   他:“改天吧!”
   她默默地流泪。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B:他下班的时候打电话给她:“亲爱的。别人给我一张奥运会的票。巴西队啊!一会儿我去
   看球了啊。”
   她:“哦。这样啊。好吧。”
   他:“怎么不高兴了?”
   她:“你忘了。上周说好今天我朋友和她男朋友请我俩吃饭啊。”
   他:“哎呀。对不起亲爱的。我忘记了。那我把票给别人吧。我陪你去吃饭。”
   她:“不要了。吃饭可以改天。或者你先去看。我们等你。”
   他:“那不行。答应你的事情必须得做到。再说你自己跟他俩在一起像电灯泡似的。你肯定不舒服啊”
   她:“没事……”
   没等她说完。他很强势的告诉她“好了。听我的。你收拾一下。我一会儿去接你。”


其实女人不是不懂事。只是。她需要碰上一个懂事的男人。其实。情侣之间。是可以互相的。



A:他:“我晚上出去吃饭了啊。”
   她:“几点回家?”
   他:“九点之前肯定回家。”
   九点半,她:“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十点。肯定回家。”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后来。她不再打电话催他。因为她知道。对于不守承诺的男人。一切“肯定”都是“未
   必”。

B:他:“我晚上出去吃饭。九点之前肯定结束。然后我俩去看电影。”
   她:“你能那么快就结束吗?”
   他:“放心吧。我答应你了就一定能!”
   快到九点的时候。他:“收拾一下吧。我马上就到你家了”

信任。是在一件一件小事中建立起来的。


A:她生理期。身体不舒服。顶着疼痛洗衣服。收拾屋子。
   他坐在电脑前面玩网络游戏。
   她干完活。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她一眼:“宝贝儿。辛苦了!”然后转过头。继续玩他的游戏。


B:她生理期。很难受。起身准备洗衣服。
   他拽住她:“你去床上躺着。我来!”
   她:“你会做家务吗?你自己洗过衣服吗?”
   他:“不会做可以学着做啊。以后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当然得独挡一面!”


女人需要的不只是甜言蜜语。哄她几句。她也许会给你一个微笑。但是实实在在的呵护。她会对你一辈子的感恩。并且会回报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A:她给他拿了一包榛子。然后她去洗衣服。
   回来的时候。榛子已经被他吃得所剩无几。


B:她拿给他一包榛子。然后自己去收拾屋子。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电脑前面放了一堆剥好的榛子仁。


女人很感性。她炫耀你对她的体贴。就好像炫耀克拉钻一样。这么廉价的买卖。用一点心思就能收获无比的财富。




A:他说:“你是最好的。”
   她问:“我哪好?”
   他:“学历高。能力强。长得漂亮。对我又这么好。”
   她笑了。


B:他:“你是我所遇到最好的女孩儿。”
   她:“我哪好?”
   他:“你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友善。很无私。对人对生活总是很感恩。一个人有心。会让周围的人感觉到温暖。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儿。伤害你的人都应该下地狱!”
   她哭了。

 
2009-09-03 18:43
 
2009-08-05 00:06

       

       女人,时价每天不同。”宋家明说,“前数天我在‘夏惠’吃饭,碰到台北新加坡舞厅的一个舞女,她前来跟我搭肩膀说话:‘……跟老公来的,旅行。’我问,‘结了婚吗?’她笑:‘等注册。’来不及地补一句,‘在香港我住浅水湾。’你瞧,女人多有办法。当然勖存姿不会看上这种庸脂俗粉……”他看着我。

     我却问他:“你怎么会到新加坡舞厅去的?”

     “你开玩笑?到过台北的人谁没去过新加坡?你知道新加坡舞厅有多少个小姐?两千名。”宋家明又笑。

     我说道:“你不像是那种男人。”

     宋家明说:“姜小姐,男人只分两种:“有钱与没钱,谁都一样。”

     “女人呢?”我问。

     “女人分很多种。”他答。

     “我是哪一种?聪慧是哪一种?”我又问。

     “你很特别。”宋家明说,“难以预测。你实在值得勖存姿所花的心血。”

     “真的?你不是故意讨好我?”

     他笑着哼一声。“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不是这么自爱,我会与勖存姿争你。”

     我微笑。“你们这么做,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与勖存姿争锋头。”

     “不见得。但我必须承认,没有勖存姿琢磨你,你不会是今日的姜喜宝。”

     我说:“挤在公路车站上半小时,再美的美女也变得尘满面,发如霜。当日你见到的姜喜宝,与今日的姜喜宝自然完全不同,今日我已被勖存姿蓄养大半年,怎么还会跟以前一样?”

     “你说得很是。”他点点头。

     “聪慧呢,宋先生?”我始终叫宋先生,而他叫我“姜小姐”。

     “聪慧?”他微笑,“你知道有种婴儿,生下来没大脑,在他们脑后打灯光,光线自他们的瞳孔通过直射出来。现在人们捧这种缺乏脑子的女郎为‘黄金女郎’,聪慧是其中之一。”

     我至为震惊,我凝视宋家明。“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爱聪慧?”

     他改变题目。“爱?什么是爱?”他问我。

     我老实答:“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家明说。

     “不,我不知道。”我说。

     “勖存姿爱你。”

     “他?”我笑,“宋先生,你太过分了。”

     “如果一个人临死时想见的是你,那么他是爱你的。”宋家明提醒我。

     “但为什么?”我非常怀疑。

     “我不知道。人夹人缘,你们有缘分,他今年六十五岁,你才二十一。”他耸耸肩。

     “他六十五岁了?”我问。

     “你没有看见他那部‘丹姆拉’的车牌?ccy65——勖存姿65。至少六十五岁,那辆车是他六十五岁那年买的。”

     我把面孔转向另外一面。

     “你现在仍是为了他的钱?”宋问。

     我不答。我已经够有钱。要离开他现在我可以马上走。但还有谁会来听我的倾诉?谁有兴趣再读我长信中琐碎的事情?他的确已经年老。但他永远站在我的身后,当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那里。

     年轻人。

     他们的应允如水一般在嘴里流出来,大至婚姻、前途、爱情。小至礼物、信件、电话、约会。说过就忘记,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叠上谎言,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花乱坠起来,像看万花筒一般,转完又转,彩色缤纷的图案,实则不过是小镜子里碎玻璃凑成的图案——我看得太多,听得太多,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

     我想起我这二十一年的生命——没有一件真事。

     只有勖存姿。

     不是为了他的钱。在他这次进医院之后,不再是为他的钱。在银行的现款已够我念完剑桥,现在不光是为他的钱,他是世上唯一爱护我的人。

     别问我什么是爱,我不知道,勖存姿这样子无限的给予,应是爱的一部分。

     宋家明摇摇头。“你不知道人的本性,人喜欢表演。你是一个最好的观众。你甚至懂得挑选堡垒。他的钱花出去,总不能花得冤枉。”他微笑,“你的鉴贫力满足他。”

     我说:“说不定他会送我一套梵高的画,不多不少,十来幅,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图书室里。”

     “姜小姐,你的胃口很大。”

     “剑桥市大蒜涨价,我要负责,我口气比胃口更大。”我微笑。

     我们几乎是像兄妹般地聊天。渐渐我也觉得不妥当,渐渐我也觉得不安,我们说得太多,见面次数太频。甚至当我在法庭见习时,他都会忽然出现来看我,坐在那里,只是为看我。

     他不提到聪慧,也不提到聪恕。我故意问:“你那黄金女郎如何?”

     “在那梭晒太阳,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是(一)晒太阳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丽的皮肤?抑或(二)不晒太阳,免得紫外光促进雀斑与皱纹早熟。”

     “别这么讽刺。”我忍不住说。

     “你也知道聪慧,”他问,“你说我有没有过分?”

     “她只是……”我惆怅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性是那么可爱。”

     宋家明笑笑,把双手插在裤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褶,用一条细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织的白色绒线背心。

     我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他奇道:“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

     “你穿得实在好。”

     “我只穿三种颜色。”他说,“这叫好?”

     我笑。“我只穿一个颜色哩。”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这女孩子只穿白色。’”家明说。

     “谢谢,”我说,“我不知道你注意我。”

     “每个人都注意到你。聪慧实在不应把你带回来。”

     我笑,“像‘呼啸山庄’中的希拉克利夫,狼入羊群?”

     宋家明揉揉鼻子,笑道:“我倒不那么确定谁是羊,谁是狼。谁的额头上也没有签字。”

     我问:“聪恕呢?”我总得问一问聪恕。

     他沉默一会儿。

     “聪恕从头到尾在疗养院里。”他终于说。

     “我不相信。”非常震惊,“已经多久了?”

     “七个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疗养院里。”家明苦笑,“你或许不知道,他天天写一封信给你——”

     我抬头。“我一封信也没有收过。”

     “没有人为他寄出。”

     “谁读那些信?”我问。

     “信在勖先生那里。”家明说,“只有勖先生知道内容。”

     “啊?”

     “他收到过我的信吗?”我问,“勖先生有没有遣人冒我的笔迹复信给聪恕?”

     “聪明的女子。”家明说,“‘你的信’由聪憩代笔,约两星期一封。”

     “肉麻的内容?”

     “不,很关切的内容,维持着距离,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过聪恕的信,聪憩如何作答?”我问。

     “他们总有办法。”家明微笑,“勖家的人总有办法。”

     “聪恕,他真的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生在贫家,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听老板呼来喝去,他将会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现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

     “聪恕除了作林黛玉状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家明说,“我很原宥他。”

     我看着宋家明。“你呢?你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个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

     “人才?”他嘲弄地,“人才太多了,全世界挤满着多少ph.d.与mba,他们又如何?在落后国家大小学里占一个教席。勖家给我的不一样,有目共睹。姜小姐,我与你相比,姜小姐,我比你更可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怜。宋家明会用到这两个字。可怜。

     “你是女人,谁敢嘲笑你。我是男人,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如果聪慧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或许我会真正爱上她。她不是没有优点的,她美丽、她天真、她善良。但现在我恨。”

     这番话多么苦涩。

     “勖先生看得出我的意图,他比较喜欢方家凯。家凯与聪憩跟他略为疏远,所以他们两夫妻比较能讨得他欢心。”

     我不用告诉宋家明。我知道勖存姿最喜欢的是谁。

     我。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缘分吧,如宋家明所说,缘分。一切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情都归类于缘分与爱情,人类知识的贫乏无以复加。

     我问:“是不是为了我,聪恕才住进了疗养院?”

     “不。他等这借口等了很久。现在他又为女孩子自杀了,以前净为男孩子。”

     我用手撑着头。“如果他们真的都爱我,那我实在太幸福了。才一年之前,我告诉自己。我需要爱,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给我很多的钱,如果没有钱,那么我还有健康……”我喃喃地说,“现在这么多人说爱我……”连韩国泰都忽然开始爱我,丹尼斯阮,勖聪恕,还有站在我面前的宋家明。嗅都可以嗅得出来。

     我冷笑。忽然之间我成为香饽饽了,不外是因为现在勖存姿重视我。世上的人原本如此,要踩大家一起踩一个人,要捧起来争着捧。

     这年头男人最怕女人会缠住他嫁他,因为我是勖存姿的人,他们少掉这一层恐惧与顾虑,一个个人都争着来爱我。

     我无法消受这样的恩宠,真的。

     不过宋家明还是宋家明,他一直只对我说理智的话,态度暧昧是另外一件事。

     也没多久,聪慧飞来伦敦。人们知道玛丽莎白兰沁,但不知道勖聪慧。人们知道嘉洛莲公主,但不知道勖聪慧。聪慧一生人有大半时间在飞机上度过。她根本不知道她要追求什么,她也不在乎。她一生只做错一件事,去年暑假回香港时,她不该一时兴致勃发,乘搭二等客机座,以致遇见了我。

     她穿着非常美丽的一件银狐大衣,看到我不笑不说话,把手绕在她未婚夫的臂弯里。

     是她指明要见我的,我给她父亲面子,才赶来看她。

     “有重要的事?”

     “自然有,爹说下个月来这里。”她说,“爹的遗嘱是在英国立的,他要改动内容,叫你在场,怎么,满意吧?”聪慧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我在场?为什么要我知道?我现在不开心了。我是实实在在,真的不开心。我要花的钱已经足够足够。但他为什么不亲自通知我,而要借聪慧的嘴,他是不是想逼聪慧承认我?逼勖家全体成员承认我?要我去做众人眼里的针?

     聪慧说:“我们届时会聚在伦敦,爹爹叫我们全体在场。”

     我不关心。我不会在那里。

     聪慧的手一直紧紧揽着家明,一刻不离,我假装看不见。聪慧并不见得有宋家明想象中的那么单纯,不过她这个疑心是多余的,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吃饭的地方不拉屎,勾搭上宋家明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我们现在份属友好,很谈得拢。目前我没有这种企图。

     可是聪慧已经在疑心。

     她说:“妈妈说那次没把你看清楚,很是遗憾。”

     我不响。本来想反驳几句,后来觉得已经占尽风光,何苦不留个余地,于是维持沉默。

     我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想我可以回剑桥了。”

     “哦,还有,爹叫我带这个给你,亲手交到。”她递给我一只牛皮信封。

     我看看家明。马上当他们面拆开来。是香港的数份英文报纸。寻人广告,登得四分之一页大:“寻找姜喜宝小姐,请即与澳洲奥克兰咸密顿通话(02)786一09843联络为要。”我抬起头来。

     家明马上问:“什么日子?”

     都是三天至七日前的,一连登了好几天。

     妈妈。我有预感。

     家明说:“我想起来了,天,你有没有看《泰晤时报》?我没想到那是寻你的。”

     他马上翻出报纸,我们看到三乘五寸那么大的广告:“寻找姜喜宝女士,请联络奥克兰……”

     我惶恐地抬起头:“我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

     “现在马上打过去,快。”家明催促,“你还等什么?”

     聪慧问:“什么事?”

     我说:“我母亲,她在澳洲……”我彷徨起来。

     家明替我取过电话,叫接线生挂长途电话。他说道:“也许你很久没写信给她了,她可牵记你——”

     家明是关心我的。

     不。我母亲从来不牵记我。我再失踪十年,她也不会登了这么大的广告来寻我,况且现在寻找的并不是她,而是咸密顿。

     电话隔五分钟才接通。这五分钟对我来说,长如半世纪。我问着无聊的问题:“澳洲与伦敦相差多少小时?十四个?”“电话三分钟是若干?”

     宋家明烦躁地跟我说:“你为什么不看报纸?广告登出已经第三天!连我都注意到。只是我不晓得你母亲在澳州,他们又拼错了你的名字——”

     是咸密顿……

     聪慧说:“电话接通了,家明,你闭嘴好不好?”她把电话交给我。

     我问:“咸密顿先生?”

