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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鞋与菜刀命
2008年02月28日 星期四 11:38 P.M.

                                               一

是王樵夫发现那双红绸鞋的。

立冬以后,田埂上,小河边的草都被霜冻得不着一丝绿,王樵夫夜里就磨好了砍柴刀,天还没大亮,就出了门,沿着曲折缠绕的小道往青木林里赶。他要趁早到山上割一些草回来,这样那头老牛才能又肥又壮,春天里才有劲犁他们家五亩的水稻田。

小道上,因为人迹罕至,两旁的枯草斑驳地窜长到路中央。枯草上挂着清冷的露珠。很快,他的布鞋就湿透了。到了林子深处,古树参天,雾气朦胧,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气。湿冷的地气仿佛只有他两只脚掌是出口,王樵夫感到由下而上的寒意。就是在这时,借着透过枝桠的一点蓝色的天光,他发现了那双红绸鞋。

只见红绸鞋,一只挂在小道旁两米位置的灌木丛中,是朦胧又夺目的一片红;另一只则底儿朝上,沾满黄泥巴,只有侧面可见一道红。

王樵夫循着红色向更远处望去,他惊呆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裸着上半身,面朝黄土地趴在那儿。在王樵夫四十来年的生命里,不曾直面过这样的恐怖,竟瘫坐下去。当他回过神来,马上抽出别在腰间的砍柴刀握在手中,吃力起身,探着脑袋一步一步地过去。他畏畏缩缩地推了推那女人,“嘿……嘿”。没有回答。王樵夫放下砍柴刀,腾出手来,把女人翻转过来。王樵夫看到,这个女人就是村尾榕树下屠夫“菜刀命”刚过门的哑巴媳妇刘根花。她已经断了气,眼睛紧闭,嘴角和眉梢都粘着血迹和泥土,那对乳房挂着枯草根和黄土屑,也是一片狼藉。

当王樵夫回到村里,敲开村长的门,大气喘喘地把命案告诉他,天已经大亮。

消息很快传遍这个只有两千多人口的村庄。这个村庄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风调雨顺,祥和安宁。是有贼偷鸡摸狗,也有上了岁数的老人自然死亡,但命案从未有过的。村庄民风淳朴,人们恭俭礼让,就算拌过嘴,红过脸,日后在山里碰到,在田里撞见,也都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打招呼问个好。所以,刘根花的死让村庄的空气漂浮着不安和恐怖的味道。

有孩童的家长,都窃窃私传着这个不祥的事情,不让孩童知道;上了年纪的阿婆,也破例像初一十五那样在祠堂里烧香卜卦,祈求平安。

菜刀命赶到青木林时,那里已经聚了一圈的人。村长带着一队有胆量的青壮年,第一时间就赶到这里。在他们单薄的想法里,赶在县里的警察到来之前,保护现场是唯一可以做而且有意义的事情。菜刀命拨开人群开出一条路,其实是那拨青壮年知趣地让出一条路,然后扑到躺在那里的哑巴媳妇身边,像筛沙子一样摇晃她,嘴里喊着“根花,根花……”,眼泪便如注一般从他粗糙的脸上滑落下来。周围的人无不感到生的荒凉,呆立无言。

                                                 二

根花是命苦的人。一岁丧父,三岁丧母,到开口说话的时候才被发现是个哑巴,仿佛人间的一切苦难都从别人身上转移其身。若不是有个疼惜她的奶奶,靠着种些林木果蔬,挣点微不足道的小钱,用米粥、地瓜和蔬菜喂饱她,她断不能从孩婴长成孩童。

根花从小跟着奶奶上山下地,喂猪放牛,如影一般跟随着疼爱她的奶奶。

她的奶奶是旧时大户人家的闺秀,上过几年学,沾染诗词绘制的意境,阅读文字叙述的故事,因此比别的农妇有更多的见解。奶奶既疼爱孙女,又怜惜她不能说话的苦,因此打小开始,便常常从记忆里搬出堆放许多年的小故事,仿佛要以此弥补她缺失的快乐。此外,这个北回归线穿过的村庄,气候温暖,草木生长,既有青山,又有绿水,于是又给了她不俗的润泽。所以,尽管不能开口说话,根花的心里也像春天的山野那样烂漫。她会俏皮地折一枚树枝,对着枝桠依依呀呀;她也会掬起一捧溪水,扬在空中看它洒落。一切哑巴、聋子或瘸子所可能怀有的孤僻与绝望,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到上学的年纪,奶奶将她送到村小的时候,她是垫着跳跃的小碎步穿进校门的。在奶奶的讲述里,课本就像一个装满奇异和色彩的盒子,无数次在根花的梦里打开又盖上。能够上学,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根花在村小的六年里,就像一个奇迹,读不出浅浅的句子,发不出琅琅的书声,却在每次考试中,都能得到最好的分数。但,她的班里还有另一个奇迹。王樵夫的儿子王乔木调皮贪玩,如猴上树,如鱼游水,心思儿全不在村小的范围里,却同样在每次考试里显示与根花不相上下的分数。不出意外地,根花和乔木,在初考时,双双被县一中录取。

