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侠:孤立地看四大发明是好东西,但在中国文化的整体中。结构中,好的东西无法升华、成熟。指南针在中国用于测风水,但一进入西方的文化结构中,就变成了磁现象,不仅有远洋的新大陆发现,还有法拉第等人的电磁学,一套完整的现代观念和现代科学。
王朔:有一阵子新儒家大谈东亚经济奇迹,是由儒家思想来的,包括日本,余英时、杜维明等人是“新儒家‘吗?
老侠:亚洲的日本和“四小龙”的经济奇迹,主要的动力并不是儒家伦理,而是体制的自由主义化。香港的背后是英国,台湾。韩国。新加坡、日本的背后是美国,自由主义世界的观念、制度、技术、教育、市场才是东亚经济奇迹的根本政力。
像日本,“明治维新”就是在“全盘西化”的口号下完成的。二战后的经济起飞有赖于美援及美国的市场,日本二战后的社会结构,政治制度发生了整体性变化,美国人给日本人写的宪法。整体的结构根本转变之后,日本本身的特性、儒家伦理才会发生积极的作用。余英时、杜维明等人都是在美国完成的学术训练,他们对中国文化的解释用的也是西方的方法和概念。余英时论述中国佛、道教伦理的资本主义精神,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理论的应用而已。不过是犄角旮旯东拼西凑地找些资料,论证明清两代的中国资本主义的出现,根本没有说服力。余英时无法用这种论述推翻中国古代没有资本主义这一事实。再如杜维明,和李泽厚一起倡导中国文化拯救人类,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我们抛开这种狭隘的民族主义立场究竟能不能保证一个学者的公正不谈,我们想问,享受了全部自由世界恩惠的杜维明,为什么不回到他怀恋的中国文化中来生活?大陆不行,还有台湾和香港。
无论是海外的华裔学者,还是国内的学院派,他们的本土化、规范化用的全是西化的方法与概念。一种文化连整理自己资源的概念与方法都找不到,还奢谈什么本土化?!他们的语言也是译文体的。维特根斯坦说,选择什么样的语言,就是选择什么样的思维,选择什么样的思维,就是选择什么样的生存方式。中国的传统中找不到我们走向现代自由社会的理论支点,找不到方法,还有什么资格大谈文化重建?!
王朔:我个人很早就离开了体制,当兵复原后什么都干过,结果干什么都砸,最后逼到了“码字”上。干别的饭碗都成问题,但“码字”居然有了饭碗,还混了个脸熟。学院派的那些知识分子摔的是体制内的饭碗,要进入这个体制,要饭吃,而且混出点儿体面来,比如在单位,要是不奉承,那职称、房子就没你的,这些压力都是很直接的。
老侠:有人讲过一个笑话。工厂里提工资,一个钳工因为没给他提就罢工不干了。他每天来上班,不上车床,在车间的众目睽睽之下,用油石磨他的三棱刮刀,谁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话。车间主任见了,心里怕了,知道这人急了,怕出点什么事,就想办法补了个名额,给他提了。这跟那些大学教授的钻营、撕破脸皮、急了满校园贴小字报、对骂,没什么区别。老北大老清华培养了一批现代型的知识分子,后来经过思想改造和各种政治运动,他们就变得农民了,而且是狡黠的农民。爱因斯坦曾说过:“我不相信,高尚的为人态度,在大学和科学院城,要比默默无闻的、沉寂的普通人所在的店铺里发扬得更好”
王朔:你刚才说到钱钟书等人,提出做人的诚实问题,知识上的诚实和道德上的负责,我怎么就感觉不到学院派知识人有这种东西。
老侠:知识上不诚实,道德上就不会负责任。普通人不诚实决没知识分子的不诚实的危害那么大。因为知识人宣称“社会良知”。实际上在学术界的背后有明显的利益动机,他们的下作和小气是掩饰这类动机,为点儿不大的利益就撒弥天大谎。
有些人的智慧就是小聪明、小计算、小阴谋、小陷讲,用个堂皇的理由,只为了捞半根稻草。你之所以受到正统派与学术界的双重围剿,就一个原因,你诚实。诚实这种东西,很坚固,很有力,一句大实话足以让几千年的他历史观原型。比如鲁迅,从几千年的历史中只读出两个字:吃人。
王朔:在咱这儿,做人的诚实、知识的诚实、钱的诚实,从上到下都没有。就是大家在一起骗来骗去,你给我抛个媚眼,我给你送个秋波,我给你挖个陷讲,你给我下个绊子。
老侠:像余秋雨是用传统文化骗,一帮学院派用舶来品骗,他长篇大论,说来说去,就是不进入主题,费了那么多口舌,诚实的话一句就说透了。与这些人对话也好、聊天也罢,他们之所以觉得困难,没力量,就是他们面对的是个诚实的人。
人的不诚实,特别是学术界知识界的不诚实,几乎就是一种生理状态,是福柯所说的“身体政治学”。他们自称是“灵魂工程师”。“启蒙者”,实际上他们的灵魂是身体的牢房,社会的陷阱。像一些经济学界的大腕儿,赶着本土化、民族主义的潮头,硬说西方文化是“恶”,中国文化是“善”,西方崇尚物质。机器、武力,中国崇尚人文、道德、和平,所以中国一旦遭遇西方,必然衰落。这个说辞他自己都不信,他自称是美国制度经济学家科斯的中国弟子,卖完了洋老师,就卖祖宗。
这种撒谎与《中国可以说不》的撒谎毫无区别。书商撒谎是为了赚钱,盛洪撒谎既赚钱又赚名。我知道一群八十年代的文人诗人,现在都做书了,与他们接触,觉得堕落了,每天就是赚钱喝酒嫖女人,他们觉得这样愉快幸福。堕落得真实。而那些学院派假模假式的,他们看中的不光是钱,还有人格利益,不但要混成体面的中产阶级,还要混成良知的代表什么的。
王朔:有些人在公开场合装装孙子,但朋友之间的私人聊天还是酒后吐真言的。
老侠:这是一种双重人格,像陈凯歌、樊纲、刘恒之类的“大腕儿”,一面对中央电视台的采访,就会像背报纸一样慷慨陈词,而与朋友吃饭聊天也会骂这骂那,这是中国人的基本生存技巧,既得到公开的利益,又在私下里,在朋友中保持人格尊严,让人觉得他们还良知未混。这是一种做人上的惶恐和狡猾。中国人常说老外特傻,其实决不是智商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做人的单纯、诚实,“NO”就是“No”,“YeS”就是“YeS”。要说小心眼、小计谋。小陷阱,谁能玩过中国人呀。
如果要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或吉尼斯大全,我们别的不行,说谎和狡猾肯定能有一号。
所以说,中国的知识界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诚实”是什么。知识上的诚实的背后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敬畏和谦卑。
他们动不动就讲大众的无知。愚昧。麻木。这类知识分子,最大的盲点不是知识上的无知,而是做人上的人格上的无知。知识的无知对一个人的道义立场不是特别重要,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可以非常善良、诚实。但一旦在做人上无知了,就会利用知识去无耻,去瞒天过海,这个境界的顶点就是狂妄。北大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居然说中国的经济学在二十一世纪,将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经济学。这也迎合了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的潮流。心中无一丝敬畏,只有利益与时尚,除了对肉体痛苦的恐惧外,什么都敢干,灵魂的无知,是最大的盲点。
王朔:知识界的这种无知也有点儿近似于我写的那些“痞子”了,“我是流氓我怕谁!”