     “喜宝?”那边问。

     “咸密顿先生。”我问,“我母亲如何了?”声音颤抖着。

     “喜宝,我想你要亲自来一次。喜宝,我给你详细地址,你最好亲自来一次奥克兰——我真高兴终于把你联络上了,你看到报上的广告?”

     我狂叫:“告诉我!我母亲怎么了?”

     “她——”

     “她在什么地方?说。”

     “你必须安静下来,喜宝。”

     “你马上说。”我把声线降低,“快。”

     “喜宝,你的母亲自杀身亡了。”

     我老妈?

     刹那间我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心里平静之至,眼前一切景象似慢镜头似地移动,我茫然抓着话筒抬起头,看着家明与聪慧。

     聪慧问:“是什么?什么消息?”

     我朝电话问:“如何死的?”

     咸密顿鸣咽的声音,“她自二十七楼跳下来,她到城里去,找到最高的百货公司,然后她跳下来。”

     我间:“那是几时的事?”我的声音又慢又有条理,自己听着都吃惊。

     聪慧与家明静候一边。

     “十天之前,”感密顿在那边哭出声来。“我爱她,我待她至好,一点儿预兆都没有,我真不明白——”

     “她葬在哪里?”

     “他们不能把她凑在一块儿——你明白?”

     “明白。”我说。

     在这种时刻,我居然会想到一首歌:“亨蒂敦蒂坐在墙上,亨蒂敦蒂摔了一大跤,皇帝所有的人与皇帝的马,都不能再将亨蒂敦蒂凑回一起。”亨蒂敦蒂是那个蛋头人。

     “你母亲是火葬的。”咸密顿在那边说。

     “我会尽快赶来。”我说,“我会马上到。”我挂上电话。我走到椅子上坐下。把报纸摊开来,看着那段寻人广告,我的手放在广告上面,一下一下地平摸着。聪慧有点儿害怕。“喜宝——”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抬起头来,对宋家明说:“请你,请你与勖先生商量,我应该怎么做。”我的声音很小地恳求。

     “是。”宋家明的答案很简单,他把电话机拿到房间去,以便私人对话。

     “喜宝——”聪慧想安慰我。

     我拍拍她肩膀,表示事情一切可以控制,我可以应付。

     我的老妈。

     我用手撑着头。啊妈妈,今年应该四十二岁了吧?照俗例加三岁,应是四十五。她还漂亮,还很健康。我那美丽可怜的母亲。经过这些年的不如意,我满以为她已习惯,但是她还是做了一件这么唐突的事。老妈,为什么?除却死亡可以做的尚有这么多,妈妈。

     聪慧间:“喜宝,你要哭吗?如果你想哭的话,不要勉强,哭出来较好一点儿。”

     “谢谢你。”我说,“不,我并不想哭。”

     “那么你在想什么?你可别钻牛角尖。”聪慧说。

     “我只是在想,”我抬起头,“我母亲在世间四十余年,并没有一日真正得意过。”

     “我不明白——我——”

     家明走出房间,走到我身边,把手按在我手上。他的手是温暖的。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手。

     他清晰地说:“勖先生吩咐我陪你马上到奥克兰去,我们向学校告假五天,速去速回,把骨灰带回来。勖先生说人死不能复生,叫你镇静。”

     我点点头。“是。”

     “我已订好票子,两点半时间班机,我们马上准备。”

     “谢谢你。”我说。

     聪慧说:“我也去。”

     宋家明忽然翻了脸,他对聪慧说:“你给我坐在那里。”

     聪慧响也不敢响。

     “你穿好大衣,”宋家明对我说,“我们不用带太多行李。现款我身边有。快!聪慧,开车送我们到飞机场。”

     聪慧没奈何,只好听宋家明每一句吩咐。

     家明低声跟我说:“勖先生在苏黎世有急事,不能离开,派我也是一样。”

     “是。”我说,“我知道,谢谢。”

     他替我穿上大衣,扶我出门口。

     我说:“我没事,我可以走。”

     在车上他要与我坐后座,由聪慧驾驶,我坚持叫他与聪慧并排坐,因为我想打横躺着休息。家明终于与聪慧一起坐。他用一贯沉着的语气跟我说:“随后我又与咸密顿先生通了一次话,他说你父亲看到广告与他联络过。长途电话,费用是咸密顿支付的。”

     我问:“我父亲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母亲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就那样?”我问。

     “就那样。”家明答。

     我吞一口唾沫。“我给你们一整家都增加了麻烦……事实上我可以一个人到奥克兰去……对我来说稀疏平常,我时常一个人来来去去……”

     宋家明有力地截断我道:“这是勖先生的吩咐。”

     我点点头。是。勖存姿把我照顾得熨贴入微,没有半丝漏洞。他什么都知道,我保证他什么都知道。

     我问:“勖先生可知道我母亲的死因?”

     “勖先生说:人死不能复生。”宋家明说。

     之后便是沉默。

     到飞机场聪慧把我们放下来,她问,“你们几号回来?什么时间?我来接。”

     “我会再通知你。”家明说,“开车回去时当心。”

     聪慧点点头,把车子掉头开走。

     我说:“你对聪慧不必大嚷。”

     家明冷冷地说:“每个女人有时都得对她大嚷一次。”

     “包括我?”我问。

     “你不是我的女人。”他说。

     我们登机,一切顺利得很。人们会以为这一对年轻男女是蜜月旅行吧。局外人永远把事情看得十全十美,而事实上我不过是往奥克兰去取母亲的骨灰。

     在飞机上我开始对宋家明说及我的往事。小小段,这里琐屑的一片,那里拾起来的一块,我只是想寻个人聆听,恰巧家明在我身边。

     “……我们一直穷。”我说,“可是母亲宁愿冒切煤气的危险,先把现款买了纱裙子给我穿,托人送我进贵族学校。”我停一停,“……七岁便带我去穿耳洞,戴一副小金铃耳环。”

     家明非常耐心地听着。

     飞机上的人都睡着了,只有我在他耳边悄悄低低地说话。

     “我们没有钱买洗头水,用肥皂粉洗头,但是头发一定是干净的……我的母亲与我,老实说,我们不像母女,我们像一对流氓,与街市上其他的流氓斗法,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父亲是二流子,我跟母亲的姓……但是我长大了。终于长大了,而且也一样来了外国,一样做起留学生来。”

     我喝着飞机女侍应递上来的白酒,一定要把我自己交代清楚。

     我问家明:“你听得倦了吧?”

     家明说:“尽管说下去,我非常有兴趣。”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英国来的?笑死你。母亲在航空公司做满五年,公司送她一张来回日本飞机票,她去换了单程伦敦的票子,跟我说:“去,小宝,到英国去,好歹去一阵子,算是镀过金留过学的。”然后她有三千港元节蓄,把我塞上飞机。你不会相信。”

     我把头靠在家明肩膀上。

     我说:“我连厚的大衣都没有一件。报名到一间秘书学校去念书,学费去掉两百镑——以后?别问我以后是怎么过的。以后我看见过各式各样的面色,听过很多假的应允,真的谎话。很多人认为只有在革命或打仗的时候才能吃到苦头,其实到了那个时候,大势已去,不是死就是活,听天由命……或者我这一切说出是微不足道的——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其中一人心灵自幼受到创伤,算是什么呢?我们不能够人人都做勖聪慧。”

     我发泄。

     家明把他的手揽住我肩膀。

     “这是我第二次乘头等客机。”我说,“以后我将会有许多许多这样的机会,你放心,我会好好地做人,我的机会比我母亲好。”

     “一切很快会过去。”

     “是的,一切。”我喃喃地说,“我想母亲一定是倦了,从甲男身边飘到乙男身边,从一份工作又飘到另一份工作。她或者没有进过集中营,走警报逃难,或者没有吃过这种苦,但是她一样有资格疲倦,她一样有资格自杀。”

     家明说:“你睡一会儿,快睡一儿。飞机马上要到了。”

     “到了?真快。”我说。

     飞机到了。宋家明早通知咸密顿接我们。咸密顿一边流泪一边诉说。那么大的一个男人,崩溃得像小孩子一样,由此可知母亲这次给他的打击有多么大。

     车子驶到他家要大半日,但我与宋家明还是去了。澳洲那种无边无涯沙漠似的单调。其实沙漠是瑰丽的,但是人们惯性地把沙漠与枯燥连贯在一起,我也不明白。我不明白的事有这么多。

     我木着一张脸,宋家明却在车上盹着了。

     我们到达咸密顿的屋子。一幢很摩登样很现代化的平房,有花圃,四间房间,车房里尚有两部车子。

     “她的房间呢?”我淡淡地问。

     我看到老妈的房间,很漂亮,像杂志上翻到的摩登家庭,墙纸窗帘与床垫是一整套的。梳妆台上放着各式化妆品,甚至有一瓶“妮娜烈兹”的“夜间飞行”香水。她的生活应当不错。

     拉开衣橱,衣服也一整柜。老妈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应是现在。

     我不明白母亲,我从没有尝试过,很困难的——个人要了解另一个人,即使是母女,父子、兄弟、夫妻,不可能的事,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替姜咏丽买过人寿保险?”我问得很可笑的。

     咸密顿叫嚷着:“警方问完你又来问,我告诉你,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买!我不是那种人,我爱咏丽。”他掩着脸呜呜地哭。

     我并没有被感动,若干年前我会,现在不,世界上很多人善于演戏,他们演戏,我观剧。观众有时候也很投入剧情,但只限于此。

     我们在一间汽车旅馆内休息。宋家明着我服安眠药睡觉,他与勖存姿联络。

     我还是做梦了。

     信。很多的信。很多的信自信箱里跌出来。我痛快地看完一封又一封,甚至递给我丈夫看。我丈夫是一个年轻人,爱我敬我,饭后佣人收拾掉碗筷,我们一起看电视。

 
2009-08-05 00:05
……一定是清晨,因为我听见鸟鸣。

     睁开眼睛,果然天已经亮了,身上的牛仔裤缚得我透不过气来。天,我竟动也没动过,直睡了一夜。我连忙把长裤脱掉,看看钟,才八点,还可以再睡一觉。

     身后的声音说:“真服了你,这样子可以睡得着。到底是小孩子。”笑。

     是勖存姿,我转过去。“你最鬼祟了,永远这样神出鬼没。”

     他走过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得熟,穿着这种铁板裤能上床?”

     “你几时做完文件的?”我问。

     “不久之前。上来看你睡得可好。”

     “我睡得很好,谢谢你。”我白他一眼,“没被你吓死真是运气。”

     他笑说:“真凶,像一种小动物,张牙舞爪的——”

     “关在笼子里。”我接下去。

     “你有这种感觉?”他问。

     “过来。”我说。

     “你说什么?”他一怔。

     “我说过来。”我没好气,“我不是要非礼你,勖先生,你的羊毛衫的钮扣全扣错了。我现在想帮你扣好。”

     他依言走过来。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听命于人吧。

     我为他解开钮子,还没有扣第一粒,事情就发生了。

     也该发生了,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想。已经等了半年。很少男人有这样的耐心,这么不在乎。

     我并不想详加解释与形容。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到圣三一。

     下车时候我吻一下他的脸。我问:“你还不走吧?”

     “明天我们去巴黎。”他说,“已经讲好的。”

     我点点头,他把车子驶走。

     迎面走来丹尼斯阮。这么大的校舍,他偏偏永远会在我面前出现。

     “那是你的男朋友?”他讽刺地问,“那个就是?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我一径向课室直走去,不理睬他。

     他拖住我。“别假装不认得我。”

     我转过头,正想狠狠地责骂他,他的面色却令我怵然而惊,不忍再出声,他看上去真有点儿憔淬,原本笑弯弯的眼睛现在很空洞。

     “你怎么了?”我问。心中想,另外一个勖聪恕,这干男孩子平常在女孩群中奔驰得所向无敌,忽然之间碰到一个对手,个个被击垮下来。

     “我很不好受。”

     “你没刮胡子?”我问道,“看上去像个醉汉。”

     “我想念你。”他固执地说。

     “丹尼斯,到伦敦去找一找,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六万个。”

     “我只想念你。”他还是老话一句。

     我笑问:“我现在去上课,你要不要转系?法科教授会欢迎你,反正你精拉丁文。”

     “下课我在饭堂等你。”丹尼斯阮说,“除非你连吃茶点时间也被人约走了。”丹尼斯阮转身走。

     我大声嚷:“明天我要去巴黎,你别浪费时间。”

     他不睬我,高大的身形背着我走远。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强壮的手臂,瘦小腰身,美丽的体形,温暖的身体,一寸寸都是青春。我怎能告诉他,我只想紧紧地拥抱他,靠在他身边,走遍剑桥,听他说笑话……

     但是勖存姿在这里。勖存姿对我太重要。我知道丹尼斯会说最好的笑话给我听,但我肚子饿的时候,我十分怀疑笑话是否可以填饱我的胃。好的,我知道丹尼斯可爱,除此之外,尚有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吧,我会对他的一切厌倦,不值得冒险,连考虑的余地都不必留下。

     我对丹尼斯阮甚至不必像对韩国泰。丹尼斯是零。

     我专心地做完上午的功课到饭堂坐下,丹尼斯阮走过来。他穿着紧窄的牛仔裤,大t恤。真漂亮。

     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喝红茶。

     他说:“我有个朋友认识你。”

     “谁?”我冷淡地问。

     丹尼斯坐在我对面。“他说跟你很熟,他叫宋家明。”

     我的血凝住,手拿着红茶杯,可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在什么地方?”我声音中带一丝惶恐。

     “你真认识他?”丹尼斯诧异问。

     “是。”我答,“世界真细小。”我喃喃地说道。

     “他一会儿来看我,他说有话跟你讲。”

     我已经镇静下来,处之泰然,我说:“当然他有话要说。”我可以猜得他要说的是什么。我的胃像压着一大堆铅般。谁说这碗饭好吃,全打背脊骨里落。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问。

     “我与他妹妹约会一个时期。”阮说。

     再明白没有了,我点点头。

     “你告诉宋家明什么?说我什么来着?”我问道。

     “我对他说我认识了你,爱上了你。”丹尼斯说。

     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想毁了我。我低下头叹口气。

     我问:“我在你宿舍过夜的事,你也说了?”

     “说了。我说我从来不晓得东方女郎也有这么好的胸脯。”丹尼斯天真地说,“我爱上了你。”

     我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茶杯,我将怎么办?解释?推卸?还是听其自然?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面,不出声。

     丹尼斯毫不知情,他问:“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大舒服,为什么?”

