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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 冀南往事系列
2007-05-23 22:13

多年未曾回老家,在城里,喝惯了漂白粉洗染过的自来水,便渐渐淡忘了老家甜水井的滋味。去年夏天,回家探亲,正赶上伏天,热的不行。为了解暑,就到水缸里舀半瓢凉水,一喝,大吃一惊,说:“呀,谁在水缸里放糖了,咋这么甜?”
一说这话,娘在屋里笑,说:“你看看,孩儿出去几年,连家里水啥味儿都忘了,咱家的水可不就这么甜。”
我也笑了,笑的有一丝羞愧。是啊,老家的甜水井,一直就是这么甜,只是这些年来,我已经渐渐将它遗忘。
老家原来并无甜水,冀南木顶寺,原是一片盐咸洼,打出水井来,全是苦水。苦水可以涮锅洗碗,但却无法做饭。苦水可以洗衣,但洗出的衣服一晾干便硬的像厚纸片。那时候,为了挑一担甜水,乡亲们需要跑三里多山路,到相临的双井集去接水。那时候,外村若是有小姑娘爱干净,经常洗洗涮涮,就会招来家里老人的不满,说:“整天洗啥洗?要是再天天这样,把你嫁到木顶寺去。”
因为无甜水,木顶寺村凭添光棍无数。
打出一口甜水井,是木顶寺村祖祖辈辈共同的梦。
一九六八年的时候,冀南遭遇旱灾,庄稼地里,土坷垃渴的不行,裂开了大口子向苍天要水喝。因为持续干旱,地下水位降低,双井集的甜水也出现了短缺。过去有水的时候,双井集人挺大方,一口破水,谁喝不是喝?现在水缺了,就显出金贵,本村人还不够用,又岂能容木顶寺这些外村人来喝。于是,双井集人出阴招,封井。所谓封井,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找来铁匠,给甜水井打个铁盖子,拧上一把大铁锁。钥匙放在井边人家手里,本村人来挑水,就去井边人家借钥匙。
可是,这招不大好使。我村人挑不着水,着急。这一着急,便趁人家不注意,把井上的大铁锁给砸了,偷一担水就跑。双井集人一看这招不好使,便进入封井的第二阶段,那就是派人守井。井沿上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一看我村人来,就拦。要是拦不住,就敲锣,一敲锣,双井集人就拎着粪叉、木棍、镰刀跑出来,强行驱赶我村人。我村人见状不妙,忙担起空桶、撒丫子就逃。
可是,没钱能过日子,没水却一天日子都过不了。双井集人逼的我村人实在无办法,于是我村人就狗急跳墙,全村青壮汉子齐动员,一百多号人,挑着空桶,拎着锄头、铁锹,到双井集抢水喝。
一场械斗下来,伤了二十多口子。最终,被逼的毫无退路的我村人获胜。一百多号人,挑着一百多担水回来,这水里,还漂着隐约可见的血丝。
这场械斗过后,诞生了一个英雄,叫花谢亭。说起这个花谢亭来,其实还真是个人物。在解放以前,他是我村的地主。不过解放后,他就成了过街老鼠。这样一个有历史污点的人物,是怎样走进我村历史前台的呢?这里面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故事。
花谢亭这人打小聪明,爱琢磨事儿。以前当地主时,他就发现他家北地的小麦长得非常好。北地和南地,上一样的肥,播一样的种,但是到了收获季节,北地一亩能有南地两亩打的多。正是缘于这个差异,花谢亭便特别肯定地认为,北地下面肯定有甜水。要不然,都是盐咸地,打出来的粮食应该差不多才对。于是,从那个时候起,花谢亭便开始组织起自家长工,满北地找水井。
不过,满地挖了六七年,甜水还没找着,就开始土改了。花谢亭家的土地被没收,平分给了我村的乡亲们。北地已经不再是花谢亭家的北地,于是,花谢亭的找水计划也只好寿终正寝。
但是,花谢亭却并没有死心,找了六七年水,让他积累了别人所比不了的丰富经验。土地被没收了,花谢亭老实没两年,便又开始下地找水。不过,此后找水不比从前,过去找水,明目张胆,领一帮长工,满地乱挖。可现如今长工没了,地也成了别人家的,他要是再满地乱挖,肯定会被人家打个乌眼青。于是,这个工作便悄悄转到地下。一入夜,花谢亭就背着个小铁锹下了北地,像只土拨鼠一样,东挖挖、西刨刨。并不时抓一把挖出来的湿土,放到鼻子底下嗅嗅,丢进嘴里尝尝。
如此数年过去,花谢亭终于办成了一件名垂村史的大事。
就在我村人与双井集人发生械斗的第三天凌晨,早早起来下地放羊的我花爪叔突然听到一阵像狼嚎一样的哭叫声。
