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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一个叫袁郎的兵有关--一个护士的自述(转贴)
2008-03-19 09:06

(佩服写这个帖子的人~真的很有才~)



野战医院
我第一次参加这样大规模的军事演习,很紧张。
我是新兵。

临时搭建的治疗室里到处是伤员,要缝合,要包扎,我们忙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小张抱怨说,不就是演习吗,哪来这么多受伤的?队长瞪了她一眼,说,演习还允许千分之三的阵亡率呢!
我们不敢再说什么了。
忽然,几个兵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大叫,医生医生,他是急性阑尾炎!
队长简单检查了一下,便说,准备手术。

麻醉剂的神奇之处在于使人失去痛觉的同时却能保持触觉,所以局麻的手术对病人来说是一件很刺激很考验精神承受力的事情。
我在实习时见过病人术前有不停发抖的,祈求唠叨的,甚至要从手术台上逃跑的,却没见过叫得这般惊天动地的。
喊什么呀喊什么呀,老虎团的还怕疼呀?!我托着手术包不以为然地说。
其实,只要手术刀一落下去,病人都会有种不过如此的释然。
他也不例外,不再叫喊,静静地躺着,直至这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做完,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队长在给他缝合刀口,我也开始清点器械。
托盘里,一个抽满液体的注射器藏在刀剪的下面。
我不敢确信,战战兢兢地拿起了这个注射器——

天哪,我忘记给病人打麻醉药了!   



队长说会处分我的。

我哭着,拿纱布给这个老虎团的侦察兵洗去满脸的野战油彩。
他紧锁眉头,脸色苍白地昏迷着。
他会死吗?
我不敢想。
外边,送他来的士兵们激动地吵嚷着——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拿枪毙了那个护士!


因为愧疚,我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他。
他人缘极好,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他们都认识我,都会恶狠狠地瞪我。
只有他,对我微笑。
他说,谢谢你啊,你让我成了名人,连军长都知道我的名字啦,我有点儿前途无量啊!


在他温和的目光里,爱情的草疯长着。
我要告诉他,我爱他。

队里的姐妹们开我和他的玩笑,说,你看上他哪点儿?这个现代关云长可不怎么帅啊!
我笑笑,说,那你们去找国旗护卫队的呗,我就喜欢他这怪胎。

队长说,部队的条例都忘了吗,还有你的处分,你不想留在这里吗?
我不作声,我的心里只有爱情。
队长又说,那么,他的前途你也不管吗?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望着接他车绝尘而去,我知道,我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被他带走了。
袁朗,我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



后来,我如愿以偿地留在了部队里。
队长是我们的护士长,她说,我给你们介绍的对象全是精英,少校以下都不考虑,这个特棒,见见吧?
我笑笑,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虽被用的滥俗,可我不会忘。
她说,还惦记那个阑尾炎?就算是内疚,也用不着以身相许吧?再说这么些年,他也许已经复员了,物是人非,你找得到他吗?
她又说,那时你十九,他二十,都是最好的年纪,一旦爱了,必定轰轰烈烈。可现在,你需要的是婚姻,婚姻就是实际,明白吗?
我明白,我每天都在心里复习他的样子,只希望再见面时能第一眼就认出他。

夜班,我正在写值班表,小张突然跑过来把我往急救室里拖,她说,快看快看,来了几个死老A,暴帅!
我笑话她在部队这么些年还不开眼。
她说,你懂什么,老A!我男朋友天天念叨,这下可见着活的啦!
老A是什么?我问。
她轻蔑地看着我说,魔鬼终结者,懂吗?——我要甩掉我家那个文职!
疯了。

这几个穿着迷彩的老A,和别的士兵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不是我想象中的肌肉男。
他们不知道刚从哪里回来,满面倦容,一肩尘色。
护士长看见我们,说,磨叽什么,快来帮忙。
一个贯穿手臂透过尺骨和桡骨之间的伤口,去掉上臂的止血带,血就不停往外涌。
怎么伤的?小张问。
M16打的。
还AK47呢。伤口周围没有火药的灼伤,是什么扎的吧?我说。
他们哄地一声都笑了,说,咋样袁朗,不吹了吧,还是护士姐姐厉害!




