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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巍
这是2002年春节我在MITBBS上发表的一个帖子。时间过得真快,30天之后,我的好友靳海科就要出狱。转发这篇旧文,向所有推动社会进步的人们致敬!
------------------------------------------------------------------------------------------------------ 发信人: Caufield (小 舌甘舌甘), 信区: Salon
又过节了。
靳海科 靳海科是真正的“农民的儿子”,而我的父亲则先是矿工后是汽车工人,真正的“工人的儿子”。 我和海科性格都有些“偏激”,一开始还很难接受那种自由主义的思考问题的方式(据说贵族要三代才能形成,所以这种欧美学术精英们的思想对我和海科确实难以消化),因此结成了“工农盟友”,经常并肩和子立争论。 后来,海科慢慢转到了子立的阵营,而我是还要晚了一年才慢慢对自由主义有所理解。当终于有一天,我也在谈起宽容的时候,海科不无遗憾的说:我就喜欢你那种鲁迅风格的“一个都不宽恕”的态度,连你都不偏激了…… 靳海科那时经常跑到北大来听讲座,发现我们“时事社”的论坛话题不避敏感,请的学者也都有骨气敢说真话。他按捺不住激动,一冲动就说了一大通,我当时就记住他了。后来,他跑到我的宿舍来找我,要求抄“时事社”讲座的日程安排以免漏过,一谈之下相见恨晚。
靳海科在中国地质大学成立了“青年论坛”,我们两个社团在寒暑假搞了两次联谊活动,一次是选择攀登极为凶险的古长城(不是那种八达岭、嘉峪关后来修缮的那种),一次是选择从香山最陡峭连小路都没有的路线攀登。两次选择都是海科提议,他就有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 “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的精神。 海科特别强调“以笔为枪”,在几个朋友中是写得最勤的。我总是疏于动笔,半是懒惰,半是一种自我保护。有时候我们在讨论的过程中,会互相启发,对一个主题挖掘得特别深入,讨论结束时他总忘不了提醒我写一个心得总结。经常是他兴冲冲地拿着小笔记本来找我,要求和我换着看心得,我只好要么撒谎要么尴尬的承认没有动笔。 农民出身的海科特别务实,特别注重掌握第一手真实材料,有时又迂腐的可爱。 为了了解民工在“收容遣返中心”的遭遇,他故意换上比较破烂的衣服,在北京的西客站附近走动,等待有巡警将他带走。而为了了解燕山石化、首钢等大型国企改革的情况,在调查之前,他甚至做了近一个月的准备,了解方方面面的情况。为了和工人们聊天时能够更加容易沟通,海科还特别去了解和学习有关化工、炼钢方面的术语和常识。 在农村问题上,我和海科的意见分歧最大。我的看法是,农村人多地少,就算每个村的村主任或支书都是村民选举出的清官好官,农民也很难摆脱贫困。所以,我认为关注的重点应该在于如何加速城市化进程,利用城市的扩张不断从农村“泵”出剩余劳动力。海科性格比较耿直老实,争论常会处于下风。有几次争到最后,他说,哪怕我争不过你,哪怕你就是对的,可我心里实在对农民的遭遇不忍心啊。听者为之动容,每当想到这里,我总是责怪自己冰冷的理性多过火热的感情。 到北京出差的时候,见过海科一次。我当时经营笔记本电脑,店面被人抢劫了,有人说我是报假案,贪污货主的电脑。海科眼里容不得沙子,见到我劈头盖脑就是问,说他当时跟某个人为我的这件事吵翻了,说高巍如果报假案你可以去告他,但你背后议论就是不对。海科然后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一下经过,海科极其严肃的说:如果你做了,我会永远以认识你为耻辱。在商场中打拼,有很多时候只要一念闪过就有赚钱的机会,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当时海科的神情。虽然事后也会有些许的懊恼,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也只有自我解嘲:就算作坚守“底线伦理”的必要代价吧。 最后一次见面,是海科到上海出差,我们匆匆地吃了一顿真正的“简餐”:两碗上海的大馄饨,一瓶啤酒。我当时劝他说,应该至少有个女朋友,有一点恋爱的经历吧,这样看待问题都会更接近普通人的心态。他又用事业之类的理由推脱。我接着讲了一通自由主义的家庭观,什么“保守主义认为家庭是人类学习美德的基本场所”之类。海科推脱不掉,讲了他遇到的很多事,包括追求也包括失恋,谈到了各种各样的考虑和权衡,最后非常沉痛的语气说:既然决定投身这个事业,就要有做一个“无君无父”之人的准备。海科入狱后,我和他的父亲通过一些电话,每次听到老人焦虑的声音,再想起海科当时说到“无君无父”的情景,心都是痛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