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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格自传—论死后的生活(2)
2008-08-26 20:08

    虽然没有方法展示灵魂在死后继续存在的有效证据,但是,各种经历会令我们加以思考。我
视其为启示,并不擅自将各种顿悟的意义强加于它们。
    有一夜,我不能入睡,总是想着一位朋友的暴死,葬礼是在前一天举行的。我深感关切。突
然,我觉得他就在房里。似乎他就站在我的床头,邀我和他同去。我不觉得这是幽灵,倒象是
他的内在的视觉形象,我对自己晴暗解释说,这是幻象。但是,坦率地说,我当时曾自问:“说
它是幻象,我有什么证据呢?假定它不是幻象,假定我的朋友的确就在这里,而我却断言他只是
幻象,这种做法不是十分可厌的吗?”而且我同样也不能证明,他站在我面前就是一个幽灵。接
着我想:“证明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不把它解释为幽灵而以此了事,我提出疑惑,对他未
必无益,而且,为了实验的目的,可以赋予他以现实感。”我刚想到这儿,他已走到门口,招呼
我随他一起走。这样,我就要和他一同去玩耍了!我原来没有想要这样。我必须再一次对自己
重复自己的论点。只有在这时候,我才在想象中随他而去。
    他引着我出了房间,进入花园,上了公路,最后到达他家(实际上他家离我的房产几百码
远)。我进了门,他引我进了他的书房。他爬上一个凳子,指给我看书架上面第二层上有红色书
套的五本书中的第二本。这时,幻景中断。我本不熟悉他的藏书,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书。实际
上,从下面我无法辨别他指给我看的书架上第二层的书脊的标题。
    这个体验在我看来十分奇异,所以,翌日清晨,我去访问他的遗孀,请问可否到我友人书房
中去寻找一点东西。书架下面的的确确有我在幻境中看到过的那只凳子,我还投走近,就望见了
那五本红封套的书。我踏上了凳子,观看标题。那是左拉小说的译本。第二卷标题是《死者的遗
产》。对其内容,我不感兴趣,只有标题,与我的经验联系起来看,才是极为有意义的。
    我母亲去世之前我做的梦对于我也同样意义重大。她去世的消息是我在冶辛逗留期间传来
的。我深感震惊,因为消息来得突然。她去世前一晚,我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梦。我在一座浓密
阴晦的森林中,原始丛林式的臣树中间到处摆着奇形怪状的大石块。那是一片粗犷原始的景色。
突然,我听见一阵尖厉的口哨声,似乎响彻整个宇宙。我的腿打起颤来。接着,灌术丛中呼拉拉
地发出响声,一头巨大的猎狼犬张着可怕的大嘴窜了过去。我一看到这头猛兽,浑身上下顿时都凉
了。它从我身边掠过,我突然明白了:是荒野猎人命令它去摘走某一个人的灵魂。我惊骇万状,
猛然醒来。第二天早晨,我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
    以前,还没有一场梦令我如此震惊,因为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表明魔鬼前来抓她。但是.准确
地说,这场梦表明,是荒野猎人,或者绿帽人在那天夜里带着他的狼群出外打猎 那是一月份
的南风风暴季节。那是瓦坦,即我们日耳曼人祖先的神,把我母亲召唤到她祖先那里去了。消极
地说,是返回到了“野蛮的部落”,但是,积极地说,是返回到了有福的人们之中。基督教传教
士曾经把瓦坦变成魔鬼。瓦垣本身则是一个重要的神,一如罗马人所正确理解的那样,是一位墨
丘利或者赫耳墨斯,一种自然灵魂,以圣杯传说的预言家化身复生,成为炼丹术士所寻求的秘
方。这样一来,这个梦的含义就是,我母亲的灵魂是被送进了超出基督教道德领域之外的自性的
