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他神色一凛，猛地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年轻人迎着夕阳走来，最终在几步外站住。两人冷然对视。他打量着那陌生的脸孔，而对方仿佛注视着一个幻影。最后来客平静地说：“我听说了……可以让我向他道别吗。”他凛利的目光审视着他，而他报以坦诚坚持。终于他点点头，让到一边。

       年轻人走上前去，垂头面对尚且湿黑的新土。夕阳最末的余晖映照在他脸上，风拂乱发丝四散飘动。静默间仿佛连海浪声都消失无踪。终于他抬起手来，指间出现一朵素白玫瑰。俯身将花放在坟前，他默然祷告说：“愿你的来生，能有幸福……”

       ……

       两百多年后的一天黄昏，在同样的地点站立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当年的十字架早已消失，连坟墓的痕迹也再看不出。在前面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正专注地俯身查看着。在他面前地上嵌有一方白色大理石，上面只刻着一个金色符号，看去就像暗夜中孤单的星辰。“这是……星？”

       “是双子座的标志”，他身后的同伴说，注意到少年回转身来疑虑的表情，不由得笑了：“我当然知道。这还是我安设在这里的。”说着他走上前去，也一同俯身看向石碑。“这里曾是前代双子座的安葬地。当年他想要图谋篡位，却未料丧生于同胞兄弟拳下。”开朗的神色消失了，随着眉间萦绕上密云，他又叹息着说：“难道这是命定吗？总是被偏待，总是骨肉相残……”说着越过石碑向前走到崖边，茫然凝望着海天交际处：“……你不知道的，我也有一个同胞兄弟，几年前被我亲手关在了海岬下的水牢，如今大约也已经死了吧……”少年惊讶地瞪视着他，半晌，才轻声说：“也许……也许命运没那么残忍，会救他，也会救你……”听到这他回转头仿佛宽慰似地笑笑，尽管那神情分明在说，不相信命运会如此慷慨。

       少年的脸上却又浮现疑惑的表情：“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不知道……也许是，直觉？”他自嘲地微笑：“我今天想来这里看看的，恰好路上遇见你，就带你一起来了。”“不止如此吧”，少年也仿佛了然地笑了，一挥手，土壤中突然生长出玫瑰的藤蔓，环绕住白色大理石，转瞬绽开五色花朵。“还真没想到呢，可这样看来，带你来确是对了。”

       “这些花美吗？”少年也走上前去，和同伴并肩而立：“可是美好的存在，是会被妒嫉的。被时光，被自然，被命运妒嫉。就像如今我们这鲜活的生命，不知何时，就会灰飞烟灭。可这样也无妨……只有一刻也好，我也想守护这属于美的幻影。”

       “你的想法太消极了”，他年长的同伴回答说：“总有一些是不会湮灭的……”

       “比如传奇？”

       “以及美丽……”

       于是所留意到的，也就只是一些莫名的事：在某一刻听到熟悉的旋律，虽然也只有几小节，但真的是巧合？那位作曲家的作品，流传至今的很少。然而他在当时应是很有名的，所以曲谱中的一些，在别人的作品中重现，也未必不可能。虽然这也是无从查证的。以及，虽然一直没有留意文字内容，因为想要集中心力，但偶然看到的几句，大意是：带我离开吧，我宁愿去到那没有欢乐的地方，如果这样就能忘却哀伤……

       六道轮转，或许那六重世界都叠于现世。此身无常，不在此即在彼。飘游无定，却总不能脱出。

Sommerliche Bäume war deine Gestalt/ rauschende Blätter lachten in Scharen/ Von ferne sah man und wusste wahr/ um seine Liebe zu folgen vermag

Am Herbstende zog Monddust hin/ von Strand aus bis Meeresarm/ Ließ die Welt in Schlaf fallen/ brachte Traum mein Herzen nah

       在修行时，迪捷尔来到极寒之地的布鲁格勒德，向领主加路西亚大人学习观星的知识。几年后的一天晚上，老人说：“迪捷尔，来自远方的孩子，关于星象的知识，我已全都传授给你。现在我没有什么可再教给你的了。”“衷心感谢加路西亚大人多年的教导。”少年恭敬地回答，稚嫩的脸上带着欣喜而又疑惑的表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星辰的运转指引人世的变迁。可对于各人来说重要的，自身的内心与命运，又该如何去参悟呢？”

