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夼里夼外
2007年04月27日 星期五 09:35
【最后一只狼】最后一次听到狼的消息,是在1976年。忘记了具体是几月份。大概是在一个晚上,月朗星稀,清风吹拂,树叶哗哗响。大人们聚集在村头槐树下,谈论狼的事。我抱紧爹的腿,因为有蓝色的幽光在田野里晃动,隐隐约约,像狼的眼睛。(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磷火,与狼无关。)
   狼进村了,有的说是一只,有的说是两只,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也有说是一群的。不管怎么说,生产队的羊丢了。在前天夜里。晚上把羊赶进羊圈的时候是78只,第二天就少了一只。人们发现有狼的脚印,还有一滩羊毛和血。
   接下来的那个夜里,村头杨五家的老母猪被狼开了膛。怀疑狼是有根据的,在鲁中山区一带,能给动物开膛的,就只剩下狼了。也许被什么惊动,狼没来得及吃,也没来得及拖走。我们只看到老母猪雪白的膘子和血淋淋的内脏。
   村子里炸锅了。大家一致同意把狼赶走。
   找出唱戏的锣鼓铙钹,握上镢头锄头木棍,全村人出动了。满山满嵧,敲打锤击,把山沟沟闹了个底朝天。
   从此,再没有听说谁家的猪羊丢失过。也没人再说见到过狼。倒是在西山的沟岔里,有人不断拾到死去的狐狸。把狐狸皮扒了,肉炖了。狐狸皮挂在墙头上。据说可以辟邪。关于狐狸的死,比较一致的说法是,老鼠吃了耗子药,黄鼠狼吃了老鼠,狐狸吃了黄鼠狼,于是狐狸就死了。那几年,老鼠猖獗,家家都有耗子药。有些小心眼为鸡毛蒜皮想不开的女人或者男人,时常从耗子药里去寻找解脱的答案。
   狼到底是被我们撵跑了,还是饿死了,或者是药死了,不得而知。反正没有谁再见到过狼,就连狼的蹄印也没人见过。
   【疯女和疯母】小六子是个女的,住在村南头。我对小六子刮目相看,是因为她的作文。她似乎比姐姐还要大,姐姐经常拿她的作文本到家里来看。她的作文语言高亢,气势非凡,充满无限的共产主义理想,对无产阶级革命有深刻的认知体验,到处是老师批阅的红圈圈。村里的小屁孩,包括我,都是她的粉丝。
   高中毕业后,她到矾土厂上班。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条黑影从他窗前飞过。小六子吓疯了。当时的情景没有人晓得,已无处考证。我总觉得山民们的讲述删去了许多细节。一个黑影怎么就让她疯了?
   后来,小六子跳河自尽。
   小六子没有在村里安葬,小六子娘一身病,弱不禁风,为的是瞒过她。她整天在井台转悠,有人来挑水,她就问:“看见俺六子了吗?俺六子哪里去了?”
   “小六子下关东了。找到了好活路,忙啊,走不开。”
   “小六子在关东找了婆家,日子好着呢。”
   小六子娘就不再问,坐在井台上,哼哼着唱小调。听不出唱的什么,很婉转,很悠扬。小六子娘嗓子好。
   再有人来挑水,她还问:“看见俺六子了吗?俺六子哪里去了?”