更加广阔的天地中去了,送进了自然与灵魂的整体之中。在这里,一切冲突和矛盾都已解决。
    我立即回家奔丧,乘夜班火车,一路上十分悲痛,但是,在我内心,我却并不悲哀,原因很
奇特。整个旅程,我都连续不断地听到舞曲、笑声和欢闹声,好象是车上正在举行婚礼。这与梦
境给我留下的惊恐万状的印象形成强烈对照。这里是欢快的舞曲,高兴的笑声,我不可能全然沉
溺于悲伤之中。悲哀一次又一次地几乎快要浸救了我,但是片刻之后,我又发觉自己受到欢乐曲调
的感染。我的一半感到温暖与欢愉,而另一半则感到恐惧与悲哀,我就是在这两种对立的情绪之
中飘忽不定。
    如果我们假设,在一瞬间死亡是以自我的观点来表现,而在下一个瞬间是从精神观点来表现
的话,这一奇异现象是能够解释的。在前一情况下,它象是一种厄运,这是它常常留给我们的印
象,似乎凶恶而无情的势力象要结束人的生命似的。
    事实上的确如此,死亡确实是一件可怕而残酷的事,这是毋庸赘言的。不仅仅从肉体的变化
上看它是残酷的,而且在精神上也是如此:一个人从我们当中被拉走了,留下的却是死亡的冷冰冰
的寂静。任何一种关系都无法希求,因为全部桥梁在一击之下全部断绝。理应享受长寿者在风华
正茂之年夭折,而凡夫俗子反而活到耄耋之年。这种残酷的现实,我们无权躲闪。死亡的残酷和
无常的真实经验令我们痛苦,从而得出结论,上帝不慈悲,正义不存在,善意无觅处。
    但是,从另一个观点来看,死亡是一种欢愉的事。从永恒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婚札,一种神
秘的结台。灵魂获得了它那遗失的一半,将要达到完整。在希腊石棺上,欢乐的因素以跳舞的少
女来表现,而在埃特鲁斯坎的坟墓上,则是欢宴。虔诚的秘教长老西蒙·本·约斋临终时,他的
朋友们说他正在庆祝自己的婚礼。直到现在,在很多地区,还有在万灵节这一天到坟墓上野餐的
习惯。这样的习惯表达了死亡确实是一种庆典的感情。
    我母亲去世前几个月,即1922年9月,我做了一个预示她即将去去世的梦。这场梦波及了我父
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1896年我父亲去世起,我一直没有梦见过他。现在他又一次出现
在梦中,宛然远途旅行归来。他显得年轻了,而且露出他做父亲的权威模样。我和他一起走进
我的书房,我觉得非常愉快,因为预计能够得知这么长时间内他一直在做什么。我还欣然期待着向
他介绍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带他看看我的房子,告诉他我在此期间的境遇和我的成绩。我也
想要向他说一说我近期出版的关于心理类型的著作。但是,很快我就看出这都不合时宜,目为我
父亲显得若有所思。似乎他想要从我这儿索取点什么,我明白无误地发觉了这一点,所以欲言
又止,不谈我的关注所在。
    稍后,他对我说,归根结蒂,我是一个心理学家,他想听听我在婚姻心理学方面的见地。我
准备向他作一大篇讲演,专论婚姻的复杂因索,但是,就在一此刻,我醒了过来。我没有能够确切
理解这个梦,因为我从未想到它可能指我母亲的去世。只是在我母亲于1923年1月突然去世的时
候,我才明白。
    我父母的婚姻是不愉快的,充满了摩擦、困难和对耐心的磨练。他们双方都犯过许多夫妇特
有的错误。我的梦是我母亲去世的先兆,因为我父亲在走后26年又归来,想要就婚姻问题方面的
最新见解和信息就教于一位心理学家,因为不久以后他必须恢复这一关系。显然,由于他处在一种
非时间性的状态之中,他的理解并未提高,因此,必须就教于活着的某人,因为活着的人享有已经
变化的时代带来的好处,对全部情况会有某种新的理解。
    这个梦的信息就是如此。无疑,我如果探究其主观意义的话,会理解得更深,但是,为什么
我正好在母亲逝世之前梦见她的死,而我又没有预见到她的死?这个梦显然是关系到我父亲的,
我对父亲有一种随着我长大成人而日益加深的同情感。
    因为无意识作为时间空间相对性的结果,比有意识的心理(它只具有它所能及的各种感官感
