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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已无痕
2009年11月10日 星期二 下午 03:31
刘家坝子位于四面临山的深沟里,这里的人们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出山,偶尔有几个出去闯荡的年轻人。不通电,不通路。水就在河里捞几个坑,澄干净了,就挑回来吃。生活是很清贫的。 坝子里有一间土基砌成的学校,是全村最好的房子。学校里共有三个年级。苗老师是这所学校里唯一的老师,她每天忙忙碌碌的把自己知道的交给学生。学生们的读书声是坝子里最生动的音律。听到的村民都会翘起大拇指说,苗老师,真好! 苗老师虽然有三十多岁了,但看上去却还很年轻,很漂亮。她的老家在城里,从小生活富裕。但大学毕业后,她就主动申请来这偏僻的刘家坝子教书。十多年过去了,不管生活多艰苦,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日复一日的教着这里渴求知识的孩子们,把他们从深沟里送出去。 村民们不奇怪苗老师没有变老,他们奇怪的是苗老师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 她才到这里那会,所有的人都来看她,就像看一个神圣的仙女一样,所有人都喜欢她,一些年轻的小伙子蠢蠢欲动,可最后都望而止步。他们觉得苗老师实在有些高不可攀,就像一朵纯洁的水莲花,容不得任何污染。 可苗老师没有结婚,十多年过去了,有些好心的村民看着她一个人过日子,有些心疼,也会给她做媒,劝她找个依靠。可她却总是淡淡的笑一笑,委婉的拒绝了。 刚到这里这会,苗老师会带着孩子们去大山顶,对着一望无际的天边大吼几声。她告诉孩子们,这样可以发泄心中的压抑。孩子们不懂,但也跟着她大吼,吼完,他们就会惊奇的发现,苗老师的脸上总是挂着两行淡淡的泪痕。 孩子们不会理解,苗老师是在向大山呐喊,也是在告别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爱大山,也爱孩子们。可是,她的往事,除了刘长杰和刘表文以外,可能没有谁会知道。 读大学那会,那时的苗老师应该叫香香。在大学的校园里,她就是风云人物,带了几分清纯,几丝前卫,几点才华,就这样风靡了整个校园。但她做人从来低调,不会再别人面前显耀,也不会看不起贫穷的学生。相反,她认为那些乡下来的同学质朴、善良、可靠。 就这样,她与班上两个乡下来的学生靠得很近,一个叫刘表文,一个叫刘长杰。 他们两来自刘家坝子,老实巴交,皮肤都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很少与班上的同学讲话,成绩却出奇的好。 香香喜欢和他们两在一起学习,她认为他们俩真诚,踏实。不像其他男生,每天只知道游玩戏耍,或者就是对着她嬉皮笑脸,大献殷勤。 渐渐的,香香在两个人的心里扎了根,他们并不为自己的家境而自卑,相反,他们认为凭着自己的一番努力,有一天,一定能配得起香香。校园里也在满天风云的传着香香和两个黑小子的爱情绯闻。 香香并没有在意,摇摇头说这些人真是神经病,仍然和他们在一起吃饭,一起进教室。 他们俩都是大山里来的,起初和香香说话还略带羞涩,在香香的感染下,他们也开始大方起来。刘表文把从家里带来老腌酸菜一筷头一筷头的夹给香香,刘长杰又把煮熟的腌鸡蛋偷偷塞给她。但他们却从来不把东西给彼此。 她喜欢吃这些农家菜,看着他们脸上憨厚的表情,她就在心里甜甜的笑。 其实,她的心里有谱,刘表文和刘长杰对她是有感情的,只是不说出来,彼此心知肚明。但她只有一颗心,这颗心里装着的是刘表文。刘表文性格活泼,双眼里透着酷酷的英气。刘长杰则很有才华,比较沉默,好静。 香香知道自己和刘表文是两情相悦,但不敢向他表白,她怕伤了刘长杰的心。可是刘长杰却经常写一些向她表白的情诗拿给她看,她总是摇摇头,说,我看不懂。又塞回去。 学校背后有一条很宽的河,河畔上是农民种的大片大片的玉米,河边上有大棵大棵的垂柳倾斜着。以前,他们三人总是会来柳树下坐着,畅谈世界,人生。理想。 后来,刘长杰便经常约着香香独自来河边。有时,她根本不想去,可她又不知如何拒绝,还是很勉强,很委屈的跟着他来了。 渐渐的,香香觉得他有些烦人。而这时,刘长杰也觉得香香认为他有些烦人。 大二那年的下学期,天有些冷,刘长杰又约香香了,并保证是最后一次,只是想把有些事情弄清楚。 香香点点头,跟着他来到河边。到了河边,刘长杰叫她坐,香香坐了下去,刘长杰也挨着她坐了。她朝边上挪了挪,想离他远一点。他又挪了挪,离她更近些。 香香说,你想弄清楚什么?你说。 刘长杰突然一把抓住香香的肩,说,香香,我喜欢你。 她去拉他的手,说,你先把你的手拿开。 他不理睬,说,香香,你答应我,和我好。 看着刘长杰瞪大的通红的眼睛,香香觉得可怕,但她还是义正言辞的说,不,我们是朋友。 刘长杰看着香香一点也不屈服的表情,似乎疯狂了,他一把搂住香香,胡乱的朝她脸上亲去。香香想反抗,可是推不开他,只有右手拍打着他的后背。 他觉得痛了,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香香顿时觉得眩晕,眼前一片黑暗,倒在刘长杰的怀里,之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河水还在朝着远方流去,柳条随着它的波浪摇摇摆摆,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更冷了。 