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九二

题记

　　“因为要记得你的模样 六月在夏天又去了海边……”
　　每到六月的时候，耳朵里就会想起这句歌词，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这样不经意流淌出来的感觉从何而来

重逢意外

　　这个六月，应邀去南方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一群人，都是多年的网友，都是一群能图能文的牛人，虽然平常见面不多，但是大家却已经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了。

　　大家陆续到达，握手的握手拥抱的拥抱，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正聊着天，又进来一群人，我笑嘻嘻地走过去和他们握手，挨个儿问候，互报ID，彼此相认。
　　这时候，过来一个高高壮壮肤色黝黑留着浓密的胡子茬的帅哥，我微笑着伸出手去，想要抽回来的手，竟被他紧紧握住，心里悄悄一嘀咕：这位兄弟未免太过热情……。想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请问你的ID是？
　　这一抬眼竟发现了他深陷的眼窝里盛满切切的深情，立时愣住了：我认识他吗？他是谁呢？脑子一顿搜索下来，忽然灵光一闪——原来是他！

　　这可真是尴尬——我竟忘了他了。竟然忘得如此干净干脆，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曾经以为是一辈子的相守，我竟忘了个干干净净，我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忘了。
　　抽回我的手，一种早已经遗忘了的心痛感觉从脚底升起涌遍全身，心中充满了惶惑——我是怎么做到的？我竟然真的忘记了。三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人了，那么遥远那么陌生，而我竟忘得那样的干净彻底。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们某天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会再度重逢……”Ryan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的身边。
　　面朝大海，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只是轻轻的说：“可是，你知道吗？我已经忘了你了，已经想不起你的名字，以及与你相关的一切。”

梦，开始的地方

　　那一年，我们青春正好，我是个写字的，他在摄影上初露锋芒，同时是个户外爱好者。
　　那时候他在上海，我在福州，因为迷恋陈升的歌，我们在网络上相逢
　　他的网名是海豚阿德，我的网名是六月
　　有一天，他说：来上海看看吧，我带你去坐地铁，去走衡山路，带你去看上海的海？
　　我说：好啊
　　于是，那年六月，我第一次去了上海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十六铺码头
　　第一次坐了地铁又坐了轻轨；第一次，恋上了幽静的衡山路上安静为我们留下的彼此的呼吸声，以及风吹动我的裙袂带来的低吟；在上海的海边，我们任由潮水浸湿高高卷起的裤脚……

　　第一次上海之后，当我们的hotmail上升到452封的时候，Ryan说：你来上海吧，我们要在一起。
　　Ryan还说：这452封hotmail若干年之后，我们也可以出一本《滚烫集》传为佳话。

　　就这样，我们怀揣着《滚烫集》相守在了上海

　　初到上海的日子里，为了让我体验真正最原生态的上海市民生活，Ryan带我住进了上海最古老的弄堂——海拉尔路。
　　当我走近，一下子被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所包围，抬头便可以看到屋顶上有一株小草在迎风招展。