老侠:你的流氓起码还有“咱也是个俗人”的自我认识,而他们却把自己当作精神贵族来自我欣赏、自我怜爱。学院派啦、王蒙啦,说你“拒绝崇高”,让人觉得可笑。我们何尝有过崇高?连诚实这种最起码的做人底线都没有,谈崇高不是太奢侈了吗?村姑谈论贵妇人还有人性的根据,骗子谈论诚实或人格的高贵,就什么也没有了。009
王朔:我耳闻近几年新起了一批年轻的,特有锋芒,爱谁谁,把一些德高望重的“文化恐龙”都抡了。你了解这些人吗?他们怎么样?
老侠:我看过北大研究生余杰的《冰与火》,号称“抽屉大学”。我特佩服这些年轻人。
王朔:还有你佩服的人?
老侠:我佩服他们如此小就如此工于心计,学会怎样出击,该灭的是谁,该夸的是谁,对什么人塞炸药,对什么人送玫瑰,心里清清楚楚。表现上壮怀激烈,嫉恶如仇,显得特道义、特诚实、特有学问,实际上那点小尾巴于不经意中一览无余。
他要灭的那些人都在切身利益上与他无关,快入土的和早入土的,在他将来的命运上,特别是知识圈中的地位上,不会有任何实质性影响,于是他就不疼不痒地刺一下,并不想真说什么。而对那些直接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学术前途和地位的导师、老师,现在大学里说了算的人,他却极尽赞美、奉承之能事,那副媚态可掬的乖样,非由鲁迅的辣笔才能活现。余杰的那本《冰与火》中,除了他的几位老师外,其余的人都灭。
其中有篇文章叫《先生意气》,夸了陈平原、张鸣、王岳川,这样的年轻学子,夸起人来就再找不出新词了,什么“当代中国最杰出的文史家之一”。什么在老师夫妇的学术通信中,“读出了一种心心相契的欣悦与温馨。”什么先生的“既然曾经‘独上高楼’,也已经‘望尽天涯路’,知道坟场后面不一定是鲜花……”“久久地萦绕在我的心头。”什么先生的特殊魅力像先生给学生泡的茶一样,“令学生‘闻香识先生’。”什么在听王岳川先生的课之前“却早已闻先生之名”,先生不但课讲得满堂彩,让学生入迷,在“睡大觉、读闲书、做白日梦”的九十年代大学课堂,王岳川先生却“次第点燃了”“学生无精打采的眸子”。文章的结尾又上升到历史上的大儒和仁人志士的高度,以《论语》中的师生之谊和东林党人的“一党师友,冷风热血,洗涤乾坤”相期许。这些优雅的肉麻之谀和他要剥“钱穆的皮”
的凶狠恰成鲜明的对比。他鞭尸的激烈、义愤已经在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谗媚中小丑化了。对能够直接影响他命运的、在当前的知识界学院中如日中天的学者,他的底气全无。他才二十几岁,这么小小的年纪,初涉文化界,却圆滑得如同历尽沧桑的商人或政客。
王朔:比我们刚出道时成熟多了。刘小枫怎么样?这几年总听人提到他。
者快:刘小枫与王岳川、王一川是北大的同学。他主要搞基督教,很早去了国外,现居香港。他对中国文化的批判的支点是西方的基督教,他以基督教为参照系,抓中国传统中的弱点还是挺准的。中国传统中的人格弱点,很重要的原因是传统中没有一个超越性的绝对尺度,实用得很,一个民族、一个人,没有一种自律或他律的非实用尺度,就没有了底线,什么事都敢做,凶残虚伪且丑态百出。西方文化,从圣。
奥古斯丁开始,就为人的自我认识树起了一个绝对的尺度,正是在这一神学的尺度下,人世才罪恶重重,人性的弱点才能凸现出来,人才能反省自己,心存敬畏。
弗洛伊德的现代心理学,以及西方近现代关于人性之恶的各种理论,都来自这种神学中的原罪。霍士说人对人是狼,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帕斯卡尔和蒙田也都以神学的尺度来论述人性的弱点。
休谟的观点最精彩,他说,人一进入社会、进入群体关系和政治生活,制度的设计必须建立在这样的假定上:每个人都是一个无赖。人类在制度上所能做的,不是培养或塑造一种高大完美的善,而是尽可能地把人性之恶减少到最小的程度。人类的制度不可能创造圣徒,但可以使人成为平凡的守法的讲道德的人。“防恶”就是最大的善,相反,由柏拉图经黑格尔到以“扬善”为目的的制度设计中,“扬善”
的社会实验所造成的恰恰是最大的恶。凡是企图改造人性重铸新人的政治制度,所带来的只能是人性的普遍堕落,集权体制崩溃后的道德真空,恰是新人理想的必然结果。
王朔:我们这儿也有过重铸新人的试验,而现在,遍地是无耻。
老侠:刘小枫的基督教路数,从对中国传统的批判到对当代中国的批判。但他还希望从传统中挖掘出打通基督教与中国传统的资源,他在《拯救与逍遥》中对屈原的论述就是此种尝试。但我以为,中国文化中根本没有宗教情怀,没有神秘主义,无论是楚文化还是后来的儒道佛,皆是实用主义的。屈原的《离骚》是把楚文化的巫术性神秘性纳入儒家的世俗道德的开山之作,他的诗中的神话成分,全部服务于君子美人和昏君小人的道德划分,什么意象代表正面的,什么意象代表反面的。中国的史官文化的诗文,特别糟的一点就是:把远古的传说和神话中的有原始生命力的东西、神秘的东西都变成了一种泛政治化泛道德化的礼仪注释,结果丰富的象征变成了简单的比喻,男女的情爱变成了“后妃之德”,人与自然的搏斗变成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明君品德。中国文人喜欢掉书袋子,引典故,那些典故都被先秦的史官文化注释成统治者的意识形态,彻底阉割了开放的多重性。《离骚》在中国诗歌史上开了一个恶劣的文以载道的先例。楚文化被儒化了,仙女被贞女化了牌坊化了,各种自然现象被道德化了。从屈原开始,“香草美人‘之类,成为中国文人以诗发牢骚的最得心应手的写作技巧。至于《天问》,则是中国知识人推卸责任的开山之作,问了那么广那么远的问题,无非是为自己的悲剧而追究外在责任,但就是不扪心自问:“我应该负什么责任?“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狂妄与自我美化,也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征,直到现在仍然如此。还有人说《天问》中有科学的预言,这不就跟有一阵子说《易经》中有系统论、控制论、现代足球起源于中国一个德行吗?变着法强调,凡是世界上好的东西,我们中国古已有之。
