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著名的人机交互杂志Interactions 07年第3期上，用户体验大师、认知心理学家唐·诺曼作惊人之语，认为未来的用户界面将回到命令行为主流的时代（这篇文章的网络版可见这里）。他说，虽然图形用户界面（GUI）的优点显而易见，但是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由于信息的暴增，用户面对的项目（items）的数量过于庞大使得从视觉上直接对目标进行挑选和操作越来越耗时费力，而如果采用以搜索框为代表的新型命令行界面将会大大提高人在处理海量信息时的效率。当然，诺曼强调未来的命令行界面不会是几十年前命令行界面的简单重复，它将具有更好的容错能力、更强的鲁棒性甚至可以理解自然语言；并且，未来的命令行界面也不等于现在的搜索引擎（search engine），而将是一个问答引擎（answer engine）。
诺曼举例说，一些革新的产品已经表现出回归命令行的倾向。例如Gmail中强大的搜索功能，以及Vista中的桌面搜索功能。这些搜索功能的使用，会弱化原先广泛应用的等级文件结构（hierarchical file structure），甚至逐渐改变用户的使用习惯。在他看来，以后用户将不再习惯于逐级打开文件夹以找到目标文件，而是直接在搜索栏中输入目标文件的特征来提取文件，因为在文件数量过于庞大的情况下后者的效率明显高于前者。
但是，诺曼似乎只阐述了硬币的一面。诚然，搜索式的新型命令行界面确实具有直接、快速的优点，尤其是可以减轻人眼进行视觉搜索的负担，但是命令行界面的弱点依然突出。我想从人的认知特点的角度出发讲两个方面：
一、命令行界面可能会增加用户记忆提取的难度。且不说用户记住一条条命令所需要的学习过程，单就目标查找、任务操作本身来说，命令行界面也会提高用户的记忆负担。因为，用户在查找某个文件时（无论是搜索还是打开等级文件系统），必须先从大脑的长时记忆中提取该文件的某些特征（文件名、文件类型、路径等），而人从长时记忆中提取信息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回忆，另一种是再认。举例说如果你要回想出自己某个高中同学的容貌就是回忆，如果别人给你一张高中同学的照片问你是否记得他时就是再认，又比如考试的时候做问答题就是回忆，做选择题就是再认，显然再认要远比回忆容易，能够再认出的信息量要远远大于回忆的信息量。在图形用户界面下，用户更多的是以再认的方式从长时记忆中提取信息，而在命令行界面下，用户需要回忆出文件的特点以输入恰当的搜索关键词，这就增加了用户记忆提取的难度。正如诺曼所说，在他的个人电脑中，一个文件夹中往往放了数以千计的文件，因此在这些文件中进行人工的视觉搜索是很费时的，但是，要想记住这数千个文件的文件名并且在需要的时候用回忆的方式把他们提取出来不是一件更为困难的事情吗？
二、等级文件结构与人脑的知识存储方式更加匹配。按照命令行界面的操作方法，用户不需要十分清楚文件存放的路径，不需要知道这个文件从属于哪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的上一级文件夹又是什么。也就是说，即便成千上万个文件一团乱麻地存放在电脑里，也不会影响用户的操作。可是，人脑内部的知识体系可不是这样。教育心理学中有一个主流的理论流派叫做建构主义，建构主义认为，人的学习过程、建立知识体系的过程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接收信息的过程，而是必须把新接收的信息建构在已有的知识体系中，每个人的知识体系必然是结构化的、具有良好的逻辑组织的层级系统。如果一个人接受到的信息是散乱的、无法组织的，那很快就会被遗忘。与人脑的运作方式类似，个人电脑也具有一个用户个性化制作的文件等级系统，这个等级系统反映了每一个用户对电脑中信息的组织架构。信息爆炸的结果是，我们面对的文件越来越多，难以管理，当然采用搜索的方式回避这个麻烦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但另一方面，采用更恰当的组织方法对文件进行更有逻辑的排列、分类似乎是一个更积极的解决办法。
历史的经验表明，即便新兴的事物具有很大的魅力，旧有的东西也不会很快消失，甚至会更为顽强地生存下去。虽然google的股价已经达到了500美元，但一个个小小的搜索框并不会真正地满足所有人的口味，命令行界面也不可能取代图形用户界面。举两个源于生活的例子：
一、人类最早面临处理海量信息难题的领域就是图书馆了。图书馆的出现要远远早于互联网、早于搜索引擎。那么图书馆的经验会给予我们什么启示呢？即便在电子检索系统出现以前，大型的图书馆也能够有序地管理着浩如烟海的书籍资料，并能让借书的人快速地查找到需要的书籍，凭借的就是一个强大的分类编目系统。每一本书被合理地安排到某一个大类的某一个小类中。需要的人可以快速地找到它，并且更为重要的是，同一类中的临近的书籍也可能激发起他的兴趣。现在，所有的图书馆都配备有电子检索系统，但是分类编目系统依然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分类编目系统并不仅仅是一种帮助查找的方法，更是一种知识组织的方式，它使得整座图书馆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很多时候，当你使用搜索引擎得到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搜索结果后，这种分类编目系统不免就让人怀念了。
二、女人为什么爱逛街？逛街买衣服的乐趣，可能远不止搜寻到计划购买的衣服款式，更在于可能会有许多意外之喜，比如发现一些原先从没有见到过的漂亮衣服。而使用搜索引擎的过程，似乎是一个衣来伸手的过程，当你键下某个关键词，这个世界向你展开的同时也被人为地分割了：呈现出来的是与该关键词有关的世界，而与该关键词无关的世界则继续消失在黑暗中。不去逛街，也许就永远都不会发现那些新鲜的东西，只能沉浸在自给自足的已知世界中。同理，为什么越是大型的超市越能吸引顾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意味之喜。上网的乐趣，很大程度上也在于这种意外之喜：漫无目的的闲逛，随意地点开链接，几个小时乐此不疲。所有这些，都不是搜索框这种一问一答式的交互方式所能带来的。
所以，诺曼先生的断言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新型的命令行界面会扮演比以前更为重要的角色，但是图像用户界面将仍然是主角，似乎还看不到新的交互方式可以将它取代。
参考文献
Norman D A. The next UI breakthrough: Command lines. Interactions, 2007, May+June, 44-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