袁朗。袁朗。.
这个心里梦里喊过千遍万遍无数遍的名字,忽然从别人口中说出显得那么不真实。我吃惊地抬起头,却不敢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小张比我还激动,她夸张地叫起来,真的是他,你看,真是袁朗!

我想哭,我想笑。

他也认出了我,我听见他说,这回不会忘了打麻药吧。

老A们都在笑,也许他们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我是谁,他们起着哄说,还打什么麻药嘞,以前光听他吹,这下也给咱们现场演示一下!
护士长也笑着,说,出去出去,再耽误一会儿,你们给他输血啊?

急诊室里只剩下我和他,很安静,只有藏在角落里的一只秋虫在低吟。

仿佛所有的秘密都被人识破,在他的注视下,我的脸很红,手也在抖。
尽管打过麻醉剂了,可往那个改锥扎的伤口里塞纱布时,我明白了一个成语——切肤之痛,我下不了手,只好叫小张来帮忙。
小张悄悄地往我手里塞了一支镇静剂,说,用这个,把他留住。
护士长却又提着几瓶液体来说,输个青霉素,免得感染。
她们心照不宣地微笑着,为一个小小的阴谋。

老A们走时说明天早上来接他,留下的那个歪在值班室的长凳上睡着了。
我轻轻走到他的床边,认真地看他熟睡的模样,就像多年前那样。
他变了,褪去大男生的青涩,却仍有一丝温柔藏在凌厉的眉峰里。
这一刻,我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落在他脸上的阳光使他看起来情绪很好。
他看见我进来,笑着说,我得归队啦,昨晚谢谢你们的照顾。
我挡在他的面前,举着手里的东西送到他眼前,说,这是我的结婚报告,我们领导已经签过字了,你拿走。
我的话显然吓到他了,他在纸上扫了一眼,笑起来,问,为什么?
我写的很清楚,因为我们都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符合结婚的条件,不违反纪律。我镇静地说。
他不停地笑,是那种看起来很坏,掺杂着意外和哭笑不得的笑。
不要这么张狂好不好,我很可笑吗?我有些生气。
他望着我,敛起笑,说,为什么是我?我们认识多久?或者可以说你了解我多少?因为你的歉疚?——我不否认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种叫做英雄情结的东西,可那不是现实,我也不是英雄,不要把在你想象里加工过的那个袁朗和我划上等号,好吗?
他歪着头,观察着我的表情,忽然又笑了,说,前面有茂密的森林,我只是棵歪脖柳。少尉,不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

就这样,他拒绝了我,理直气壮地从我身旁走过。

小张她们几个恨铁不成钢地点着我的额头说,就没见过你这样没脑子没自尊的,看看吧,人吓跑了,你这辈子再难见着他啦。真给我们女兵丢脸。唉。

我沮丧且不甘心。

我曾经到老A找他,却连大门也没能进去。
我费很大周折冒着受处分的危险打听他们的驻地,坐了火车转汽车,下了出租上三轮,又来了个徒步行军,才无比狼狈地找到老A的大门。
他从训练场上跑来,看见我时没有一点感动和惊喜。
他开着车,把我送到山下的车站,说,我现在很忙,请不要再来打扰我,好吗?

我想,我完了,我要占据他的心,他却是个没有心的人。

后来,我见了护士长介绍的那个少校,高,帅,有涵养,的确是个精英。
可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不久,军里又举行演习,我主动报名参加了,为的是躲护士长和他的少校,还有心里边那个说不出口的渺茫的愿望。

沙场秋点兵。

我总在休息的空当想起他。想起老虎团的士兵把他送来时的情形,还有他的隐忍。
我也问自己,你爱袁朗什么?
是啊,爱他什么?如果说开始的暗恋是源于愧疚和补偿,那么现在又为的什么?他优秀,他骄傲,他刚毅,可他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用小张的话说就是,你有毛病,有受虐倾向,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像个弹簧,打击越大蹦得越高。

我期望能在这里见到他,却怕他又是受伤。真是矛盾。
我看看表,演习还有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他在哪里?