     我轻声说:“丹尼斯,你刚才见过我的男朋友,你知道他是谁?”

     “谁?一个肮脏有钱的老头子。”丹尼斯气愤地说。

     “但却是你好友宋家明的岳父,丹尼斯。”我用手掩住脸。

     丹尼斯至为震惊,他站起来,推翻桌前的茶杯。

     他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可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

     我叹口气,看他一眼。“我原谅你,因为你所做的,你并不知道。”我站起来,“我很疲倦,下午不想上课。”

     “我替你解释,一切是我造的谣言,好不好?”他拉住我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

     “丹尼斯,没关系,你听我说,真的没关系——”真是啼笑皆非,我还得安慰他,太难了。

     “我做了什么?”他几乎要哭起来,“我做了什么?”

     我看到宋家明走进饭堂,连忙按住丹尼斯:“噤声!别响,他来了,镇静一点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丹尼斯只好坐下来。

     宋家明仍然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叫人心折。

     他礼貌地向我点点头,“姜小姐,你好。”

     叫“姜小姐”是最最好的招呼。不然他还能叫我什么?

     “世界真小。”我微笑地说。微笑自然有点僵硬。

     “是,我与丹尼斯认识长久。”我也微笑。“你见过勖先生了?”我问。

     “尚没有。”宋家明说。

     “勖先生与我明日一起去巴黎。”我补一句,“如果没有变化的话。”

     “变化?为什么会有变化?”宋家明作其不解状。

     我看着他。“譬如说,有人说了些对我不利的话。”

     “不利的话?你有什么把柄在什么人的手中吗?”他笑问,一边凝视我。

     “不是把柄,是事实。”我说。

     “你以为还有什么事实是勖先生所不知道的?”他问我。

     我真的呆住了。

     “姜小姐,如果你认为有事能瞒得住勖先生,而尚要旁人多嘴的话,姜小姐,我对你的估计太高,而你对勖先生的估计太低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脸色突变,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勖存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到底派了多少人监视我?

     宋家明说:“我过来探望丹尼斯,没想到碰到你。”

     “见到你很好,宋先生,谢谢你。”我说得很僵。

     他点点头。

     丹尼斯在一旁又急又难受,插不上嘴。

     “我只是可怜我自己。”我轻声说完,站起来走开。

     我捧着书在游离状态中离开饭堂,把赞臣希利开回家。这是我的家?我有看过屋契吗?没有。我到底有什么?我把抽屉里所有的英镑放进一只大纸袋里去,带着那只钻戒,开车到最近的银行去存好,用我本人的名字开一个户口。仿佛安了心。

     我有些什么?一万三千镑现款与一只戒指。

     晚上勖存姿回来,脸上一点异迹都没有。他吻我前额,我陪他吃饭,食不下咽。明天还去巴黎?

     终于我放下银匙,我说:“你知道一切?”

     他抬起头。“什么一切?”有点儿诧异。

     “我的一切?过去,目前,未来。”

     “知道一点儿。”他说,声音很冷淡。

     “我今天看到宋家明。”

     “这我知道。”他微笑,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桌子一掀,桌上所有的杯碟餐具全部摔在地上,刚巧饭厅没有铺地毯,玻璃瓷器碰在细柚木地板上撞得粉碎。小片溅我手上,开始流血。我只觉得愤怒,我吼叫:“你买下我,我是你的玩物,我只希望你像孩子玩娃娃般对我待我,已心满意足,让我提醒你,勖先生,我只比令千金大两岁,她是人,我也是人,我希望你不要像猫玩老鼠式地作弄我,谢谢你。”我转身,一脚踢开酒瓶,头也不回地走出饭厅。

     我走上楼,扭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倒霉过,我想我不适合干这行,我还是马上退出的好,这样子作贱做一辈子,我不习惯。

     血自裂缝汨汨地流出来,我并不痛,有点儿事不关己地看着血染红洗脸盆。我用毛巾包好手指。快,我要走得快,迅速想出应付的办法。

     勖存姿敲敲房门,“我可否进来?”

     我大力拉开门,“别假装做戏了!这是你买下的屋子,你买下的女人,你买下的一切!我痛恨你这种人,你放心,我马上搬出去,从现在开始,我不沾姓勖的半点儿关系。”

     “你的手流血流得很厉害,不要看医生?”他完全话不对题。

     “辛普森。”我狂叫,大力按唤人铃。

     辛普森走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替我叫一辆街车!去。”我呼喝着。

     勖存姿说:“辛普森太太,你先退出去。”

     “是,先生。”辛普森太太马上退出去。

     “站住。”我喝道。

     勖存姿马上说:“我付她薪水,是我叫她走的。”

     “好得很,你狠,我步行走,再见。”我冲出一步。

     他拉住我。

     “拿开你那只肮脏的手。”我厌憎地说。

     “下一句你要责骂我是只猪了。”他还是很温和,“坐下来。”

     “我为什么要坐下来?”我反问。

     “因为你现在‘恼羞成怒’,下不了台。在气头上说的话,做的事,永远不可以作准。”

     我瞪着他。

     “你会后悔的,所以,坐下来。”

     我坐在床沿,白色的床罩上染着紫羌色的血。

     “你还年轻,沉不住气。”他说,“救伤盒子在哪里?”他走进浴室,取出纱布药棉。“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手递出去。

     “割得很深。”他毫不动容地说,“最好缝一二针,可是我们有白药。中国人走到哪里还是中国人,带着土方药粉。”

     我什么也不说。

     我永远在明,他永远在暗,我跟他一天,一天在他掌握之中。与丹尼斯偷情唯一的乐趣就只因为勖存姿不知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切变得无谓之至。我下不了台,故此索性发场脾气,现在上了更高的台,更下不来。

     “是的。”他说,“我什么都知道。那是个富有魅力的年轻男孩,配你是毫不羞愧的,而且他很喜欢你。以前你有很多这种男朋友,以后你也会有很多这种男朋友。我并不妒忌。我也懂得年轻男人的双臂坚强有力,是我知道,但我不生气。你不过是小女孩子。”

     他包扎好我的手。

     “我倒并不是那么颠倒于你的肉体——别误会我,你有极好的身材与皮肤,但女人们的身体容易得到,我希望将来你或许可以爱我一点点,不要恨我。”

     我茫然说:“我并不恨你。”

     “当然你恨我。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为了钱,你觉得肮脏,你替自己不值,你常拿聪慧出来比较,你恨命运,你恨得太多,因为你美丽聪明向上,但是你没有机会,你出卖青春换取我给你的机会,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给你的耻辱。于是你恨这个世界。”

     勖存姿叹口气。

     我别转面孔。

     “我会离开英国一个时期。”他说。

     我冷笑。“离开英国?你即使到西伯利亚,也还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在他的遗嘱上出现?我不干了,我没这份天才!

     他转身对我说:“让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有这个权利,我们签好合同,你是我的人。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但你要明白,你已经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也应该付出点代价吧?谁叫你的父亲不叫勖存姿?”

     我听着这些话,连血带泪一起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的讯息了,”我说,“如果你要辞退我的话,请早两个月通知。”

     “我会的。”他拉开门,再转过头来,“是不是我要求太过分?我只希望你喜欢我一点点。”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叹口气,离开我的屋子。

     我唤来医生看我的伤口,然后服安眠药睡觉。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史嘉勒奥哈拉说的。

     我做一个美丽的梦。在教堂举行白色婚礼。我穿白色缎子的西装小礼服,白色小小缎帽,新鲜玫瑰花圈着帽顶,白色面绸。

     但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把我惊醒。

     后来发觉是楼下客厅与我房中的电话同时响个不停。

     没隔一会儿,楼下的电话辛普森接到了。楼上的铃声停止。辛普森气急败坏地跑上来。

     “姜小姐!姜小姐。”

     “什么事。”

     “勖先生。他被送去萨森医院,他示意要见你——”

     我跳起来。

     “哪里?”我拉开门,“哪里?怎么会的?”

     “医院打电话来,勖先生的心脏病发作——”

     “什么医院?”我扯住她双肩问。

     “萨森——”

     我早已披上大衣,抢过车匙,赤足狂奔下楼,我驶快车往医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我气的,他是我气的。

     我把车子铲上草地停好,奔进急救室,我抓住一名护士,喘着气。“ccyung!心脏病人。”

     他们仿佛在等我,马上把我带到病房。

     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

     我走过去,我问医生。“他死了?他死了?”

     “没有。”医生们的声音永远如此镇静,“危险。你不能嘈吵,他要见你——你就是姜小姐?他暂时不能说话,你可以走过去坐在那张椅上,我们给你五分钟。”

     我缓缓走过去坐下。

     勖存姿鼻子与嘴都插着细管,全通向一座座的仪器。

     他的头微微一侧,看到我,想说话,但没有可能。

     护士说:“他要拉你的手。”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

     忽然之间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泪,我开始饮泣,然后号淘大哭,医生连忙把我拉出病房。

     “吩咐过你,叫你噤声。”

     我跪在地上哭。“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护士把我拦住。“他不会死的,他已度过危险期,你镇静点好不好?”

     另外一个医生说:“着她回去,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

     宋家明!忽然我想到宋家明,我奔出医院,开车往达尔文学院找丹尼斯阮,他应当知道宋家明在什么地方。

     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门,阮出来看见我,马上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家明到你家去了。”

     “他得到了消息?”我气急败坏地问。

     “他到你家去了,你看你这样子,你已经冻僵掉,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快。”

     我的嘴唇在颤抖,我点头,我实在没有能力再把车子开回去。

     丹尼斯叹口气,他上了我的赞臣希利,一边喃喃说:“明天校方就会查询干吗草地与水仙花全被铲掉,如果你从左边进来,连玫瑰园也一起完蛋,那岂不是更好?”

     我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手脚流血,脸上一团糟。”

     他开车也飞快,一下子回到家。

     宋家明听到引擎的声音来开门,一把搂住我。

     “静下来。”他低声命令我。

     我只想抓住一些东西,将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东西。

     “别怕,他不会死的。这次不会。”宋家明温柔地说。

     我们三人进屋子,阮关上大门。

     辛普森太太递上热开水,宋家明喂我喝下去。

     “上楼去换好衣裳,去。”宋命令我。

     “不……”

     “上去,我陪你上去。”宋家明的语气肯定坚决。

     我瞪着宋家明。“不……”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种情形已发生过一次,别惧怕。上楼去,让辛普森太太替你搽洗伤口。”

     我拉住宋的衣角,半晌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他侧转头去。

     丹尼斯说:“我在这里等,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辛普森太太替我放好一大浴缸的热水,把我泡下去。宋家明坐在我床上。

     他说:“像杀猪。”他还是幽默,“古时杀猪就得用那么大缸热水。要不就像生孩子。我总不明白为什么生孩子要煲热水。”

     我在淌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辛普森太太替我擦干身子,敷药。

     我如木人一般,还只是流泪。我一生之中没有任何事再令我更伤心如今次。

     我觉得罪孽深重,对不起勖家的人。

     穿好衣裳,自浴间走出来,辛普森太太替我穿衣服,束起头发。

     宋家明叹口气。他用很轻的声音说:“真想不到。勖老先生爱上了你,而你也爱上了他。”

     “什么?”我问。

     他叹一口气,不响。

     “什么?”我再问。

     宋家明说:“医院也有通知我,但是医生说他只想见你,我赶来接你,辛普森大大说你已经走了。”

     “你有没有看到他?”我问。

     “他没有说要见我。”宋家明答,“他只说他要见你。”

     “他没事吧?”我问。

     “我们明早再去看他。”宋答,“不会有事的。”

     我们下楼,与丹尼斯三个人坐在客厅,直到天亮。

     天亮我们到医院去,丹尼斯回宿舍。家明坐在门口,只有我一人进病房。

     勖存姿身上的管子已经减少很多,护士严重警告我:“你别惊动他。”

     我点点头。

     我蹲在他身边,维持最接近的距离,握住他的手。

     他张开眼睛,看到是我,微微点头,又闭上眼睛,嘴巴动了一动,想说些什么,我把耳朵趋在他嘴边。

     “我老了。”他说。

     我拼命地摇头,也不知道想否认些什么,脸埋在他手中。

     “你可以回去了,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念书。”

     我说:“是。”

     “我出院来看你,你不必再来看我,没去成巴黎……”

     我点头,又摇头。

     护士过来,轻声对我说:“不要说太多话。”

     我拉住勖存姿的手,吻一吻。“我走了。”我说。

     他闭着眼睛点点头。

     我走出病房。

     家明与我并排走出医院。“他有没有要见我?”他问。

     我摇头,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走。

     “有没有要见聪慧聪恕?”家明又问。

     “没有。”我说。

     “医生说他很快会出院。”家明说。

     “我不知道他有心脏病。”我说。

     家明停了停,然后说:“请恕我无礼,姜小姐,其实关于勖存姿,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你说得对。”

     “他很有钱。”宋家明开始说,“你知道的,是不是?其余的我们也不懂得太多。”

     我听着。

     “他的生意在苏黎世,常去比利时,我怀疑他做钻石,但他也做黄金,有造船也有银号。他跟全世界的名人都熟,很有势力。他最漂亮的公寓在巴黎福克大道——住蒙纳哥的嘉丽斯王妃隔邻。”

     我慢慢地走着,家明一直不离不即陪我。

     “我只知道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聪恕始终是他的心事。聪恕太不争气,问题是他根本不用争气。”家明说下去,“勖存姿起码大半年住在苏黎世,他到英国来不外是为了看你。”

     我一句话说不出。

     “他占有欲非常强,出手很大。我实在佩服他。”

     我问:“他可喜欢你?”

