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十余年,终于回到了久违了的陕北大地,辽阔的道路,包着头巾操着奇怪口音的老大娘,铺满玉米茎叶的乡道,80高寿慈祥唠叨的爷爷奶奶,摸头我的头喊闺女的叔叔婶婶,曾经互相不对付明着瞪眼暗着使坏,如今成熟大方亲切可爱的小堂妹,还有那依旧亲切,充满乡情气息的改装简易小卖部,我丢失十余年的记忆,就这么呼啦呼啦的随着西北风一起,吹回来了。
一、老家
老家位于距西安市约1.5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之中,我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以及堂妹表妹们,他们工作、生活在同一家空军下属的兵工厂,分别司医生、教师、计算机工程师等职务。小时候有一份记忆,那时候交通还不如何发达,每回一次家需要辗转换乘3趟火车,花3天3夜的时间在途中。记忆里最近的一次回去是12岁时,我们没有买到座位票,从湖南站到河南漯河才等到一个座位。于是我对漯河这个地名的印象,十分深刻,数十年脑海里仍记得妈妈回去以后不断同友人们重复:“我们站了10多个小时直到漯河才有座位”。
而这一次往返交通,只花了2个半小时。
兵工厂小区的外面,是一片绿油油的田地,临街面整齐而安静的排列着装修简陋的理发店、蛋糕店、杂货店,还有一家小超市,我那生怕我饿坏的奶奶哟,硬要带我进超市,买几袋旺旺雪饼回来招待同事,我汗流不止的心领了坚决拒绝了>_<。
兵工厂里的小屋像豆腐块一样,一排挨着一排,最高的也不过六层楼,五脏惧全的修了餐馆、小吃一条街、银行、超市、健身中心、单身公寓……。他们的生活很闲适,领着刚好养活一家数口并略有盈余的工资,过着衣食不愁生活舒适但是并未大富大贵的日子。我都几乎要爱上这样的宁静致远,仿佛是没有压力没有欲望,所以姑姑和叔叔一家,都像是丹麦走出来的人儿一样,混身童话气质。
二、奶奶的故事
这一次回家,是赶爷爷80大寿的。这个精神矍铄的寿星,在我到访的四天,都穿同一件蓝色工装外套,戴一顶深灰色鸭舌帽。每天下午三点左右,用过中餐睡过午觉,便用胳膊夹一把四脚小蛤蟆凳,上面厚厚的用图钉扎了数层棉布,跟几位老人一起沿乡道散步,看麦田金黄,丰收景象。
奶奶长爷爷2岁,身体和精神已不如爷爷般好,她步履已蹒跚,依赖拐杖行走。抵达的当天下午,我搀着她在楼下散步,她每遇见一个邻居都会很开心的给别人介绍:这是我大孙女,今天回来给她爷爷过生日的,在张家界当办公室主任呢!在奶奶眼中,办公室主任就是很体面的职务袅,然后我一直都没好意思跟奶奶纠正,其实我已经是比办公室主任略高一级的总经理助理了,虽然当初,加量不加价
。
奶奶跟我坐在阳台上聊天,讲她过去的故事,从湖南到西安,在湖南任组织部长,去西安却变成了托儿所所长,职务有巨大差别,但她也没有因此而怨天尤人,依然努力的做好本职工作,后来因为表现突出被提升。奶奶说不管你在什么职位上,不管你做的是什么工作,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这是奶奶用一辈子的时间实践得出的经验,现在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概括出来,传授给我。
奶奶是经历过WH大GM的人,谈起当年,她当时任托儿所所长,然后被打成了R派,然后因为是军属又曾任组织部长,成分还不错于是被解放出来,接着她就带头解放学校里的老师、单位里的干部,然后还得到了表扬。她说起一个一个被她解放的人名,神采飞扬,表姑一直说奶奶是心肠很好的善良老人,她资助贫困的儿童,帮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从前在一些错误观念的引导下,我从前总持怀疑态度,而今这些峥嵘岁月的故事由她娓娓道来,我才对她有了新的,更全面更彻底的认识。
奶奶喜欢看书看报,打发时光的同时也补充自己,并了解健身知识。所以妈妈的高血压、爸爸的胃出血,她都记在心里,并且只要从报上看到什么有益于病症的消息,都会剪下来写信寄给我们。从2007年到今天,她摘录了厚厚的四本读书摘记,凡是她认为有意义的文章,她都会摘抄下来,加深印象,便于查找。
爷爷奶奶结婚很早,在她15岁那年就嫁给了爷爷,爷爷家的成分当时是富农,并不讨好,奶奶说当时因为日本侵略,有年轻女孩的人家都会早早的把孩子嫁出去。所以她就这样嫁给了比她小一岁的爷爷。后来爷爷当了近十年的兵,退伍后分到了现在这个空军下属企业,我们家就在那儿落地生根了。他们到快30岁时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就是我爸。当时她在县医院检查,医院说还有10天预产,她就走了30里路去乡下工作,结果到乡下的当晚就腹痛,借助的乡农家有风俗不许她生,她就和当时一起公干的一位大姐又走了10里路,才走到乡医院,生下了我父亲。