       老人示意少年来到窗前，面对那璀璨流光的星海，然后说：“自身的命运，无法由外物所预示，只有交由自我去探索。虽然如此，你看那颗蓝白色的星，那颗闪亮的星辰所指引的人将会引导你解开疑惑，那是和你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吗……”少年沉思着，“感谢您，加路西亚大人！”

       其后迪捷尔回到了圣域。“和自己一样的人”，他想，“或许就是同样背负战士命运的人吧”。于是他开始热衷于和同伴们交谈，谨慎地分析着他们的言语，可他们看去都不是他所要寻找的。几年后，迪捷尔取得了水瓶座的黄金圣衣。那时十二个黄道星座尚未齐集，迪捷尔也曾和黄金前辈们交谈，可将会指引他的人似乎始终没有降临。

       那是在初夏的一天深夜，迪捷尔从梦中醒来，信步走到水瓶宫外，望着浩瀚的星空。加路西亚大人曾指给他的那颗星辰又出现在空中。迪捷尔注视着它，不自觉地在长阶上漫步起来。夏夜的圣域宁谧寂静。有几座宫殿的主人去了执行任务，有几座宫殿还空着。他随意走着，直到一阵夜风送来沁人馨香，伴着几片花瓣，才使他从对星辰的注视中回过神来。“有什么花开了，还是在这样的夜里”，迪捷尔想着，好奇地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在两扇庄严的门后，是一个宽广的花园。原来圣域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啊，迪捷尔感叹着，惊奇地看着园中两株高大的花树，那颗他所追寻的星辰正闪耀在双树间，而树下坐着一个人，黑暗中只见他闪亮的发色流转光华，他阖着双眼，仿佛睡着了。那就是将指引我的人吗？正进退两难间，树下人却朝他的方向微微仰过头来，虽然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必须得说些什么，迪捷尔想：“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水瓶座的迪捷尔。”静默，然后对方回答说：“处女座，阿释密达。”随后他们又都沉默了。夜风吹卷起落花，有的滑落在阿释密达的发间，有的飘飞过迪捷尔的发梢，就仿佛暗夜中命运那不可见的丝弦，将两人联系起来。

       阿释密达突然微笑了，“我听说，水瓶座是冻结一切的人”，他慢慢地说，“可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融化呢？”

       “我听说，处女座是追寻至境的人，可你的名字为什么执于自我呢？”

       “不能洞彻自我，就不能达到无我。”

       “不能理解融化，就不能将之冻结。”

        “尽力追求的目标，只是为了彻底将其摧毁吗？我们还真相似呢。”

       ……

       自己所寻找的，大约就是这个人吧，毕竟他是在那颗星下出现的。迪捷尔这样想着，开始时常去拜访阿释密达。大都是在夜晚，因为白天时两人都没有空闲。阿释密达向他讲述古老东方的信仰、轮回和传说。有些迪捷尔已经听过，却在此时才领会其中的意蕴。而阿释密达也乐于与迪捷尔交谈。独自苦思固然不错，但总不如与人辩论更为有益，特别是兼具理性与智慧的人，就像迪捷尔这样。

       一天晚上，当阿释密达来到双树园时，发现迪捷尔已在那里，他的小宇宙飘浮在高处。于是他扬起头问道：“你在那儿做什么呢？”迪捷尔正站在花树顶上，专注地望着远方，“真美啊”，他说，“那远处有光呢，大约是一些小村庄吧。”说着想起阿释密达双目失明，自悔失言，赶紧从树上飞身下来。可是阿释密达却仿佛并不在意，只沉思了一下说道：“远处的风景，与近处，又有什么不同呢？人的眼睛所能见到的，不过是虚幻而已。有时我倒觉得自己看不见更好，这样就不会被幻象迷惑。超脱于虚幻之外，才能得见真实吧。”

       “你说的或许没错”，迪捷尔诚挚地回答说，“可我真希望你能看见这世上的美丽，就像你不知道自己的发色有多漂亮。阿释密达，有时你让我觉得难过。就像那黑夜中的明灯，为别人照见道路，却照不见自己。可是，就连一盏灯也无法照亮另一盏吧。能够穿透光明的屏障的，也只有黑暗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轻快了：“我要感谢你，阿释密达，你教给我那么多知识。这算是给你的谢礼吧。谢谢你！”说着迪捷尔牵过阿释密达的手，放了一朵新开的花在他的掌心，无疑是刚从树上摘下的。阿释密达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许久，才喃喃地说：“花开花落……”