在中学时代,根花与乔木都在校寄宿。寄宿在陌生的地方,根花与乔木亦有了老乡的亲密,常常在周末里,结伴往返于村子与县城。来来往往,次数多了,便对彼此平添了许多的了解与好感。此时,根花犹如春天的山茶花,开始绽放成烂漫的风景。她的脸蛋光洁明亮,她的身体开始有了凹凸和曲线,最重要的是,她的想法里也有了春的萌动与不安。那些暗香浮动的古情诗,那些火辣直白的小说,仿佛肥料一般,不失时机地也加速了她的成长。乔木也迅速地长成小大人,健康的黝黑皮肤,日渐粗壮的胳膊,还有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乔木,于是非常轻巧地进入到根花无声的梦里,就如同根花之于乔木一样。

县城与村庄之间,有一段三公里的小路不通车,需要徒步行走。小路从公路斜下,先要穿过一片水稻田,然后过一条有桥的小溪,最后青木林里的小道便能延伸到村庄王樵夫家的后山。每次从县城里回来,走在这条小路上,根花总是走在前面,乔木在后面。假如村民恰巧路过,他们便能远远地听见乔木说话的声音。就算水稻田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也能猜定那里有两个人。经年累月的经验给了他们十拿九稳的信心。乔木说话,就像自言自语一般。根花既不能回答,也避免于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乔木的眼睛像水瓢一般,总会在她的心里打捞起说话的愿望和随之而来的不显露的深刻绝望。根花愿意埋头走路,像收音机一样收录来自后方的播放。偶尔的点头或摇头,便是播放者和收听者不得已的互动。乔木的话题游移不定,没有响应的说话通常无法保持明晰的线索。乔木说过数学里三角形的稳定性,也说过他喜欢的歌词“是不是到了离别的秋天,我们已走得太远已没有话题”,还说了他家的母鸡最近总不生蛋。便是在这种一方言语一方沉默的行走里,他们彼此的好感像玉米棒子一样,越长(zhang)越长,越长越长。

乔木则是通过阅读纸条,阅读了这个不会说话的人。根花随身带着一本四方的小册子,她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一张一张地撕下来递给乔木。乔木觉得,根花的字迹像她人一样娟秀,很好看。有时,根花在写纸条,乔木便会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心想为什么这么娟秀的一个女孩却是个哑巴。根花对文学产生了兴趣,所以有时会给乔木看她长长的新写的文章。根花的细腻让乔木惊讶,因为她可以把情感写的像小溪一样涓涓流动,可以把困惑写的像乌云罩在山头。而在这一方书写一方阅读的撕递里,那根玉米棒子长势依然。

                                                        三

村里的人们都认为,根花和乔木将会像小学一样,以水波不兴的方式升上大学,延续他们各自的奇迹。若老实而安分的王樵夫不会在婚事上突然生出一些现实的反对,那么兴许他们能让这个奇迹合二为一。除了根花的哑,村里的人挑不出一点他们不般配的刺儿。

但这一切美好设想,都因高三那年奶奶的去世而如叶飘落。奶奶一去世,根花便失去了这世间给以她最多疼爱的人。无限的痛苦,像理不清的线头纠结于心,因为哑,痛苦便如吃下的黄连。想到自己一路下来的不幸,那些沉睡的悲哀和绝望被唤醒,根花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哀伤。于是,一副无心恋战的样子,在高考的战斗中,不可避免地缴械投降。而乔木,则顺利地被北京的B大录取,让奇迹的光芒更闪亮。

在同一片青山绿水中,两个原来平行的年轻人,终于在命运的安排下,有了不平行的走向。灾难诚如不死的幽灵,缠着本已多灾多难的根花,夺走了父母,现在又夺走了奶奶。而根花,那被故事和山水填空的烂漫心灵,第一次变得花枝摇晃,如风将至。

