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琳娜的《静夜思》
《静夜思》是龚琳娜在2006年录制的一张专辑。
专辑的序言里她写到:
终于完成了一张与乐队同期录音的专辑,这是我一直的心愿。
与上一张专辑《走生命的路》不同,《静夜思》是以室内乐音乐形式来演绎的。
我始终认为,经过艺术家共同创造才会将音乐激活。
不知道是生命激活了艺术,还是艺术激活了生命?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探索新艺术,鲜为人知的歌唱演员。
2010年6月,龚琳娜与老锣携乐队在中山音乐堂举办了场个人演唱会,基本是《静夜思》里的曲目。那时她还没火,可容一千多人的音乐
堂,只来了不到一半的观众,掌声寥寥。
那场音乐会的主题叫“相思染”,我喜欢这个名字。众所周知龚琳娜的音乐制作人兼灵魂伴侣——老锣,是位德国人。他们的作品是源自
两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的音乐传承,因为相思,因为生而为人的情怀,音乐变成兑了眼泪的血液,染红从发肤浸到肺腑的感动。
CD和音乐会的开场曲是首与专辑同名,由古诗编成的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短短四句歌词,一
字一声长,颦眉唏嘘,柔肠翻覆,在反复吟唱中记起了古人的悠扬婉转,道出了今人的寥落自怜,虽没有孤舟嫠妇的悲戚,动情处,龚
琳娜也双眼挂泪。有人说龚的唱腔没有风格,这首《静夜思》让我突然想到了王菲的《但愿人长久》,原词的眷眷古意完败给了音色技
巧的轻盈玲珑,自我的风格凸显,盖没了情绪的本意,也未见佳然。
接下来专辑中的《将近酒》、《登鹳雀楼》都是对古典诗词的演绎,旋律调式我觉得很像传统古乐南管,没有南管那么精致的细节雕琢,
字字珠玑,倒是一股洒脱气派。《山中问答》、《泊》、《蜡梅》,属于比较现代的民歌,很乡土,源自对生活的体会,让你有种樵夫、
游子、文人等角色代入感。还有首比较特别的《爱诺依》也是我很喜欢的,旋律很通俗,喜气盎然的少数民族恋爱的感觉。有次看采访
她说在贵州音乐采风,去听苗家姑娘唱情歌,虽然听不懂苗家话,只觉得呢喃咿语,缠绵婉转,她们没上过音乐学院,却每一个在爱情
里都是带着光环的歌者,《爱诺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就是家喻户晓的《忐忑》了,在5年前的时候这首歌早就录入了专辑,一首今天看来像陈子昂、张若虚一样,仅以孤篇hold住群芳
的作品。
先来看歌词,《忐忑》这题目一出来,讲的不是些上班要迟到、绩效要挂掉,如此让人心惶惶不安的事,没有赋比兴,都是些“嗯、啊、
哦”的声词,这样的偏锋剑耍出来确实够惊人,够大胆。欧洲的达达主义曾把句子里的单词打散,不要文法,不要规则自由重组,以此放
大文字个体的表现张力,形成达达派的诗歌。在中国魏晋时期有个卫夫人,她写书法的内容已不重要,而是从点划里去营造美学,“点”
若高峰坠石,“横”若千里阵云,把大千万象含喻于基本的构成当中。《忐忑》里的“嗯、啊、哦”就是达达主义打散的单词,是卫夫人
笔下的一点一横,艺术的表现是可以抛开陈套,重新去审视最基本的构成,每个单纯的声音都是新鲜的感情容器,这种意向的传达靠的不
是我具体说什么,而是你的浪漫和想象力。
乐曲全篇节奏急急历历,音色忽重忽轻,重若铜锤花脸,铮铮扛鼎,轻若青衣快步,芊芊穿花,铜鼎飞花来回翻舞,滚云遮日乍明乍暗,
你只觉得困身风雨扁舟,乱足颠簸,捂着心口稀里哗啦不得消停。龚琳娜的演唱神彩飞舞,时而快嘴饶舌 时而堂音高亢,鼻音、脑后音
上下穿腾,真嗓、假嗓来回切换,这功夫简直就是黄飞鸿的无影手,自己耳朵根本来不及反应该接哪一招,恍过神来,你已不知吃了千
百掌。
自《忐忑》一歌网络走红后,大家拜为神曲,觉得表情太雷人、觉得是太恶搞、觉得太前卫,像喜剧丑角,哈哈哈哈笑到喷,谁可曾听一
听表情之外的龚琳娜呢?早在多年前,她拒绝假唱,辞掉歌唱团的工作,坚持自己的探索和理想,音乐在于她,并没有“知音少,弦断有
谁听?”的郁闷,也没有“纵有千种风情,不予人诉”的孤傲。走红后,被装扮成各种非主流造型满足各地观众好奇心,还是一往如初的
卖力倾情,当看到湖南卫视春节晚会依旧摇头晃脑的龚琳娜,我想音乐早已经在她心里写下了圆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