       “是啊”……

       ……

       随后时光一去多年。在决定命运的那天晚上，阿释密达站在高塔上，夜风吹卷着他的长发。他睁开双眼，看见远处隐约的灯火，像是点点村落。“真美啊”，他感叹着，突然忆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第一次，感到外界的光涌进自己的内心，这也意味着生命即将结束吧。眼前仿佛飘舞过漫天飞花，花开花落，他默然地想。

       花开花落，诸行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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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故事 渡口

您请留意，亲爱的先生”，校长中断了自己的讲述，和蔼的双眼友好地凝视着我，“到此为止我所讲到的，是我在近四十年的岛上生活中从明理的人的流传，或是他们孙辈及曾孙的讲述里整理所得的；而我，为了使您能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要对您陈述的，在当时以至现在都是所有低地村落里热衷的闲谈，每当万圣节时纺车呼噜噜转起来。

从堤长的庄园，向北约五六百步的距离，在当时，如果站在大堤上可以看到，在几千步外的浅滩上距对面堤岸更远处有个小岛，人们称之为“耶弗滩”或是“耶弗岛”。在当时人们的祖父辈时它还被做过牧地，因为那时上面还长着草；而这也终止了，由于这低矮的小岛有几次，恰好在盛夏时，被海水淹没使得草被枯萎，也不能再用来放牧。于是它，除了海鸥与别的滩鸟，偶尔也有一只鱼鹰外，不再被光临；在月光明亮的夜晚从大堤上望去只能看到其上或浓或淡的雾气漫延。一些淹死羊只发白的骨骼以及一匹马的骨架，自然没人明白，它是怎么到那儿去的，当月亮从东边照着小岛时，也可以辨认出来。

这是三月末的一天，收工以后住在泰德·海因小屋的短工和伊万·强斯，年青堤长的雇工，在这一地点并排站着，一动不动地朝那暗淡月雾下几不可辨的小岛呆望着；某样引人注意的事似乎把他们拴住了。短工把手插进兜里身子抖了一下：“走吧，伊万”，他说，“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我们回去吧！”

另一个人笑了，尽管他也感到一阵恐惧：“哎呀！那是个活物，一个大家伙！是谁，见鬼，把它赶到泥滩上去的！看啊，现在它朝我们伸着脖子！不，它低下头了；它在嚼草！我还以为，那边没什么可嚼的！是这样吧？”

“这关我们什么事！”对方回答说。“晚安，伊万，如果你不想一起走；我可回去了！”

――“好，好；你有女人，你回去钻热被窝！我家的屋里也只有三月的冷空气！”

“那么晚安！”，短工回头喊着，一边沿着大堤快步朝家走去。雇工回头看了几次离开的人；可想要看到神秘事物的渴望，还是紧紧留住他。这时一个敦实昏暗的身影在大堤上从村里向他走来；那是堤长的家童。“你想做什么，卡斯滕？”，雇工朝他喊道。

“我？――没什么”，男孩说；“可我们的主人想找你谈话，伊万·强斯！”

雇工的眼睛已经又看向小岛了：“马上；我马上就来！”，他说。

“你这样在看什么？”，男孩问。

雇工举起手臂默默地指向小岛。“哦哈！”，男孩低声说；“那有一匹马――一匹白马――那一定是魔鬼骑的――马怎么跑到耶弗岛去的？”

――“不知道，卡斯滕；如果那真是匹马！”

“对，对，伊万；看哪，它完全像匹马在吃草！可是谁把它带过去的；我们在村里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船！或许那只是头羊；彼得·奥姆说过，在月光下十个泥炭圈就像一整个村庄。不，看啊！现在它在跳――那一定是匹马！”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眼睛只注视着那对面模糊的影像。月亮高挂在空中照耀着广阔的浅滩，上涨的潮水正开始冲刷闪光的泥面，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听不到任何动物的声音；就连大堤后的圩田里，也是空荡荡的；奶牛和牧牛都还在圈里。没有什么活动的；除了那在他们看去像一匹马，一匹白马的，似乎还在耶弗岛上动着。“变亮了”，雇工打破了沉默；“我看得清楚白色的羊骨头在闪光！”

“我也是”，男孩说着，伸直了脖子；然后却仿佛突然发现似的，他拉拉雇工的袖口：“伊万”，他轻声说，“那匹马骨架，通常躺在旁边的，它在哪儿？我看不到它！”