   挑水人照样答:
   “小六子下关东了。找到了好活路,忙啊,走不开。”
   “小六子在关东找了婆家,日子好着呢。”
   问来问去,没人愿意搭理她了。小六子娘就从井台上站起来,沿着山路走。走过去,走过来;走过来,走过去,一天若干趟。路边挂满了小六子娘的哼唱。
   【一头犟驴】讲一个驴的传奇。乡里骂人就一声吆喝:畜生或者狗娘养的。驴真是畜生。村里有一个人,名字很伟大,跟一个伟人重名。我们就哂笑他,你看人家在京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出门打伞坐轿子,你也配这个名。他总是笑呵呵地说:“同名同命不同运,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养了一头驴。驴驮粪运粮,一年不闲着。整天吃干草,可就是得不到好料。一个清晨他赶驴出坡,驴站在地里不动,他把鞭子抡得铮铮响,嘴里不干不净骂驴是狗娘养的。驴来了气:不给好吃的也罢了,骂我是狗娘养的,我是驴娘养的,知道不?抬起驴蹄子,一脚把他撂到堰跟里了。他闷在堰跟里,很长时间才爬起来。驴粗粗地打个喷嚏,很解气的样子。
   改善伙食。他专门为驴磨了豆面,掺在饲料里。那一驴蹄子的仇恨还积在心里,他在豆面里抓把辣椒面。驴也能吃出个荤素来,扯着脖子嚎一声,趁他拌料的当口,驴唇扑面而来,咬住他的鼻子。还好,鼻子没掉下来。
   畜生,畜生,畜生……他一口说不出八个畜生来,捂着鼻子满院子乱窜。
   据说,他真正动杀驴的念头,是在驴调戏了一个妇女之后。真是不可思议。一天,驴在路边啃草,过来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半老徐娘。驴动了色心。扑过去,挺着大家伙往她胸前乱拱。人是没伤着,胸前确是湿漉漉一片。这个故事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村里人都这么说。
   不久,我们就喝了驴汤,还吃了驴肉。村子里从此就没有驴了。
   【狗和人的较量】我可以证明,我说的确有其事。邻村一个老汉腰腿疼。秋后,老汉想把狗杀了。狗肉是大补,可以却寒;狗皮铺在炕上,可以保暖。老汉确实需要它。
   山里是层层梯田,房子盖在一层层的梯田里。老汉就住在最上面的梯田里。他给狗套上绳子,牵着它到了堰头上。老汉想得不错,他只要一撂腿,把狗踹下去,狗非勒死不可。狗是通人性的东西,陪伴他这么多年,看家护院,忠诚无比。老汉捶捶腰,捶捶腿,还是不忍心,就喝了几口酒壮胆。一脚踹过去,狗本能一闪,老汉踹空了。老汉手拽绳头,悬在堰墙上。狗可不肯下去同归于尽,前腿使劲蹬着,鼓着脖子往上拽。
   老汉顺墙爬上来,解开狗脖子上的绳子,拍拍狗的头,骂一声:好个狗娘养的!
   骂后,老汉钻进饭棚子,他是给狗做好吃的去了。
   【民谣】峨庄是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只有北面一个出口通往外面的世界,三十个自然村呈非字状排列在山谷两边。南面是沂源,北面是淄川,东面是青州,西面是博山。封闭的地理环境,造就着独特的人文环境,包括语言。从山里出来,不用问,只要一张口,人家就知道你是哪里人。很长一段时期里,我们都为此尴尬。仿佛我们是另类,不是在一个地球上。
   我说说我们独有的民谣。一类是生活写照类民谣:
   “雀峪不收杏,老婆孩子光着腚。”雀峪是个村名。杏树多。每年杏树换来的钱,可以支付村民大半年的费用。后来,政府引导栽山楂树,几年工夫,山楂树漫山遍野。山楂卖不出去,有一年官司都打到省城里了。我记得是和苍山蒜黄事件是一年,差点没闹出人命来。再后来,政府引导栽佛手瓜。这家伙产量大,一棵佛手瓜有一两千斤的产量,都烂在架上了。这几年,杏又值钱了。从河北承德露露集团考察回来,村民自发栽起杏树来。村民知道了什么是深加工,都跃跃欲试。