杀人啦!这就是我花爪叔的第一反应。于是,他慌忙赶着羊群,二返头就往村里跑。不过,他正跑着,就影影绰绰看到一个黑影,拿着铁锹把子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花爪叔胆小,以为这人是双井集的,要过来打架,便有点腿软了。跑着跑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结果,被这人给追了上来。
这人追上来时,我花爪叔一看,来了精神。原来,追上我花爪叔的人不是双井集的,而是本村被打倒的地主花谢亭。只见这个花谢亭一身湿泥,弄得跟个泥猴儿一样。
“日娘,你这个老地主,大清早的不在家睡觉,跑到这漫地里鬼哭狼嚎个什么劲儿。”我花爪叔恼羞成怒地说。
“他花爪兄弟,我找到甜水啦!我找到甜水啦!”花谢亭连哭带嚎地说。
事后,据情绪已经恢复平静的花谢亭回忆,当天晚上他本来腰疼,想早点睡,不出来找水了。可是,刚睡下没多久,便梦着一个穿白纱裙的仙女。这个仙女好面熟,可花谢亭就是想不起她是谁。
仙女见到花谢亭,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朝他笑,弄得花谢亭有点莫明其妙。
花谢亭想问问她是谁,是不是以前见过面?于是,便朝仙女走去。结果,花谢亭朝前一走,仙女便也走。走了几步,没追上,花谢亭便停下了脚步。可是,花谢亭一停,仙女也跟着停。于是,花谢亭就再追上去。就这样,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了大北地。在一棵老柳树下,仙女又停下了脚步,往地下指了指,说:“这儿有水,你挖吧!”说罢这话,仙女便化做一缕青烟,飘散不见了。花谢亭这个梦,也就随之而醒。
醒来之后,花谢亭便再也睡不着了。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烙了几个烧饼,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邪门。于是,就干脆爬起床,背起铁锹直奔北地而去。
花谢亭在北地晃了几个圈,找到了梦中的老柳树,于是就往下挖。说来也怪,这片地方以前花谢亭还当着地主时,也曾派长工来挖过,掘地八尺不见水。可是,这一次刚挖下去半人多深,“嗤”的一声,便有一股清凉的水从地下冒了出来。花谢亭扔掉铁锹,捧了一手窝子清水放嘴里一尝,一股子清甜的感觉瞬间袭遍了全身。
花谢亭哭了,又笑了,像鬼哭狼嚎。
花谢亭成了我村的英雄,支书让花谢亭给这口甜水井命名。花谢亭一脸尴尬,搓着双手憋嗤半天,说:“要不,就叫仙女井吧,行不?”
不过,这个仙女井的名字还没叫几天,这事儿便传到了公社书记耳朵眼子里。当时的公社书记姓赵,他不同意这个名字,说带有封建迷信色彩。于是就把井名给改了,改成忆苦思甜井。
不管名字叫什么,反正自从有了这眼甜水井,我村的光棍数量开始明显减少。
这眼水井是花谢亭找出来的,后来,这眼水井也救了花谢亭的命。当时,地主普通要挨批斗。没找到这眼水井之前,花谢亭也整天要戴高帽、“坐飞机”、挂牌子、游大街。可是自从找到了这眼井,一直到死,花谢亭再也没有挨过一回批斗。
我比较幸运,出生在我村有井之后,没有尝过无水可喝的苦。
从小便喝这眼井水,也没觉得它有多么甜。可是,当我进城后,喝了多年的自来水,回到老家再尝一口家乡的井水时,才突然发现,原来它竟是如此的甜,清冽、甘美、醇厚,抿上一口,便甜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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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8-10-31 22:32 | 回复
我也是木顶寺村的,木西的.可是没见过作者的姓和花姓,我是邯郸魏县双井木顶寺的.我是90后了,更是没缺过水,我姓王
 
4
2008-11-09 21:09 | 回复
我是80后的,算是老乡啊,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啊,是不是因为是地主,没了后代.传说而已.
 
5
2009-03-30 11:55 | 回复
木东 段家 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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