“我也没看到！真奇怪！”，雇工说。

――“这不奇怪，伊万！有时候，我不清楚，在哪些夜里，骨头会站起来会动，就好像它是活的！”

“这样吗？”，雇工说；“那只是些老迷信！”

“有可能，伊万”，男孩想着。

“可是，我说，你是来找我的；走吧，我们得回去！这里一直都是老一套。”

男孩没有动，直到雇工用力把他转过身来推走了。“听着，卡斯滕”，他说，当那幽灵般的小岛已在他们身后有段距离时，“你可是公认的淘气包；我想，你最想自己去弄明白！”

“对”，卡斯滕回答说，仍然有些发抖地，“对，我想那么做，伊万！”

――“你是当真的？――那么”，雇工说，当男孩对他坚决地表示肯定后，“明天晚上我们放开我们的小船；你去到耶弗滩；我会一直站在大堤上。”

“好”，男孩回答说，“这行！我带上我的鞭子！”

“就这样做吧！”

沉默地他们走近主人家，慢慢登上那高的小丘。

    ―― 第十三章完 ――

       断断续续，飘扬了一整天的雪雾、雪片，飒飒的雪粒；时而晴空明媚，时而密云涌动；奇妙的天气。惟有室外的空气一直寒冽，质感如冰。

       1013-10000

这是几年以后了：泰德·海因的小屋里如今住着一个硬朗的工人和妻子孩子；年青的堤长豪克·海因与他的妻子艾可·福克兹一起继承了她父亲的庄园。在夏日里那高大的白蜡树依旧在屋前哗哗作响；可在那如今安设在树下的长凳上，傍晚时通常只见年轻的妻子，孤单地手里拿着一件家务活；在这份婚姻里始终还没有孩子；比起在晚休时待在房门前，丈夫却有别的事要做；因为尽管有他早期的协助，从过去的领导事务中还是遗留下大堆未处理的事，那是他当时也认为不动为好的；现在却必须慢慢将这所有清除掉；他采取了猛烈有力的行动。此外还有对经由他自己的田产而得到扩大的农庄的经营，尽管如此他还想着在这上面省去雇佣小工；于是夫妻俩见面的时候，除了周日去做礼拜外，通常就只有在被豪克匆促解决的午餐时，以及每天的日出日落；这是充满了持续不断工作的生活，可却还是令人满意的。

随后有令人烦扰的话开始流传。――那是在一次周日礼拜后，低地和高地村镇的青年田产主中有些喧闹的一群人聚在上面的酒馆喝酒，他们在灌了四五杯后尽管没有谈起国王和政府――当时还不会攻击这么高层――而是地区和上级的官员，特别是村镇的税务和劳作，他们谈得越久，这在他们眼里就越不讨人喜欢，尤其是新近堤坝的劳作；所有的水渠和闸门，一向都还能用的，现在都得整修；在大堤上总有新的地方，需要添上几百推车土；这魔鬼想创造历史！

“这都是你们那聪明的堤长”，高地人中的一个大声说道，“他总是闷着头走来走去，然后什么都要插一手！”

“对，马滕”，奥勒·彼得斯说，他正好坐在谈话者对面；“说得对啊你，他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想着要讨总堤长欢心；可我们就摊上他了！”

“你们怎么让他骑到头上去的？”，对方说；“现在你们得付出代价了。”

奥勒·彼得斯笑了。“对，马滕·费得斯，现在我们这儿就这样，这也没什么办法：老的一个因为他父亲成为堤长，新的一个因为他老婆。”传遍酒桌的哄堂大笑声，展现出，这精辟的话语得到了怎样的赞同。

可这是在一处公开的酒桌上说出的，它不只停留在那里，而是很快就传遍了高地和下面低地的村庄；也传到豪克那里。再次地在他内心的目光前浮现过一列恶意的面孔，而比原本更讥诮的，他仿佛听到酒桌边的大笑声。“混蛋！”，他大喊着，双眼愤怒地看向一旁，就像要鞭打他们。

艾可把手放到他的手臂上：“别管他们！这些人都想要得到你的位置！”

――“根本就是这样！”，他恼怒地回答。

“而且”，她继续说，“奥勒·彼得斯自己不也这样结婚了吗？”

“他是的，艾可；可他和福利娜结婚所得到的，那不够格成为堤长！”

