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军
王新军,男,1970年出生于甘肃玉门黄闸湾乡。出学后游牧数载,后任乡文化专干13年。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省文学院签约作家。
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在《绿洲》、《飞天》、《小说界》、《时代文学》、《上海文学》、《人民文学》等国内30多家文学刊物(出版)发表长篇小说1部,中篇小说20部,短篇小说60余篇,及诗歌、散文百余万字。近年来,中短篇小说《文化专干》、《农民》、《大草滩》、《民教小香》、《一头花奶牛》、《乡长故事》、《好人王大业》、《远去的麦香》、《俗世》、《两个男人和两头毛驴》等先后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小说月报》、《读者》、《领导科学》、《散文选刊》、《新华文摘》、《小说精选》等杂志转载评介,小说曾入选年度中、短篇小说选本。并有两部中篇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作品拍摄。他以自己扎根西北农村的朴实而温情的写作风格,被评论界认为是“第三代西北小说家”群体当中的代表人物。作品曾获第六届“上海长中篇小说优秀作品大奖”中篇小说奖,第四届敦煌文艺奖,首届“黄河文学奖”中短篇小说一等奖,《绿 洲》短篇小说奖,一、二届《飞天》散文征文奖等文学奖项。2004年被《读者》杂志和甘肃省文学院联合授予“甘肃省文学院荣誉作家”称号。
这是谁家的一头牛哇?
风轻轻一吹,就把它从村口吹了出来。
牛的四只蹄子均匀地摆动着,像一台十分老旧缓慢的机器,又像一架老式的钟摆,远远地看着,仿佛能够听到那种嘀嗒嘀嗒时间流动的声音。很显然这是一头年迈了的牛,这从牛已经没有激情的步态上就能判断出来。牛的步子是那种宠辱不惊的步子,牛仿佛把一切都看透了。一头上了年纪的牛和村庄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世界在他们眼里已经差不多完全是一种颜色了,那些花花绿绿纷纷繁繁,已经不能再打动他们,在他们眼里已经完全归于质璞了。
牛的四蹄下腾起淡淡的黄尘,牛看上去就像一个腾云驾雾的神仙。其实牛就是从村子里飘出来的,阳光的梳子梳理着它稀稀拉拉的毛。这样的时光里,鸟鸣一滴一滴跌落在温暖的大地上,又溅起来飞到天空中,云彩一样飘着。除了这一切,世界真是静急了啊。
老牛走在悠长的乡间道路上,这条道路从还是一条小路或者说还不是路的时候,牛就开始走了。那时候这条路还没有这么宽,这条路上长满了野花野草。那时候牛是架着犁铧还是拉着车从这里走过的牛已经记不清了。其实作为一头牛,它是没有必要记住这些的,路已经记住了一切。牛已经衰老的身体曾经承载过的一切,这条路都承载过,它没有承载过的一切路也承载过。并且路还要继续将一些东西承载下去,接下来路还要承载另外一些新的东西。路会一件一件地记住它们,包括记住与这座村庄有关的一头牛。记上一辈子。但是,谁也不知道路的一辈子有多长。
牛的身体看上去并不瘦,但牛的确已经衰老了。
这头牛走出村庄的时候走在路的中央,其实多少年来牛就一直这样不卑不亢地在路中央走着,它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了小路,又把小路走成了大路。牛这样地一路走过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牛的身体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走动中慢慢被时间磨损着衰老的,村庄却因为牛的衰老而愈加显得年轻了。现在年轻的村庄被一排排整齐的绿树掩映着,沉睡在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季节的正午时光里。
这是谁家的一头牛呢?