　　那一段海拉尔路的生活里，充斥着侬侬软语、斑驳的老墙、走在上面呀吱呀吱响的木地板、老旧的马桶、以及整栋不隔音的楼能听到隔壁三家的悄悄话。

　　最开心的是，每到晚上，天一刹黑的样子，我们和楼下老太太的斗法时间到——
　　那时候，我们住在夹层里面，分明是两层楼的层高，却隔出三层来，楼下住了一对老夫妻，楼上住了一对小夫妻。晚上还没到我们的作息时间呢，免不了会需要走动一下。每次我们稍一挪动脚步，楼下老太太就会拿起一竹竿还是什么，捅他们的天花板（也就是我们的木地板）：咚咚咚——楼下老太太用上海话喊开了：“啊~楼上啥宁啊~！侬勿要吵咯，阿拉老豆子心脏病要被侬吵发特啦~！”（国语译：那楼上谁啊？你们不要吵吵啦，吵得我们老头子心脏病都要犯啦！）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是很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结果楼下老太太不领情，这只脚刚刚抬起来准备轻轻放下去呐，楼下的竹竿就开始工作了。
　　有的时候，是我们楼上那对小夫妻发出的某些声响，结果我们楼下老太太倒霉的天花板or倒霉的我们的木地板，也会在第一时间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以及老太太尖细的“侬、侬……”声。
　　有一次，和Ryan躺在床上发着呆呢。转过头来互相看了一眼，Ryan很默契地做了一个坏坏的表情，用脚指头挑起一只拖鞋，高高举起，只见那拖鞋在Ryan脚指尖上跳了个独舞，忽然“咕咚！”一声巨响，伴随而来的是楼下老太太的天花板使劲的“咚、咚、咚”，以及那没完没了的尖细“侬、侬、侬……”
　　我和Ryan马上躲进被窝里捂着嘴巴使劲的坏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太太的竹竿升级为搪瓷面盆儿了，每天晚上都会叮咣一回，才好安静地睡去。
　　吵归吵，楼下老太太却从未因此找上门儿来，于是这种乐趣和默契一直持续到我们搬走。

星星落满地

　　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迎来Ryan的生日，这一次，我决定要给他制造一点浪漫惊喜。
　　下午，给Ryan留了一封hotmail：晚上6点，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不见不散。
　　出发前，又给他留了一条同样的手机短消息，然后关机，出门

　　找了一个花店，买了一大捧我最喜欢的花儿——满天星，心满意足地带着幸福甜蜜去了十六铺码头，包里还背着Ryan出行的日子里，我为他折的二十五只纸鹤（那一年，他25岁，我22岁）。
　　那天，天下着细雨，我穿着长裙抱着满天星，惦起脚尖，伸长脖子，等在十六铺码头——脖子伸了再伸，张望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Ryan一直没出现……而我不敢离开，怕他来了，见不到我，错过了这份精心编织的浪漫美好。
　　今天，是Ryan的生日，而我眼巴巴的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六铺码头，时间慢慢溜走，又冷又饿。我紧紧抱着满天星，失落无措，泪水开始不争气的往下掉，满心的凄惶。倔强地不肯开机——Ryan他会来的，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啊！

　　终于，街灯一盏一盏的熄灭——Ryan他不会来了，当我这样想着，咬咬下唇，终于决定离开。慢慢沿着外滩往虹口方向走去。
　　冷冷冰冰的外滩，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当我走到外白渡桥的时候，低头看看怀里的满天星，自从和Ryan在一起，第一次感到心的刺痛。一直以来，习惯了被他捧在手心里，习惯了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的感觉，第一次感到失落感觉到痛。

　　我站在桥上，面对黄浦江，慢慢解开怀里的满天星，将它们举过头顶，用尽力气，抛撒出去，顺着风，那一大捧满天星迅速四下里飘散，散落到江里桥上地下……
　　我呆呆的看着它们，哭了，又笑了，笑完又哭了。
　　哭一回笑一回，想起背包里的纸鹤，慢慢的掏出来，开始放飞，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我很机械地站在那里数着，放飞着，当我放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用力地紧紧握住，两眼模糊地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
　　当我肆无忌惮嚎啕大哭，尽情释放完心痛委屈，从他的怀里慢慢抬起头，迎上Ryan那张心痛得有些扭曲的脸以及含着愠怒的双眼，他捧着我湿漉漉的脸：你这个傻丫头，这一个晚上的，我差点儿把整个外滩翻了个个儿呢！你躲到哪里去了？！都过了好几年了，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哪里，我怎么想得起来？！……
　　说着话，我又哭了，Ryan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在我的耳边说：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哭好嘛，哭得我心都痛了。

　　“那以后，我再也不碰满天星了”我说
　　“那最后一只纸鹤，我一直都带在身边……”Ryan说，“那以后，我发誓这辈子要好好保护你”
　　