月亮大的出奇,草原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我念叨着,有谁能比我更惆怅。

忽然,草丛里悉悉簌簌响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那里扑出来的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
见了鬼了,怎么是个女的。这几个从平地里冒出的蓝军很惊异地互相看了一眼。
没事儿吧?他们问。
我晃晃仍在嗡嗡作响的头,茫然的看着他们被迷彩油涂地面目全非的脸。
对不起啊战友,不是有个中校在你们这儿住院吗?他在哪儿?他们很客气地问。
在……我刚抬起手,忽然意识到他们是敌人。
这里是医院,只有伤病员,没有你们要找的中校。我说。
这跟你没有关系,我们也只找要找的人。
我问,你们来这里,算不算违规?
他们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说,你现在算我们的俘虏,懂吗?南丁格尔小姐。
我一下子觉得自己悲壮极了,说,你们总不能强迫我开口吧,不然就违背日内瓦公约了。
切!他们半是不屑地笑起来,说吧说吧,别耽误我们时间。

如果有面镜子,我真想看看自己这副视死如归表情。

我记起课堂上教授的一句话,女生,最好不要做俘虏,为战友,也为自己。
我想,还是更壮烈些吧,我“死”了,他们就什么也不能问了。
我知道他们枪里的都是空包弹。
我朝离得最近的那个人撞了过去,枪响了,然后我像一片羽毛飘起又落下。

在我失去知觉的瞬间,我看见信号弹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也照亮了袁朗的眼睛。


你傻呀?不知道空包弹也会伤人呐?好好当你的俘虏,女孩子家的,瞎跑什么呀,人家老A都是吃干饭的?你看,人家怕你被子弹打到,自己倒被刮伤了,缝了十几针呢。我们的领导从我刚醒过来,就不停地唠叨。她很生气,演习结束了,她的兵却受伤了。


我呢,被袁朗的背摔扔到了石头上,磕破了后脑勺。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着,举起缠满纱布的手说,这下咱们两清了



周末了,我窝在床上给小张讲和袁朗的意外相遇。
……他说我们两清了。
我怅然地说。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A大队,我回了医院。
没啦?
没了。
小张惋惜地连连叹气,忽然,凑到我耳边诡秘地笑,说,笨蛋,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也得把生米煮成熟饭啊。
我恨得直去拧她的脸,说,他是君子!
我们笑着滚做一团,好久,我红着脸承认,其实,煮饭这件事,我有想过。

这时,楼下有人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是谁的破锣嗓子?
我们探头一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居然是袁朗。
他靠在一辆拉风的破吉普上,冲我们挥挥手,喊道,请你吃个饭,等你一分钟!

我在这个更大的意外面前有些惊慌。

小张催促着,说,穿的休闲一些,好和他蹬对,还有,最好把饭也一起煮了。
煮饭!
我跑到楼下,她还在窗边大声叮嘱。

他的那辆拉风的破吉普在车流中是个异类,虽然破,却跑得飞快。

去哪里吃?你挑地方。他说。
我想了想,回答,草原,驻训场.。
他本是淡淡的笑着,忽然转过脸来,认真地问,我准备好被你狠狠敲一笔,你却打算请我的车喝汽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想你大老远跑来请我吃饭,不是为了制造了解彼此的机会,对吗?你说过,咱们两清了。我说。
是。他释然地笑,算你狠,这也能看出来。

意料之中的意外,我有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
最后的晚餐,要去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去草原,你穿得太单薄了。他说。


到达草原的边缘时,黄昏的凉意渐渐弥散上来。
我喜欢草原,只是每次来的时候,都只能心无旁骛地忙碌。当此时终能静静地看野花连绵铺向天边,白桦树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心里却怅然若失。

