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失恋是失去了生命中的一种生趣，而失业则是失去了生命中大部分的生趣，那么失恋加上失业是不是就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生趣？2002年的春天刚刚到来，我就进入了这样了无生趣的状态。

　　离开上一段心碎的感情不到半年，时间还远不足以抹去心底的疼痛和对情感的恐惧。公司的业务锐减，合作伙伴之间开始有了摩擦。四五月份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离开南京这个伤心之地，四年的青春洒在古都沉郁的土壤里，像一朵开败的花，想不起曾经的绚烂，也结不出可以收获的果实……离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至少让我还可以怀念这座城市。

　　从公司撤股之后，办理各种手续至少要三四个月。就报了个IT认证，考系统工程师，给自己充充电。从上班跳回到上课的日子，紧张有序又乏味无聊，每两周要考一门试，有一大堆的习题要做。那种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在学校里的最后时光，只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还好，有一样东西不会离开我——初夏的时候，如火如荼的世界杯，开幕了。

　　我是一个很幸运的球迷，98年世界杯赶上毕业，狂热的足球风暴冲淡了各奔前程的离愁别绪。02年的韩日世界杯刚好又赶上了失业，原本担心在亚洲举行的比赛没有时差，很多白天的比赛就只好看转播了，没想到适时地失业让这一切迎刃而解。

　　从5月31号法国对塞内加尔的揭幕战开始到小组赛结束，差不多二十天时间里，我的生活里除了足球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了。搬一箱啤酒回家，晚饭随便吃点儿面，买些鸡腿鸭翅之类的卤菜，看球的时候可以啃上几个小时。偶尔下午会去踢踢球。过后很吃惊地发现：那几个星期里，除了买东西我居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原本以为在南京的最后一段日子，就会在这样的寂寥里平静地度过了，没想到由一封邮件引起的这场意外，差点儿让我又一次不忍远离。

　　很久以前看朱天心的小说《时移事往》，颇有感触，写过一篇读后感发在网上。那天在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署名叫做“你知道我是谁”，提到了《时移事往》、心爱的MD，还有在大厂的时光，她说这些经历都和我一样，只是刚好晚了一年，也许就再也没有认识的可能了。还特别提起了我最喜欢的那一句：

　　“我不得不相信世事真的会擦身而去不回，绝不因你的特别钟爱不舍而改变甚至多停驻一两秒！仿佛一个记得且难忘前世的人，如何去走完那么遥远不可知的今生今世……”

　　那样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看着来自陌生人贴心写意的字句，心底的感动像一株柔软的水草在黑夜里默默生长，我并不想知道她是谁——只想知道谁是我前世的知己。

　　前后写给她的十八封邮件，至今还躺在我的发件夹里舍不得删除。写给她的第一封信的标题是：何必在乎你是谁。

　　“无意间在很久没去的新浪邮箱里看到60多封信中唯一让我讶异的这封……难免有些欢欣鼓舞。如果我说，这封信让我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安心，你是不是会骄傲? ”

　　她回信的内容我记不清了，不过通了三四次的邮件和电话之后我们打算要见见面，因为都很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和自己如此相似？就像两只蚂蚁爬到了一起，什么也不用说，轻轻碰碰触角就知道彼此是同类。

　　那时世界杯踢到了四分之一决赛，我跟她商量邀请她来我家看韩国对西班牙的比赛，她说：好吧，我也想看看韩国的红和斗牛士的红到底哪一个更正宗？

　　娅娅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很像很像，亚麻色的头发比想象中短一些，身材比较纤细，眼神带点狡黠，笑起来会有小小的酒窝——是个聪颖的姑娘。她只比我小一岁，却像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不过这个孩子非常懂事，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任何陌生拘束的感觉，像很久不见的老朋友。看球、听歌、聊天，后来肚子饿了，她看了看我家的冰箱，说：“我给你做个紫菜蛋花汤吧。”

　　后来的日子依然奇妙，我和她正好都要考试，经常在一起温书，她考计算机正好可以问我，我的习题都是英文，也可以请教她。有一天，在她的书上看到两行手写的字：

　　“天空越蔚蓝，越不敢抬头看；电影越圆满，越觉得伤感。”

　　后来才知道是刘若英“一辈子孤单”里面的两句，原来她也是个孤单到有点自闭的孩子，有着丰富敏感的内心世界，难怪我们的交流没有任何障碍，往往一句话说到一半，对方就明白你要表达的意思了。

　　喜欢的东西也很相似：一起看搞笑的《六人行》，笑到流眼泪；晚上看《X档案》，吓得她不敢回家；还有《野蛮女友》、《恋风恋歌》、《情书》……那时的日风韩流。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布拉德·彼特的《Met Joe Black》，情约今生，是讲死神化身为一个年轻人爱上人间女子的故事，连死神都逃不开情关的劫——那时的我也越来越惶恐。