乔木在夏天里做了个让人震惊的事情。

他在家里和父亲大闹了一场,不顾父亲的反对,草率地决定要在去北京以前和根花订下婚事。王樵夫本是本分人,性格温和,心里亦觉得根花是个不错的姑娘,但模糊感到乔木进城后可能极大的变数,既不愿意伤害根花,也不愿影响乔木尚未启动的学业,故不同意儿子婚姻大事。但见儿子态度决绝,便只能不情愿地张罗。

王樵夫备齐了两个做工考究贴了红纸的红篮,一个红篮里装一把红尺和镜子,另一个红篮里装一块红绸布和一碗五谷种子,还从镇上买了两根有头有尾的甘蔗,便按照村庄流传下来的习俗,到根花家提亲。红尺红绸寄予生活红火,五谷种子寓意五谷丰登,而有头有尾的甘蔗便是白头偕老的象征。根花深谙这些简单而美好的含义,在无言里默默祈愿这一切都能如愿。

乔木的做法,给了他一个充满赞誉的夏天。村民们相信,这个奇迹光环下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启一片全然不同的气象。

这也是根花生命里最难忘的一个夏天。这个夏天里,她毫不费力地就摘到了那份又香又大人人夸的幸福。但命运弄人之处在于,在根花此后的若干年里,幸福再也没有开上她的枝头。这是根花没有想到的。

既已订了婚,乔木和根花便可以厮磨耳鬓和同床云雨,而不招来保守村民的碎语。

夏风吹着暧昧的味道,玄月将去,满月又来。根花在许多年以后依然清楚记得那些胜却无数的夜,那飘落的红以及如风吟啸的喘息。根花无法忘记那些最初的体验,乔木褪去她的衣服,轻咬她的耳根,月光刚好洒在她明亮的身体上。那明晃晃的光亮摇曳着,乔木的脸忽明忽暗。当乔木疲乏地瘫在她的胸脯上,她多想对着他的耳朵耳语上几句。……

九月,乔木带着无限的荣耀和满足,在早晨的时候离开了村庄,去往那个将会让根花魂牵梦萦的祖国心脏。根花跟着穿过青木林,踏过小木桥,一直送到水稻田。然后看着乔木登上中巴,消失在抓一把便湿的晨雾里。她的眼眶,被这雾浸润,仿佛也起了雾。

                                          四

在最初的半年里,乔木的信,有如飞鸽一般,总是隔三差五地抵达根花那里。信里,乔木有初到京城的狂喜,有对美好大学的赞叹,而这些美好让根花既高兴又不全然如此,因为美好同时会扯出沉在根花内心深处另一些像水生植物一样繁茂的纠葛。这些,在另外一个走向上,曾经也那么地接近她。

但乔木信中那部分对爱的炙热描述,对她的奔腾思念,足以平复她这些矛盾的情绪。这些,占据了信的绝大部分幅员,就像中国地形图上突兀的绿色,那表示乔木对她的感情依然没有被黄沙大漠侵夺,依然是森林原野青葱绿草。这些常青的绿给了根花常新的希望。即使在村庄无边无际的琐细农活里,根花也不曾失去敏感、张望与向上。

根花除了继承奶奶生活维继的产业,一亩地,半山毛竹与柑橘,一方菜园等,把随着节气纷踏而至的农活打理得紧紧有条,若有暇余,还会极热情地分担王樵夫的家务。王樵夫本分老实,青年时期在异乡修铁路,带回来一个外地的媳妇,为他生了个儿子,老婆却跑了。王樵夫在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既当爹又当娘,内外兼顾,从山里回来不曾享用过别的男人的待遇:温热可口的饭菜,收拾一空的厅堂和一壶沸腾翻滚用来擦身子的开水。所以,当根花把这一切都为他备齐,他感到一种遥远的幸福感从心孔里溢出来。他甚至为自己当初的反对懊恼,怀疑自己的忧虑是不是戴斗笠又打伞,多此一举。根花的确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姑娘。虽然也是在农村事务里度着春光,虽然在度着的春光有时无聊,但她身上就是有着不同于人的气质,在同她相仿年纪的人群中,她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挑出来。她是筛子最后留下的砂石,比别的沙子有更重的分量。尽管,她是个哑巴。