     家明苦笑。“像他那种人,要赢得他的欢心是很难的。”

     我说道:“……世上有钱的人与穷人一般的多。”

     “是。”家明说,“但像他有那么多的钱……那么多……你也许不知道,他在苏格兰买下一座堡垒——”

     “苏格兰?”我喃喃地问。

     “为你。”家明说,“勖存姿令我办这件事。我问他为什么是苏格兰。西班牙的天气更明媚,保垒更多更便宜。但是他说:‘喜宝钟意苏格兰’。”

     我呆呆地问,“一整幢堡垒?”麦克佩斯的堡垒。

     “七十个房间。”宋家明苦笑,“十四亩花园,正在装修。打开电动铁闸,车子还要驶十分钟才到大门。”

     “但是……”

     “他比你想象中更有钱吧?”家明问。

     我们没有乘车,一路走回家去。

     勖存姿出院后并没有再来探我。他飞到苏黎世去了。我一个人在剑桥乖了很久很久。我欠他。我真的欠他。

     丹尼斯阮不敢来找我,他这一段事算告完结。宋家明挟着他一贯的风度做人,并没有提到我与阮的那件事。宋恐怕已知道我在勖存姿心目中的地位,他不敢得罪我——也不见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很明显地原谅了我。

     现在恨我的是聪慧。

     我设法把成绩表,家课分数,系主任的赞美信全部寄往勖存姿在苏黎世的公司去。我们之间好像真的产生了感情。

     他写信给我,亲笔,不是女秘书的速写打字。

     我也写信给他,很长很长的,我把信当作一切感情上的发泄与寄托,这时我与老妈完全失去联络,越是疏远,越提不起劲来倾诉。

     她能力我做什么呢?我把烦恼告诉她,于事有何补?不如告诉勖存姿。他像我的上帝。如果我说:“……在杂志上看到劳斯‘卡麦克’的广告……”他下一封信会答:“你开卡麦克不适合,但我会置一辆……”我一切的祷告都得到回复。他有权、有势、有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愿意,命运令我遇见了他。

     我跟家明成了朋友,他留在伦敦,接管了勖存姿一间运输公司,我们见面机会很多。

     宋家明有时候问我私人的问题,像:“勖存姿怎么汇钱给你?”

     我老实地说:“在图书室有一只不锁的抽屉,里面的钞票永远是满的,我用掉多少,有人放多少进去,神出鬼没,我一直没问是谁做的。”

     “岂不是像聚宝盆?”他笑。

     我也笑。

 
2009-08-05 00:02
“每个人都会老的。每个人都会活到三十岁——除非他二十九岁死去。”

     “你并不知道年老的可怕。”勖存姿说,“你看你的青春

     “我也一日比一日老。三年前我脸上一颗斑点也没有,冬天只需涂点凡士林,现在我已经决定去买防皱膏,什么b21,b23,激生素,胎胞素。我们都怕老,都怕胸脯不再坚挺,都怕腰身不够细实,都怕皮肤松弛。老年是痛苦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否则数千年来,咱们何必把‘生老病死’四字一齐井提?”

     他听着我说话。

     勖存姿的双目炯炯有神。

     我诚恳地说——老天,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这么诚恳过:“我知道你不再是二十岁,但是你半生的成就与你的年龄相等,甚或过之,你还有什么遗憾?你并不是一个无声无息的人,你甚至有私家喷射机,世界各地都有你的生意与女人,香港只不过是你偶尔度假的地方,你不是真想到其他八大行星去发展吧?”

     他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他叹口气。“我还是老了。但愿我还年轻。”

     “喂!”我忍不住,“你别学伊利莎白一世好不好——‘我愿意以我的一切,买回一刻时光——’”

     他看着我。“你怕死亡吗?”

     “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亡对人类是未知数,人类对一切未知皆有恐惧。”

     “你还年轻。”勖存姿说。

     “死亡来得最突然。”我说,“各人机会均等。”

     “你刚才说‘我半生的成就……’,错了,”他的声音细不可闻,“我已经差不多过完了我的一生。我并没有下半生在那里等我。”

     清晨四时,我们还在室内谈论生老病死的问题。如果在香港的夏日,天应该亮了,可惜这是英伦的隆冬,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被窝里这么暖和,他却与二十一岁的情妇促膝谈人生大道理。

     要了解勖存姿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内心有隐忧。

     我没有想到死亡,我有想到毕业,我要拿到剑桥法科文凭,我要进入英伦皇家律师协会,我要取到挂牌的资格,我要这一切一切。我只想到扬眉吐气,鹤立鸡群。我只想到可以从勖存姿那里获得我所要的一切。

     这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得到的机会,我运气好,我岂止遇到一个金矿。勖存姿简直是第二个戴啤尔斯钻石工业机构。我中了彩票。

     原本我只以为他可以替我付数年学费,使我的生活过得稳定一点儿,但现在我的想头完全改变。勖存姿可以使我成为一个公主。

     我静默地震惊着,为我未卜的运气颤抖。

     勖存姿问我:“你在想什么?你年轻的思潮逗留在哪里?”他凝视我。

     “我不知如何回答你。”我微笑,“我很羞惭,我竟无法令你上床。”

     “年轻的小姐,你在诱人做不道德的行为。”

     我大笑起来。

     他又恢复了常态。

     “你想到公园去散步?”他问。

     “当然。”我当然得说当然。

     我从衣柜内取出长的银狐大衣,披上,拉上靴子。他要去散步,他不要睡觉,无所谓。伙计怎可以与老板争执,穷不与富斗。

     我说:“我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好,我们去吸收新鲜空气。”

     我转头问:“你穿得可够暖?”

     他看着我,点点头,然后说:“多年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他语意深长。

     我们走到附近的公园去,铁闸锁着没开。

     我问:“爬?”

     他笑,搓搓手,“我没爬墙已经十几年。”

     我脱下长大衣,扔到铁闸那一边,然后连攀带跳过了去。伸手鼓励他,“来,快。”我前几天才爬过男生宿舍。

     “你先穿上大衣,冻坏你。”他说。

     我把大衣穿上,把他拉过铁闸。他很灵敏,怎么看都不像老人,我仍然觉得他是中年人。四十八,或是五十二。可是听他的语气,他仿佛已七十岁了。

     我们缓缓在秃树间散步。

     我问:“连你太太都一向不问你冷暖?”

     “我不大见到她。”

     “她是你的真太太?”我问。

     他看我一眼,“喜宝,你的问题真彻底得惊人,”他笑,“我真不敢相信有人会问这种问题。是的,她是我的正式太太。”

     “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有一个非常动听的名字?”

     “她姓欧阳,叫秀丽。”

     “勖欧阳秀丽。”我念一次,“多么长的名字。”

     他只向我看一眼,含着笑,不答。他的心情似乎分外的好。奇怪。在荒凉的冬日公园中,黑墨墨地散步,只偶然迎面遇见一盏煤气灯,而他却忽然高兴起来。

     “孩子们呢?你有几个孩子?”我问。

     “你不是都见过了吗?”

     “嗯,‘外面’没有孩子?”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

     “他们为什么都住香港?”我怀疑地问。

     “聪慧与聪恕并不住在香港。只我太太住香港,不过因为全世界以香港最舒服最方便。”

     “对。”我说。

     “你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们在人工小湖对面的长凳坐下。

     “我在想,为什么你在香港不出名。”我很困惑。

     “人为什么要出名?”他笑着反问,“你喜欢出名?喜欢被大堆人围着签名?你喜欢那样?你喜欢高价投一个车牌,让全香港人知道?你喜欢参加慈善晚会,与诸名流拍照上报?如果是你喜欢,喜宝,我不怪你,你是小女孩子,各人的趣味不同,我不大做这一套。”

     “你做什么?”

     “我赚钱。”

     “赚什么钱?”我问。

     “什么钱都赚,只要是钱。”

     “我记得你是念牛津的。而且你爹剩了钱给你。嘿……我有无懈可击的记性。”

     “我相信。”他搂一搂我。

     “除了赚钱还做什么?”我问,“与女人在公园中散步?”

     “与你在公园中散步。”他拾起一块小石子,投向湖面,小石子一直滑出去,滑得好远,湖面早已结上了冰。

     “这湖上在春季有鸭子。鸭子都飞走了。”我说。

     “迁移,候鸟迁移。”勖存姿说。

     “我不认为如此。”我说,“这些鸭子不再懂得飞行,它们已太驯服。”

     他又看着我,他问:“你怎么可以在清晨脸都不洗就这么漂亮?”

     这是第三次他赞我漂亮。

     “你有很多女人?”我问,聪慧提过他的女人们。

     “不。我自己也觉得稀奇,我并没有很多的女人。”

     “为什么?”

     “你不觉得女人个个都差不多?”他反问。

     我觉得乏味,也许他见得太多。但是丹尼斯阮说我是突出的。但丹尼斯阮只是个孩子,他懂什么,他的话怎可相信。

     “你也有过情妇。”我说。

     “那自然,”他答,“回去吧。”他站起来。

     我陪他走回去。小路上低洼处的积水都凝成了薄冰。(如履薄冰。)我一脚踏碎冰片,发出“卡嚓”轻微的一声。像一颗心碎掉破裂,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我抬高头,月亮还没有下去呢,天空很高,没有星。

     “明天要上课?”勖存姿问。

     “要。”

     他忽然怜爱地说:“害你起不了床。”

     “起得,”我说,“一定起得了。”

     他犹疑片刻。“我想住几天。”

     我脚步一停顿,随即马上安定下来。“你要我请假吗?”

     “也不必,今天已是星期四,我不想妨碍你的功课。周末陪我去巴黎好了。”

     “机票买好了吗,抑或坐六座位?”我问。

     “我们坐客机。”他微笑。

     “为什么?”我失望地问,他不答。

     回到屋子,他在客房休息。辛普森的表情一点儿痕迹都没有。英国人日常生活都像阿嘉泰姬斯蒂的小说,他妈的乱悬疑性特强,受不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中国人,一切拍台拍凳说个清楚?

     我淋热水浴,换好衣服去上课。勖存姿在客房已睡熟了。我对辛普森说,有要事到圣三一院去找我。

     到课室才觉得疲倦,双肩酸软,眼皮抬不起来,未老先衰。瞧我这样儿。早两年跟着唐人餐馆那班人去看武侠午夜场,完了还消夜,还一点儿事都没有,如今少睡三两个小时,呵欠频频,掩住脸,简直像毒瘾发作的款式。

     我只想钻回被窝去睡,好好睡。

     可是今夜勖存姿说不定又不知要如何磨折我。也许他要到阿尔卑斯山麓去露营,我的天。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又打一个呵欠。

     有人把手按在我肩上。我吓一跳,转头——

     “丹尼斯。”我睁大眼。

     丹尼斯阮。

     他吻我的脸、我的脖子。“我找到你了。”

     我说道:“坐下来,这是课室。”

     “我找到你了。”他狂喜,“你姓姜,你叫小宝。”

     “喜宝。”我改正他。

     “我找到你了。”老天。

     我拿起笔记。“我们出去说话。”

     在课室外我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雇‘哥伦布探长’找的。”他抱紧我,“你可不叫咪咪。”

     我的头被他箍得不能动弹,我说:“我以为你雇了‘光头可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是同学?”他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不悦,“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儿情趣也没有,完了就是完了,哪来这么多麻烦。”

     “我想再见到你,怎么,你不想再见我?”

     “不。”我往前走。

     “别生气,我知道你吓了一跳,但是我不能忘记你。”

     “还有这种事!”我自鼻中哼了一声。

     “我不能忘记你的胸脯,你有极美的——”

     我大喝一声,“住嘴!光天白日之下,请你放尊重些。”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但小宝,周末我们可以见面吗?周末我们去喝酒。”丹尼斯阮说。

     “周未我去巴黎。”我一直向前走。午膳时间,我要回家见勖存姿,因为他是我的老板。

     “告诉我你是否很有钱?”他用手擦擦鼻子,“你手上那只戒指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能pissoff?”

     “你别这样好不好?”他说,“周末去巴黎,下礼拜总有空吧?”

     “我没有空闲。”我说,“我的男朋友在此地。”

     “我才不相信。”他很调皮地跟我后面一蹦一跳的。

     “当心我把你推下康河。”我诅咒他,“浸死你。”

     “做我的女朋友。”他拉着我手。

     “你再不走,我叫警察。”

     我已经走到停车场,上车开动车子,把他抛在那里。倒后镜里的丹尼斯阮越缩越小,我不怕他,但被他找到,终究是个麻烦——

     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剑桥是个小埠,但不会小得三天之内就可以把一个女人找出来。我知道,这里的中国女人少。

     中午勖存姿在后园料理玫瑰花。居然有很好的阳光,但还是冷得足以使皮肤发紫,我把双手藏在腋下,看着他精神百倍地掘动泥土。

     他见到我问:“下午没课?”

     “有。”我说,“尚有三节课。”

     “回来吃饭?”他问。

     “回来看你。”

     他抬起头。“进屋子去吧。”他说。

     我们坐下来吃简单而美味的食物。这个厨师的手艺实在不错,勖存姿很讲究吃,他喜欢美味但不花巧、基本实惠的食物,西式多于中式。

     “你懂得烹饪?”他问我。

     我点头。“自然。煮得很好。”

     “会吗?”他不置信。

     我笑,不说话。

     “下午我有事到朋友家去,晚上仍陪我吃饭?”他像在征求我同意,其实晓得答案永远会“是”。

     我点点头。“自然。”

     “没约会?”他半真半假地问。

     “有约会我也会推掉。”我面不改容。

     他也笑。

     我们说话像打仗,百上加斤,要多累就多累。

     下午三点就完课了。我匆匆回到家,开始为勖存姿做晚餐。不知为什么,我倒并不至于这么急要讨好他,不过我想他晓得我会做家务。

     做了四道菜:海鲜牛油果,红酒烧牛肉,一个很好的沙拉,甜品是香橙苏芙喱。

     花足我整整三小时,但是我居然很愉快,辛普森陪着我忙,奔进奔出地帮手。她很诧异,她一直没想到我会有兴趣做这样的事情。

     勖存姿回来的时候我刚来得及把身上的油腻洗掉。他在楼下唤我:“小宝!小宝!”

     我奔下来,“来了。”

     私底下,我祈望过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父亲每日下班回家,会这样地叫我。长大以后,又希望得到好的归宿,丈夫每日回家会这么唤我。

     一直等到今天。虽然勖存姿既不是丈夫又不是父亲,到底有总比没有好,管他归进哪一类。

     而一个女人毕生可以依靠的,也不过只是她父亲与丈夫。

     我重重地叹口气,我两者都欠缺。

     辛普森帮他脱大衣。

     “下雪吗?”我瞧瞧窗外,“晴天比雪天更冻。”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勖存姿笑,“看我为你买了什么。”他取出一只盒子。

     又是首饰。我说:“我已经有这只戒指。”

     他笑。“真亏你天天戴着这只麻将牌,我没有见过更伧俗的东西,亏你是个大学生。”

     我的脸涨红。勖存姿的这两句“亏你”把我说得抬不起头来。

     我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我说:“我等一会儿才看。”

     “怎么?”他笑,“被我说得动气了?”

     “我怎么敢动气?”我只好打开盒子。

     是一条美丽细致的项链。“古董?”我问,“真美!像维多利亚时代的。”

     “你应该戴这种,”勖说,“秀气玲珑。”

     “是,老爷。”我说,“谢谢老爷。”

     “别调皮了。我肚子饿,咱们吃饭吧。”他拍拍我肩膀。

     我们坐下来。勖存姿对头盘没有意见,称赞牛肉香,他喜欢沙律够脆。上甜品时,我到厨房去,亲自等苏芙喱从烤箱出来,然后置碟子上捧出去。

     他欢呼:“香橙苏芙喱。”他连忙吃。

     然后他怀疑地把匙羹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苏芙喱?”