王朔:牵强附会。
老侠:但是这些知识分子的圆滑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身体性反应。无论他的理论有多庄严,一见到对他有用的人,碰上对他有用的事儿,眼睛的光亮度、脸上肌肉的运动、嘴角的细微的抽搐,全向着谄媚的方向聚集。不要相信人说什么,语言最具欺骗性。我相信肉体的反应,言词可以说谎,肌肉的抽搐说不了谎,除非他修炼到卓别林的表演水平。像樊纲、陈凯歌这种大腕儿,搞经济学引经据典,拍电影神圣庄严,但一上中央电视台,背的全是报纸,溜着呢。甚至那张脸那种表情那种语调都是报纸,而且是头版头条。这种人格极为怪诞。原来我以为这是制度性谎言造就的双重人权,后来福柯教给我一个词,这叫“身体政治学”。也就是无耻和温顺是血液中流出来的,不用刻意教导,不用事前彩排,他知道在什么场合怎样表演,本能的肌体反应。过去常说,肉体是灵魂的牢笼,而我们这儿的人反过来了,灵魂变成肉体的牢笼。灵魂一旦驯顺了,就会变成肌体的下意识反应。陈凯歌拍了一部《黄土地》后就一直满脸黄土地。
王朔:其实他们这种硬撑的姿态也挺不容易的。
老侠:最可悲的是中国的文化人当了几千年的奴才,几千年帮凶帮闲者而不自知。古人中只有几个人是清醒的。一个是庄子,他是对社会、文化、政治。人生彻底的绝望,他用曳尾于泥潭的姿态轻蔑仕途。他一眼看穿了政治,那是个祭坛,让你去做官,就像送一条牛上祭坛去牺牲,在献祭之前,把牛打扮得非常漂亮、庄严,而这一切只为了让你成为献祭的牺牲。
三顾茅庐请你出山,也是为了让你做权力的马前卒。所以庄子宁愿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避壁,星辰为珠玑”,以大自然为坟墓,被地下的蝼蚁食,这也要比走上政治的祭坛更像人的活法。要想活得轻松,就做一块冷血的石头。
王朔:我看中国文化人的冷血、麻木也与老庄有关。这点鲁迅看得最深。另两个呢?
老侠:汉代的司马迁。他虽是太史公,但因李陵案受牵连被割了那个玩艺儿,他的声泪俱下的《报任安书》,说自己文不能为皇帝出谋划策,武不能为皇帝征战沙场,自己的角色不过是“倡化所蓄”而已,也就是自己是汉武帝养的那些高级妓女和优伶。但后来的知识分子,连这点起码的清醒的自知之明都没有,读了几本书,动不动就要做王者师。其实,在帝王们的眼中,从来没拿你们当回事。唐太宗登基后,第一次科举考试,看见下面跪着一大堆饱学之士,他哈哈一笑,说天下英雄尽入吾掌之中。还有一个嵇康,他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就是因为山巨源来信劝他去做官。他知道官场的险恶,更知道文人做官顶天了是个高级奴才而已。后来的知识分子一代不如一代。像宋代的王安石、苏轼、朱熹什么的,他们做官与他的写诗、搞学问没什么区别。文章是经国之大业嘛,士大夫心中的“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是一致的,被一种无所不能的人格所左右。
王朔:全是一腔奴才的得意与当不成奴才的哀怨。
老侠:对。“千万别把我当人”。你不把我当人我还知道怎么活,且活得有滋有味壮怀激烈飘逸潇洒。你一拿我当人,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活了,无所措手足,弄到最后,投湖自杀。屈原被楚怀王逐出宫廷,就是给了他一个做人的机会,他可以在反抗中独立中活出人的自尊,可他想不开,投湖了。奴才最大的悲哀是主子不理解他的一片忠心。奴才最大的欣喜,是主人把他奉为座上宾,聊聊知识或经国大计。
王朔:这么值钱的夜晚,恐惧要在坟墓中也继续回忆了。
老侠:我觉得中国的学者们,只要知道谁谁谁要召见他,他会一夜无眠,想着明天穿什么,说什么,握手时的脸部表情该怎样才恰如其分。
王朔:就没有能硬起来的。
老侠:有。陈寅恪、梁漱溟。陈寅恪在五十年代初,北京多次请他从广东北上当历史二所的所长,他提出约法三章,上面不接受他就不去,挨到最后,陈寅恪还是没有北上。他在中山大学,除了“文革”时受到一些冲击外,上面对他基本是礼遇的。大跃进后的困难时期,陶铸在广东主事,保护陈寅恪,给他配了高干级的特供,别人连肚子也填不饱,陈却能吃到鸡蛋、肉、糖等。陈寅恪已是中国知识分子人格的典范了。但要是与法国的现代圣女薇依相比,仍然不够层次。薇依是个纯粹彻底的圣徒,她和萨特、雷蒙等人是同学,毕业于法国高师。
她不是基督徒,却有着任何教徒难以企及的对上帝的虔诚,对人的爱。她是苦行僧,与下层人打成一片,去乡村去矿山,生生地把自己饿死了。二战时,她在美国治病,但她的良知无法忍受隔着海峡在英国享受特供给病人的食品,严格按着国内被占领区的同胞们的食品供应量领取食品。一九四三年八月病逝。我觉得法国知识分子,秉承圣女贞德的传统,代代都有高尚的社会良知,从左拉到福柯,那种仗义直言的强烈社会责任感,非常令人感动。
但是西方也有自称为社会良心的大作家不负责任的瞒与骗。刚才谈到过面对不义的沉默是可耻的,罗曼。罗兰就是这种可耻的人。他不是有一本五十年之后重见天日的访苏日记吗?你罗曼。罗兰在五十年前就看到了苏联极权主义的真相,却碍于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的声誉而把它打入冷宫,好像他已意识到五十年后苏联的解体。
在苏联解体后,极权体制的真相用不着你来揭露也大白于天下。而在人们最需要了解斯大林时代真相的时候,你看到那么多残忍的真相,却沉默,把专制体制的真相保
护起来,不让人看,这不但是对那个体制下的受害者_的犯罪,也是对全人类的犯罪。索尔仁尼琴的最伟大的地方就是他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向世界贡献了一个“古拉格群岛”,这个词已成了极权主义的恐怖政治的代名词,如同奥斯维辛成了希特勒的种族灭绝的大屠杀的代名词一样。而你罗曼。罗兰,身为世界知名作家,人道主义者,完全可以没有任何人身风险地揭露真相。但你沉默!