                                                 五

警察在根花的脖子上,发现了明显的勒痕,在其前胸亦有斑驳的瘀青,这些都是搏斗的迹象。因此初步认定为,他杀。警察分别找了王樵夫、菜刀命和村长录了口供,希望能够获得实质的线索。警察还带走了那双分飞的红绸鞋,那双红绸鞋沾满泥巴和血。法医用白布裹住根花的身体,抬到警车上。警察例行公事地做了这些事情,然后警车例行公事地呼啸离开。但村庄,空气里已经不再是平时清新乡土的味道。

该年夏天,根花才过的门,成为菜刀命的老婆。虽然根花和菜刀命不是那么般配,但人们对根花还是默默地祝福并且认为根花的苦难应该到头了吧。菜刀命比根花大五岁,虎背熊腰,络腮胡子,皮肤粗糙,那双眼睛闪着杀猪菜刀的冷光。菜刀命十六岁因为打架斗殴,被镇中开了除,就回到村庄继承父亲的杀猪生意。在村庄里,没有专业的屠宰场,乡亲家养的菜猪逢年过节要屠宰,都是请菜刀命操刀主持。杀一头猪100元,在村庄,这是可观的收入。菜刀命杀猪眼不眨一下,手起刀落,刀工精良,常常一刀结束猪的生命。所以,村民们给了这个天生的屠夫“菜刀命”的外号。

因为“菜刀命”的冷酷,村里的姑娘都不愿嫁给他。私底下玩笑说着“宁嫁西门庆,不嫁菜刀命”云云。菜刀命到了三十岁,依然打着光棍。也许是对这些传言有隐约的耳闻,菜刀命显得更加的孤僻。除了杀猪时不得不说的那些话:烧水五斤、猪腰臀骨等,便仿佛也成了哑巴。

菜刀命娶根花,就如晴天的霹雳,起初让所有的人震惊不已。乔木已经大学四年级了,到了明年便能毕业。大家都认为,根花或明年或再明年,八成会离开这个村庄,在遥远而繁华的城市里,继续她和乔木奇迹般的故事。但在这个夏天,根花没有任何迹象地,突然取消了与乔木的婚约,闪电般地同菜刀命拜了堂。各种说法飘在村庄的空气里,有的说根花变了心,因为按耐不住寂寞,同身强体壮的菜刀命野合,被王樵夫撞上了;有的说根花发现同乔木有了深沟一样难填的距离,不愿拖累他的锦绣前程,于是主动退出了……村民们在蜚短流长的时候,仿佛有了诗人的想象,小说家的逻辑以及评书家的口气,竟生生造出了五六种背叛的可能。

是王樵夫出来辟的谣。

原来,乔木去了北京,除了第一年飞书频传,保持着青葱绿草一般对根花的关爱,到了后来,信儿就越来越少。根花有时到家里来操持家务,问她乔木来信没,根花总是摇摇头。摇到后来,王樵夫都避免张口,因为他感到三年前变数的预见,似乎已经翻山越岭将到这里。他深深地明白,就算不问,根花的心里也是波澜起伏,但他还是不愿意搬起石头,砸进去,飞溅水花。

王樵夫悄悄到镇上,给儿子打了电话。狠狠训斥了他。要他在课余得暇,无论如何要经常给根花写信,说根花是个好闺女,虽不能说话但心思儿挺细的,还说最重要的是你已和人订了婚事,不能坏了闺女的幸福。王樵夫不知道,乔木在大学里,高大英俊,充满才华,身边聚着一帮比根花还要美丽和活泼的女孩子。乔木开始还能委婉拒绝那些女孩的表白,但日子一长,想到四年的漫漫时光和根花一生的沉默,加上勃发的欲望,在大二那年就同一个娇美的富家千金在校外租了房,未有夫妻之名,有了夫妻之实。乔木自知在遥远的家乡有个深爱她的姑娘守候着他的信他的消息,但因为和这个富家千金如胶似漆一般只争朝夕,便寻不得合适的契机,写上几页假意的文字,去遥遥安慰那个苦难的人。

所以,父亲的责骂让他一时心乱如麻。以其说在爱情与道义之间,不如说在欲望与责任之间,乔木在象征性地考量以后,便决绝地选择了对根花的坦白。在那最后一封给根花的心里,乔木闪烁文字,摇摆其辞,说了一堆深深的抱歉,最后提出了解除婚约,并祝愿根花一生幸福。

乔木的那封信后来一直藏在根花的箱底。根花含泪烧了之前所有看上去很美的情书,单单留下最后那封。因为,在同最后一封的比较下,之前的都是可怜的假意可笑的谎言。那些海枯石烂,那些青梅竹马,那些床前明月光,那些录音机一样的播放,都在最后被证明,它们是那么的沉默,沉默的就像不曾说过。