     我并不知道。我做苏芙喱是因为这个甜品最难做。

     勖存姿吃数口又说:“我们厨师并不擅长做这个。”

     “他不擅长我擅长。”我说。

     “你——?”

     我从没见他那么惊异过,我的意思是,勖存姿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人。

     “你。”他大笑。“好!好。”

     我白他一眼,“吃完了再笑好不好?”

     “谢谢你。这顿饭很简单,”他住了笑,“但我真的吃得极开心。”

     我看着他。

     “让我抱你一下。”他说,“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他抱一抱我。我指指脸颊:“这里。”我说。他轻吻我的脸,我吻他唇,他很生硬。我很想笑。如果有观众,一定会以为是少女图奸中年男人,但是他很快就恢复自然,把我抱得很紧很紧。我再一次地诧异,我轻声笑道:“你把我挤爆了。”

     他放开我。

     我把他的手臂放在我腰上。

     他说:“年轻的女士,你作风至为不道德。”

     我蹲在沙发上笑。

     我们还是啥也没做。我拢拢头发。

     我说:“我知道,你在吊我胃口。”

     勖存姿也大笑。

     我把那条项链系上,他帮我扣好。我用手摸一摸。“谢谢你。”我说。

     “早点睡吧。”他说,“我要处理文件。”

     “你去过伦敦了?”我问。

     “嗯。”他答。

     我上楼,坐在床沿看手上的戒指,不禁笑出来,勖存姿形容得真妙。麻将牌,可不就像麻将牌,我脱下来抛进抽屉。因为我没有见过世面。我想:因为我暴发,因为我不懂得选优雅的东西。没关系,我躺在床上,手臂枕在头下。慢慢便学会了,只要勖存姿肯支持我,三五年之后,我会比一个公主更像一个公主。

     我闭上眼睛,我疲倦,目前我要睡一觉。

     明天我要去找好的法文与德文老师,请到家来私人授课,明天……

     我和衣睡着了。
 
2009-08-04 23:59

我独个儿坐在图书室很久很久,耸耸肩。老实说,我真的很有诚意留他吃饭,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他。毕竟这是我初次正式学习如何讨一个男人的欢心,瞻望他的眼睛鼻子做人,难免出错,马屁拍在马脚上。

     当然我心中怨愤。然而又怎样呢?我可以站起来拍拍屁股走,没有人会留我。

     我微笑,但是其中的利害关系太重大,我跟钱又没有仇,只要目的可以达到,受种种折辱又何妨,何必做茅厕砖头。

     只是,我从窗口看出,雪已经停了。只是我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人,跟勖聪慧一般并无异样,我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呢?竟靠出售自尊为生。究竟是勖存姿的钱多,抑或是我的自尊多?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问题可以得到揭露。

     我并没有破口大骂,摔东西发脾气。我甚至没有哭。不,我不恨勖存姿。他已付出代价,他有权教训我,ok!从现在开始我知道,尽管他自己提一百个“老”字,我甚至不能暗示一下“老”的影子,禁例。好,我现在知道了。

     我披上大衣散步到屋外去。绕十五分钟小路有间酒馆。我坐下喝了一品脱基尼斯,酒馆照例设有点唱机,年轻的恋人旁若无人地亲热着。

     我又叫一品脱基尼斯。

     我低着头想,我可以找韩国泰。但又没这个兴致。天下像他那样的男人倒也还多,犯不着吃回头草,往前面走一定会碰到新的。

     碰男人太容易了。在未来的二十五年内尚不用愁。怎样叫他们娶我才是难事。无论如何,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敬还是求婚,不管那是个怎样的男人,也还是真诚的。

     有人在我身后问:“独自来的?”

     我笑笑。“是。”转头看搭讪者。一个黄种男孩子,很清爽。看样子也是个学生。

     “我从没有在附近见过你。”他说。

     窄脚牛仔裤,球鞋,t恤上写“达尔文学院”。当然他没有见过我,我们根本不同学院。我又从来不参加中国同学会的舞会。

     “基尼斯?”他问,碰碰我的杯子。

     “不。”我说,“白开水,你喝醉了,视力有毛病。”

     他擦擦鼻子,笑:“很大的幽默感。”

     我看着他。

     “你好吗?”他温和地问。

     “很好。我能为你做什么?”我问。

     “陪我。我很寂寞。”陌生人问,“你可寂寞?”

     “基本上每个人都寂寞,有些人表露出来,有人不表露。”我温和地说。

     “你是哪种?”他问,“抑或根本不寂寞。”

     “我不知道。”我笑答。

     “如果我把手搭在你肩膀上,你的男朋友是否会打黑我的眼睛?”

     我笑。“你是中国人?”

     “不,我从马来西亚来。”

     “你英语说得很好。”我诧异。

     “我六岁自马来西亚到英国。”他笑着补充。

     “马来哪个城?”我问。

     “槟南。”他答:“听过槟南?”

     我耸耸肩。槟南与沙劳越对我都没有分别,马来西亚对我是一片空白。

     我问,“你住哪儿?”

     “宿舍。”

     “我可以偷进去?”我问。

     “当然!”他摊开手臂,“欢迎。”他有雪白的牙齿。

     我问道:“你要一品脱基尼斯?”

     “我喝啤酒。”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是个运动健将型的男孩子,天真、活泼、无机心,家里恐怕有点儿钱——他脸上没有苦涩。半工读或者家境略差的学生多数眼睛里充满怨气。

     如果我今年十六岁,我会得接受这么样的男朋友。

     我把基尼斯喝完。我对他说:“走吧。”

     他扬起一道眉——一道很漂亮的浓眉,大方地答:“ok。”

     我们走出酒馆,不知内情的人何尝不会想:“多么相配的一对。”

     哈哈哈哈。

     “车子在这边。”他说。

     是一辆小小的福士车。以前韩国泰也开福士车。很多男孩子都喜欢买这种二手车,因为它们很经用。

     奇怪。在这个时候想起韩。睹物恩人,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一刹那的回忆软化吧,短短的一刻,几秒钟。

     我今夜的寂寞凄凉得不能控制。

     “对了,”男孩子搓搓鼻子。“我不得不问你,这是常规:你有没有服避孕丸?”

     “有。谢谢你问。”

     “还有,”他迟一刻,“你没有任何病吧?”

     “没有。”我摇摇头,“我是非常干净的。”

     他放心了,稚气地笑,然后说道:“轮到你问。”

     “你依时服了避孕丸没有?”我淡然问。

     “去你的!”他大笑。

     “你没患梅毒吧?”我又问。

     “我服贴了,我的天,不管你是谁,我知道我不可能每天都碰见你这样的女孩子。”他摇头晃脑的。

     可是像他这样的男孩子——健康、活泼,普通——每个校舍里有数百名,他至为平常。

     我看着他。他们每个都有强壮的手臂,温暖的胸膛,这是我所知道的。

     我登上他的车。

     “你可开车?”他问,开动引擎。

     “我会开。”我简单地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莉莉。”

     他摇摇头。“不,你不叫莉莉。”

     “为什么不叫莉莉。”

     他侧头看我一眼,眼睛炯炯有神。“你不像一个莉莉。”

     我笑。“在酒吧中可以被男人带走的女人都叫莉莉、菲菲、咪咪。”

     “那么我宁愿叫你咪咪。”他说。

     “ok。”我说。

     “别把自己想得太坏,你今天只不过是寂寞,如此而已。”他开导我。

     我的天,我翻翻白眼。小子,我的经验足够做你的妈。

     “我们到了,剑桥大学的宿舍——嗨,你是干吗的?”男孩子看着我。

     “我?我专门在酒吧喝酒与勾搭男人。”

     “别说笑。”

     “可以下车了吗?”我问。

     “可以。我住楼下,我们自窗口跳进去,免得在门房处签访客簿。你爬得动?”

     “行。”

     我与他走到宿舍,他先进去,我在窗外等他。他进入房间打开窗,我身手敏捷地跳进去,他在里面搂住我,然后马上关窗,拉好窗帘。

     他笑:“你的动作熟练。”

     我答:“训练有素。”

     他摇摇头,“好口才。”他说。

     我在他小小的宿舍坐下,小小的床,只有两尺半宽,这是用来抵制男学生把女孩子带回宿舍的。任凭你们再热情,两尺半的床也装不下两个成人。

     他打开柜门,拉开抽屉,取出酒,问我:“喝不喝?”

     “我喝够了。”我摇头。

     “你连我的名字也不问?”

     我脱下外套,搭在他椅子背上。宿舍的暖气还不错。我看他一眼。

     我说:“你叫丹。丹尼斯阮。”

     他诧异:“你怎么知道?”

     “书架子上的书写着你的名字,一眼就看到了。”

     “我怎么称呼你?”他问,“仍然是咪咪?”

     我说:“咪咪是个可爱的名字。”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好奇地问。

     我笑。“你为什么还不脱衣服?”

     他耸耸肩,过来吻我的脸,我们两个人的姿势都很熟练,仿佛是多年的情侣。

     后来我问他:“你是念语言的,是不是?会用几种语言说‘我爱你’?”

     他答:“我从不说‘我爱你’。我还没遇到我爱的女人。”

     “你难道连骗她们都不屑?”我问。

     “我是个诚实的人。”

     “男人是越来越吝啬了。”

     “不,是女人越来越聪明,骗她们也没用。”男孩说。

     我微笑。“我要回去了。”我说。“这么早?”他失望。

     我说:“迟早是要走的。”

     我穿上衣服,谁又会跟谁待一辈子。

     “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他说,“我喜欢你。”

     “谢谢你。”我说。

     “嗨,你一定要走吗?”他还是要问。

     “当然。”我披上大衣,穿上鞋子。

     “我送你。”他也起床。

     “不用。”我说。

     “你叫不到计程车的。”他警告我。

     “别担心。”我微笑。

     我推开窗子,爬上窗框,跳出去。

     “喂!”他在室内叫住我。

     “嘘——”

     “我如何再见你?”他追问,“你还会不会到红狮酒馆去?”声音很焦急。

     “再见。”我转头便走。

     “喂,你等一等行吗?”他还是那么大声。

     “再不关上窗,你当心着凉。”我跟他说。

     我急步走过草地,到大堂门房处打电话叫司机来接我。这就是有司机的好处。

     我不得不感激勖存姿,受他一个的气胜过受全世界人的气。

     丹尼斯阮。像他那样的男孩子,可以为我做什么?是什么他有而我没有的?他还可以为我为做些什么服务?我实在不懂得。啊原谅我如此现实。

     司机把我载回家,辛普森太太来开门。她不敢问我去了什么地方,我径自上楼,心中舒畅,适才勖存姿身上受的气荡然无存。

     只要他每月肯把支票开出来,只要形势比人强的时候我是永远不争的。

     我把自己浸到热水中洗一个浴,然后睡觉。

     一整夜做梦听到奇奇怪怪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对我吼叫。

     在梦中,教授说我功课不好,母亲怪我没有写信。父亲向我要钱,然后勖聪慧指着我鼻子骂。忽然发觉勖存姿的支票已经良久没有寄来。

     惊出一身冷汗,自床上跃起,我喘息着呆呆地想:这份日子并不好过。

     如坐针毡。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如坐针毡。勖存姿不停地带来噩梦,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月三十天,我不得安宁。

     生活不错是有了着落,然后我付出的是什么?

     我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太阳升起来,我还是要应付新的一日。

     一切静止了七天。

     然后辛普林接到勖存姿的电话,说他隔两个星期会来看我。那时刚刚过完圣诞。他在什么地方过节?香港?伦敦?我不知道。

     我只跟辛普森说:“你懂得安排,你去安排。”

     真是大亨,新宠说错一句话,便罚她坐三个礼拜的冷宫。这个世界,白痴才说钱没用。

     我才不介意聪恕问:“你怎么选择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如果我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我又有什么选择?你到大洋行去看看,五千元请个大学博士回来,叫他站着死他不敢坐着死。哪里都一样,天下乌鸦一样黑。聪恕是那种穷人没面包吃,他叫人家去吃蛋糕的人,他妈的翻版男性玛丽安东奈,可惜聪恕永远没有机会上断头台。

     晚上我看电视,他们在演伊利莎白一世的故事。我看得津津有味。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做女皇又几时高兴过,整天看斩头。英国人真野蛮。她母亲安褒琳被她爹斩的头,因为安褒琳不肯离婚。她堂妹苏格兰的玛丽又掉了头。表妹珍格莱又照样被她治死。(我想她晚上做恶梦时一定时常见到一大堆无头鬼跑来跑去。)

     我喜欢珍格莱。如果你到国家博物馆去,你可以看到珍格莱贵女面临刽子手的一大幅油画,珍的眼睛已被蒙住,跪在地上,服侍她的女侍哭昏在地。

     那幅图画给我的印象至深。珍格莱死那年才二十多岁,而且她长得美,我实在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把另一个女人放在断头台上,也许是可能的,所以她是伊利莎白一世。

     我看电视可以看整夜,边喝白酒边看,有一天我会变两百五十磅,得找两个人把我抬着走。

     我伸个懒腰。最好是八人大轿,只有正式迸门,名媒正娶的太太才有资格坐八人轿。

     我上床睡觉,明天的忧虑自有明天挡。

     我睡觉怕冷,从来没有开窗的习惯,连房门都关得紧紧的,以电毯裹身,而且非常惊觉。即使服安眠药还是不能一觉到天亮。

     这是第六感觉,半夜里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浑身寒毛竖立,我睁开眼睛。但是我没有动,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前。

     啊上帝,我的血凝往,这种新闻在报上看得太多,但是真正不幸遇上,一次已经太多。我希望枕头底下有一把枪。

     我不敢动,不敢声张。

     他想怎么样?我的冷汗满满一额头,他是怎么进来的?这间屋子有最好的防盗设备,一只老鼠爬上窗框都有警钟响,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三十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老实说,我害怕得疯了。他忽然掉过头,向我床边走过来,我忍不住自床上跃起,他掩住我的嘴。我瞪大眼睛,心里忽然十分的平静。

     完了。我想,不要呼叫,不要挣扎,他比我还害怕。我不要帮助他杀死我。我平静躺在床上。

     那人轻轻地说:“是我。”

     我没听出来,仍然看着他。

     他把手松开,我没有叫。

     “是我——小宝。”

     勖存姿。

     我全身的血脉缓缓流通,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是他。

     我们铺了红地毯侍候他他不来,这样子重门深锁地偷进来,这是为什么?为了表示只要有钱,便可以为所欲为?