奶奶是最具先进性的老党员,哪怕到了80高龄,仍然没有一点迷信思想,最听党的指挥。政府号召大家计划生育,她的三个孩子就都只生了一个女儿。她相信科学,从不求神拜佛,反而喜欢读书看报,来获取养生知识,坚持用牛角每天梳头500下、舌头伸缩100下以防止中风。相较之我妈妈反而显得比较封建,总是相信梦境啊、风水啊之类的,三天两头说梦见我外婆坟头长草,是凶兆-_-|||。
在奶奶身上发生的故事,足以写出一本女性奋斗史,她也是旧时代新观念的女性,吃苦耐劳、甘于奉献精神的最佳代表。听过她的故事后,我很崇敬。
临走时奶奶拉着我的手交待了三件事,回来以后,第一是必须订一份中国剪报,了解时事政治;第二是必须写入党申请书,第三是要自己买一份养老保险,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就是我奶奶的价值观。
三、叔叔
叔叔跟我见面很亲切,总喊我闺女,使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他的女儿一样。叔叔是历史教师,前几年患了场大病,住的还是十几年前的旧房子,装修简陋,一看就想起小时候的回忆。我问他有没有初中历史课本借我补补底蕴,他一口气给我找了一大堆历史书籍,有些是他自己刚买还没来得及看的。叔叔说,我家啥都没有,就是书多。临走时又给我找了一本鬼吹灯,说好看,说我虽然看过了但是可以收藏。
我的小堂妹,上一次见面,我俩谁也看不惯谁,吵的不可开交。那时候我12,她才10岁。如今我工作好几年,她也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了,大家都是大人了,共同的血缘使我们亲切,成熟理智的思想又使我们相处融洽,恰好用的同系统手机,又让我们增加了共同语言。临走那天她带着我逛小镇,买了大堆特产,什么锅盔啊,四色米啊,石子饼呀……,撑的我返程托运了19.8公斤的行李,差一点点就超重了。
上飞机后我给叔叔发短信,叔叔给我回的是:早点给我找个女婿,下回再一个人来,我可就不接待了。
四、姑姑
这回去一直住的姑姑家,到西安之后是姑父找辆车接的站。小时候回老家就住的姑姑家,这回也一样。小时候跟小表妹的关系是最好的,这次没碰上小表妹,她正在长沙奋斗考研。我小时候一直很崇拜姑父,他正直而博学,风趣而睿智。可是在接站口我竟然没有认出他来。而姑父是这十余年来主动跟我联系最多的,也总是跟爷爷奶奶面前表扬我,说长大了,成熟了,会说话了,普通话还讲得不错,不像我爸妈老一口湖南话无法沟通。
姑父也老了,头发变少了,皱纹变多了,依旧风趣幽默,姑姑说他也时常喝的烂醉回家,像爸爸一样。
姑父喜爱打乒乓球,乐意花200多块买一副专用球拍,再花200多块买一套专用球服,车在咸阳停靠的时候他说顺便买副球拍去,于是我到陕西之后的首场演出,就是表演我的还价专长,跟店老板套近乎磨洋工,争取更低价格和更多赠品,这个我简直太内行了……
姑姑家符合我对未来家庭的全部,贤慧开明的妻子,睿智能干的丈夫,乖巧聪明的孩子,温馨简洁的装饰,整齐干净的房间,配套齐全的电器,稳定贤适的生活,桌上摆着一些零食点心,冰箱里装着各类菜式,宾至如归。
五、蒸像呀蒸像
我被一个观念影响,一直认为我的奶奶,因为不满意我的母亲,所以并不喜欢我的一家,可是这次获得的蒸像证明,并不如此。
蒸像一:当年我的父亲之所以会去湖南,并不像我从小到大听说的那样,是由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而是因为在他14岁那个跟一个女孩早恋(这个女孩还不是我妈),然后为了这个女孩热血沸腾的跟人打了一架,把人鼻子打骨折了,奶奶迫不得已,把他送走了,当时我父亲在念高中。
蒸像二:奶奶并不希望爸爸一直在外,想方设法希望把他调至身边。在调动工作安排好之后,我父亲又和我母亲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是我爸妈如果当时结婚了,就无法调过来。所以奶奶又花很大功夫解决了妈妈的工作问题,再专程跑了趟湖南,买了两张火车票,按当时的政策,先把我妈接过来;待我妈的工作解决,再把我爸接过来,然后大家幸福的工作在一同一家工厂,生活在一起。
可是火车票都买好了,我外婆变卦了,怕女儿被拐卖,怕上当受骗,把我妈藏起来了。在那个年代,买一张长途火车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是直到临开火车,我妈妈都没有出现,我奶奶只好一个人回了陕西。
三个月后,我爸妈就在湖南结婚了。调动一事,就此只好做罢。后来奶奶又多方运作,想给爸爸在湖南找一份稳定的正式工作,可是爸爸以各种理由拒绝了,这个“各种理由”,据我爸爸自称,是因为他叛逆。
蒸像三:
从来没有人歧视,或者不喜欢我的小妹妹。大家很关心她的学习,生活。喜欢可爱的她,提起她,总是一脸的笑容。更不要说我的母亲,这次她没有去,奶奶重复了很多遍,说找到男朋友后,就让妈妈陪着再回趟西安,跟男朋友一起,一定要带上妈妈,一定要让她先审过才同意。
这,就是西安所闻,所见,所得到的蒸像。
我深深的懊悔,十余年来,我一直对这个家庭有太多误解,太多排斥,太多疏离。而他们对我,只有期盼,等待,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