45分钟！——暴走南京路

　　有时候，吃饱饭，我们也会去做一些很疯狂很弱智的事情。
　　那天，Ryan又带我去吃愚园路那家生煎包特别好吃的丰裕，吃完，我们手拉着手晃荡在南京西路上。那时候，最让Ryan头痛的是我对于高跟鞋的迷恋，每次到南京西路都会流连在那些高跟鞋之间挪不开步子。
　　Ryan抬起手，看看手表：“现在是晚上7点半，要不，我们从这里顺着南京路由西往东，走着路去到外滩？测试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多长时间能到达？”
　　然后，坏笑着看看我脚下的高跟鞋：“你敢不敢挑战一下？”
　　我白他一眼：“走就走，谁怕谁啊！”

　　说走就走，趁Ryan还没反应过来，我抬脚就走，一路飞奔，越过无数障碍，将南京路上的灯红酒绿抛在身后。穿过人群，直奔南京东路外滩而去。
　　到达南京路外滩，Ryan抬手看看表——45分钟！太惊人了
　　然后，很臭屁地看着我：“不错啊~！宝贝，咱以后可以很牛逼地告诉他们，咱们从南京西路那一头走到南京东路外滩，只花了45分钟，哈！哈！哈！！”
　　于是，我俩很豪情万丈地相拥而笑。

　　待回头，才惊异地发现，身后跟了一群人，其中有几个人对我们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的，待走近了，其中一个人喘着粗气满脸怒冲冲的对着我嚷嚷：“侬咯小姑娘，快把鞋子还给我！”
　　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低头看看我的高跟鞋，抬了抬脚：“鞋子，什么鞋子？我穿的是我自己的鞋子啊。”
　　那个人继续喘着粗气：“啊哟，阿拉讲的是你手里的那只嘛！真咯~脑子坏特啦”
　　我们这才意识到，我手里还拽着一只漂亮的高跟儿鞋子呐，Ryan暴笑着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而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笑得喘不过气来，一把将高跟鞋塞进Ryan的手里：“快把鞋子还给她，我要笑得受不了啦，这下可真是糗大了哇~!”
　　

那些“永远”，被人群淹没

　　那些年里，我们像两个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调皮孩子旁若无人地活着。
　　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一直到老，到我们头发全白牙牙掉光，我们依然在一起——我是他手心里的宝，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全世界。
　　直到那一次，Ryan领队去了一次浙江户外归来，带回了受伤的红杏。
　　那年六月，Ryan告诉我，结束这次户外，就回来娶我，然后用一辈子来守着我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一直到老。
　　然而这次户外，终于还是出事了，消失了一个女队友，而Ryan带回了受伤的另一个女队友红杏。
　　这次回来，Ryan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痛苦，关于这次户外，一个字也不肯告诉我。只是日夜守护在受伤的红杏身边，有意无意地躲着我，再也不提婚事。
　　无论多宠我，也从来不曾为我做过一顿饭的Ryan，竟一日三顿地伺候红杏，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无微不至。

　　Ryan，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Ryan，红杏到底怎么回事儿？她不是已经康复了吗？为什么她还不走？
　　Ryan，你要多久才肯回到之前的你？我们的婚事呢？
　　这一次，Ryan选择了沉默，在Ryan眼里，再也没有我熟悉的温情，我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体，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视而不见，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道冰障。
　　偏偏在这个时候，我意外地发现自己有了我们的孩子。
　　我开始积极的挽救我们之间的感情，开始主动的张罗关于Ryan之前提到过的婚事，甚至辞去即将升职的工作，想要守住我们的幸福未来。

　　这时候，红杏来找我，用一种极其鄙夷的神态高傲地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该S的小三。
　　红杏对我说：
　　请你放过Ryan吧，我知道你跟他之间的任何故事。可是，你了解他多少？你真的懂得他吗？
　　对他而言，你只是温室里的花朵，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你见过他户外的风姿吗？你懂户外吗？你懂得驴友之间的那种深厚感情吗？
　　那是你这样的小娇气包，永远都不会懂得的，你还是放手吧，离开他！
　　只有我，我才懂他；也只有我，我才可以保护他；我是那样的崇拜他，那样的热爱他，我们才可以成为志同道合的伴侣，尤其这次户外，我们一同经历了生死，如果没有我，他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呢？你和他经历了什么？你能为他生为他死吗？你只能成为他的负担！离开他吧，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