     “我吓怕了你?”勖存姿轻声问。

     我点点头。

     房间里很暗很暗,我只看得到他身子的轮廓。

     他按亮了我床头的一盏灯。灯上的老式水晶垂饰在墙顶上反映出虹彩的颜色。我看看腕表,清晨三点四十五分。

     他为什么在这种时间出现?

     他开始解释:“飞机既然到了,我想来看看你。”

     在早上三点四十五分,像一个贼似的。

     我自床上起来,披上晨楼。我问道:“喝咖啡?”

     “不,我就这样坐着很好。”

     我笑一笑。他那样坐着,提醒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咱们坐在他石澳家园子里谈天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没有生气。

     我说:“我陪你坐。”

     “你睡熟的时候很漂亮。”他忽然说。

     我有点儿高兴。“醒的时候不漂亮?”

     “两样。”他说,“醒的时候你太精明。”

     我又笑一笑。

     “你现在不大肯说话了。”他叹口气。

     “是吗?”我反问,“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

     当然,尤其经过上次,为什么我还要再得罪他。如果他要一只洋囡囡,就让他得到一只洋囡囡,我为什么要多嘴。

     “这是我的错。”他平静地说,“我使你静默。原谅我。”

     我诧异,抬起头来。

     “请你再与我说话,我喜欢听你说话。”他的声音内几乎带点恳求意味。

     啊勖存姿的内心世界是奇妙的。一个年纪这么大,这么有地位财产的男人,居然情绪如此变幻多端。

     “好的,我与你说话。”我开始,“你乘什么班次飞机到伦敦的?”

     “我乘自己的喷射机,六座位。”

     我真正地呆住。我晓得他有钱,但是我不知道他富有到这种地步。在这一秒钟内我决定了一件事,我必须抓紧机会,我的名字一定要在他的遗嘱内出现,哪怕届时我已是六十岁的老太婆,钱还是钱。

     我略略探身向前。“剑桥有私人机场?”

     “怎么没有?”他微笑。

     “然后你偷偷地用锁匙打开大门,偷偷地提着皮鞋上楼,偷偷地看我睡觉?”我问,“就是如此?”

     “我没有脱皮鞋。”他让我看他脚上的鞋子。“我只是偷偷轻轻地一步步缓缓走进来,地毯厚,你没听见。”

     “为什么在这种时分?”我问。

     “想看看你有没有在家睡觉,想看看你房中有没有男人。”他淡淡地微笑。

     他真是诚实直接。老天,我用手覆在额头上,他听起来倒像是妒忌的一个理想情人。可是我没有忘记他如何隔四个月才见我第一面,如何为我一句话而马上离开,不,我一直有警惕心,或者正如他所说,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今天他高兴,所以赶了来看我,对我说这种话,一切都不过随他高兴,因为他是勖存姿。

     “当然,”他说下去,“即使你留人过夜,我也相信你不会把他留在此地。”

     我说:“也许我经常在外度宿,而偏偏今夜在这里睡。”

     “所以,这永远是一宗神秘的案件。”他微笑道。

     “你不相信我会对你忠实?”我问。

     “不相信。”他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我问。

     “历古至今,年轻女孩子从没对有钱的老头忠实过。”他还是平静地说。

     我说:“也许我是例外。”

     “不是,小宝,不是你。”他仍然摇头。

     我微笑。

     “你今夜很漂亮。”这是勖存姿第二次称赞我道。

     我缓缓地说:“你要不要上床来?”

     他还是摇摇头。

     “你不想与我睡觉?”我问得再直接没有。

     “不,小宝,我不想。”

     “或者另一个时间。”我温和地说。

     “不,小宝,”他抬起头来,脸上不动声色,声音如常,不过非常温柔。“我不敢在你面前脱衣裳。”

     我用手抱住膝头。“如果你怕难为情,你可以熄灯。”

     “你还是可以感觉到我松弛的肌肉,皮肤一层层地搭在骨头上。”

     我静止一刻。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没有想到勖存姿会有这种自卑感,我真做梦也没想到。

     那么他买我回来干什么?摆在那里看?

     我勉强笑一笑,我说:“我早知你不是世界先生。”

     “不不,”他说道,“我老了。”

 
2009-08-04 23:57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姜喜宝要坐中环写字楼的打字机前终老,我总要赌这一把。

     我不相信在剑桥孵七年而不能认识一个理想的对象。

     第一年我是怎么过的?靠韩国泰。

     韩的父亲在伦敦芝勒街开餐馆。去的次数多了以后,付现款渐渐为签单子,这些单子终于神出鬼没由韩国泰垫付。他对我很不错,只是他自己能力也有限。

     一个年轻的女人立志要往上爬,并不是太难的事,立志要立得早。

     我坐在limousine里,limo的定义是司机座位与客人座位用玻璃隔开的汽车。我喜欢这个感觉,以前我有很多不愉快的经验,暂时也可算过去了。

     车子到剑桥时是傍晚。

     那层房子无懈可击的美丽,在“哈泼市场”杂志常常可以看到这种屋宇的广告。一辆小小的“赞臣希里”停在车房。辛普森说:“勖先生说你穿九号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我为你选的,希望我的趣味尚能讨你欢喜。”

     我看着衣柜里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服,拨也没拨动它们,我要学勖存姿,学他那种不在乎。所以笑说:“谢谢你,其实我只需要两件毛衣与两条牛仔裤已经足够过一个学期。”

     我要开始对辛普森好一点儿。只有暴发户才来不及的刻薄下人,我要与她相敬如宾。

     我打开书房写字台的抽屉,第三格抽屉里有整齐直版的英镑。我的学费。我会将书单中所有的参考书都买下来。我将不会在大众图书馆内出现,永远不。

     我吁出一口气。

     我走到睡房。睡房是蓝白两色,设备简单而实际,我倒在床上。中央暖气温度一定是七十二,窗外的树叶已经飘落。

     我拉一拉唤女佣的绒带,一分钟后她进来报到:“是。”

     “我们这里有无‘拍玛森’芝士,‘普意费赛’白酒,还有无盐白脱,法国麦包?”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小姐,十五分钟之后我送上来。”她退出去。

     我觉得太快活,我只不过是一个廉价的年轻女人,金钱随时可以给我带来快乐。

     辛普森敲门,在门外说:“姜小姐,你有客人。”

     “谁?”我并没有唤她进房,“那是谁?”

     “对不起,姜小姐,我无法挡她的驾,是勖聪慧小姐。”

     我自床上坐起来。

     勖聪慧。

     “请她上来。”

     辛普森在外头咳嗽一声,“勖小姐说请姜小姐下去。”

     我想一想。聪慧,她叫我下去。好一个聪慧。

     “好,我马上下来。”

     我洗一把脸,脱掉靴子,穿上拖鞋,跑下楼。

     聪慧在书房等我,听见我脚步她转过头来。

     我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转过身去再度背着我,眼光落在窗外。

     “你有看过后园的玫瑰吗?父亲这么多别墅,以这间的园子最美。”她闷闷地说。

     “哦。”我说,“是吗?我没留意。”

     “我不是开玩笑。我去过他多处的家。但没想到各式各样的女人中有你在内。”

     我笑笑。女佣在这个时候把我刚才要的食物送出来,白酒盛在水晶杯子里,麦包搁银盆中。

     聪慧看见说:“你容许我也大嚼一顿。”她跟女佣说:“拿些桃子来,或是草莓。”

     女佣退出去,我的手仍在裤袋中。

     聪慧说:“你知道有些女明星女歌星?她们一出外旅行便失踪三两年,后来我会发觉:咦,我爹这个情妇顶脸熟——不就是那些出国留学的女人吗?哈哈哈。”

     我看着聪慧。我可是半点儿都不动气。

     她大口喝着白酒,大口吃着芝士,一边说下去:“那次回家坐飞机我不该坐二等,但是我觉得做学生应该有那么样朴素便那么样朴素——我后悔得很,如果我坐头等,你便永远见不到我,这件事便永远不会发生。”

     我看着窗口。远处在灰蓝色的天空是圣三一堂的钟楼。曾经一度我愧对聪慧,因为她是唯一没有刻薄过我的人。一切不同了。我现在的愧意已得到补偿,我心安理得地微笑。

     我并没有指望聪慧会是一个圣人。从来不。

     过很久,我问:“你说完了吧?”

     聪慧放下瓶子,看着我,她答:“我说完了。”

     隔很久我问:“你猜今年几时会下雪?你打算去滑雪?”

     又是沉默。

     “我约好宋家明在慕尼黑。”她说。

     “瑞士是滑雪的好地,但必须与爱人同往;像百慕达或是瑞士这种地方,必须与爱人同往。”我停一停,“我现在什么都有,就是没爱人。”

     聪慧问:“我父亲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我到英国之后还没有见过他。”

     “学校什么时候开学?”聪慧问。

     “隔两个星期。”我问,“你呢?”

     “我?我被开除了,考试没合格。”聪慧答。

     “可以补考。”我说,“补考时他们会把试卷给你看。”

     “该补考的时候我在香港。”她说。

     我不出声。她没有用功的必要。各人的兴趣不一样。

     “我可以看一看你手上的戒指?”她问。

     “当然。”我脱下递过去。

     聪慧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半晌。“很大。”

     “是的。”我套回手中。

     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希望有一只这样的戒指,很久很久之前,人家连芝麻绿豆的戒指都不送。自然我也没有苦苦哀求。机会没有来到时只有静候,跳也不管用。这样方方的一块石头,我想:许多女人都梦寐以求。

     我笑:“你知道奥非莉亚临死之前吟的诗?‘我如何把我的真爱辨认——?’谁送最大的钻石,谁就最爱你。”

     聪慧问:“你真的那么想?”

     “真的。”我真的这么想。

     “你认为我父亲爱你?”聪慧问。

     “我不知道。”我说,“芸芸众女当中,他至少选中了我。”

     “依此类推,这还不算最大的钻石,”聪慧嘲弄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过是他的玩物,将来自有真爱你的人买了更大的钻石来朝见你。”

     我看看腕表。“聪慧,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当然,这里是你的家,噢,我怎么可以忘记这一点呢?”她站起来。

     “你知道吗?我猜到你会那么说。”我说,“一字不差,我知道你会那么说。”

     “你是一个妓女!”聪慧说。她终于忍耐不住了。

     “当然,因为你父亲是嫖客。再见!”

     我自顾自上楼。

     聪慧摔烂了茶几上的酒杯。我为什么要担心,她的父亲自然会付钱再买新的。我在楼上的窗门看她驾车飞驰离开。

     勖家的人可轮流来这里羞辱我,我才不介意。自勖夫人开始,勖聪憩、勖聪恕、勖聪慧、方家恺、宋家明……他们都可以来。我为什么要介意?他们越为我的存在恐慌,我的地位越巩固。这点浅白的逻辑如果我不明白,我还在剑桥读ban?

     当然他们引起我生活上的不快,谁没有生活上的不快。我母亲姜女士在航空公司赚二千余元港市,生活上的不快比我更多。

     我不是勖聪慧,我与她对生活细节上的容忍力极端不同。

     我有时到附近公园兜圈子,在后园一面墙上练一小时网球。我井没有意思让韩国泰知道我已回到剑桥。我的一切已完全与他无关,我们在此处结束。

     过数日我收到宋家明一封信,他对于聪慧那日的行为表示歉意。每一个都知道我在这个地址。我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很好。

     聪慧态度上一百八十度的改变使我心安理得。开学的时候我拿着成叠的现款去交学费。

     只是到现在还没见到勖存姿。

     他仿佛已经完全忘记我了。

     我觉得寂寞。走路的时候踢石子便表示我寂寞。

     我其实并没有朋友,因为不相信有朋友这回事。如果我与韩国泰先生只是朋友关系,他不会自动替我付账单。如果朋友不能在现实生活中帮助我,要他们做什么?你不是想告诉我,一个“朋友”对着我念念有词地安慰我十个小时,我的难题就会得到解决吧?

     朋友只能偶然在心情好的时候带我去看一场戏,吃一顿饭,这有啥意思,我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只玩具熊,一杯冰淇淋都能令我雀跃,不不,我惯于寂寞。

     放学回来写功课,背书本,静寂的屋子,只听见女佣进出时浆熨得笔挺的制服“沙沙”作声。

     丝绒大沙发是我盘踞之地,炉火熊熊,在案件与案件之间抬起头来,分外温馨,但是我始终未曾遇见勖存姿,他还没有来。

     我忽然觉得可笑,我仿佛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中的一个,等待皇帝的驾幸。见他妈勖家的大头鬼,当聪慧的态度来个这么大转变的时候,我就已经什么也不欠他们了。总不见得我还要写情书给老头子:我想你,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一辈子没有写过情信。

     所以我没有主动要求见勖存姿。

     我不提,辛普森也不提,仿佛世界上根本没勖存姿存在似的,有时午夜梦回,连我自己都疑幻疑真。

     但是我见到韩国泰,他找到圣三一堂来。我在饭堂喝咖啡,他一屁股坐在对面:“小宝!”我抬起头来,他的面色非常难看。

     “什么事?”我问。我的好处是冷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老实不客气地问。

     “什么时候回来?我看不出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瞪大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完了。”我说。

     他大力按住我的手。“不,姜小姐,我们没有完。”

     我摔开他的手掌。“我们已经完了。”

     “你不能对我这样!”他嚷。

     全食堂的人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韩国泰那种唐人街餐馆气息身不由己地露出来。

     我看着他,我为他难为情。我把我的书抱在怀中,走出食堂,他蹬蹬蹬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园子的石凳上坐下,对他说:“有话请讲,有屁请放。”

     “以前你对我可不是这样子的。”他冷笑,“以前——”

     我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可以忍受勖存姿的折辱,但不是这个人,现在我与这个人没有关系。

     “很好!”他气炸了肺,“你另找到人替你交学费了?则忘记是我把你从那种野鸡秘书学校里拉出来的!别忘记你初到英国时身边只有三百镑!别忘记你只住在老太太出租的尾房!别忘记你连大衣都没有一件!可别忘记——”

     我接下去:“——我连搭公路车都不懂。我买不起白脱只吃玛其琳。我半年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我写信只用邮简。如果没有你,半年的秘书课程我也没有资格念下去,我只好到洋人家去做往年妹来缴学费。如果没有你,我进不了剑桥,我穿不上这身黑袍。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滚回香港,做着写字楼工作,‘老板长,老板短’,天天朝九晚五。如果没有你,姜喜宝就没有今天。对,你完全说得对。”

     他对我瞠目而视,我把头转向河边。

     剑桥的哭泣杨柳尚在飘拂,并没有发觉天气已经很凉了,细雨微微下在河中,点点涟漪在水中微扬。我抬起头来:“韩国泰,你完全说得对。你不知道我的忧虑有多重,这些年来我忍受过什么。你有什么好气的?不错你做了我的踏脚石,但是你损失过什么?你难道没有得到你需要的一切?”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要离开你了,我不再需要你。”

     我站起来。

     他拉住我。“难道我们没有感情?”