知)具有更好的信息来源,我们在关于死后生活的神话方面就依赖于梦的微小启发和来自无意
识的类似的自发性提高了。我已经说过,我们不能把知识的价值归属于这些幻境,更不用说证明
了。但是,这些价值和证明可以当作神话放大的恰当依据,向进行探索的智慧提供其活动所不可
缺少的素材。如果割断了与神话想象的媒介世界的联系,心理就会成为僵死教条的俘获物。另一
方面,与神话的这类萌芽过多接触,对于意志薄弱和好猜度的心理是危险的,因为他们会被引向
把模糊的暗示视为确凿的知识,把简单的幻境当作事实。
    关于来世的一个广泛流传的神话是由灵魂转世的观念和形象形成的。在一个智慧文化高度复
杂,又比我们古老的国家里 —— 我指的当然是印度 —— 戈于灵魂转世的观点被视为理所当然的,
就如我们关于上帝创造世界或者存在着灵魂导师的观念一样。有教养的印度人知道我们不赞同这
蝗观念,但是他们不以为然。据东方的灵魂论认为,生与死的轮回是一个无尽头的延续过程,就
象一个永远向前滚动、但是没有目的的车轮一样。人活着、获得知识、死去、再生。只有佛才
有关于目的的观念,亦即战胜尘世的存在。
    东方对神话的需求需要一种有开始和目标的进化的宇宙创造论。西方人则反对有开始和普通
的结尾的宇宙创造论。不能接受一种静态的、独立的、经历永恒循环的观念。而另一方面,东方人
看来却能够接受这一观念。显然,对于自然的性质不存在一致的感觉,正如现代天文学家们对这
一问题没有统一的观点一样。对于西方人来说,静态宇宙毫无意义的观念是不可容忍的。也必须
设定它有意义。东方人则不需要作出这样的假设:他自己就体现了这种意义。西方人觉得需要
完善世界的意义,而东方人则力求在人身上实现这种意义,把世界和存在从自身消除(佛)。
    我想言兑,两者都是对的。西方人大都是外向的,东方人大都是内向的。西方人投射出意义,
认为意义存在于客体之中;而东方人则觉得意义就在其本身。但是,意义是既在外界又在自身的。
    再生的观念与羯磨观念分不开。重要的问题是人的羯磨是否是个人性的。如果是,那么,一
个人投生时所具有的先定的命运就表现出了前几生的成绩,因此就存在着人格的延续性。但是,
如果不是这样,在投生行为中所获得的是一种客观的羯磨,那么,这种羯磨就是包容进来的,而
不是任何一种人格的延续。
    佛的门徒曾两次问他,人的羯磨足否是人格性的。每次佛都避而不答,而且对此问题不予注
意,他说,明了此理无助于人解除存在的虚幻。佛认为对其门徒更为有益的是思考人生,亦即,
考虑出生、生命、老年、死亡和昔难的原因和作用。
    我的羯磨是否是我过去几生的结果,或者是否是我的祖先们的成就,他们的遗产是否和我与
生俱来等问题,我没有答案。我是否是我这些祖先的生命的结合体呢?我是否又把这些生命体现
出来了呢?过去我是否以特殊的人格生活过,我在那一生中是否取得长足的进步,今天才能够寻
求解决办法呢?我不知道。佛留下了这个没有回答的问题,我倾向于认为他自己也不确知。
    我可以想象,我可能在前几个世纪里生活过,遇到过我没能解决的问题,我必须再投生,
因为我未曾完成以前交给我的任务。我死的时候,我的所作所为会随我而去,我是这样想象的。
我将带走我所作过的一切。与此同时,重要的是要保证我最后不会空着双手。看来佛考虑过这一点,
因为他告诫他的信徒们莫为无益的思辨而浪费时间。
    我的存在的意义就是生活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或者,相反,我自己就是向世界提出的一个
问题,我必须作出我的答案,不然我就要依赖于世人的答案。这是一个超个人的生命任务,我只
有努力克服困难完成。也许这是一个曾经吸引我的祖先的问题,但是他们没能回答。我对《浮士
德》在结尾处没有作出答案一点印象颇深,也许原因就在这里吧?同样印象深刻的是尼采也没有
解决的问题。基督教徒看来感到困惑的生活中的洒神精神方面?或者,这是我的日耳曼人和法兰
克人祖先们的活跃的瓦坦一赫耳墨斯精神提出的疑难谜语?