袁朗拢起一堆火,烤野兔的香味在夜色中飘。
火哔剥地烧,火光映得他的脸格外柔和。

他说,有一次,直升机把我扔进了海里,却遇上了风暴,四天,和我做伴的是礁石周围游来游去的鲨鱼,我想这下完了,我还没有结婚,甚至还没有遇上喜欢的女孩儿,就这么喂鱼了?我把所有认识的女同学、女兵都回忆了一遍,却只能想起那个凶巴巴的护士,她说喊什么呀喊什么呀,老虎团的还怕疼啊,还有她的眼泪。我对自己说,要是这次能活着回去,就去找她,找这辈子第一个为我流泪的女人……后来,我活着回去了,却自食其言,因为我不愿意这世上有人一次又一次地为我流泪,我承受不起。我的生活里有太多的难以预料。

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真好。他轻轻地说。

他脱下外套扔给我,便拿出游戏机投入地玩。




草原的清晨明净寒冷。

我藏在袁朗的外套里,仿佛那是他的拥抱。

我望着车窗外,说,我记得前边有一个湖。
对,月亮湖,名字滥俗,风景宜人。他把车拐进松树林,不多时,豁然开朗之际,一片温润的绿水在眼前展开。
原木铺成的栈桥一直伸入湖中。

湖水荡漾,我闭上眼睛,说,袁朗,我想知道你在海里的感觉。

我张开手臂扑向水面。我不会游泳,但我身旁有袁朗。

湖水冰冷刺骨。

我被他拖上来时,他不说话,因为生气。

我哆哆嗦嗦地对他笑,说,你看,我也已经湿透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彼此温暖。快乐时同享,痛苦时分担,袁朗,我不做怨妇,我是你绝境中的希望。

我的袁朗表情复杂地凝视着我,好久,忽然忿忿地说,结婚还得打报告,部队就是麻烦!我二十五,够晚婚标啦。



护士长说,他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兵的兵。
小张说,人民考验你的时刻到了。
同事们说,看,那个死老A又来了。

袁朗带给我的永远是意外。

有一次,他扯着破锣嗓叫我的名字,在招来楼上楼下所有人开窗行注目礼的时刻,再拿出一把从花坛里偷来的月季花说,看!中国玫瑰!多漂亮!
有一次,他说今天你不许说话,然后………把每一个售货员MM侃晕,将东西糊里糊涂卖我们。
有一次,他在电玩城打CS,勾得一大帮人围观,管他叫大侠。
有一次,我们下班回来,却目瞪口呆地发现他正在宿舍里用电炉做饭,他无所谓地说,我从窗户近来的——以后睡觉小心点啊。
有一次,他一百四十一天音信全无……

他说,生活中处处充满机遇和挑战。



第一百四十二天,我在上夜班。

我不知道住院部门里门外都上了锁,他是怎么进来的,我出来给病人换点滴时,他正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弓腰,埋头,仿佛很疲倦的样子。

医院里不许抽烟。我把他手里的烟拿走扔掉。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还给我一个恶狠狠地拥抱,一个被他称为“温暖一下”的拥抱。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深深的内容,却不愿说出来。

我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我知道,那是不能与我分享的秘密。

他疲倦地笑,你胖了啊。
以后会更胖。我轻描淡写地说。
他一下子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怀孕了?

是啊,袁朗要做爸爸了,在他离开的一百四十二天里,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生命正悄悄长大。

我申请到了一套小小的房子,捱过了搜肠刮肚的呕吐,我就呆在那里,琐琐碎碎地忙,为袁朗,为孩子,布置一个能温暖我们三个人的家。

袁朗说,我希望那是一个女儿,这样,就会有两个女人来爱我。





疼了就深呼吸。护士长说。

我以为会很疼,却不过如此,我还能笑出来。

护士长不满地说,笑,有你难受的在后边。没见过他这么不负责任的,也没见过你这么一根筋的。

他出任务去了,赶不回来。我一边深深地吐气,一边说。

护士长摸摸我的头发,叹了口气,说,进产房了,忍不住了就叫出来。


接下来的疼痛使人难以预料,潮水样一阵强过一阵,我筋疲力尽,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我想起那一次,我忘记给病人打麻醉药的那一次。
袁朗。袁朗。我念着他的名字。