     “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像我这样的蚁民,我不大去想它。”

     “小宝——但是你说过你爱我。”

     “我说过吗,你记错了。”

     “至少你说过你喜欢我。”他恳求,“小宝,想想清楚。”

     “或许,在那个环境,在那个时候——而且你不是真的相信吧,你不是真相信我会爱上你吧?”我说。

     他的脸色煞白。“小宝,你做戏做得太好。”

     “那么下次别相信。”我笑一笑,“下次别相信女人。”

     “我是爱你的。”他说。

     我看着他一会儿,“我不认为如此,国泰,你自己恐怕也有点弄糊涂了,你并不爱我,你从来也未曾爱过我,这是事实。”

     他看着我长久长久,然后别转身子走开。

     我看着脚下的草地,青绿得可爱。在这种地方应该有人陪着散步至永恒,才不枉一生。

     我开着赞臣希利回家。

     再过一个月就开始下雪了。今年的雪有鹅毛般大。我呆着脸在教室往窗外看。读书就是这样好,无论心不在焉,板着长脸,只要考试及格,就是一个及格的人。

     你试着拉长脸到社会去试一试。

     这是一个卖笑的社会。除非能够找到高贵的职业,而高贵的职业需要高贵的学历支持,高贵的学历需要金钱,始终兜回来。

     一个案件跟着另外一个案件。我背得滚瓜烂熟。中国人适合念法律,我们自幼太熟习背诵课本,并不求解释。法律文法自成一家,不背熟还真不成功。

     但是这雪,多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圣诞假期快要来临,剑桥并不时常下雪,今年真是例外。

     我的寂寞在心中又深印一层。我忍耐孤寂的本事是一流的。日出日落,年始年终,从来没有两样。

     我到底有没有恋爱过呢?

     那时候我与韩国泰去看电影。坐在小电影院里看喜剧片,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一场放完休息的当儿有女郎捧着盘子来卖冰淇淋。韩国泰老是买一杯奶油覆盆子给我,我吃得津律有味,忽然感动了,只觉得幸福,我问韩国泰:“我们结婚好不好?”

     韩国泰微笑。

     然后电影散场,走出戏院,被冷风一吹,我便完全忘记这件事。谁说我恋爱过?我不认为我有。

     但是我留恋那一刻的温馨,所以我说韩国泰早已得到他要的一切,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终于下课了,我脱下黑色短袍,放进更衣室的小铁柜。披上大衣,出门。

     男同学对我吹口哨,大声嚷:“喂,保护野生动物,勿穿皮裘!”

     我转头笑一笑。

     我走到停车场。赞臣希利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我的心一跳。

     一个男人打开车门下车,黑色的凯丝米大衣。黑色“宝勒”帽子。

     勖存姿。

     我不由自主地呆住,百感交集。

     四个月了。我终于见到他,他来看我了。

     我哽咽,镇静自己,然后开口:“勖先生。”

     “小宝。”他微笑。

     很奇怪,我自动走过去双手绕着抱住他的腰。头靠紧他的胸。他的衣服穿得很厚,我听不到他心跳动,但是那种无限的安全感流入我胸腔。

     他轻拍我的肩膀:“小宝。”

     我放开他,端详他的脸,他气色非常好。

     “功课如何?”

     “很好。”我答。

     “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我只希望聪慧与聪恕可以像你。”他夸奖我。

     我微笑,我问:“坐我的车,嗯?好不好?”

     存姿凝视我。“叫我如何敌得过你这种恳求?”他坐进我的赞臣希利。

     勖存姿真是一个男人,他并没有问:那间屋子还好吗?这部车子还好吗?辛普森太太尚可以吗?没有。

     他不是这种小家气的人。他只是问:“你的功课可好?”

     我从心里倾佩他。

     我把车子开得很当心,缓缓经过雪路。

     勖在我身边幽默地说:“有老同车,特别当心。”

     我笑。“别来这一套,你不见有那么老。今天你总要在我家吃饭。我们喝“香白丹”,我存着一瓶已经多月。你如果告诉我没有空,我就把这辆车驶下康河,同归于尽。”

     勖长长吹声口哨:“这真是我飞来艳福。”

     我又再微笑。他真懂得给我面子。我这个人是他包下来的,然而他说得好像他尚欠我人情。

     我看他一眼。笑笑。

     “你的头发长了。”他说。

     “是的。每星期我到维代沙宣去打理头发。要开车落伦敦呢,剑桥简直是乡下地方。”

     “但大学是好大学。”

     “世界上最好的。”我笑答。

     我们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自在舒适,我也觉得奇怪,我们当中仿佛一点儿隔膜都没有,我可以推心置腹地把一切细节都告诉他。

     他说:“小宝,想想看——世界上最好的,你应该骄傲,至少你将会拥有世界上最佳学府的文凭。”

     “你太褒奖我,勖先生。”我笑说。

     我一直叫他勖先生,我喜欢这样叫他:勖先生。

     “看到你很高兴,小宝。”

     “我也一样。”忽然我说,“我等了你很久,你很忙是不是?忙你的事业,忙你的家庭。”

     “不,我并不是很忙。”勖存姿说。

     我转头看着他。家到了,我停好车子。

     “你的车子开得很好。”

     我笑一笑。“我在你眼中,仿佛有点十全十美的样子呢。”

     我们进屋子去。

     辛普森显然早已得到消息,立刻捧上白兰地,我喝一杯热茶,坐在图书室陪勖存姿。

     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这张唱片,我找很久也找不到,是这次回香港买了下来的。”

     我非常兴奋,摇撼着他的手臂,他微笑地看着我。

     “你听不听地方戏曲?”我问他,“你喜欢吗?”

     “你听的是什么?昆曲、京戏、弹词、大鼓?”他含笑问,“粤剧?潮剧?”

     “不,”我笑,“猜漏一样。绍兴戏。听听看。”

     他又笑。喝一口白兰地,很满足的样子靠在丝绒沙发里,手臂摊得宽宽的。

     我们两个人都在笑,而且笑得如此真实。大概是有值得开心的地方吧。以前有一首葛兰唱的时代曲,一开头便这样:“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又几时怎么高兴过……你也不要问我,我也不会我也不能我也不想老实对你说……”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时候是真正高兴过。没有。

     我小心放下唱片,当它是名贵的古董。

     我解释给勖存姿听:“这是‘梁祝’……梁山伯与祝英台。”我怕他不懂这些。

     他脸上充满笑意,点点头。我觉得他笑容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含义。这人。我微微白他一眼,这人就是够深沉。

     我们静静坐在那里听祝英台迟疑地诉说:“自从小妹别你回来——爹爹作主,已将小妹,许配马家了——”

     我的眼睛充满泪水。梁祝的故事永远如此动我心弦。他们真是求仁得仁的一对。

     勖存姿说:“来,来,别伤心,我说些好玩的事你知。”

     “什么事?”我问。

     “我小的时候反串过小旦,演过苏三。”勖存姿说。

     我瞪大眼。“不!”

     “真的。”他笑,“脖子上套一个木枷,出场的时候碎步走一圈,然后拖长声音叫声‘苦——’你看过‘玉堂春’没有?”

     我当时抹干眼泪,笑道:“这不是真的,我以为你是洋派人,大生意大商家,你怎么去扮女人?”

     “那时我只有十四岁。好玩,家里票友多得很。”

     “哗,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点点头,然后说:“多年前的事。”

     瞧我这张嘴,又触动他心事。他怕老,我就非得提醒他老不可。他不愉快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吃的是他的饭,住的是他的屋子,穿的是他的衣服。我一定要令他愉快,这是我的职责。

     勖存姿不动声色地说下去:“我还有张带黄着色照片,你有没有兴趣看?下次带来。”然后他站起来。

     我知道事情不妙,心沉下去。果然他说:“今天有点儿事,伦敦等我开会,我先走一步。”

     天晓得我只不过说错一句话,我只说错了一句话。

     他真是难以侍候。

     我看着他,他并没有看我。辛普森太太被他唤来,替他穿上大衣。他自己戴上帽子与手套,这才转过头来对我平静地说:“下次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他向大门走去,辛普森替他开门。

 
2009-08-04 23:55
车子停下来,聪恕敲着车窗。他并不愤怒,他的面孔很哀伤,我非常害怕看见这样的表情,因此我别转头,下了车我往前走,他跟在我后面。两辆车子就停在路边。

     这种场面在国语片中见过良多。可惜如果是拍电影,我一定是个被逼卖身的苦命女子。在现实中,我是自愿的剑桥大学生,现实里发生的事往往比故事戏剧化得多。

     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我要问的问题。”聪恕说。

     “为什么跟住我?”我问。

     “我先看见你,你是我的人。我已约好父亲今夜与他讲话,我们会有一个谈判。”

     “谈什么?”我瞠目问。

     “你是我的。”聪恕固执地说。

     我笑,“聪恕,不要过火,我们只认识数日,手也未曾拉过,况且我不是任何人的,我仍是我自己的。”

     “他做过一次,他已经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我不会再原谅他!”聪恕紧握拳头。

     “他做过什么?”我淡然问。

     “我的女朋友,他喜欢抢我的女朋友。”聪恕脑上的青筋全现出来,我不敢看他。

     我镇定地答:“或者你父亲以前抢过你的女友,但我可不是你的女友。”

     “不是?如果他没有把你买下来,你能担保我们不会成为一对?”

     我一呆,这话的确说得有道理。未遇上勖存姿之前,聪恕也就是个白马王子,一般女孩子抓紧他还来不及,当时我也曾为认识他而兴奋过一阵子。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对不起,聪恕,我不是你的理想对象。”

     “你在他身上看到什么?他已是个老头子。”

     “他是你的父亲。”我说。

     “他是个老头子。”

     “我要回车上去,聪恕,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他拉住我。“道歉没有任何用。”他说。

     “你要我怎么办?跪你拜你?”

     “不不不。”聪恕道,“离开他。”

     我不能。“我不能。”我说。

     “你又不爱他,为什么不能?”聪恕问。

     “聪恕,你不会明白的,我要走了。”

     他跟在我后面,苍白而美丽的脸,一额一头的汗。

     “你能开车吗?”我实在担心他。

     他看着我,完全茫然。

     听不到我的问题。

     “我开车送你口去。”我无可奈何。

     我发动他的跑车。进了第二排挡,车子已加速到七十米。他根本不应该开这部危险的车子。

     在车里聪恕对我说:“……我很久没有爱上一个女孩子了。我对女孩子很失望……她们的内心很丑陋。但是你不同……你跟男孩子一般爽朗磊落。”他把头埋在手中,“我爱上了你。”

     “这么快?”我非常讥讽地问,“这么快便有爱——?”

     “你不相信我?”他问。

     我把持驾驶盘稳健有力,我这样的个性,坚强如岩石,二十一年来,我如果轻易相信过任何人一句话,我可活不到今天。我甚至不相信我的老妈,更不用提我那位父亲。

     假使有人说他爱我,我并不会多一丝欢欣,除非他的爱可以折现。假使有人说他恨我,我不会担心,太阳明日还是照样升起来,他妈的,花儿不是照样地开,恨我的人可以把他们自己的心吃掉,谁管他。

     但是当聪恕说他爱我,我害怕。他是一个特别的男孩子,他的软弱与我的坚毅是一个极端,我害怕。

     我说:“看,聪恕,我只是一个拜金主义的女孩子,我这种女人一个仙一打,真的。”

     “把车停在路边。”他轻轻地说。

     我不敢不听他。

     他看着我,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在颤抖,他说:“你甚至开车也开得这么好!你应该是我父亲的儿子,勖存姿一直想要一个读书好开车好做人好,聪明、敏捷、才智的儿子,但是他得到的只是我……我和父亲互相憎恨对方,但是我们又离不开对方,你可以帮助我,我一定要得到你。”聪恕说得浑身颤抖。

     他把手搁在我脸上摸索,手心全是汗,我的脸被他摸得粘答答的,说不出的难受。

     我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聪恕,我不是你的武器。”

     “求求你。”他把头伏在我胸脯上,抱住我的腰。

     他不过是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能令他惶恐,我要镇静他。

     我轻轻地抱着他的头,他有很柔软的乌密的头发,我缓缓地说:“你知道‘金屋藏娇’的故事吗?一个皇子小时候,才七岁,他的姑妈抱他坐在膝盖上,让他观看众家侍女,然后逐个问他好不好,皆答不好。最后他姑母间:‘我的女儿阿娇呢?她好吗?’小皇答:‘好,如果将来娶到阿娇,我将以金屋藏之。’这便是金屋藏娇的来源。”

     聪恕啜泣。

     “你不应该哭,大男孩子是不哭的。”我低声说。

     “我要你。”他声音模糊。

     “你不是每样东西都可以得到的。”我说,“聪恕,这点你应该明白。”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婴儿,我衬衫的前幅可全湿了。

     我又说:“不是你父亲与你争,而是你不停地要与你父亲争,是不是?”

     他只是哭。

     “让我送你回家。”我说道,“我们就快到了。”

     “一到家你就会走的,以后我永远也见不到你。”

     “你可来英国看我。”我猛开支票,“在英国我们可以去撑长篙船。”

     “不不,一切都是谎言。”他不肯放开我。

     “聪恕,你这个样子实在令我太难为情太难做。”

     我抬起头叹息,忽然看到勖聪慧站在我们面前。我真正吓一跳,脸红耳赤。勖家一家都有神出鬼没的本事。看到聪慧我是惭愧的,因为她对我太好,以致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把他交给我。”聪慧对我说。

     我推推聪恕。“聪慧来了。”

     “二哥哥,你看你那样子,回去又免不掉让爸爸责备。”聪恕抬起头,聪慧拉着他过她的车子,她还带歉意地看我一眼,我更加难受。

     “聪慧——”

     “我们有话慢慢讲,我先把二哥送口家再说。”她把聪恕载走了。

     聪恕的车——

     司机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姜小姐,我已叫人来开走少爷这辆车。”

     我恨勖家上上下下,这种洞悉一切奸情的样子。

     我一声不响地上车,然后说:“回家。”

     今天是母亲到澳洲去的好日子。

     我总得与她联络上才行。电话拨通以后,我与老妈的对话如下:

     “喜宝,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是八点钟的飞机,马上要到飞机场——”

     咸密顿的声音接上来,“——你好大胆子,不送我们吗?你还没见过我的面呢!”