牛的眸子里晃动着白茫茫的光彩,步态规律中又夹杂着一些涣散。看上去它是一头多么健硕的牛啊!它就那样走在村道上,像那些城市缝隙里踽踽独行的老者,他们满头华发,看上去体魄健壮,但身体深处已经在开始衰老了。他们有时候也聚到一起,在一些能够看到阳光的地方坐一会儿,像一群已经飞不动的鸟儿,看着天空,看着一些枝繁叶茂的树木,看着穿过楼群被挤弯了的风,看着日新月异不断变化着的世间万物,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衰老。他们再也听不到自己身体里血液欢快流动的声音了,血液在血管里汹涌澎湃的声音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他们的血液已经像浆糊一样粘稠了,它们的流动缓慢无比,这一切都是因为光阴已经把他们催老了的缘故。牛在村里也已经很老了,那些曾经与它朝夕相处的伙伴已经不知去向了。村庄里除了鸡鸣狗叫和几只棉羊的咩咩声,像它们这些牛呵马呵驴这种大牲畜的叫声已经好些年没有听到过了。田间地头更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了。做为一头牛,它曾经失眠过。它曾经用带刺的舌头卷着老主人粗砺的大手,乞求他告诉它些什么,然而主人除了更加精心地照料它,任何时候都是无言的。村庄里的一切,越来越变得与牛无关了。牛和人一样,一旦老了,就只能属于过去。
牛走得很安详,路边高耸入云的新疆杨倒映在它混沌的双眸里。牛清楚地记得,是它套着车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把那些墨绿色的树苗运回来的,很显然它们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而那时候,牛也是个风风火火的小伙子啊。牛知道自己是不能与一棵树相比的,一头牛是永远也活不过一棵树的。但牛觉得应该看一看它们,让它们一棵棵从自己的眸子里滑过去。当然,牛还希望这些树的根有一天能扎到自己的身上,那时候牛就会站在树的顶端去俯瞰整个村庄。到了秋天,牛的生命又和树叶一起飘到村庄的每个角落,和村庄紧密地融为一体,渗进村庄的血脉里。牛看了一眼洒在地上的长长树荫,没有看到树荫的尽头。牛知道这样的绿荫不可能再有尽头了。绿荫的尽头又连接着另外的绿荫,绿荫已经把一个又一个村庄彼此连接起来了,牛的脑海里,已经无法想象那样深远的绿了。
这是谁家的一头牛哇?
这时候并没有风,风在这样一个季节是不容易出现的。牛在一片树荫里停了下来,正午的阳光对它已经没有多少威慑力了,但它还是停在了绿荫里。牛的停顿使树身开始发抖,树叶发出的瑟瑟声牛都听到了。老牛想了想,还是走吧。这些树虽然这样高了,可从岁数上来说它们毕竟还是一群孩子嘛,它们看到喘气的东西在它们身边停留的时候,它们的恐惧和不安一下子就从身体里涌出来了,它们是多么容易又是多么害怕受到伤害啊。牛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牛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出来走一走。它知道自己已经是村庄里最后一头退役的耕牛了。耕地播种拉车,所有这些,现在都被一台不吃草不睡觉的小四轮代替了。全村的牛一头接一头地被杀了卖了。当年轻的小主人拿着一把白亮亮的刀子向牛走过来的时候,老主人像一头愤怒的老狮子朝小主人扑过去。老主人说,这牛太忠厚了,你忍心宰它?那时候牛的眼睛里顿时一疙瘩一疙瘩地滚出了眼泪,他们父子以为牛心里委屈大了。其实牛心里一点委屈也没有,无论牛怎样通人牲,无论人怎样理解牛,无论牛为人做了什么做了多少,牛说到底不就是一头牛嘛!牛流泪是因为人心和牛心的那么一丝儿相通。就像一堵不知道有多厚的墙上,终于开了一个针眼大的窟窿,那么一丝亮光足够叫牛泪流满面了。那以后老主人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厚待着已经年迈的牛。主人也老了啊。所有老了的东西,看上去都特别地相似,没有了贪婪,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偏执。世界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一片圣洁的净土。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是那样的清晰。连眼神和额头的皱纹都十分相似了。那种时候,从一个孑然一身脸上深沟浅壑里藏满尘垢的老人身上,同样能看出一头老牛忍辱负重的一生来。命运对待世间万物是何其公允,又是何其相似呵!