　　是的，一直以来，我都被Ryan保护得太好了，关于户外的那些，我只是从Ryan那里知道了一星半点，却一直以为，那是男人们的玩意儿。从来不主动探讨研究，也并不表示有多大的兴趣。因为我知道无论他走多远，终究会回到他的女人身边。我只要为他守候有他来宠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一次，面对红杏，我彻底的懵掉了，在我的意识里，我和Ryan一直是彼此的唯一，何曾轮到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从红杏的这番言论里，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一次Ryan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红杏救了他，而红杏正是为了救他而受的伤；另一个队友的离去，是因为Ryan的一次失误——经验丰富的他，竟忘了为大家配带登山绳。
　　我才终于看懂了Ryan那近乎卑微的无微不至。

　　那么我呢？我该怎么办？
　　Ryan就坐在我的面前，我问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婚事呢？你承诺过的事情呢？
　　Ryan一直低着头，保持着回来之后一贯的沉默，良久缓缓抬头，用一种很陌生很绝决的语气只对我说了两个字：没了。

　　走出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Ryan对我说：也许，如果有也许，也许我们某天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会再度重逢。但是现在，我得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淹没，直到再也找不见，我只是任由着泪水湿透一张脸
　　……
　　他就那样走了，带走了我的天我的地我的全世界，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肚子里的我们的孩子。
　　也许正如红杏所说，我一直以来，被Ryan宠坏了，宠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决定要把孩子留下，自己养大。

天崩地裂，我选择了遗忘

　　接下来的日子里，红杏接管了他的一切，包括我们的房子。
　　而我，带着我的所有，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上海，去了大理，那个我曾经一直想去Ryan唯一没有带我去过的地方。
　　我在那里，开了一间小小的书吧，安安静静地等待孩子的降临，那是我和Ryan之间，剩下的唯一纽带，我开始幻想着，我们重逢的那一天，以及我们的孩子，我是那样的期待……
　　就在远方传来Ryan消息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正捂着肚子痛得浑身发冷。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了。
　　医生递给我的结论是：孩子没了，宫外孕，切除一个卵巢……

　　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我没有和任何人讲一句话，那一次，孩子没了，心死了，我的世界彻底的坍塌。
　　出院之后，我转掉了书吧，背起行装，一路向西，当什么都没有了，我唯有选择遗忘和行走，在行走中遗忘，让遗忘带着我去行走。
　　
　　三年后，我变成了行走路上的独行女侠。终于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驴子”。只是从来不结伴，从来不遇险，只是默默的行走着我自己的行走。

　　
这一世，擦肩而过

　　“后来，我去过大理”Ryan说，“在那里，我看见过你的足迹，到了大理，我才知道孩子的事情，可是一切都晚了。后来，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你，补偿我所有的过失”
　　Ryan说：那次和你分手，没多久，我就明白了，一直以来，我都自以为是我在保护你，直到我意识到你的离开，我才知道，你才是我一直以来最深的依恋和支柱。我回去我们的家找你，遇到了红杏，她说你走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走。
　　事实上，我和红杏没有什么，我只是欠她的，欠他们的。我只是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
　　……
　　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他们说，你去了敦煌，等我去到敦煌的时候，你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我就这样跟在后面踩着你的足迹一直找你……一直找到这里。
　　三年，我买了所有关于你的文字和图片。

　　我说：可是这三年，我一直努力在忘记你，包括曾经那一段童话般的生活。
　　我知道，唯有忘记，我才会不去怨恨，这三年，我一刻也不让自己去怨你恨你，只是选择遗忘，如今，我竟真的做到了，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忧伤。
　　你看，如今，我们都经历过生死了，时间改变了一切，你以前是不抽烟的，我也不记得你留过这样的胡子。
　　……

　　Ryan说：夕，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分开的地方。
　　我说：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被你关在门外；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远在天边，后面的三年里，每一次，你都迟到一步，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图/文 九二
2009-6-28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