     “我不需要见你。”我不耐烦,“请你叫我老妈回来听电话,我还有话说。”谁有空跟这洋土佬打情骂俏。

     “喜宝——”

     “听着,妈,我会过得很好,你可别担心我,你自己与咸密顿高高兴兴的,什么也别牵挂,咱们通信。”

     “喜宝——”她忽然哭起来。

     “真的很好,老妈,我进出坐的是劳斯——喂,你敬请勿哭好不好?”

     “但他是个老人——”

     “老人才好呢。每次我转头,他都一定在那里,无微不至,我甚至会嫁他,遗产不成问题。”

     “喜宝,你终身的快乐——”妈说。

     “我终身的快乐我自己知道,行了,母亲,你可以走了,再见,一切心照。”

     我放下电话。

     我很平安地坐在电视机面前。聪恕聪慧聪憩,他们不再重要,现在我才在显著的地位。我舒了一口气,我是最受注目的人物。

     晚上八点钟,我独个儿坐在小客厅里吃晚饭,三菜一场,精心烹制。每样我略动几筷,胃口并不是坏,但是我一定要注意节食,曾经一度我胖到一百二十八磅——奇怪,一有安全感后便会想起这些琐碎的事。

     外表再强硬的人也渴望被爱。早晨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爱人的脸上……足以抵得钻石黄金……那种急急想报知遇之恩的冲动……

     我躺在沙发上很久。大概是憩着了,梦中还是在开信箱,信箱里的信全部跌出来,跌出来,这些信全都变成现钞,在现钞堆中我拣信,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心虚地,一手都是冷汗,我觉得非常痛苦,我还是在找信,然后有人抓住我的手,我惊醒。

     抓住我的手的是勖存姿,我自然的反应是握紧他的手。

     “你怎么了?”他轻轻地说,“一头的汗水,做梦?”他拨开我额头前粘住的头发。

     我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吗?”他轻轻地问。

     我的眼睛开始红起来,润湿。哦点点头。“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爱。如果没有爱,很多钱也是好的。如果两者都没有,我还有健康。我其实并不贫乏。”我的眼泪始终没有流下来。

     “以后你会什么都有,别担心。”他说。

     “谢谢你。”

     勖存姿凝视我。“其实我一直希望有像你这样的孩子。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你知道吗?很有可能我已经爱上了你——”他轻轻拥抱我。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那种大量的安全感传入我心头。

     我把手臂围着他的腰,他既温暖又强壮。

     “你见过聪恕?”他低声问。

     “是,见过。”

     “他……一直是我心头一块大石。当聪慧嫁出去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

     “他不是婴儿了。”我说道,“他还有他母亲。”

     “正是,正因他不是婴儿,所以没有人原谅他。”

     “你担心他?”我问,“你担心我吗?”

     “是的,我担心你。我担心你会不听话,担心你会逃走,”他轻笑,“担心你嫌我老……”

     我也笑。

     “你今夜留下来吗?”我问。

     “聪恕有话跟我说。”他笑笑。

     “可是我马上回伦敦,”我说,“你真的肯定这两天没有空?”

     “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他看看我说,“我不会放过你,你放心。”

     我忽然涨红了脸。“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看着我,叹气。“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是,喜宝,太过美丽,太过聪明。”

     我转过头去。这难道也是我的错?过分的聪明,过分的敏感。我们出来孤身作战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踏着尾巴头会动”,懂鉴毛辨色,实在是很吃亏的,一股牛劲向前冲,撞死了也没人同情,这年头,谁会冒险得罪人教导人,教精了别人,他自己的女儿岂非饿死。

     一切都是靠自己吧。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有勖存姿,想想都精神一振。

     “我要走了。”他说,“这几天比较忙,你自己收拾收拾,司机会把你送到飞机场——聪慧他们开学,我也很少亲自送,所以你不必多心。”

     “我多心?”我讪笑,“我自己提着大皮箱跑遍整个欧洲,谁来理我的死活,现在倒真变成香饽饽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临出门时看到茶几上的药瓶,他问:“安眠药?”

     我点点头。

     “到伦敦有司机接你。”存姿边说着边穿大衣。

     我在他身后帮他把大衣穿上,我问:“你不禁止我服药?”

     他看我一眼。“嘴头禁止有什么用?当你自己觉得不需要服药也可以睡得稳,你当然会得把药戒掉。我不会单革嘴头上为别人设想的。”他笑笑。

     “谢谢你。”我说。

     “当你觉得安全舒适的时候,药瓶子会得飞出窗口,光是劝你,大概已经很多人做过,而且失败。”

     他开门走了。

     只有勖存姿这样的男人,才好算是男人,我叹口气。能够做他的儿女是幸福,能够嫁他为妻也是幸福,就算我这样子跟住他,也并不见得不是好事。我心中的肮脏感觉渐渐消失,因为我开始尊重他,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相当重大。

     他与聪恕的谈判如何,我永远不会知道,过了三天我就启程往新加坡转谐和号到伦敦。我发出一封信给母亲。我在香港已经没有家,命运的安排密不通风,我并没有沦落香港。

     司机把我的行李提进去。我在新加坡候机室遇见宋家明。

     我向他点点头。在很远的一个位于坐下阅读杂志。

     宋却缓缓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看他一眼,真出乎我意料,他还有什么话说?要与我斗嘴,他也不见得会得讨了好去。

     宋家明,我心里说,放马过来吧。

     他问:“在香港没有看到聪慧?”声音则还和善。

     “没有。”我简单地答,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本。

     “这两日勖家人仰马翻。”他说。

     “是吗?”我淡淡地反问,勖家塌了天又与我何关。

     “聪恕自杀。”

     我一怔。第一个感觉不是吃惊,而是好笑,我反问:“男人也自杀?为了什么?”

     “姜小姐,你可谓铁石心肠,受之无愧。”

     “是的,我一向不同情弱者。如果身为聪恕还要自杀,像我们这种阶级的人,早就全该买条麻绳吊死——还在世上苦苦挣扎作甚?”

     宋家明说,“你这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你不关心聪恕的死活?”

     我说:“他死不了。他怎么死得?”

     “料事如神,姜小姐。”

     我说:“你知道有些女人自杀——嚎陶痛哭一场,吞两粒安眠药,用刀片在手腕轻轻割一刀——”我笑出来,“我只以为有种女人才会那么做”

     宋家明凝视着我,“你瞧不起聪恕?”

     “我瞧不起他有什么用?”我说,“他还是勖存姿的独于,将来承继勖家十亿家财。”我盯着宋的脸。

     “你知道吗,姜小姐,我现在开始明白勖存姿怎么选上你。你真是独一无二的人物。”

     “谢谢,我会把你的话当作赞美。”

     “是。”他说,“这确是赞美。在短短两个星期内,使勖氏父子为你争风,太不容易。”

     我说:“据我所知,我还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成功的女人。”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他嘲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我只是笑笑。

     “聪慧自然后悔把你带到家来。”他说。

     “叫聪慧放宽点,一切都是注定的。”对聪慧我有愧意。因为她对我好,从头到尾,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夹骨头、难堪的话,她没有讽刺我,没有瞧不起我,从头到尾,她待我好。

     “注定的?”宋家明问。

     “是的。”我说,“生命中这么大的转变,难道还不是注定的?你听过这句话吗:先注死,后注生,三百年前订婚姻。”我变得温和,“注定我要与聪慧相遇,注定我会在勖家出现。”冥冥中自有主宰。

     “这是最圆满的解释。”宋家明说。

     “你不是去伦敦吧?”我问。

     “是,有点事要办——代勖先生去签张合同。”

     “将来伦敦的事恐怕不用我理,有你在。”他忽然与我熟络起来。

     “我对这些其实没有什么兴趣,”我很坦白,“我想念好书,现在勖先生会供给我生活的费用。”

     “很抱歉我这么说,姜小姐,我真的没有恶意,但你当然知道勖存姿已是一个老人,而你还是这么年轻貌美,你的机会实在很多的,况且又是知识分子。”他声音里充满困惑,的确没有挖苦的成分。

     “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说,“在适当的时间与适当的地点,他是一个适当的人,就是如此。”

     “你不介意人们会怎么说你吗?”宋家明问。

     我眯眯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宋先生,人家怎么说,idon'tcareafuckingshit!”

     他不出声。忽然之间也笑了,他用一只手揩着鼻子,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低着头笑。

     “姜小姐,你真是有趣。”他说。

     “谢谢你。”

     “欢迎成为勖家一分子。”他说。

     “你承认我?”我间。

     “我是谁?我是老几?勖存姿先生不是早已承认了你?”

     “但是你,宋先生,如果你看不起我,我的生活岂非略有暇疵?”

     “我原先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女……”宋说,“可是现在看不像——我不明白,姜小姐,你到底要什么?”

     “爱。”我说,“如果没有爱,钱也是好的。如果没有钱,至少我还有健康。也不过如此,不不,我不想霸占勖家的产业,这又不是演长篇电视剧,我要勖家全部财产来干什么?天天把一捆捆的美金大钞往楼下扔?我只要足够的生活费——很多的煤烧得暖烘烘,很多巧克力供我嚼食——你听过这首歌?”我问。

     宋家明看着我很久,我知道他已原谅了我。

     “上飞机了。”我说。

     我觉得很高兴,把宋家明赢过来并不见得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只希望他对我取消敌意而已。他会明白吗?像我这样的人。

     他问:“你真的在圣三一学院?”

     我微笑,“如果我不是圣三一的人,叫这架飞机马上摔下来!叫我马上死掉。”

     “好毒的咒!”宋摇头笑,“除我之外,还有数百个搭客陪着你一起摔下来。”

     “你为什么怀疑?勖存姿可没有怀疑。”我说。

     “勖存姿在认识你第二天就派人去调查过你,他有什么怀疑?这上下他清楚你的历史恐怕比你自己还多。”

     “他是这么小心的人?”我抬起头。

     “姜小姐,我替你担心,他不是那种糊涂的老人,你出卖的青春与自由,会使你后悔。”

     “我认为他是好人。”我说。

     “因为他目前喜欢你。”

     “我只看到目前。”

     “姜小姐,勖存姿是一个极其精悍的人,伴君如伴虎。”

     “谢谢你的忠告,我们乞丐完全没有选择余地。谢谢你。”

     “祝你好运。”他这句话说得是由衷的。

     我点点头。

     我们在飞机上坐的并不是隔邻位置,距离很远。宋家明在飞机上并没有过来与我交谈,下飞机时我没有看见他。我看到一部黑色的“丹姆拉”。车牌是ccy65。

     天气很凉很舒服,我吸进一口空气。

     英籍司机迎上来,“姜小姐?”

     我点点头。

     有一位中年外籍女士伸手过来,“我是辛普森太太,你的管家。”

     “我的——管家?”我说,“好,从现在开始,我是主人,你一切听我的!”

     她很震惊,没想到我的态度有这么强硬,我觉得这次下马威是必然的事,如果今天我一切都听她的,以后我就是她的奴隶。我干什么要听一个英国半老太婆的话?有什么事勖存姿亲自跟我说个清楚。

     “你在等什么?”我不客气地问。

     于是我们上车,到酒店租房间,我想这选择是明智的,因为宋家明一定住在他李琴公园的房子里,他不想在那里见我吧。

     我用三天的时间逛街探访旧朋友观剧,辛普森太太与我同住一个套房。每天上什么地方,我一一与她说清楚。我也不想她的生活难堪,到第六天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说有笑。

     她像一切英国中下级的人,非常贪小,我随手送她的小礼物,像是香水、胸针,都是货真价实的名贵东西,她很是感激。在这六七日当中,我肯定了“你是仆人”这件事。但凡洋人,你不骑在他头上,他会骑上来的,也不单是洋人吧,只要是人就这样。

     过了十天,辛普森太太问我:“姜小姐,我们还在伦敦住多久?”这次的语气是试探式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伦敦很高兴。”

     “或者我们应该回剑桥了,你应该看看美丽的房子。”

     “那房子可逃不掉。”我说,“你放心。”

     勖存姿一定已跟她联络过多次。他有没有暴跳如雷?他买下来的女人不听令于他。

     不过我想得太幼稚。勖并没有动气,至少他面子上没装出来,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我应该知道。他像那种富裕得过头的女人,一柜都是皮大衣,即使新缝制一件银狐,从店中取回,挂好,也就忘记这件事,并不会日日天亮打开衣柜去摸一摸——我把勖存姿实在是估计太低了。他见过,拥有过的女人有多少!他怎么会在乎我在跟他斗智。

     想到这里,索然无味。因为我在伦敦逗留这么久,他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这表示什么?表示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决定停止这种游戏,乖乖回剑桥去。

     我原本想勖存姿跟我大吵一顿,表示我存在的重要。他并没有给我机会这么做,迫使我自己端了梯子下台。他很厉害。现在我知道,他并不是一般出来玩的老男人。他是勖存姿。

     于是我对辛普森太太说:“我们回剑桥吧。”

     我们乘车自伦敦驶出去。路很长。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说话。辛普森太太坐另外一部小车,我不喜欢与她同车,我叫司机另外找辆车给她。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干吗要跟她坐一起?是的,她脸上显出被侮辱的样子,她可以不做我的管家,她不干大把人等着来干。人生在世,谁不受谁的气。我自从给勖存姿买下来以后,何尝不在受气,他连碰都不碰我,这足够使我恨他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我叹气……我的一辈子尚有多少?是一个未知数,想想不禁打个寒噤,难道我会跟足勖存姿一辈子?难道我还想“姜喜宝”三个字在他的遗嘱内出现?

     不不。等我读完这六年功课,我一定要脱离他,我叮嘱自己:“六年,我给他六年。六年也不算是一个短的日子,一个女人有多少个六年。”一个。然而这六年不善加利用,也是会过去的。

     等毕了业,我可以领取律师执照,我可以留在英国,也可以另创天地。

     (伦敦往剑桥的路出名的美丽,两边的村庄田野,建筑得无懈可击的红砖别墅——阔人们又要开始猎狐了吧。时节近深秋。)

     我那父亲得知我要念法律,自鼻子里哼出来。他说:“念七年?念完又如何?你有没有钱自己开律师楼?没钱,挨完后还不是在人家公司里待一辈子!有什么小市民要离婚卖楼你就给他们乌搅。告诉你,别以为你老子吊儿郎当是因为做人不努力,逢人都有个命,命中注定做小人物,一辈子就是个小人物,你心头高有什么屁用?不相信,你去爬爬看,跌得眉青鼻肿你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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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尾巴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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