同是法国作家的纪德就不同,他从苏联回来,发表了《从苏联归来》,公开了真相。他从此受到斯大林的嫉恨,再不邀请他去苏联了。二战后,西方的许多知识分子对西方失望,走向左倾,到苏联寻找理想的社会。但是逐渐被揭开的真相使人们终于认清了苏联体制的反人性实质。罗曼。罗兰作为一个作家,不论你的理想是什么,必须把亲历的公之于众,使人们早一点儿认识到那个制度的非人性,这是你的责任。如果你不沉默,对极权主义的认识就会觉悟得更早。
在此意义上,沉默就是隐瞒,隐瞒就是欺骗,欺骗就是良心狠罪。你就为了自己头上的左派知识分子的人道主义良知的光环隐瞒真相。当时的法国,正是右派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与左派知识分子论战的时候,罗曼。罗兰的日记显然不利于他所属的左派阵营。为了派别的利益,也为了自己头上的光环,他居然隐瞒了那么残酷的东西,包括与斯大林的谈话。这太自私了。最莫名其妙的是,中国出版这本日记时,极尽赞美之能事,那种夸法,完全不负责任。与纪德相比,罗曼。罗兰不是个东西。
王朔:他与斯大林谈话的那种口气特别谗媚,而且还带撒娇的意味。你们那个事人民要了解,我们相信苏共的解释。我记得谈到了未成年犯罪问题,少年犯,把未成年的人判了刑。他说:我们很理解苏联政府在这个问题上面临的环境。他先替人家。替别子手想好了杀人的理由。他的意思是说我问你这个问题,听你们的解释,是怕别人对你们产生误解,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你们的原因,不知真相的人不明白,你们跟我讲清楚了,我替你们跟他们去解释解释,跟他们说说,别让他们老蒙在鼓里,老那么糊涂。他的这种口气中有种助纣为虐的残忍,和对刽子手的谗媚。
老侠:还有一本写高尔基的书《高尔基传》,作者是想还高尔基的本来面目,还有替高尔基辩护的味道。说高尔基的许多思想和行为在当时的苏联是不合适宜的。
但是,高尔基再伟大,我也无法原谅他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的形成所起到的关键作用。还有就是,在全世界都怀疑苏联的劳改制度的非人性时,他带了三十几个知名知识分子去了劳改营,回来后看到的都是虚假的,只有一个少年犯向高尔基说出了一些真相。但他仍然带着其他作家一起写赞美劳改营的文章,说劳改营如何好。索尔仁尼琴曾就此指责过高尔基。我觉得仅就这件事,无论他在一些细节上多么不合适宜,比如保护了某个知识分子啦,都是不可原谅了。
一个知识分子,世界知名作家,自称代表良知,自称“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你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大节上一旦没有了做人的诚实的底线,任何小修小补皆于事无补。罗曼。罗兰作为极权体制的极少的几个外来见证人,却在冷战时期知识界一片混乱时,居然隐瞒真相,一隐就是五十年,你的底线就没有了,再怎么辩解皆无用。
小时候读《约翰。克利斯朵夫》还对他有点美好的记忆。但一看了他那本五十年后才见天日的日记,这个人在我心中就被彻底pass掉了。他死了,他的东西我不会再看一眼。因为他做人已经没有底线了。
王朔:是不是也有的人是一时糊涂。
老侠:那是两回事。一九四九年你糊涂,二○○○年再说糊涂受骗上当之类的就是借口了。也有的知识分子会糊涂一时。猛地碰上一种政治巨变,他就发蒙。就像福柯,对西方的弊端看得那么清楚,诊断得那么准确,刺得那么锋利,但当伊朗发生宗教革命,霍梅尼在万众的顶礼膜拜中不费一枪一弹地坐上皇位,许多西方人谴责霍梅尼的政教合一的政权非人道。
福柯却激动得为其辩护,还跑到伊朗去亲历那时候的盛况。他的叛逆心理扭曲了他的判断力、洞察力。还有我不理解的是,像福柯这么反叛的大哲人,法兰西学院那类地方是典型的知识权力的体制化,是他批判的对象。他不该进那个学院,要那份荣誉。但他进了,要了,而且在角逐这个位置的过程中,他对支持的人心怀感激,对反对的人恨在心里。这太让我失望了。
还有海明威,就因为他请福克纳为他的《老人与海》写点什么,福克纳拒绝了,他就从此嫉恨福克纳。
人类的弱点是相通的。
王朔:从名利的角度讲,中国其实对知识分子的考验不太多,没什么大钱,几百万几千万的,也没什么大名,像“布克奖”、“龚古尔奖”、“普利策奖”、“诺贝尔奖”等等。你看人家郭沫若郭老,有人说他晚年痛苦,我去他家一看,那是个王府呀,要我坐在王府中痛苦,确实不好意思。要是在监狱中还说得过去。在监狱里,那时候你要做出什么选择,说经过痛苦的挣扎之类我还信。每个人必须身临其境地去选择,没有进去,你根本不能说站在监狱中如何如何……郭老在那么大的宅子,弄得像在监狱中似的。反过来,中国知识分子的这种贱,这种下作就是天生的了。现在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过分的威胁,也没有什么大利,他们仍是这个样子。