我来了,我在这里。

我听见有人喃喃地回答。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穿着无菌服的袁朗。

医院不让陪产,可那种坐立不安,仿佛生死悬于一线的感觉真不好受,我找院长开了后门才进来的。袁朗笑着伏在我耳边说。

据说有人把人类能承受的疼痛分为十级,阵痛便是最高一级,你真勇敢。他握着我的手说,宝宝和你一样勇敢,你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孩子也在努力,她想早点见到我们呢。

我感觉到了,那是一瞬间的如释重负,我们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是个女儿,漂亮的女儿。袁朗说。

十一

袁糖糖一点儿也不漂亮,小眼睛,大嘴巴,脾气顽劣。
袁糖糖是袁朗的珍宝。

他宠孩子宠得张狂,我能想起的只有《乱世佳人》里克拉克•盖博的得意。

他说,以后来我们家的,第一不许抽烟,第二不许说脏话。

有战友说,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呗?
他上上下下打量人家半天,几乎是不屑一顾的表情,轻飘飘地说,虎女焉得嫁犬子乎?

他说,不知道将来是哪个坏小子把我闺女骗走,想起来我就难受。

只要他在家,袁糖糖便永远处于亢奋的状态,尖叫着,大笑着,翻滚着,打闹着,一刻也不停歇。
袁朗带她爬山,游泳,骑马,跳舞,滑轮滑,练擒拿,做一切她想尝试的事情。甚至教唆袁糖糖打架。

袁糖糖说,长大了,我要和爸爸结婚。

这件事没有发生以前,我总有个错觉——除了不能经常回来,袁朗与别人家的老公没有什么不同。

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噩梦。

我唯一感到幸运的是,那天,袁朗在家,袁糖糖的爸爸在家。

坏消息的传播速度永远是惊人的。

当我赶到幼儿园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全城的人。有指指戳戳看热闹的闲人,有哭得声嘶力竭的家长,有忙得焦头烂额的政府官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还有更多神情严肃的警察叔叔。

那是一个被老婆抛弃了的绝望的男人,在幼儿园挟持了中班的十二个孩子,他说,我什么都不图,只要前妻能把儿子还给我,不然,我放火。



那个男人躲在二楼的窗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看呐,汽油,打火机,哄得一声,啥都没了……

他一定疯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

……糖糖,我的女儿,在他的手上。

而我却和其他孩子的家长一样,都被拦在隔离带的外边。

我肝胆俱裂,无能为力。

但,没有什么能使袁朗隔离。

当看见他一袭便装,慢慢走向幼儿园的大楼时,我泪眼相送,无语凝噎。
我知道,他永远是女儿的山。


十二

后来,袁朗说,为参与到这件事里,他费了很大的周折。

开始袁朗把军官证给警察们看时,他们不耐烦地说,走走走,瞎凑什么热闹,顾不上管你们这帮拿假证糊弄人的。

随后开来的武警有认识他的,也说,袁队,越权的事,我们很为难。

袁朗到底生气了,他说,歹徒现在所处的位置根本不在有效射击范围内,他就这么一直窝在墙根下和你们干耗,等泼在教室里边的汽油都挥发了,他连打火机都能省了——我现在是孩子的爸爸,人质的亲属,这样的身份能去和歹徒谈谈吗?

他们没什么好办法,那个男人的老婆孩子一时也找不到,再三权衡后,他们迟疑地说,那您的女儿……

袁朗说,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后果自负,对吧?

直到现在,他只要想起这件事,还会连连苦笑,官僚主义害死人呐。

那个男人很快发现了袁朗,他激动地喊,站住!谁叫你过来的?再走一步我可要点了啊,我真点了啊!

袁朗站住了,说,你想见你的儿子,我要见我的女儿。

窗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骗谁呢,我知道你是警察,来搞声东击西这一套的吧?

袁朗居然笑了,他用夸张的声音喊,袁糖糖,爸爸接你放学啦!

糖糖嘹亮的哭声一下子迸射出来了,她很委屈,也很害怕,大哭着说,爸爸是大坏蛋,爸爸又来晚了!