香香醒来的时候,刘长杰已经不在了,她就这么呆呆的坐着,看着流淌的河水,欲哭无泪。脸上的肉被冻得紫一块,青一块。大脑里一片空白,她觉得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了,这个她用心来对待的朋友,竟然这样对她。 香香请了两天假,在宿舍里睡了两天,第三天,她去上课的时候,却不见了刘长杰。刘表文告诉她,刘长杰不读书了。 香香打开书的时候,有一张纸条,上面三个字:对不起。香香更加气愤了,她心里是恨他的,可是他就这么走了,留下一句话她原谅。她在心里骂,刘长杰,你就是一个孬种。 香香没有把这事告诉刘表文,可是一种不知名的耻辱却像一根针一样,时时刻刻把她的心扎的生疼。 上了大三,她和刘表文的恋情正式的确定了。刘表文对她呵护备至,这让她出现了一种幻想,毕业后就和他结婚,找份工作,好好的生活下去,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大四的时候,刘表文家里有了钱,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住,经常带香香去那里做饭,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如火如荼。但是,刘表文却从来没有要求香香在那里住过。 那晚,吃了饭,刘表文没打算送香香走,就这么不停的聊天。香香心里有一丝谱,她知道刘表文的意思,带着少女心灵深处的渴求,她也没打算走。 刘表文每说一句话就往香香身边靠一步,最后,他终于搂着香香,把嘴凑上去。香香本来已做好了准备,可就在她感觉到他的气息时,她忽的想起了刘长杰。 她一把推开他,他们之间的爱是纯洁的,如果她把这事瞒住了他,那她就打心里对不起他。 香香停了好久,才断断续续的说,表文,我给你说件事。 刘表文说,香香我们待会再说,好吗? 香香摇头,不我现在说。 刘表文点点头。 香香打了很大的勇气,但还是张不开口。刘表文不等香香说,就迫不及待的抱着她,半迫半哄的把她拉到床上。 此后,刘表文待她更好了,香香对那件事一直心有余悸,她生怕他会为这个抛弃她,可子现在看来,她的忧虑多余了。 开完了毕业晚会,她和他商量着一起来刘家坝子教书,然后就在那里落地生根,守着几座大山,可爱的孩子,过着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 可她没有想到,刘表文走了,她还没有从幻想中回过神来,他就一声不响的走了,就像当初刘长杰一样。他给她留了一张纸条: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我不能接受自己将来的妻子不纯洁,你不要怪我。香香就拿着这样的一个纸条,痛彻心扉的想了很多个晚上。 最后,她还是背着行李踏上了来刘家坝子的路,告别了父母,告别了朋友,也告别了富足的生活。 刚到这里,她觉得快要窒息了,她这的无法想象这里可以生活人,教室里,也许这根本就不叫教室,没有桌椅,只有一块一块土基砌起来的高台。房顶上,风一吹,灰尘就扑哧扑哧的往下掉。吃的只有洋芋和白菜。 这些孩子的脸上从来都是黑乎乎的,落满了灰尘,挂满了鼻涕。见到香香,就羞涩的笑,露出了黄色的牙齿。 香香一直鼓励自己要在这里呆下去,她在逃避现实,她不敢想象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终于有一天,她在也忍不住了,一口气冲上大山顶,对着天边撕心裂肺的大喊,喊完了,又抱着一棵大树大哭起来。 好久,她才直起头来,心中好过了些,思想也清醒了,看着这棵大树,她觉得抱着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最可靠最安全的肩膀。 她回到家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一群孩子围在她的门前。他们的手里拿着洋芋,白菜,鸡蛋……香香接过,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下来。她在心里,说不出哪两个沉重的字:谢谢。 晚上,她看着堆满灶台的东西,眼里渐渐的看到了一些光亮,那不仅仅是吃的东西,还是一堆一堆的鼓励和关爱。 从此,她义无反顾的爱上了这里的大山和孩子。她为自己的生命添上这样一句话:他们才是最忠实的伴侣,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让我一个人不知所措,他们永远在这里,给我无穷无尽的鼓励和坚强。 她的脸上有了笑容,她给孩子们洗脸,带他们到河边捞鱼,教他们唱歌……这些孩子成了她主要的生活,但是,在内心的深处,她还是忘不了那两个男人。 时间的确是治愈伤口的良药,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被整理好以后,一切都慢慢清晰起来。一转眼,时间已过去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并没有在香香的身上留下任何明显的印记。她还是一样的漂亮,只是那些在她教育下的孩子,已经一轮一轮的走出了大山。 今年,学校里又开始接收小学生了,香香一大早跑到学校门口,把他们一个一个的拉进教室里,忙活到中午,她才舒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忙完了,可是,在她要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又看见村口那条小路边来了一个人。 