――“不如说：他不够格！”艾可转过她的丈夫，使他面对镜子；此时他们正站在自己居室的窗户间。“那儿站着堤长！”，她说；“好好看着他；只有能管理职务的人，才得到它！”

“你说得没错”，他沉吟着回答，“不过…… 好了，艾可；我得去看看东边的水闸；那闸门又关不上了！”

她握住他的手：“来，先看着我！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这样看向远方？”

“没什么，艾可；你说得对。”

他走了。可没走多远，就忘了修理水闸的事。一个别的念头，还未完全成形的，几年来就埋藏在他心里，却因为堆积的工作被完全抛诸脑后的，此时又重新且更有力地占据了他的思想，就仿佛突然间生出了翅膀。

几乎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就已经来到海堤上，朝着城里向南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朝这个方向延伸的村落，在他左边早已消失了；他依然朝前走着，双眼一直注视着迎海面广阔的前滩[34]；如果有人从他身旁经过，一定会看到，在那眼眸后进行着多么剧烈的思想活动。终于他站住了：在这里前滩化为狭长的条带消失在大堤下。“这能行的！”，他自言自语说。“任职七年了；他们不该再说，我当上堤长只是因为我妻子！”

他依然站着，目光敏锐而深思地朝各个方向扫视着绿色的前滩；然后他向回走去，直到面前广阔的土地又消失在一条青翠的草带中。紧靠着大堤涌过一股强烈的海流，几乎将整个前滩从陆地分开形成岛屿；通往滩头的一架粗木桥，以供往返驱赶牲口和运送草谷车。这时正是退潮，金色的九月阳光闪烁在约百步宽的泥沼带与正中深陷的汐河[35]上，此时大海依然驱动着水流。“这可以筑坝！”，豪克自言自语着，当他观察了一会儿河水的流动后；然后他抬起头来，从所站的大堤，越过汐河向外望去，在脑海里沿着被分割的土地边缘勾勒出一条曲线，向南旋转，再向东越过那里流经的汐河连回堤坝。这条曲线，他在脑海里勾划的，是一条新的大堤，有着全新的由他设计的截面，那是至今为止只存在于他头脑里的。

“这将有大约五百公顷的干拓地”他微笑着对自己说；“不只是大；而且……”

他突然想到一项别的核算：前滩属于这里的村镇，每个成员拥有一定的份额，依照他们在村里所属的地产或其它依法购置的土地；他开始计算，有多少份额来自他自己，有多少来自艾可的父亲，又有多少来自他在婚后已自己购买的土地，那既是出于朦胧的对将来利益的期望，也是为了扩大饲养的羊群。这已是一份可观的数量；就连从奥勒·彼得斯那儿他也买进了全部的份额，因为这土地令他烦扰，当一次局部洪水中他最好的公羊淹死后。可那只是一次罕见的意外；就豪克所能记起的，甚至是在大洪水时那里也只有沿角被淹过。将会有怎样优良的草谷地，而将会是怎样的价值，如果一切都由他的新堤围绕！他的头脑仿佛迷乱了；可他将指甲深嵌进掌心，强迫自己的双眼，清醒冷静地注视，所要面对的：一大片没有筑堤的土地，谁知道呢，在过去几年里曾遭受怎样的风暴洪水，在那最外缘此时一片灰暗的羊群正缓慢地啃着草行进着；这意味于他大堆的工作，斗争和烦扰！可尽管如此，当他从大堤上下来穿过圩田间的步道向他的小丘走去时，就仿佛带回了一件巨大的珍宝。

在门廊里艾可迎向他：“水闸怎样了？”，她问。

他带着神秘的微笑低头看她：“我们不久就会需要一个新的水闸了”，他说；“还有水渠以及一道新的堤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艾可回答说，当他们一同走进房间时；“你想要什么，豪克？”

“我想要”，他慢慢说着停顿了一会儿，“我想要，那广大的前滩，那从我们庄园对面开始朝西延展的，变成一片牢靠的干拓：大洪水已有快一个世代没有烦扰我们了；可如果又出现那样糟糕的一次，毁坏掉田地，那所有的美妙都可能一下子完结；都是那一贯的拖沓才将它忽视至今！”

她满怀惊讶地看着他：“这你是在指责你自己！”，她说。

――“我是的，艾可；但至今为止也有那么多别的事要做！”

“对，豪克；确实，你做得足够了！”