谁说的,你看,爸爸今天是第一名呢!袁朗说,乖宝贝,再哭就不漂亮啦!

那你得给我买只小狗,我才原谅你!袁糖糖马上抓住机会谈起了条件。

好的,一定!袁朗信誓旦旦地答应着。


那个男人显然被这父女俩楼上楼下的一唱一和给激怒了,他把糖糖带到窗边问,你爸爸是干什么?!

袁糖糖说,我爸爸是做饭的!

这个回答使袁朗显得意外且得意——他热爱厨艺,现在终于有人肯承认了。

十三

这件事,是我和袁朗都不愿触及的伤,只在某些深深的夜里,听见糖糖梦魇的哭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时,才感到心的疼痛。

这件事,使袁朗在坊间的口口相传中变成了神话。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一个饱受煎熬的父亲。


这是件可怕的事情。

当袁糖糖挥着小手叮嘱我早些接她回家时,我不会料到,她告别的不仅仅是放学后还会再见的妈妈。我不会料到,两个小时后,她那颗只经历过五个光阴的安宁澄澈的心,需要袁朗倾尽一切去寻找。

两个小时后,一个被老婆抛弃了的绝望的男人,闯进袁糖糖的教室,挟持了乖乖坐在那里的十二个孩子,他说,我什么都不图,只要前妻能把儿子还给我,不然,我放火。

换了便装的袁朗走过我面前时没有说话,只微微地眨了眨眼睛,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想那就是他的承诺。



十四

那人是个疯子,一个放火烧死了自己的前妻和儿子,却仍然活在幻觉里的疯子。

他的要求谁也难以实现。

他把汽油洒在了每个孩子的身上,然后窝在窗下,耐心地等着,等着。


袁朗却无法成为这次解救行动的指挥者,与警方协商的结果是他只能以人质亲属的身份出现在现场。


躲在窗帘背后的男人很快发现了一步步逼近的袁朗,他激动地喊,你,站住!谁让你过来的?!

袁朗说,我想接走我的女儿。——我们都是做父亲的人,这种心情你一定能够理解,就像你急于见到自己的儿子。

窗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骗谁呢,我知道你是警察,来搞声东击西这一套的吧?


袁朗居然笑了,他突然张扬地喊,袁糖糖,爸爸来接你放学啦!

糖糖嘹亮的哭声一下子迸射出来了,她很委屈,也很害怕,大哭着说,爸爸是大坏蛋,爸爸又来晚了!

谁说的,你看,爸爸今天是第一名呢!袁朗说,乖宝贝,再哭就不漂亮啦!

那个男人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哭声里沉默良久,似乎有些不忍。
他把糖糖带到窗边,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袁糖糖说,我爸爸是做饭的。

袁朗说,孩子的话,你还怀疑吗?


那人迟疑了,语气里带着哀伤,他说,你放心,只要他们能把儿子还给我,你的女儿就不会受到伤害。

袁朗说,我女儿很胆小,请让我看看她。

那个男人想了想,便把糖糖抱起来,朝向窗外。

就在那一瞬间,一记闷闷的枪声响了,那是特警狙击手等待已久的结果。

随着枪声,袁糖糖和一片血花一起从窗边跌下,落在了袁朗的怀里。

十五

我不知道袁朗是怎样从那么远的地方冲到跟前接住了糖糖。

他抱着女儿,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乖宝贝,爸爸在呢。

袁糖糖不说话,忽闪着惊慌的眼睛。



女儿忽然变安静了,她一个人静悄悄地坐着,看天上飞过的小鸟,看风中摇曳的柳条,看路边的车来车往,看爸爸妈妈在她周围忙碌……

她不说话。

袁朗带她进行了心理干预,可孩子的语言是那么贫乏,她无法表述自己的恐惧,又怎能理解专家给她的帮助?