    我所感受到的我祖先生活的后果,或者是以往某人生活中所得的羯磨,大概也同样是一种客
观的原型;这一原型现在紧紧追逐着每一个人,尤其对我紧迫不舍一例如神的三位一体在许多世
纪中的发展,及其与女性原理的接触这样一个原型;或者,对诺斯替教关于恶的起源的仍未明确
的回答,换言之,印基督教的上帝形象的不完整性的问题的答案问题。
    我也考虑到了由于某一个人的成就而造成世界产生出一个问题而他必须提出某种答案的可能
性。例如,我提出问题和解答问题的方式可能是不能令人满意的。既然如此,某一个具有我的羯
磨的人 或者我自己 就必须再生,以求提出一个更为完整的答案。也可能是这样:世界不
需要这样的答案,我就不会再生,我就当享有几百年的安宁,直到有朝一日,又需要一个人,他
对这些问题感兴趣而且可能重新卓有戚效地完成这一任务。我想象,一段休息时期可能接续而
来,一直到我在我一生中所完成的工作需要重新接续为止。
    羯磨问题对我是模糊的,同样模糊不清的还有人的再生或者灵魂转世的问题。我“以自由和
开放的心理”注意听取了有关再生的印度教理,并且细致观察我自己的生存世界,看是否在什么
地方以某种方式存在指明再生的可信符号。当然,我指望在西方找到对于再生信仰的相对繁多
的见证。信仰只向我证实了信仰的现象,而不是信仰的内容。我必额从经验上看到它被揭示才能
接受。一直到几年前,在这方面我都没有发现任何具有说服力的情况,虽然我对这样的迹象是细
心注意的。但是,近来,我在自身观察到了一系列的梦,这些梦似乎是在一个己去世的熟人身上
描写出了转世的过程。但是,在其他人那里,我没有遇到过这类梦,因此没有比较的依据,因为
这种观察是主观性的、单一的,我只想提及其存在,而不作深入研讨。但是,我要承认.在这
次经验之后,我是以不同的眼光看待转世的问题了,虽然还不能提出种确定的见解。
    如果我们假定生命“在那里”继续存在,那么,除了精神的存在之外,我们不能设想其他形
式的存在,因为精神的生命不需要空间与时间。精神的存在,尤其是我们在此关注的内在的形
象,提供了有关来世生活全部神话思辨的材料,我把那种生活想象为形象世界的一种延续。因
此,精神就可能是来世或者死者之国所在的那种存在。
    从心理学观点来看,来世生活看起来似乎是老年人精神生活的逻辑延续。随着年龄的增长,
观察、思考和内在形象在人的生活中自然起着越来越大的作用。叫尔们的老年人要做异梦。”
当然,造就指出,老年人的精神没有变呆滞或完全饵凝,“妙药制各得太迟,因为耽搁,病疾已
入膏肓”。到了老年,人开始让记忆展现在灵魂的眼睛之前,在沉思之中,在过去的内在和外在
形象之中辨认自己。这就象是对来世存在的一种准备,正如枉柏拉图看来哲学是对死亡的准备一
样。
    内在的形象使我免于沉湎在个人的反思之中。许多老年人过多地沉溺于重现往事,他们全
部被囿于这些回忆。但是,如果这是投射性的,并且转化成为形象,则反思可能是一种为了跳得更
远的后退。我竭力看到穿过我的生命进入世界、又离开世界的那条线索。
    一般地说,人们形成的对来世的概念大都是由一厢情愿的想法和偏见构成。所以,在多数的
概念中,来世被描述成为一个愉快的地方。这一点在我看来并不十分明显。我几乎不认为我们死
后都被引导到某一个令人心旷神怡、鲜花盛开的草地上去。如果来世的一切都根愉快和谐,那
么,在我们和受到祝福的灵魂之间将会有某种友好的交流,而且投生前的状态会向我们映出善意
和美来。但是,在死者与生者之间,为什么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障碍呢?至少有一半关于与死者邂
逅的报告讲述的都是与黑暗幽灵相遇的可怕经历,从规律上看,死者的国度都保持着冰冷的寂
静,不为亲人的悲恸所动。
    再略提一下我的不由自主的想法:我觉得世界是极为一元的,对立物规则完全消失的来世不