老侠:最可悲的是有许多比我们位置好的人,地位比我们高,影响比我们大,出来说几句真话也闪不着腰身,但这些人就是沉默。
王朔:是被以前的噩梦吓坏了吧。心有余悸。
老侠:我觉得不光是他们本人的原因。一是既得利益,吃人家的嘴软、手也软。
再就是这些人的子女。我去一位导师家,他的妻子和其他家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保
护,就像捧个价值连城的古董,生怕一不留神摔碎了。对老人的一切,包括与社会的接触,家属们儿女们就横在那儿,什么人让见、见多长时间,什么人拒之门外,选择是极为功利的。他们拒绝这拒绝那,就是不拒绝某位市长、市委书记送个生日蛋糕,送个祝寿花糕,送副赞美的条幅……
王朔:这些家属们像寄生虫,靠垂暮之人干瘪的身体过活。很可怜。 010
第十三篇 由“性”而起的混乱
老侠:现在,现实中的性关系远比文学描写中的混乱、无耻。现在的中国人,除了害怕暴力之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在任何事情上都没底线了,性关系也如此。虽然政府还禁止卖淫,但私下的卖淫已经很普遍了。边缘地区的女人涌向各大中心城市。做生意的男人大都是家里有老婆孩子,外面有一大堆卖淫女外加固定的情人。大多数妓女连视觉的美感都没有,照样大把赚钱。大红灯笼高高挂,挂满大街小巷。现在,中国文学中有一个盲点,就是性,很少有人把这种现实中性的混乱和低俗写出来。
王朔:我觉得对于中国现在的性,作家很难把位置摆正。
似乎性很需要公正地对待,就像人需要公正地对待。大家都很沉醉胜这东西,但是趋势很明显,而且是两极的,一极是实际生活中半公开的性泛滥,一极是社会公开的批判,大众文化中的性尤其受到限制受到批判。个人写作倒是可以有更从容的立场看这个问题。纯粹的批判是不公正的,虚伪的,它全是道德谴责。而在大众文化控制的影视中性只作为背景出现。你看,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六年,影视中连个第三者都不能提,不承认这个。
大众文化要求提供的只是一种东西,这就肯定不真实。要真实地写性,拍性,就不能在大众文化里。起码现阶段实现不了。
即使有人写了一些三陪女的纪实报道,也只是浮光掠影,道德立场大多是谴责,至多是暧昧的,他们对这种事有一些同情,但又不能理解三陪女的真实状态,结果这些纪实性的报道中三陪女就变成了传统的悲惨女人,像对古代文学中的妓女,只是同情呀,站的立场跟过去写杜十娘啊、李师师啊都差不多,这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反正我看到的现实和作品中写的都是不一样的。现实中那是一些人的生活方式,其实是与道德无关的。
有些嫖客甚至是很有道德的,他可以清楚地把这件事与其他事分开。除了这事,谈到民族。国家。政治都很有正义感;谈到做人,也可以很正直很规矩,且仗义疏财,一诺千金,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全都有。甚至在嫖客和妓女之间也有爱情,也很动人。
但它涉及的道德争议实在太大了。好像一个人一干了这一行就再也没有道德立足点了,其他的品德和善良就—笔勾销,没法说了。
老侠:在朋友堆中,喝酒唱歌,如果你没嫖过也不喜欢嫖,他们会想办法引诱你去嫖,为你付钱找小姐,似乎你今晚不被扒光和三陪小姐上床,你这人就不正常了,就不再是他们的朋友了。最过分的是,有一次一大桌同学相聚,其中有两个同学的妻子也在,而这些丈夫、男人就当着妻子的面交流与妓女上床的经验,比谁干得次数多、干得花哨、干得时间长,最后比到了男人的阳刚之气。而且讲得很具体。
先是我觉得这些男人太畸形了,他们受过高等教育,有些人写过诗,有些人还在文化圈中混,居然对此这么津津乐道。最后我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居然当着妻子和其他人的面讲这些,特别敢讲,不会顾忌妻子做人的尊严,而那两位妻子没事人儿似地听着,有时也随大家一起笑,评点几句。如果光是男人之间讲讲也就罢了,再如果有女人在场但这女人与这些男人没什么关系或就是妓女,讲讲也就罢了。再如果回到家中,只面对妻子一个人讲讲也可以。但这是当着老同学当着妻子的面讲,妻子就坐在他身边,他就兴致勃勃地讲与一个妓女怎么上床,而且有一位妻子还说:我老公只要每晚回家,他在外面花花绿绿的我都不管,我支持他。这种男女关系就变得匪夷所思了。这么多年的妇女解放到底解放了什么?男人如此无耻,女人如此忍受甚至欣赏无耻!中国人怎么了?