根花含着又一波来袭的苦楚,咽下去,生的希望便只剩下奶奶小时候说的那些美好故事和古诗词里的“人传郎在凤凰山"了。

人们相信了王樵夫的话,所以对根花和菜刀命的婚事,给以了默默的祝福。这个哑了的娇美人儿,在菜刀命那里应该能得到幸福了吧。

                                                       六

村民对菜刀命的期待,看上去有些不合道理。菜刀命既然是个冷酷而孤僻的粗人,怎可能给根花以稀缺的幸福呢。原来,菜刀命对根花素有好感。根花的美貌与气质固然是主要因由,但另一个为人忽略的原因是,菜刀命觉得那些难听的言语,唯有这个哑巴不曾说过。那些不怀好意的玩笑,已经深深伤害了这个粗人的细腻灵魂。菜刀命在田间山路遇到根花,会极大方地挤出一丝不好看也不温暖的笑,同时点个头以示招呼;菜刀命会挑精瘦好肉,多切三两五两的,用稻草秸秆系好,交给买肉的根花,等等。

若不是乔木与根花为人熟知的情事,菜刀命一定鼓起沉积多年的勇气,向根花示好,然后杀猪挣钱,养家糊口,好好对她一辈子的时间。

乔木与根花既已订了婚,菜刀命在之后的时间里,就只能把心里的好感包藏到更深沉的位置去。但后来的一次际遇给了他额外的鼓励。初夏的一个早晨,菜刀命起了一个大早进城重新买一把锋利的杀猪刀。他穿过青木林和小木桥,在走进蜿蜒的水稻田埂时,听到了水稻田里有悠扬的女人呜咽声。后来,他听到一个浑重的男人的声音,是王樵夫的。菜刀命停下步子,心想如果直接过去,定会撞见他们的不快,平添他们的羞赧。索性等等再走。菜刀命在靠河边的田埂上,铺一个红塑料袋,就坐下来。王樵夫的声音依稀可闻,菜刀命听的梗概是,乔木变了心,有了别人,然后写了封信告诉根花,根花一早把王樵夫叫到这儿,把信给王樵夫看。菜刀命还听到王樵夫大骂儿子是兔崽子,一定让根花不要往心里去,一定给她公道。菜刀命还听到王樵夫不停地安慰,听到根花不停地抽泣。

菜刀命得到了天赐一般的鼓励,于是在这天夜里摸黑敲开了根花的家门。根花哭红了脸,眼睛肿的像蒸过的馒头。她开门看到是菜刀命,意外无比,又有些确定的猜测。菜刀命的好意,在敏感的根花那里,早已被察觉。那挤出来的笑和多出来的斤两,根花心里都明白。

菜刀命先是沉默不语。根花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口气,就让出身来,让菜刀命进门。根花搬了张凳子,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碗,冲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示意菜刀命坐下喝口水再说。

菜刀命低着头,捧着那碗水,那沉默让人感到接下来的爆发将是多么的充满力量。菜刀命把水喝的只剩下底儿,终于开了口。他说早上无意听见了她和王樵夫的谈话,还说乔木既是负心郎,便不要太伤心。然后又是更加持久的沉默。菜刀命后来又说,如果根花不介意,他想和她好。他说他好些年头了,都觉得她好。说完像风一样,忽地出了门,那木门被风吹得咿呀作响。根花的眼泪又止不住的奔腾下来。

                                             七

警局的侦破迅速有了突破。法医在根花尸体上提取的指纹表明,菜刀命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警笛又一次又近而远地呼啸而过,这一次警察带走了菜刀命。村庄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人们猜测着菜刀命的作案动机,人们描述着菜刀命杀猪时脸上的杀气,人们讽刺着菜刀命赶到青木林时的鳄鱼眼泪,一切,在此时看来,都显示着菜刀命的谋杀,是那么的符合逻辑。

警局的审讯很快获得进展。事情的真相终于在菜刀命的诉说中,一层一层,显出了突兀和诡异的山水。

菜刀命那天晚上的冲动表白,让他回去以后后悔不迭。他觉得,根花花容月貌,而自己孤僻、粗鄙而一无所长,杀猪真的不算什么本事。就算乔木背弃她,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根花也绝不可能看上自己。但令他感到吃惊不已的是,第二天根花一早敲开他的家门,不住地点头,表示愿意和他相好。根花还在菜刀命家的草纸上写下八月初八的婚期,看菜刀命是否同意。