牛从树荫里走开,那些亭亭的新疆杨看上去就不那么无措了。其实它们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作为牛,它们一生下来就没有上牙,想扯下一块树皮是千难万难的事。牛走到今天,它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干些什么了。
牛看了一眼长长的铺满绿荫的村道,它的目光一斜,便像折断翅膀的鸟儿一样罩在了那片麦田上。
三天前,老主人颤悠悠地端着一盆水来到了牛圈里,把牛干净的皮毛又刷洗了一遍。老主人的老伴已经去了八九年了,老主人在儿子的屋檐下一直活得很孤单,像一只已经离群的不能再展翅飞翔的斑头老雁。当老主人手上那些硕大的骨节碰到牛身上的时候,一种苍老的感觉马上传遍了牛的全身。牛感到骨头里装满了冰一样,寒冷在向牛的每一只毛孔开始侵袭。最后老主人把自己佝偻的身体俯在了牛背上,手握毛巾为牛清理着身上最后的污垢。两个垂垂老矣的生命,像两只在大海上历尽风雨的大船,紧紧地停靠在一起。又像两条来自不同方向的河流,在经历了不同的风景和征程之后,最终汇聚在了同一片海洋里。所有这一切是早就注定好了的,生,死,这都是没有办法再作任何选择和更改的事情。一头牛如此,一个人也是如此。所有的贵贵贱贱在这一刻,在时间面前都将归于平等。当天夜里牛听到小主人一家的哭声,牛知道了,这是老主人故去的消息。那个三天前的夜晚,星星是明闪闪的,天也是蓝洼洼的。天空中散发着老主人身体的气味。接下来便是小主人一家忙碌的三天。就在今天早上,老主人被抬出去安葬了。三天里牛一直沉默着,当村庄在经历了一次突如奇来的丧事平静下来之后,牛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牛已经不知道自己被老主人这样几近藏匿起来圈养着有多少年了,除了老主人,这个名叫沙洼洼的村庄里几乎没有人在意还有这样一头老牛的存在。
麦田从路边的田埂下开始向远处延伸,这一荡荡条田是多么富足呵!牛的目光已经没有办法看得更加深远了。这里,就是牛曾经无数次耕耘过的地方啊!牛没有想到它们被这黄绿相间的即将成熟的麦子包裹起来的时候会是这样壮观。好多年以前的这种季节,牛总是要被放牧者赶到离村庄很远的草滩上。等庄稼收获了,牛才被赶回来拉车耕地。牛拉不动车耕不动地之后,就一年四季的被老主人圈养着。一头牛被这样圈养起来其实是牛的悲哀。可对于一头已经老了的牛来说,一切都没有办法了。牛能拒绝什么呢,牛能有什么要求呢?
田野上宁静无比。地,看上去比天空还要大。空气热吐吐的,在这样的空气中,麦子一天天地成熟着。麦子的芳香丝丝缕缕地上升着盘旋着,把牛的身体紧紧地包裹在里面。牛终于能够看清楚那些丰腴的麦穗了,它们像身怀六甲的妇女,显得那样蕹荣华贵。它们的腰身是那样纤细,而孕育希望和生命的地方却是那样博大。而这种时候,也是麦子即将走完自己一生的时候。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些麦子的生命就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了。而整个地看起来,这个季节的腰身是粗壮的丰硕的。这个季节世界正处在孕育当中,牛甚至已经嗅到了涌动不息的蓬勃之气。但牛自己身体里的律动自己却听不见了,它仅仅能够感觉到的是自己身上的血液正在凝固,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在慢慢变得僵硬起来,像有亿万吨泥沙正在注入它的身体,使它变成一个坚硬的整体。
牛在村道上缓缓转了个身,向田野迈出了第一步。
牛身上纤尘不染,但牛身上的一些地方是看不到那种黄茸茸的牛毛的。它的脖子与前身的连接处,是一层厚厚的茧子,像一块灰白色的石块。这是牛拉车扛犁的见证。它背和双胯的那些部位,也已经没有毛了,那里喧起了碱疤一样的白皮。这都是牛经常忍受鞭子和棍棒的地方。一头牛活到这个时候,是已经到了从容不迫的时候了。一头在无数皮鞭和棍棒之下历练出来的老牛,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白发将军,什么荣辱哇,什么富贵哇都被他们看透了,用心灵负载什么用身体承受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这是人和牛所共有的那种豁达,那种千淘万洗之后,金子一样落在心灵深处的东西。
牛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它尿了一泡尿,确切地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滴。听着那几颗滴嗒声缓缓在大地上消失,牛知道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排出来了,牛的身体已经干净了,已经和它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的纯粹了。数天前牛停食停水所要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田埂上的青草又高又密,它们手挽着手迎接着牛的到来,它们其实在对牛窃窃私语。牛的步子迈动已经十分地艰难了,如果不是麦子和青草的芳香拧起来的绳索将牛的躯体吊着,牛就要趴下去了。麦芒像火焰一样开始舞蹈,田野之上被巨大的空旷笼罩着。一朵无名的野花在牛的眼睛里掠过的瞬间,牛的身体里涌进了大片的芳香,太阳和大地的光芒也正在向它喷涌迸溅。天空中透明的露珠像翻飞的鸟群。牛的躯体被麦子巨大的芳香融化了,牛已经感觉不到这个温暖季节里彻骨的寒冷了,它的身体正以一种液态的方式与大地紧紧相拥。
但是,这是谁家的一头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