王朔:我倒没有你那么大的道德压力和义愤。刚才你还提到《绝对隐私》,这本书我知道很多人喜欢看,卖的很好,因为它涉及到很多难以启齿的男女感情上性上的隐秘,可能还有许多是真实的经历。可是我不爱看这种书,我也知道它里面有许多真实的有可读性的好看的东西,可是我就是不爱看,看不进去。包括对妓女的问题,我也不愿去想,聊天时别人说这方面的事我都不爱听,不想听。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别人的事情,特别是别人的男女私事提不起兴趣来。我觉得,不管碰到什么情感问题都是私人的事,如果有人愿意当众拿出来讲,可能也不是炫耀,也不是想得到同情和理解,也不是有意伤害谁,可能只是因为大伙儿都觉得没什么劲了,找不到兴奋点和刺激了,似乎男女关系或情感问题成了现在社会中的一大事。歌舞升平之后这种事就变得像战争一样的大事了。很多人对此感兴趣。可是我没兴趣,很少与人聊这些。
老侠:但我碰到的不光是男人之间的嫖妓经验的交流,而是老婆就在身边。
王朔:当然男人的无耻是没有底的,但这些女人可能也是很无奈了,也不光是你的朋友们有这种问题,整个社会的许多人都有。我倒没碰过这么公开这么猖狂的,但是默许的肯定有。确实在很多情况下,商人的职业就是一种应酬,在商务活动中有很多是这个,和商业伙伴一起放松消遣,人家搞,你不搞,很多生意可能就做不成。这完全是他们个人的事,他是不是要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就看他要不要掉那份钱过那种日子,他要了,就得接受这些。他的老婆可能要么跟他掰,分手了事,要么在权衡利弊后,她接受了。接受以后,在很熟的朋友之间,你刚才提的那种事可能就不是事了。她不在乎了,只要老公别跟她发生情感危机,就没关系,能接受,能就那么过下去,可能日子过得也比较安稳。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要说女人在这事上多有原则我倒觉得也未必,一个特别有原则的人,无论男女,就决不跟这种生活沾边儿了。
老侠:我还不理解朋友在这方面的好客。如果我平时就好这口,或我在家压抑,想借去外地的机会宣泄一下,或者出于好奇心,以前没尝试过,这次要试试,朋友们帮个忙,这都可以理解。但你不想要这个,你拒绝了,他们好像受了侮辱,有种非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的那股劲头。他们一帮人帮你安排,把你领进一间屋子,灯光昏暗,莫名其妙地,门一开,突然就进来好多个女的。他们就对那些女的说:这是我们的老板或领导,你们得好好给我伺候。那些小姐“哗”地就扑上来,就这劲。
实际上我跟他们没有商业关系,也没任何利益上的纠缠,就是朋友。他们这种非要使你同流合污的劲,甚至会影响到朋友关系,认为你这人虚伪不诚实什么的。
王朔:我对这个事倒不是太有感觉,起码不是像你这么强烈。我担心的倒不是这种事,而是另一方面,有人不是提出要弄通奸法建立道德法庭之类吗?我觉得即使是这种事,相对于全面禁欲全面控制的时代也是特别大的进步。社会不能把这种事看得那么重要,像烟这种东西是有害,对地人也有害,社会应该更重视烟的问题。
而那种事我觉得它是个人选择。你可以不选择,拒绝这事也很对,也不是说就那么没有自制力完全做不到。
接受它呢,可能要比拒绝它难一点儿,真的,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一点都不舒服,很尴尬的。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道德观念,在这上头的道德观念也不强,但我反对通过什么立法啦。道德法庭啦这种强制性的社会手段来管理和制裁诸如通奸、婚外恋。我觉得只要是合理的、非暴力的、双方自愿的、公平的、互利的、双赢的,都可以,反正是让人充分自我选择就行了。
老侠:我同意在道德领域决不能搞强制性的东西,一切要凭每个人的道德自觉和所谓道义良知。我不知道你是曾经置身于其中才这么说,还是由于其他的原因这么说。我觉得在两个无耻的东西之间,一个是权力的无耻,另一个是无权者的无耻,我肯定站在无权力的无耻者一边。企图通过立法来管理私人的感情问题、道德问题,尽管它表面的理由冠冕堂皇,但骨子里是一种权力的无耻,我们经历过太多这种权力的无耻了。
但是一旦这个背景消失了,我觉得从道德的角度讲,人不能无耻到没有底线的地步,比如我刚才讲的几个男人当着他们老婆的面讲与妓女上床的细节……
王朔: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我的底线是:可以无耻,但不能伪善。赤裸裸的无耻,我指的是道德的领域,我能接受或理解,即使我自己不会去同样无耻。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丫的无耻的事没少干,但掉过头来又正人君子式地谴责这种事,这我就觉得做人没有底线了。很多人现在都沾这个,三角啦、嫖妓啦,但他们的道德文章还做得很岸然很厉害。这方面我的底线就是:别伪善,就可以了。私人的事,道德上的事,不伪善就都好说,一伪善就没的说了。
老侠:可能这是我俩对“无耻”这个词界定的范围不一样。我觉得最无耻是当婊子又立牌坊,这是中国最普遍的无耻,遍布各个领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伪善的无耻。但另一种无耻也挺可怕,就是我刚才讲的男人们当老婆的面交流与妓女上床的经验,还互相比谁更壮更男人。这两种无耻我都不能接受,也不准备有同情的理解。有些东西作为人是无法容忍的,真实也好,赤裸裸也罢,但不能用真实抹煞做人的底线或原则。一真实就可以什么都干。干了什么都可以容忍吗?
王朔:也可能是我俩接触的人不太一样吧。你说的无耻,性关系上的无耻,妓女是这几年才出来的事,婚外恋只是这两年才可以在影视中不那么做贼似地表现,要说无耻,中国政治上的无耻是早就有的事了,包括“文革”后对钱的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见集体的无耻是早就开始了。前些年的腐败案,抓了个上千万的或曝光个司局级的,就在老百姓中有很大的震动,但这几年动不动就是几千万、上亿的大案,司局级的腐烂就是媒体上曝光的也能成把抓,而老百姓反而平静了,不那么义愤了,习以为常了。你再想想咱这儿经历过的那么多次政治运动中,大家相互揭发,朋友之间、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母女之间的相互揭发,那种无耻的程度决不比现在的无耻差多少,我甚至认为那才是全民族的最大无耻。人人都无耻反而不以为耻,反而高唱革命高调、道德高调。可见,道德崩溃也好,信仰真空也好,什么什么消失也好,都不是这几年才开始的事,我们一直就是这样。
王朔:就是。我接触的周围的人很难找到不无耻的,包括我自己。可能是我接触的这种人多,所以就会有我刚才说的这个界限:不伪善。大家都不怎么样,你就别装了,你要装,就很不像话了。我就对人们都说这些年是道德崩溃不以为然,特别是对那些自以为很有人文精神的学院派们这样说更是反感。
你们他妈的谁有道德,是过去还是现在?我觉得这几年道德规范倒是在逐渐建立起来。因为我们过去的所有规范包括道德规范都是权力强加的,我不认为强加的规范是规范,因为凡强加的最终导致的是灵魂深处完全没有了规范,他的守规矩是出于无奈装出来的。你谈过制度性谎言,这不就是最大的无耻吗?
