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根生哭了，可是我觉得他很可笑。

去年冬末，我妻子怀孕，为了保证腹中婴儿能够得到足够的钙成分，她选择了牛奶，而不是钙片。整个怀孕期，她把牛奶当水喝，主要就是蒙牛和伊利。一年半之后，她终于知道她喝下去的不是牛奶，而是包括三聚氰胺在内的各种添加物。

儿 子出生后，关于食用何种奶粉问题，我几乎要跟我的妻子吵上一架。必须承认，我还是一个具有浓厚民族情感的人，头脑里还残留着“肥水不留外人田”的小农意 识。我坚持使用国产品牌的奶粉，第一当然是价格适宜，第二是认为我购买奶粉的钱一层层沿着乳业的价值链传递，总会有一部分——哪怕会有很小的一部分——传 递到奶农的手里面。我私下里认为，购买国货相当于为本乡人作出了一点点的贡献。我妻子坚持使用国外品牌的奶粉，为了照顾产妇的情绪和尊严，我选择了让步 ——刚开始儿子吃的合资品牌奶粉，三个月后换成了进口的一个瑞士品牌的奶粉。

现在回头想起来，我妻子当时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而我则是多么的愚蠢。如果按照我的选择选购了蒙牛、伊利、三鹿这样品牌的奶粉，我余下的一生都将为内疚和负罪所填充，时时刻刻回想着儿子在肾结石的病痛中哭闹、挣扎。

如果因为自己的错误选择而使得自己深受病痛折磨，这样的痛苦尚且能够承受；如果因为自己为他人，特别是自己至亲的人，做出了错误选择而使得至亲之人承受病痛，这会让一个人一生都在痛苦中不断责备自己。

然 而，这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蒙牛乳业集团董事长牛根生，一个经常强调“小胜靠智，大胜靠德”的著名企业家，一个不断宣传锻造百年企业依靠德商的著名企业 家，虽然为三聚氰胺事件道了歉，不知道是否深夜无眠的时候在拷问自己的良心。当然，更有可能他睡得很好，很踏实。即使他睡不踏实，估计也不是在拷问自己的 良心，而是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股价暴跌，导致我们抵押给摩根斯坦利的蒙牛股份在价值上大为缩水，这引得境外一些资本大鳄蠢蠢欲动，以免编制谎言，以免 张口以待……及时补足保证金，关系到企业话语权的存亡。作为民族乳制品企业的蒙牛，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牛根生自认为蒙牛是民族乳制品企业，他或许知道这是谎言，但更有可能是他在千万次重复这种谎言之后竟然自认为是真正的真理。

事 后，我们才知道，这个民族乳制品企业对本民族的消费者和非本民族的消费者采取歧视政策，销往海外市场蒙牛乳制品没有抽检出三聚氰胺，在特供奥运会运动员的 乳制品中也没有抽检出三聚氰胺。而单单是供应本民族消费者的乳制品中抽检出三聚氰胺。根据蒙牛在香港召开的新闻发布会，蒙牛对于本土和海外市场采取不同的 供应线。本民族消费者购买的蒙牛乳制品是散养的奶农供应的奶源，因此更有可能感染三聚氰胺；而非本民族的消费者购买的蒙牛乳制品是蒙牛集中化管理的奶场供 应的奶源，因此非本民族的健康更能够得到保证。

总结起来，一句话，对于蒙牛而言，本民族消费者的健康远远不及非本民族消费者的健康来的重要。而这样的一个企业竟然也标榜自己是民族乳制品企业，这样的企业家竟然也会为这样的民族性落泪。

更 有，早在2005年，这种非法向奶源中加入三聚氰胺和其他添加物的做法已经成为行业的潜规则。中欧商学院的肖知兴教授在一篇文章里写道，在2005年，当 他在课堂上讲解蒙牛案例的时候，一位在该行业的学生劝告他说，不要再以蒙牛为MBA管理案例样板了，因为这个企业一直在牛奶中加各种添加物。即使从那时算 起，到2008年毒奶粉事件爆发，足足有三年的时间了。从洗奶瓶工开始干起的牛根生，作为这个民族乳制品企业的董事长，难道真的对三聚氰胺一无所知吗？

直到今天，牛根生一直没有就这个问题给予一个清晰的回答。

或许，他此后一直避免在公众场合露面——过去他频频出入这种场合，在镁光灯下他的形象显得多么光辉、高大，原因可能正在于不敢面对这样的追问。他可能知道，如果最终证伪，他所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这个民族乳制品企业的轰然倒塌，而且他可能面对着进一步的刑事问责。

所以，牛根生很聪明地在公众场合消失。

这是一个“德商”极高的人，只不过这个“德商”是由狡诈和油滑所组成。也正是这种“德商”引爆了我们消费者压抑至久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