   “上道坪,下道坪,下来麦子擀油饼。”不说你也知道,山里地薄,少水浇地,麦子产量不高,就以玉米为主食。玉米煎饼,玉米窝头,玉米粘粥,吃得肚子鼓囊囊的,像草包。
   “纱帽果子端士梨,西岛坪的花椒红了皮。”我不能理解的是后面的一句:“山峪的姑娘不用提。”我猜想,我生长的这个村子里出息人,姑娘们长得漂亮,才有这个说法。外村人不这么说,他们认为我们村子里的姑娘泼辣大方,敢想敢干。大会战时,推小车,巾帼不让须眉。哪种说法,我都认同,唯独不认同的是说,我们村的姑娘只要相中了邻村的小伙子,不用人家提媒,自己就拱上门了。我觉得这是对我们村的侮辱。坚决不承认。
   另一类是生活情趣类民谣。比如下面的一首:
   一出东门往正东,一园青菜成了精。
   绿头萝卜做宫殿,红头萝卜掌正宫。
   江南反了白莲藕,一封战表打进京,
   豆芽跪倒奏一本,胡萝卜挂帅去出征。
   白菜打这黄罗伞,芥菜前面做先锋,
   小葱使的银杆枪,韭菜用的两刃锋。
   牛腿葫芦掌大炮,绿头角子点火绳。
   咕!咕!咕!三声大炮轰隆隆。
   打得黄瓜一身刺,打得扁豆扯成棚,
   打得茄子一身紫,打得辣椒通身红,
   打得豆腐撒黄尿,凉粉吓得战兢兢,
   藕王一见心害怕,一头钻进乱泥坑。
   乡亲们把他们的辛劳这么轻松顽皮的说唱出来,实在是一种坦然和智慧。
   小时候,我愿意跟着大人出坡。干活间隙的时候,就可以听保富哥唱民谣。
   姐儿十八逢清明,\姊妹二人去踏青,\捎带放风筝。\姊妹二人同相会,\西北旋天起了风,\撒开风筝绳。\一阵放的高君宝,\二阵放的刘金定,\二人动刀兵。\三阵放的唐三藏,\四阵放的孙悟空,\师徒四人去取经。\咿呀哎嗨吆。\师徒四人西天去取经。\五阵放的杨宗保,\六阵放的穆桂英,\他二人把枪拧。\七阵放的莺莺女,\八阵放的是张生,\他二人相会在大厅。\九阵哎放的是梁山伯,\十阵放的是祝九红,\他二人同属庚。\咿呀哎嗨吆,他二人同属庚。\十阵哎风筝哎放完了,\西北旋天刮起了风,\刮断风筝绳。
   后来,我上学了,保富哥也倒插门嫁到了城里,我就再也没听到他的民谣和小调了。这些民谣不曾上过书本,都是口传心授传下来的。这个山沟沟里的《撒格尔王传》在可预见的将来就要失传。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半个郎中】我说的青青菜中医上叫小蓟。止血效果好。平常日子,采些青青菜,做成小豆腐,味道不错。还可以养颜补血。那一年,我随母亲割麦子,不知怎么镰刀割到我手指上了,鲜血直流。母亲采些青青菜,在手里揉搓,搓出汁来,按到伤口上,血立即止流。
   我留意起身边的花草来。
   被蜜蜂蛰了,不要怕。在潮阴处找些干蕨敷上,立马止肿止痛。有脚气也好办。不用像慈禧太后一样,靠吃嫩玉米治疗,据说慈禧的脚气是吃嫩玉米吃好的。有一种植物,叫酸溜溜。用它的汁敷在患处,不出一星期,保准好。
   柴胡,远志,连翘,丹参,随处都有,有个伤风感冒身体不适的,不用上医院,熬点水喝就好。
   村里人有种南瓜的习惯。听老人们说,南瓜产量高,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困难时期,它和地瓜曾经帮人们度过了那段南捱的岁月。多了,吃不了,容易烂。怎么办?烂就烂呗。烂南瓜的汁是好东西,止肿止痛去死肌,烧伤烫伤用汁抹,伤面不留疤痕。獾油也是治疗烫伤的极佳的东西,可獾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捉。那东西住在悬崖上,也不是容易捉得到的。
   【哭丧】我看见一群奔丧的人,在村头嘀咕。他们换上白色的衣服往村里走。前面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后面的低头不吱声。
   “赶紧哭啊。”前面的喊。
   “哭不出来。”后面的应。
   “想想伤心事。”
