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位老师戏言:如果你看见谁捧着本书,边看边不停地偷笑,那他十有八九是在读《围城》。
《围城》是一本耐读的书,它不以情节取胜,故事貌似平淡,却韵味悠长。故事从方鸿渐留学回国开始,经历了在上海、去三闾大学途中、在三闾大学任教、回上海之后这四个阶段,叙事基调恰好应和了一年四季(参见英文版序),从轻佻喜悦(frivolousness)的春天到滑稽戏谑(comic delights)的夏天,再到阴郁萧瑟(somberness and seriousness)的秋天,最后终结于苍凉肃杀(the worst moments of wintry chill)的冬天,从刚回国的无限风光,到最后失业之后的无尽悲凉,色彩从明亮转为黯淡,笔调由轻松转为沉重,人生的种种滋味尽在其中。
这是一本典型的反英雄小说,主人公方鸿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有一定的知识背景,却也没有多大的本事和能耐;有良心有同情心,却又欠缺原则和勇气。作者似乎从来不回避他身上人性普遍的弱点,如私心、如虚荣心。如此超脱的写作姿态在作家中实属罕见,太多的作家对于主人公倾注了过多的热情,比如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算是一部感人的严肃作品,但我读着总是有点别扭,因为韩新月在作者偏爱的笔触下完美地苍白,不免让人抵触。而钱钟书既没准备写了方鸿渐来供读者瞻仰,可也没有丝毫恶意的贬低,在方鸿渐的背后经常可以见到作者那双慧黠嘲弄、同情理解的眼睛。正因为这么一个和我们平行姿态的主人公,我们读来很容易产生共鸣,不止一个人看完书后感叹方鸿渐身上有太多自己的影子。
幽默是《围城》魅力的一大源泉。幽默使这本书处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方鸿渐一群人一块儿吃饭,“哲学家”褚慎明激动之下,眼镜掉进牛奶杯子里,他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可是他不肯就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对虚荣心的讽刺有这么一段话: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日本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譬如陆子潇常常流露出来,战前有两三个女人抢着嫁他,现在当然谈不到了!方鸿渐也把沦陷的故乡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几倍。赵辛楣住在租界里,不能变房子的戏法,只说假如战争不发生,他的官还可以做下去——不,做上去。
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老谋深算,世故圆滑。 想给方鸿渐的职称薪水降级,又怕落个食言的名声,就谎称早给过方鸿渐一封信说明这件事。方鸿渐信以为真,惊惶地说自己没收到。“咦!怎么没收到?”高松年直跳起来,假惊异的表情做得惟妙惟肖,比方鸿渐的真惊惶自然的多;他没演话剧,是话剧的不幸而是演员们的大幸。
《围城》是一本绝妙的书,妙在它的语言。没见过一个作家如此吝惜自己的文墨,也没见过一个作家能将种种情愫种种境况表达的如此到位,作者语言驾驭之从容、下笔之练达,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当苏小姐听到孙太太议论意中人方鸿渐在和别人好时,书中是这样写的:苏小姐听了,心里直刺得痛,回答孙太太同时安慰自己道:“那绝不可能.....”没有多余的心理描写,一个看似轻描淡写的“同时”,就将苏当时又吃醋又自我平衡的心态表现的淋漓尽致。
范小姐想赢得赵辛楣的心欲借书给他,却又欲擒故纵、娇痴作态:“他们那些人无聊得很,在送给我的书上胡写了些东西,不能给你看——当然,给你看也没关系。”这么一来,辛楣有责任说非看不可了。一个“有责任”足以道出其中微妙的人情礼节和辛楣的反感和无奈,比了外国作品成段的心理描写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
鸿渐和柔嘉刚拌完嘴为讨她欢心说苏文纨远没有她可爱,柔嘉是对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话是这么反应的,柔嘉摇头微笑,表示不能相信而很愿意相信。
增一字则多,减一字则少——《围城》的语言确实收到了让人拍案叫绝的效果,难怪杨绛在后记中说“这本书是钱钟书锱铢积累写成的”,作者用笔的苦心书中处处可寻。
精妙的比喻分布在书中各个角落,随便翻一页都会让你哑然失笑。看了这本书才全面体会到暗喻的妙处:微妙的感受用生动的意象表达出来,让你读着读着恨不得拍着作者的大腿说:就是这种感觉,你这家伙怎么想出来的?
他自信和苏小姐的关系好比两条平行的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
辛楣一开始把鸿渐当成情敌,不断地挑衅,鸿渐忍住不回嘴,还对他善意地微笑。辛楣想不到他会这样无抵抗,反有一拳打个空的惊慌。
形容苏文纨被吻之后的快乐,是这么写的:她心里只是快乐,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范小姐像画了个无形的圈子,把自己跟辛楣围在里面,谈话密切得泼水不入。
《围城》没有太多的浪漫和激情,它只是从一个聪慧而童心未泯的人眼里看世界、描绘人生。整个人生都是一个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永远处在追求和逃离的困境中,刚逃离了曾经苦苦追求的,又忙着去追求总有一天会逃离的,如此忙碌了一辈子,又有几天彻底的幸福和满足?看来只有无所追求的童年是快乐的,也难怪人人都有怀旧情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