我们坐在草坪上,看糖糖走来走去。

一家三口,聚少离多,在一起的时间舍不得有一刻虚度,然而此刻彼此的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事情。

忽然,糖糖跑回来指着花丛哭,爸爸,那里有一只小鸟。

袁朗揽她在怀里温和地笑,说,轻一点,小鸟在睡觉。

它不是在睡觉,它死了,我知道。糖糖哽咽着说,我害怕。

袁朗抱着糖糖,来到花前,说,宝贝你看,花开得多漂亮。

他摘下一朵放在糖糖的手里。
糖糖看着这朵几近零落的花了,摇了摇头。

它不好看了,对吗?可你并不害怕它。袁朗的声音沉静而温柔,他说,花开了,等蝴蝶来看过,等蜜蜂来看过,后来慢慢就凋谢了;小鸟飞不动了,就找个能休息的地方躺下来,然后睡着了。花、鸟、鱼、虫,还有每个人,都会死,我们糖糖看见了,那么伤心,因为糖糖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是你看,这朵花没有了,别的花却开得更好;这只小鸟不能飞了,就有那么多的小蚂蚁要把它搬回家。死去了的,是为了活着的能更好。乖宝贝,不要害怕,来,给小鸟悄悄地说再见,让它做一个甜甜的梦。

关于死,关于生,袁朗说了很多,糖糖并不能全部懂得,她偎在爸爸怀中向小鸟摆摆手,有一丝丝笑,慢慢绽放在泪痕未干的脸上。


袁朗说,时间也许会冲淡一切,却不会再回到从前,我们能帮她的,太少。



十六

盛宴,男人们的聚会。

袁朗说,今天会有客人来,很多。

我无法形容他们看见袁朗从厨房出来时的那种兴奋。
他们愕然,又强忍着笑,仿佛打量着一个火星人。
他们说,队长,你的围裙真性感。

他们说,嫂子,多谢你给我们报仇了。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简单的菜,火烈的酒,氤氲的水雾在灯光下飞升,温暖把狭小的家装得满满的。

我在听,听他们的笑,听他们的喧闹。

我想我知道袁朗为什么这样迷恋部队的生活,那里有和他一样的人,一群被称作战友、手足、兄弟的人,可以同甘共苦的人,可以交托生命的人。
他是他们中的一个,并以此为傲。
他说,我才三十,我还没玩儿够。

黑甜乡里,糖糖熟睡着。
看那张微笑着的脸,是在做梦吧,做一个有关爱与安宁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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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读者:
 
网友评论:
1
2008-03-19 09:25
先看再顶~~~~

没看都知道一定喜欢,,,,看到袁朗的照片就已经醉了hoho
 
2
2008-03-19 12:50
哈哈~~
喜欢啊!
 
3
2008-03-20 08:13
色字头上是什么?
 
4
2008-03-20 10:23
xueju,有没有看完这个故事?
还有士兵突击有没有看过?
 
5
2008-03-20 11:45
我来了,我来了~
强烈支持博主的这篇文章,早以前就看过了,被感动的“一塔湖图”,好像找个像袁郎的那样的男人嫁了~

重装系统了,才找到链接,还真不容易呀~
 
6
2008-03-20 11:47
哦,忘记表扬了,背景真的很好看~

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了,很符合春天的气息~
 
7
2008-03-20 13:05
嘎,palapala
来的真是时候~
我今天才换的背景~~~

恩,moving story
 
8
2008-03-21 08:36
喂,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的!我上面的留言是对2楼的你说的~一猜你当时看到那张照片时就直流口水~还有palapala你好偏心呀!才几天呀,就把我给忘记了!-_-!
 
9
2008-03-21 08:55
我还是不回复了吧,你弄日问我们都看不懂
 
10
2008-03-21 10:58
xueju:palapala能上百度空间真是百年一遇~下次来的时候可不一定什么时候~
至于照片,你有没有流口水?!
 
11
2008-03-21 11:00
9楼老田,我哪有弄日文?
只有标题下几个字母嘛~ 啥也不影响呐
 
12
2008-03-21 18:31
我也看过
 
13
2008-03-24 08:28
真讨厌!非要问我,我当然是,当然是流了一地了:P
 
14
2008-03-24 08:52
.....竟然流了一地
赶快查干净
别被领导还有客户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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