能存在。那里也存在着自然,那种口然就其状貌而言,也是上帝的自然。我们死后将进入的世界
是既壮观又可怕的,就象上帝、象我们所知道的全部自然界一样。我不能设想痛苦会全然消失。
当然,我在19 4 4年那次幻境中的经历——解除躯体负担,窥测含义 给予了我深厚的慰藉。然
而,其中也有黑暗和人情温暖的奇异消失,回忆一下我遇到的黑石块吧!石头是黑色的,最坚硬
的花岗岩的。这是什么含义呢?在创世的土地上如果没有不完美现象、没有原始的缺陷,为什么
还存在创造的迫切需要、对尚待完成的事物的渴望呢?为什么诸神一点也不关怀人和刨世、不关
怀无限的生死轮回?归根结蒂,佛把他的“空”与对于存在的痛苦看法对立了起来,而基督徒则
希望现世迅速终结。
    在我看来,在来世也可能存在某些局限,但是死者的灵魂只能逐渐发觉解脱状态的界限
何在。在“外界”某处,必定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一种制约着世界的必然性,寻求结束死后的
状态。这种创造性的决定因素——我是这样想的——必须决定什么样的灵魂将再去投生。我想
象,某些灵魂觉得三维存在状态比永恒存在更为幸福。但是,可能这取决丁这些灵魂从其人世存
在中取得多少完满性或者非完满性。
    三维生活的进一步的诱惑力,在灵魂达到理解的某一阶段的时候,很可能就不再有什么意义
了;既然更充分的理解已经把重新现形的欲望毁灭,灵魂也就无须再归还。在这时侯,灵魂就从
三维世界消失,而达到佛教徒所说的涅槃境界,但是,如果还有一次羯磨需要安排,那么.灵魂
就会再陷入欲望之中,井再次投生,甚至可能因为它理解有某件事情仍需完成方才如此。
    就我而言,造成我投生的一定是一种追求理解的热烈欲望。因为这是我的性格中最为强烈的因素。
对理解的这种不知足的欲望,看来已经创造了一种意识,以求得知道存在着什么,什么事
会发生,并且从不可知物的微弱启示中把各种神话概念合在一起。
    我们缺乏我们的任何事物会永恒保存的具体证明。我们最多可以言兑我们精神的某一部分在肉
体死后继续存在。我们也不知道,凡继续存在的事物是否意识到了它自身。如果我们觉得必须就
这一问题形成某种见解,我们也许可以研究从精神解体现象中所得知的情况。在大多数情况下,
凡是一种分裂的情况表现出来,它都表现成为人格形式,似乎情结对其本身是有意识的。因此,
精忡病患者所听到的声音是人格化的。很久以前,我在博士论文中研究过人格化情结的现象。
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把这些情结引证为意识延续性的见证。同样,在脑部受重伤之后和精神
崩溃严重状态下深深的假死情况中得到的、令人惊奇的观察结果,也符合这一假设。在这两种情
况下,意识的完全丧失可能伴有对外在世界的种种感受和生动的梦的经验。因为在这类时刻,大
脑皮层即意识中枢是不发生作用的,所以对于这些现象还没有解释。这些现象可能至少是意识能
力的一种主观的顽强存在,甚至在显然的无意识状态下。
    永恒的人,即自性,和在时间与空间方面的尘世的人之间的棘手关系的问题,可以由我的两
个梦阐明。
    1958年10月,我梦见我从自己住宅中看到两个镜片形的发出金属光的圆盘,光盘在房屋上方
划出一个锐角拱形线,然后沉入湖中。那是两个飞碟(不明飞行物)。然后,另一个物体直接向
我飞来。那全然是一个圆的遗镜,象望远镜的物镜一样。它在距离四五百码处逗留了片刻,然后
飞走。旋即,又有一个从空中急速飞来:这是一个有金属延伸物的透镜,延伸物引向一个箱子,
即一个幻灯。在六七十码的地方,它在空中停止,光射向我。我在惊愕中醒来。梦境未消,我
就想到,“我们一直认为飞碟是我们的投射物。现在证明,我们是它们的投射物。我是这个幻灯
映射出来的,是卡尔·荣格。但是,是谁操作了这一器具呢?”