她笑盈盈的等待着最后一个到来者,但是,当他来到她面前时,她却呆住了。 看着眼前胡子拉碴,穿着破烂的刘长杰,她的心里说不出的什么滋味儿。他的背后背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也是穿着破烂,一脸病态,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她。 刘长杰看着香香,也时惊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遇到她。曾经,他做了一件伤害她的事,他觉得没脸见她,放弃学业回到农村,和村里的一个姑娘草草的结了婚,生下刘义的第二年,妻子就死了。几年来,他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香香,没想到,他真的见到了,他觉得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但此刻,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连忙放下孩子,拉扯着说,刘义,快叫苗老师。 刘义小声的叫了,就躲到父亲的背后。 香香原本在胡思乱想,但刘义的叫声使她顿时清醒过来。她现在是个老师,而不是追责任叙旧情的人。 她蹲下去,温和的问,你叫刘义是吗? 刘义点点头。 她去拉刘义,但在触摸到他手的一瞬,她的心就咯噔一下,这个孩子不健康。 看着欲言又止的刘长杰,香香理解他的感受,他此时最大的愿望无非香香原谅,但时间一经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去责怪他呢? 你回去吧,我会照管好刘义的。香香说。 刘长杰楞了一下,说,香香,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这是我的责任,不是因为我们的交情。说完,她拉起刘义走进教室。 刘长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酸的厉害,眼角上有了泪花,他知道,他害了她,他愧对她。 自从见到刘长杰以后,香香终于舒了一口气。真的该和以往的一切挥手告别了。生命是短暂的,还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等着她去做。 然而,生活并没有给她平静,它用另一种方式给她的善良做了决定。那是一个有霜的早晨,刘义一进教室,就一个趔趄,晕了过去。这把香香吓坏了,一摸他额头,滚烫,她急了,来不及通知刘长杰,背起刘义就往县里的医院跑。 香香沿着山路整整走了一个半小时,才来到公路上,她的脸热的通红,头发上滴着汗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的疼,也顾不得顺一顺。 她拦住一辆拉货的车,急忙的把刘义送往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义,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丝毫没有松懈,又去张罗起医药费。直到一切都安顿好,她才在椅子上坐下,休息一会。 刚闭上眼,又有两个护士从她面前跑过,嘴里嚷着,有个孩子急需输血,可是血库里的O型血已经用完,主任叫马上联系别家医院…… 香香一听,从椅子上跳起来,问,你们要O型血是吗,我就是O型血,输我的吧! 输完了血,香香看着躺在床上这个叫刘梦的小女孩,笑了。护士把资料递给她,要她签名。她接过一看,却“啪”的掉在地上,刘梦父亲的一栏里,活鲜鲜的三个字:刘表文。 香香慌了,夺门而逃,可在走廊上,却不偏不倚的撞上了刘表文,而此时从家里赶来看儿子的刘长杰也推门而入。 三个人,就这么不期而遇。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沉寂了,他们看着彼此,一句话也不说。 香香感到压抑,面对两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她竟然手足无措。最后,她还是勉强的笑笑,转身走了。 她没有说一句话,因为,她认为,已经没有任何说的必要了。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的回到了刘家坝子,消声无息,就像当初他们离开一样,她也该他们留了一张字条:好好照顾你们的孩子,我走了,我们一人离开一次,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山里的书声更明朗了,香香也再无精神的牵挂,刘长杰曾经问她,你为什么不结婚? 她笑笑,回答,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有两个丈夫,一个是这里的大山,它们永远都是安全的,它们会稳稳当当的守护我一辈子。另一个是这些孩子,虽然,他们会离开我,可是他们的心里永远都会留着我的影子。 她再一次带着孩子们爬上山顶时,她终于明白,人生就像一场出色的电影,你会为主角的不幸而掉泪,但是,只要坚强起来,坦然面对,电影的结局,主角依旧站得最高。看着天边火红火红的彩霞,她终于最真的甜甜的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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