而商业无耻、道德无耻你还可以拒绝,你拒绝它也不会伤害你,在拒绝这种可以拒绝的无耻的那一部分人中,道德规范就等于建立起来了。比如说,其实原来我们在一个饭桌上谈女人就可以谈得非常无耻,但现在再谈这些事就有一些顾忌了,甚至我也不愿意谈了。说那些话的时候,兴味索然,大家觉得没意思,也不笑,那些以开黄色笑话为乐的人也就觉得无味了,他也就不太多说了。以我接触人的经验,我倒觉得无耻的人这几年似乎少了。起码在我这个圈子里是少了。背后大家召个妓什么的,我看有些人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给你召妓的人他自己也不干这个。但他这样做似乎是时尚所致,觉得朋友来了我就要尽地主之谊,反正这是一种风气,大家都这样,我不给朋友弄点儿这个,我礼数就不周全。
老侠:现在不分官场、商场、文化圈,的确都是这样,召妓待客为重要的礼数之一。
王朔:后来我发现在这种事上人们都没了羞耻感。当然我没拉谁干过这种事,但别人的确给我安排过这种事,我当时就没什么羞耻感,听别人讲起这事就更没什么感觉了,可能这种心态确实是一种无耻的状态。见惯了这种事,你就会当作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把它当成正常的事一笑了之,没有什么。但我见过一些人对妓女非常无礼、非常粗暴,这倒是我不太习惯也习惯不了的。人家也是劳动者,靠这行挣钱吃饭,总有个公平交易,你不能说因为你出了钱就可以对人家粗暴。我对这种事最多就是到这种不习惯或义愤了。别的东西可能是看得太多,就有点麻木了。或者说,经历过政治胁迫下的无耻之后,中国人道德感的麻木看来是一种必然。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一些商业上道德上的无耻,要好于当年政治运动中的无耻,比起那些政治无耻,这些年真的已经不那么无耻了。
老侠:你说的那种集体无耻很准确。一个社会或民族一旦可以集体无耻了,不要说政治规范道德规范没有了,就是通行的国际商业规范也无从建立,即使建立了也没人遵守。因为首先最有权力的人就可以不讲规范,上行下效。013
第十四篇 生活里有一种野蛮的力量
王朔:外国不这样。我原来以为美国这样,性关系上的无耻、随便,在我以前接受的信息中,美国一定是世界之最。但我一到美国,呆了一段时间就知道美国不这样,人家很重感情、家庭。妓女行业也很规范。看来看去就咱这儿才这样,这是咱的特产、专利,也就是咱们的集体无耻。为什么现在咱们可以集体不讲道德呢,因为咱们在过去为了政治上的进步什么的,早就把道德的包袱放下了,早就抛开了良心啦、诚实啦,不是说现在才这样。
老侠:生活好像已经把人性从根上拔掉了。所以在生活中,不论做了多么无耻的事,在人性没有恢复之前,在新制度新规则没有逐步建立时,你就只能这么走,走向无耻,在无耻中活着反而自由自在的。咱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却没有对苦难的意识;咱们干了太多的无耻,受了太多的耻辱,却没有耻辱意识。人性的麻木、灵魂的麻木,最后连他妈的肉体也跟着麻木了,跟妓女上了床都找不到感觉了。
王朔:我发现这种东西也有减弱的迹象,起码就我接触过的我敢说这种东西在减弱。三陪小姐这项娱乐已经不如前些年那么好玩和刺激了,不再有人把这当大事了。
老侠:经济上的富足究竟能把制度和道德推向哪儿?古代的中国人讲衣食足而知礼仪,有恒产才能有恒心,但我在中国的史书中找不到多少真正知礼仪有恒心的人,特别是那些富有的。掌权的、学问大的。比如说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我从小就被教导说,白居易是同情下层人们苦难的揭露统治者黑暗的现实主义诗人,有他的《卖炭翁》啦、《上阳白发人》为证。但他的私生活却极为荒淫、残忍。倒不是三妻四妾什么的,而是他养雏妓,十四五岁就买来,都是处女,玩到十八九岁,二十岁就感觉这些女人老了,他也玩腻了,就把这些老了的女人与他家要卖的马啦牲畜啦一起拉到市场上去卖,他的生活那么富裕,但他对女人那么残忍,完全不把人当人。不光白居易,这也是当时有钱人家的一种风气。据说与年龄小的处女性交对长寿有益。你说他关心下层人的苦难,我才不信。他这么对待少女、年轻的女人,20岁左右就老了,跟老马什么的一起卖掉,这叫关心人?人在他们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概念?我倒觉得,这个民族最缺乏的不是财富、不是一套规范人的礼仪,而是怎么样对待人,怎样把人当人,怎样尊重人。知道国家利益。民族利益甚至全球利益对中国人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知道自己是人,自己把自己当人待,同时也把别人当人待。西谚曰:你起而捍卫别人被非法剥夺的权利,就是捍卫你自己的权利。比如,在美国,容忍了警察或政府对一个人合法权利的侵犯,就等于怂恿了权力对所有美国人的侵犯。
现在的许多经济学家也强调让人先富起来,其他的改革就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先富了起来,人家才能知道什么什么,做到什么什么的。过去我对这种说法还是有些相信的。就是说,以前一个混不吝的小流氓成了富有的个体户,他身穿名牌西服,脚蹬意大利皮鞋,小头弄得光光滑滑,他就不再会随口骂人随地吐痰了。现在我越来越怀疑,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一旦富起来,他可以讲究些外在的礼貌,诸如不随地吐痰啦,觉得这样做不符合他的身份,不配他那套名牌的行头,但他却能用手中的钱去做更大的无耻。
壬朔:你说的更无耻是指什么?
老侠:比如说去贿赂当官的,还有我刚才说的那种事,至于交易中的欺骗就是小无耻了。
王朔:我就觉得没有谁更无耻了。咱们最大的无耻早就干过了,在这之前只是不同程度的收敛,不能说现在比过去无耻。经过文化大革命失败,咱把最无耻的事做过了。现在,仅仅是富裕就能带来某种收敛,可能他的内心不会因有了钱变得道德了,反而他可能在内心里变得更不道德,比如你讲的那些事。但他在公开场合还是有所收敛,他怕嫖妓被逮住被曝光,逮住了要么破财要么被关上半年一载的。所以他表面上还要摆出有钱人的外观,人五人六的。我觉得指望用道德约束人的行为是很难的,只有个别优秀的人才能有道德上的自律,道德是不能制度化的。一个优秀的国企头头可能廉洁自律,但大多数头头们做不到,这就要拿制度化的强制来约束他们。我觉得制度化的强制约束不能带进私人道德,只能在社会的最低舆论共识中建立一种最低限度的公共道德。什么是最低呢?比如说,这种道德不能要求人人都去舍己救人或帮助穷人,但这种道德知要求人人不去整人害人坑人,不去伤害别人。你可以不给穷人捐钱,但你不可以从穷人那里变着法弄钱。但是公共道德这事又挺危险的,稍微建立点儿公共道德又容易侵犯个人利益,咱们这儿又有那么个不尊重个人利益的传统,一旦呼吁建立公共道德,负面影响可能就会超过正面作用。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说今天比过去无耻,我已经讲过我不这么看。
与最无耻的强迫性政治相比,这些小小的无耻它腐蚀别人,但不是直接地强迫别人,特别是在性上,在中国文化里的强制传统,特别适应于那些卫道士们。
老侠:吸毒一旦上瘾就是终身的,无耻一旦上瘾也是终生的。要再建立起一种东西,得有最低限度的人性基础,而现在这基础没了,怎么建立?