    在此之前,我曾有一次梦见了自性和自我的问题。在较早的那个梦中,我正在徒步旅行中。
我正在山间景色中的小路上行走,阳光高照,四面都很开阔。然后我走到路旁一间小教堂。门半
开,我走了进去。我感到奇异,祭坛上没有圣母像,也投有十字架,仅仅陈列着珍奇的花卉。但
是,在祭坛前面的地板上,我看见一个瑜伽信徒盘腿面对我坐着,正在深思。我更仔细地看了看
他,才明白他长着我的脸。我深感惊骇,惊醒过来,想到:“哎呀,他不就是设计我的那个人
么。他做了一个梦,我就是梦。”我知道,等他一醒来,我就不复存在了。
    我是1944年病后做的这个梦。这是一个比喻:我的自性正在沉思,设计着我的尘世形体。
换句话说,它拥有人的形状.以便进入三维的存在,就象一个人穿上潜水服装潜入海水一样。当弃
绝来世的存在时,自性就带有一种宗教的姿态,正如梦中那个教堂一样。在尘世形体中,它可以
经历三维世界的种种经验,但是,通过更大程度的意识,它就向体现又迈出了一步。
    那瑜伽信徒的形体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我生前的无意识完整性,还有远东,正如梦中常见的
那样,远东是-一种生疏的、与我们相反的精神状态。象幻灯那样,那瑜伽信徒的沉思“投射’了我
的经验现实。一般我们都是反向地看待这个因果关系:在无意识的产物中,我们发现曼荼罗的象
征,亦即表示完整性的图形和正方形的形体,任何时候,我们想要表现完整性,都使用这种形
体。我们的根基是自我意识,我们的世界是集中于自我的焦点上的光线范围。我们是从这一点来
看待昏暗的暖昧世界的,永远也不知道我们看到的阴影形体在多大的程度上为我们的意识所造
成,或者具有它们自己的现实。肤浅的观察者只满足于第一种假设。但是,更为仔细的研究表明,
无意识的形象不是由意识产生的,它具有它们自己的现实性和自发性。但是,我们却视其为
次要的现象。
    这两个梦的目的是颠倒自我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关系,把无意识表现为经验人格的制造者。
这种颠倒的含义是,在“另一方”的见解中,我们的无意识的存在是真正的,而我们的意识世界
则是一种种幻觉,一种为专门目的而设计的表面的现实,就象梦一样,只要我们还在其中,它就是
一种现实。显然,这种状况很近似于东方的“虚妄”的观点。
    因此,无意识的完整性在我看来是全部生物事件和精神事件的真正精神导师。这是一条原
理,它要争取全部实现,在人的方面,则是获取全部的意识。获取意识,是最广泛意义上的文
化,而自我知识则是这一过程的中心和本质。东方人给自性增添了毫无疑问的神性意义。而根据
古代基督教的观点,自我知识就是通向认识上帝的途径。
    对人来说,决定性的问题是,人是否与某种无限的事物有关系。这是有关他的生命的重大
问题。只有我们知道真正重大的事物是否是无限的,我们才能避免把我们的兴趣集中在徒劳的活
动上,集中在各种各样没有真正意义的目标上。因此,我们要求世界承认我们是个人财富的品
质:我们的才能或者我们的美。人越强调虚假的财富,他对本质的东西就越缺乏敏感性,而他的生活
也就越加不能令人满足。因为他只有有限的目的,他就觉得受到了限制,结果造成了羡幕
嫉妒。如果我们理解并且感觉到,我们在此生中已经与无限有某种联系,欲单和态度也就会发生
变化。归根结蒂,我们重视某物,是因为我们所具的本质;如果我们不具备这种本质,生命就会
被浪费掉。在我们与其他人的关系上,首要的问题也是某种无限性是否表现在这种关系之中。
    但是,只有我们与极限联系在一起时,我们才能获得对无限的感知。人的最大的限制就是
“自性”,它袁现在这一经验之中;“我仅仅是这样的!”只有对于我们狭隘地囿于自性这一情
况的意识,才构成了与无意识的无限性的联系。在这种认识中,我们会感受到自己既是有限的同
时又是永恒的,既是此又是彼。认识到我们自己在我们个人的组合体(即:最终是有限的)中是
独特的,我们就有能力意识到无限。非于此时莫属!
    在一个仅仅专注于扩张生存空间和不惜任何代价增加理性知识的时代,要求人意识到自己的
独特性和自己的局限性就是一种最高级的挑战。独特性和局限性是同义词。如果没有这两者,对
无限的感受就不可能,当然也不可能达到意识,而只有一种对它的幻影般的认同,其形式是醉心
于自己是多数派和对政治权力抱有贪欲。
    我们的时代把全部注意都转移到了此地此刻,因此造成人及其世界的魔鬼化。独裁者出现
和他们带来的全部灾难这一现象,都源于超级知识分子的短浅目光剥夺了人的超越感。象他们一
样,人变成了无意识的牺牲品。但是,人的任务则恰恰相反,即,要意识到从无意识向上涌出的
内容。人既不应该坚持人的无意识,也不应该同一于他的存在的无意识因素,进而回避他的命
运,即创造越来越多的意识。就我们的认识而言,人类存在的唯一目的是在一般存在的黑暗之
中点起火光。甚至可以假设,正如无意识会影响我们那样,我们的意识的增长也会影响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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