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加坡记者韩咏红离任回国前发表的散文,读过之后,被他的情怀深深打动。而且,作者的行文也很优雅,特此转贴在这里。
忙了几天终于把搬家事宜搞定了。该带走的东西都清点打包,余下带不走的,是情义、朋友、中国特有的环境,北京生活的味道。
驻京七年,终于来到说再见的时候。
在另一个国家的城市生活,度过33岁到40岁的时光。近日与学界老师、公务员朋友们一一话别的时候,不时听到这么一句:人生最宝贵的时光都在这里度过了。
人生没有多少个七年,但我寻不到一丝遗憾。从2005年到今天:与这个国家共同经历了地震、骚乱、主办奥运、应对金融危机、楼市降温、网络微博迅猛发展、历次毒食品风暴、见死不救大反思;期间还看到先后两个中共政治局委员落马,见证“唱红”与文革式意识形态倏然抬头,感觉到中国国际地位与军事实力快速上升,与外部世界的紧张关系也同步上扬。当前,它与几个邻国——朝鲜、日本、越南、菲律宾的双边关系都不平静。
世界上恐怕没有另一个国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这么多磨难、巨变与转型阵痛。记得在2009年,在金融危机背景下与中国朋友聊起北京奥运,K淡淡地说,奥运?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
我想象此时如果再问起,K会不会说,好像是几辈子前的事。
中国七八年,其他国家几十年。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国家经历危机,然后稳定下来,又再出现危机,再平稳下来,在这种循环反复中,外人能在最严苛的环境下看到人性的光辉,也能在华美的场合发现丑恶挥之不去;同时你真心体会大国异乎寻常的稳定、异乎寻常的难。于是你不得不面对与沉思世事与人生的一些宏观规律和道理。
中国,是带不走的;也是离不去的。对曾经浸濡其中的人来说,这个国家所给予的冲击、启示也许能影响一辈子。驻华记者满载收获地离开,没有遗憾。
不久前,受同行之邀参加类似“外媒看中国”的访谈。主持人发问说,中国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最想完成却未能完成的“中国故事”又是什么?
我看到的最大的变化,是不确定感增加。当年,北京城至全国都有明确的目标:办好奥运,把经济搞上去,感觉做好这两点中国即可晋身国际社会主流。最近这一两年,某种笃定的感觉被不确定性所取代,包括政权顺利移交的不确定性,国家发展道路的不确定性,在经济放缓的过程中对前景看不清,甚至对维持政体的信心都在下滑,这方面据说官员的信心更低于寻常百姓。
多年前,传说中的中国人是饥渴,他们竭尽所能将自己打造成超强人才,愿意做出许多个人牺牲以奋力赚钱。今天,13亿人口中的“战士”依然很多,但是越来越多人更渴望过点安稳的小日子,健康的家庭生活与人际关系,安全的食物清洁的空气,可惜许多人连这点心愿也达成不了。于是,舆论中出现了“逃离北上广”话语,中产阶级内心疲惫。
我想,正是大环境中的不确定性,让一些人少了动力,却有更多压力,有了避世的想法。中产阶级的希望与失望,这是我最想做的一个“中国故事”,却始终没有好好做,心里怀有愧疚。
但是,我只能到另一个地方去关注城市人的状态,从另一个现场继续关心中国。我自己的国家——新加坡,此时也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回家去”的声音呼唤着我。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出身地与国家自豪,但这无碍于我们相互欣赏彼此国家的宽厚与美;小与灵巧。
中国的美,始终是在民间,在最寻常的事情上。
两天前,提着大包小包东西从办公室回家。在路边等了许久,终于来了一个无盖三轮车。朴实的师傅骑得很稳,上车后突然很感谢上天让我最后一次,这样慢慢欣赏这个城市的夜晚,这条我上下班走过无数次的路,我那样地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变化,沿街熟悉的楼房一栋栋地从视频线上浮起,在眼前稍停片刻,然后无声、温柔地从身后退去,这个我曾错觉以为是自己家的地方,此时,我正式向它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