他在老堤长的扶手椅里坐下来，双手紧握住两侧的扶手。

“对此你有足够的勇气吗？”，他的妻子问他。

――“我有的，艾可！”，他脱口而出。

“别这么快，豪克；这事关重大；几乎所有人都会反对你，你的辛苦与操劳不会被感激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说。

“而如果那办不到呢！”，她又高声说；“从小时候起我就听说了，那条汐河不能被堵上，所以不应当去动它。”

“这是懒惰的借口！”，豪克说；“为什么不能堵上汐河？”

――“这我没听说；或许，因为它是笔直流过的；冲力太强了。”――她突然回忆起一件事，严肃的双眼里露出一丝几乎顽皮的笑意：“当我还是小孩子时”，她说，“有次我听到雇工们谈起这事；他们说，如果要使那儿的水坝稳固，必须投入一样活物来筑坝；在另一边修筑水堤时，那是大约一百年前，有一个吉普赛小孩被埋在里面，那是他们花重金从母亲那买来的；现在可没人会卖她的孩子了！”

豪克摇摇头：“还好我们没有孩子；否则他们会指名要我们的！”

“他们得不到的！”，艾可说着，仿佛害怕似地将双臂护在身前。

豪克笑了；可她又问道：“那巨大的开销呢？这你想过吗？”

――“我想了，艾可；我们在那儿所要支出的，将会有足够，还有老堤的维护费用也会很大部分用到新堤上来；我们自己动手，村镇里有超过八十辆畜力车，这里也不缺年轻劳力。你至少应该不是白白让我当上堤长的，艾可；我想展现给他们看，我确实是！”

她在他面前蹲下了身来忧虑地注视着他；这时叹息着站起来：“我得去继续我的工作了”，她说着，手慢慢抚过他的面颊；“你也去做你的吧，豪克！”

“阿门，艾可！”，他带着严肃的微笑说；“我们俩的工作都在等着呢！”

――而两人都有足够的工作，最沉重的担子此时却压到丈夫肩上。在周日下午，时常也在晚休时，豪克和一名能干的土地测量员坐在一起，埋首于计量运算、图纸与测绘；如果是他独自一人，也依然如此，经常到午夜后很晚才结束。随后他轻轻走进共同的卧室――因为那起居室里沉闷的壁床在豪克接管家务后已不再使用――而他的妻子，为了让他终于得到休息，闭上眼仿佛熟睡般躺着，尽管她那跳动的心里只是在等待着他；有时他会亲吻她的额头，说上一句轻声的爱语，然后自己也躺下睡觉，而那通常只到第一声鸡鸣时为止。在冬日风暴里他去到大堤上，手里拿着铅笔和纸，站着画着记录着，当一阵风扯掉他头上的帽子，长长暗淡的头发围绕着他火热的面庞飞动；有时，只要寒冰不阻碍他的道路，他就和一个雇工一同驾船去到浅滩外，在那里用铅锤和测竿测量那些还不确定的水流深度。艾可时常为他担足了心；可当他回来后，只可能从她紧握的手或是那一贯宁静的双眼里明亮的闪光中有所察觉。“忍耐，艾可”，他说，当有一次他感到，似乎妻子不愿放手时；“我必须得先自己弄明白，在我提交我的申请前！”听到这她点点头放他走了。骑马去城里总堤长那儿的次数也不少，所有这些以及对庄园和农事的操劳，使得工作总堆积到深夜。他和别人的交往除去工作事务外几乎完全消失了；就连和妻子的接触也越来越少。“这是困难的时期，而且还会持续很久”，艾可自言自语着，继续去做她的工作。

终于，阳光与春风已破开四处的冰层，最后的前期工作也完成了；递交给总堤长的寻求高层赞同的呈文，包括对所提及的前滩进行筑坝的建议，出于对公众最大利益的促进，特别是岛上的利益，以及同样重要的政府的收入，因为在短短几年内将从中增长约五百公顷土地的税收，――一切都工整地誊写好，连同附加的所有地点的测绘图纸，如今和将来的，闸门和水渠以及其它相关的内容，装进一个结实的文件夹里，用堤长的公印封上了。

“就在这了，艾可”，年青的堤长说，“现在给它你的祝福吧！”

艾可把手放在他手里：“愿我们坚定地同心协力”，她说。

――“愿我们如此。”

    ―― 第十二章完 ――

[34]前滩：延伸在大堤外的土地；位于大海与堤坝之间的冲积地。

[35]汐河：中文译名不详，此为意译。在滩涂或前滩上流经的海流，受潮汐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