菜刀命一开始觉得这样有点横刀夺爱的意思,而且仓促得就像自己杀猪,觉得不太稳妥。但根花执意表达不若如此,绝无机会的意思。菜刀命遂答应她,然后开始毫无经验的婚事的准备。菜刀命三十有二,终于在多年的苦闷后获得了甜蜜的解放。聘金聘礼,散发喜糖,安床合帐,大摆喜宴,菜刀命在多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到脸上滚烫的荣光,满心的欢喜。那笑容仿佛迟到了,到这操办的夏天里,才纷纷到达。

八月初八,菜刀命和根花闹了洞房。午夜时分,人群散去,红烛等下,两人相对而坐。菜刀命不曾近过女色,加之酒力的凭借,脐下的老二胀得像根单截棍。男女之事,在菜刀命发育的十七岁里,已经在梦里让他明白。他其实是个传统的人,杀猪挣了不少钱,但都不曾像村里那些轻浮好色的年轻人,到县城红灯区寻求一次脐下的释放。他的冷酷,他的孤僻,和他的传统滑稽地交结。甚至,他对破处时飘落的女红,有着近乎偏执的信奉。他在他的苦闷岁月里,不止一次地幻想过那样一张染红的床单。

菜刀命把根花扑倒在鸳鸯床单上,新购置的床铺宽大柔软。根花过门穿的红绸鞋,悄无声息地蹲在床沿下。菜刀命脱去根花红色嫁衣,喘着混着白酒和美食的大气。根花明亮的身体在烛光下渐渐显露。菜刀命不禁想到他杀过的不下百头的猪肉,那可完全不同。根花的皮肤光滑多了,柔美多了。菜刀命按照演习过多年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不想弄疼她。但期盼着那一抹红。

但菜刀命发现,根花并没有想象中的疼,也不见床下红绸鞋那样的红。

菜刀命闪过一个近乎肯定的念头:这不是根花的第一次。这个念头具有无比的力量,在根花的喘息里,单截棍成了小黄瓜丝。菜刀命的笑仿佛又从他的脸上散去,菜刀命脸上的杀气又重新纠集。这看到根花又害怕又奇怪。但一想到,三年前的今夜,想到乔木、月光和飘下的红,根花就无暇顾及菜刀命了,她的哀伤又卷土重来。

菜刀命是一个偏执又传统的人。他强烈地认为,不见红便是婊子。这个沉默的哑巴,这个娇美的根花,不见红。菜刀命被这个想法折磨着,新婚之后,他的荣光与欢喜也就停止了。

一个月,两个月,他们同床共枕,但却始终金风玉露不相逢。他们做着各自的梦。

根花嫁给菜刀命,完全是对乔木的报复。这个女人想,作贱自己,让他后悔一辈子。我嫁给菜刀命,乔木你睡那个女人还能睡得心安理得吗?菜刀命一想到这个睡在边上的哑巴并不见红,窝着一肚子的火,只是不曾点燃。

就在王樵夫磨刀霍霍的那个晚上,根花的话点燃了菜刀命的火。根花告诉他,选在八月初八只是因为,三年前的当夜她飘落了红。告诉他,嫁给他,不是要和他好,只是报复乔木。菜刀命火冒三丈,腾地从坐起来,掀开那床崭新的鸳鸯被,撕了根花的衣服,抽打了她的脸,揉捏了她的胸。然后用脐下的东西,恶狠狠地进入她。之后,这个脸上散发着冷光的男人,用红绸鞋,摁住根花的喉咙,杀了她。

在后半夜,回复神志的菜刀命,为了自保,他扛着死去的根花,就像扛着一头死去的猪,把她丢弃在青木林里。然后,步行到镇上,开了个客房,制造一个不在场的假象。

菜刀命的布置,充满着漏洞。警察轻而易举地就例行了公事。

时光流过,除了红绸鞋与菜刀命,村庄很快一切如常。

但,村庄的空气从此有了别的味道。王樵夫、村长和村民,他们将在生的时间里,无数次地想起这个越来越远的事情。而远在北京的乔木,则该有更深刻更长久的悲哀吧。


类别:小说 | 添加到搜藏 | 浏览() | 评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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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8年02月29日 星期五 05:59 P.M.
看完了,有一种窒息的难过,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2
2008年03月02日 星期日 00:19 A.M.
又一个陈世美~
 
3
2008年03月06日 星期四 10:25 P.M.
很认真的阅读完了.....
后有后文不??应该没完吧..意悠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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