王朔:这点上我倒跟你没什么冲突。我也觉得没可能,建立集体胜的道德意识没可能,甚至我刚才谈的最低限度的公共道德都难以建立。恐怕就得是制度性道德了,把约束变成一种叶以对这些无耻之人公之于众的机制,让他彻底曝光,再没脸见人。罚款的办法是现在比较普遍的,但罚款是以无耻对无耻,谈不上是多有效的手段。在我看,罚款是以权力无耻制裁道德无耻,前者比后者更无耻,因为它是强制性的权力所为,是~种类似于掠夺胜的野蛮行为。罚一个不遵守通好道德令的人,在我看本质上与中国古代因写了某个字犯了帝王的讳而被处刑或流放一样。
老侠:我觉得新加坡式的干净讲道德什么的,被国内某些人奉为榜样,美国的一个年轻人因犯了点儿小错被处以鞭刑,它的这种道德秩序是靠强制性无耻建立起来的,只有两个词“钱与暴力”。
王朔:我觉得新加坡那种接近于伊斯兰国家的道德至上的东西,它把这东西区域化,把这个东西限制在一个范围内还可以。泛道德和泛政治一样可怕。假如说这是人性弱点的一部分,你没法解决,我觉得光靠道德不行。因为道德也有道德过不去的地方,涉及到人的根本弱点,我觉得只能尽量减少或缩到尽量小的范围,想从根本上解决,所谓再造新人,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老侠:想再造新人的社会实验,其结果非但没造出新人,反而使人退化。
王朔:这么看,在性上也有这个问题。想从根本上杜绝性关系上的不道德,没有哪个国家成功过。现在成功的例子就是把它限制在一个范围内,用规范的法律进行管理,恐怕这也是人类无奈的选择,最终也只能做到这一点。在道德上起码要做到“不以为耻可以,反以为荣就有点过分了。”能做到不以为荣就够了。
老侠:在墨尔本中国去的人也弄了不少妓院,把澳洲本地人的卖淫生意抢走了不少,因为中国人的开价低。一个朋友曾带我去了一家上海人开的妓院,我是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让我特别吃惊的是,那家妓院老板的孩子就在里面玩,我问他怎么不给孩子找个保
姆?他说这里保姆太贵了,我说你这行不是挺挣钱吗?干吗要让孩子放学后到这种环境中?
这时他的老婆从里面出来,刚刚服侍了一个客人。他们一家三口全在妓院,人手不够时,妻子也接客。真他妈的想钱想疯了。
王朔:我觉得人还是应该有点钱。可有些人挣钱刹不住车,越挣越想挣,这个月挣这么多,再干一个月就能翻一倍。
但有了钱之后,我不相信他的道德水准提高了,而是他顾虑多了,他觉得自己有了点儿体面(不管这体面是真实的面子还是虚假的面子),行为多少有点节制。
你别说人的内心如何如何,他能有表面的节制已经够了。要是连这点节制都没有,我想会更可怕。怎么说呢?我觉得我这种道德要求是相当低调的。
老侠:世界上最无耻的残忍都是智力造成的,人可以用智慧去无耻。特别是在对待同类上。动物之间的相互残杀,怎么可能比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杀更残忍更无耻呢。两只猫打了起来,如果其中一只觉得另一只极无耻极残忍,就一定会说,你他妈的“人类不如”。这种无耻与残忍在“文革”中已达极端了。苏联的残忍要比中国式的残忍简单得多,大清洗,从肉体上消灭就完了。中国式的则要先在人格上尊严上侮辱你、击垮你,游街、戴高帽、挂破鞋。万人大会批斗,让你自己当众骂自己抽自己嘴巴,当众低头认罪,这要比从肉体上消灭更残忍。
王朔:我觉得,我们现在道德上的这点无耻,旧中国肯定很普遍。很多人不喜欢这东西,要改变它。所以中国模仿了苏联式的革命,苏维埃在当时提出“再造苏维埃新人”的口号,而且相信只有社会主义的苏维埃才能塑造新人。他是想从根本上改造人性,这种改造的出发点也许是基于理想的正义。但他们从高尚的目的出发,不择手段地搞起来,最后制造的却是人间地狱和人性沦丧。今天已经没人再信那套了,低调了。回到一种基本的道德标准:做人只要奉公守法也就可以了,其他的私生活完全是个人的事。
老侠:中国传统的以行政干预个人私生活的那套,还没有死,谈不上复燃,现在的生活中还有大量的这种干预。你要整人的时候。治人的时候、约束人的时候、剥夺人的时候,一定有许多人看到这个就两眼放光,兴奋得摩拳擦掌。
王朔:它就会把道德呼吁很快转变成一种有效的行政监控和处罚,最后就是文化大革命时的某些东西的迅速恢复。
王朔:所以咱们的生活中还有一种野蛮的力量,不是很理性或根本无理性的。
王朔:我不觉得刘少奇那么惨,更惨的最惨的还是平民们。刘少奇死得冤,总有平反的一日,现在逢到什么日子还要有纪念活动,而平民呢,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默默无闻。我当兵那会儿,刚十八岁,有一段时间在军医学院。有三个大池子,里面泡的全是尸体,已经解剖了。我们站在边上,看见别人用钩子一会儿钩上来一个,一会儿钩上来一个。钩一个,说这是个国民党特务;又钩一个,这是个历史反革命。他们钩上一个,咱就帮着放在一边,一边钩一边介绍,这是谁谁谁,那是某某某,都是一块枪毙的。就那么三个大池子泡着,每次做完手术吧,大伙都把这具尸体捞上来,套上手套,在他身上练练手。那些尸体身上都缝满了针眼,泡了好几年了。那时我刚十八岁,没有太大的感觉,但这件事他妈的过了十年之后…… 一想起来就觉得后脑勺发凉。那种东西一来,顶不住,真的顶不住。那大屁股多沉啊,不坐在你头上,就是坐在你身边都挺可怕的。所以我只能这样尽量躲远点儿,这样就使我们的观点和立场停留在这儿,久而久之,我觉得就变得非常麻木了。 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