　　做了很久的“感情动物”，习惯了追逐却委屈了自己，爱爱爱，爱到要吐。终于在这一年工作与生活陷入最低谷的时候，以为自己懂得了什么叫心如止水。“世情冷暖我尽知，喜怒哀乐别冲我”。可是短短一封信，简单的几句话，就轻易泛起波澜。是我太敏感多愁，还是孤单的人太需要陪伴？

　　你不在我预料，扰乱我平静的步调，怕爱了找苦恼，怕不爱睡不着……娅娅的出现于我完全是个意外。不是没有犹豫的，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这样回到爱恨纠结里？更重要的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在南京的日子不多了，如果真的在一起，有很多棘手的事情必须解决，可是我们简单的小幸福经得起这样消磨吗？

　　一边是透进骨子里的孤单，一边是相见甚欢的陪伴，如何选择其实已经没有选择。我们彼此间的依恋在巴西队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已经有些化解不开。

　　“老实说：对你的出现我是真的满心欢喜——就这么蹦出来，没有多余的试探徘徊，在最孤单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个默契合拍的伙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奢求什么。南京的夏天一直给我最不好的印象，而这一次，或许我们会有一个难忘的夏日时光。”

　　“我不想孤独，也不怕辜负，只要计算着幸福就好。你是真的准备好喜欢一个人了吗？”
牵起手的时候，娅娅这样问我。

　　“其实和你一样，对待感情我也缺乏信心，甚至是迷惑，况且处在这样一个生活与工作的十字路口，未来会怎样，一点儿也看不清楚……所以你问我的问题，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知道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自然，我喜欢这种状态。”

　　我知道这样的回答无法让任何人满意，但我们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一起，就像电视里唱的：情非得已。

　　南大广州路门口，有家很好的书店，先锋——在南京很有名气，也很有特色。里面有宽敞的空间，摆了几圈座椅，任你坐在那儿看多久的书，不打烊就不会有人赶你，还有免费茶水供应。不过看得久了，一般人都会顺手买上几本，对于真正爱书的人，书店的大方绝不会吃亏。可惜来了深圳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大方的书店了。

　　不考试的时候，去那儿看书是我们最大的乐趣，带着随身听，拿几本书面对面坐着或者依偎在沙发里看上半天，中午去楼下街角的小店吃鸭血粉丝汤，还有小笼汤包。没事还可以去三楼的网吧里上上网。那一段日子真是毕业以后最悠闲惬意的时光，可惜“世事绝不因你的特别钟爱不舍而改变甚至多停驻一两秒”，美好的时光会过得更快。

　　有一天晚上，我们说好夜游紫金山，傍晚坐车到白马公园，从植物园的那条路上山，过中山陵、明孝陵到灵谷寺，再一路下山绕到中山门外。十几公里的山路走得轻松愉快，仲夏的夜晚月朗星稀，夏虫呢喃，空气里尽是泥土混合了青草味的气息，路边的草丛里不断有萤火虫闪动。

　　子夜时分在中山陵高高的台阶下亲吻的时候，一点儿也没觉得亵渎先烈，反而心下一片澄明。或许这样简单纯粹，没有苦恋纠缠的感情，才真正适合历经磨难后的我吧。那晚我们相约，等天气凉快一点，再去夜游望江楼，凭江临风，看孤舟渔火。可是夏天还没过完，就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八月底的时候，我确定了要去深圳，因为很快全家都要移居深圳了。因为娅娅的缘故，之前两个月我一直在寻求留在南京的可能性，可是在自己开过公司了解了本行业的状况之后，让我留在南京打工，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位置和心态。也很理智地分析过让她离开南京跟我走的可能：她是家中独女，有一份大型国企的稳定工作，不很忙，收入也不错，年纪不小了又不是刚毕业的学生，凭什么要求她放弃一切跟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打拼？

　　我在信里跟她摊牌：离开你，或许再也没有谁，可以笑着和我泪眼相对。

　　“不是不爱你，只是爱与不爱在如何立足于生活面前太过苍白。而我们的感情显然还没有到可以不顾一切的程度。距离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为你留在南京，可能有一天我会后悔，而如果我去深圳，你又怎么可能舍弃现在的一切跟我走呢？

　　相信我对你的喜爱和你对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在一起时的快乐做不了假。在我心里，无论未来怎样，关于你的记忆，一定是快乐大过失落，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把灰暗变成闪亮的日子。世事多无奈，际遇难安排，我们又能执著些什么呢。”
　
　　分手的那个夜晚，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家过夜，躺在床上没有星星可以数，我们就聊天，聊了一整夜，聊到抚掌大笑，笑到泪流满面……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缓慢而细致，仿佛要用触觉记住我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很聪明，是大多数女孩都会喜欢的那种男子，可是很多时候，你太温柔多情，这样的人很难得到幸福，因为不容易满足……你瞧，你很难再找到像我这么懂你的人了。”

　　我抬起头，感觉有一颗眼泪，滑过眼底，溜出眼眶，溜过下巴，凌空掉落进娅娅伸出的空空的手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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