   “啥伤心事啊。”
   “使劲往前想,我就不信没有伤心事。”
   “哇——我苦命的那个——”
   一个想起死去的娘,咽气时没有一个儿女在身边;一个想起自己的男人,到城里打工沾花惹草;一个想起自己的孩子,狠心的婆婆不给带,下地还得抱着孩子;一个想起家里的猪得了瘟症,三百多斤啊,一个子也没换回来;一个想起自家的母狗和仇家的公狗黏糊在一块,眼看着把自家的狗弄大了肚子,发生了联想:女人受欺负,母狗也不例外啊。
   顿时哭声一片。
   村里人都啧啧称赞:还是娘家人亲,哭得那个痛!也跟着抽抽噎噎。小山村笼罩着悲痛的气氛。
   【有关政治】韩少功在他的《山南海北》里讲过一个“三个代表”的故事。其实,这有多个版本。我说的这个堪称峨庄版本。片上开会,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村里年轻的党员在外打工回不来,年老的一个个懒得出山。会议开得很冷清。片长在主席台点名。我们村只去了三个人,一个是支部书记兼主任,一个是村会计,一个是妇女主任。片长不高兴,桌子敲得啪啪响。村会计站起来说,我们就是三个代表啊,一个也不缺。
   会场里哄堂大笑,气氛很热烈。
   留根叔抽着旱烟在路边放羊。老远冲我打招呼,三子,看电视了吗?台湾打起来了,开会的冲王瓶子(指的王金平)扔靴子。这还不乱套?十三亿人都这么弄,这还了得?听说小陈那个欠扁的油条脸(陈水扁)闹独立,欠揍!狗娘养的,哪有儿子不认老子的。
   我说,不是这层关系,是兄弟。
   那也挨揍,哪有弟弟不听哥哥话的。一个原子弹叫他喝王八汤去。
   【刘老师的下半辈子】刘老师教语文,钢牙铁嘴,人却豁达。前几年,他到江苏泰兴洋思中学取经,回来到我们学校送课,我结识了他。
   刘老师先是当民办老师,找了农村妻子。后来转了正,吃了皇粮。家里还有地和树,是他妻子和儿子的。刘老师下班就帮妻子料理那些地和树,忙得够呛。老得和年龄不相称。他引进改良的地瓜是五彩的,有黄的,红的,紫的,黑的,绿的,市场上销路好,我们都很佩服。他的事迹上了电视,风光了好几年。
   2006年秋。他到山上摘柿子,柿子结得稠,枝子脆,从树上掉下来,下肢瘫痪了。我们去看他,他还躺在医院里。我们都为他难过,他却想得开:好歹转了正,打针吃药不用愁,下半辈子有着落。
   他在和别人的比较中得到安慰。山里每年都有从柿子树上掉下来的,轻的养几个月就能下地干活,重的就听天由命,反正医院是住不起的。
   刘老师的下半辈子就在床上了。我们除了同情,没有什么办法。
   【英子】英子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英子说,给我弄张毕业证吧。
   现在是教书费的时候,我以为英子来借钱。
   我问,要毕业证干嘛?再半年就毕业了。
   英子说,俺爹托人给找了份活,人家要毕业证。
   英子是很出色的学生。我们对她都抱有希望。
   我说,英子,别想其他的,念好你的书就行。我知道,英子的爹是死木疙瘩,供养两个孩子念书对他来说很吃力。他曾对我说过,女孩子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供了也是白供。英子有个弟弟,英子爹把赌注押在英子弟弟身上了。
   我决定,到英子家走一趟,看能不能把英子爹这块榆木疙瘩给解开。我和英子走出我的小院。斜对面是村办公室,办公室后墙上有一行模糊的标语:农村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我不知道,对于英子来说,她到底是属于多生的孩子还是少生的孩子。
   抬头看看天空,几颗惨淡的星星在向我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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