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那个深夜，我对着电脑屏幕敲字，定将追忆起遇见乌白丸的遥远之上午。那时，初夏的阳光让电子科技大学的主楼洁白如云，让主楼后的翠绿草地变得更宽阔。我还年轻，奔进主楼一层的厕所（男）里小便，对着镜子，任凭冰冷的水冲过双手，我还记得，还记得厕所隔间的木门后传出一阵呻吟声。流水声停住，呻吟变了调，成了歌声，歌词是左小祖咒的，旋律已扭曲。

“俺已听见料你滴歌唱……俺已经知道料，知道料，俺知道料你在努力滴歌唱……”

窗外天空依然。门开了，也许是我推开的，青春的乌白丸蹲在那里，青春地。他留着长发，脸闪过一堆红色，目光轻扬。最终他穿着白衬衫，打破沉寂。

“有纸么？”

我背包里装着钥匙、烧饼、叶赛宁、套、本儿、水瓶、数字电路和太阳照常升起，可我没卫生纸给他。我两手空空看他。这小空间里我们对视。我想起汪曾祺，看这老头写字，仿佛他不用拉屎。

“老子还有烟……”乌白丸蹲着掏烟盒，呻吟声中，一根儿笔掉在地上。

我走出厕所，抽着他的烟。一个短发女孩儿等在门口，眼睛遥远。那个上午，我开始在电子科技大学的大白主楼里行走，寻找两张卫生纸。篮球场旁的超市像蓝色行星那么远。我认识这主楼，记得阴沉的台阶，摸过钢铁骨架，明白它躺在土地上面洋洋得意的理由充分。我穿行其中，走廊尽头闪着白光，寻找每个熟悉的脸，等待虚假的答复。从无聊的第一刻起，我便对阳光草地视而不见。背包渐变沉重，我还不能停，因为乌白丸就在楼的最底层。我走进空调的办公室，人们都聚在这里，大声吆喝，毫无犹豫地把手伸向每样触手可及的东西，他们不在意时间流过，也不在意在死之前变得陌生，再次。我还记得在遥远的上午，我只想快把乌白丸从眼下这荒唐局势里解救出来，可背包渐变沉重，钥匙叮当乱响，走廊尽头闪着白光。

我回到厕所，短发姑娘已不见。乌白丸停了呻吟，口唱窦唯的歌。“这不公道我不能接受……哦。”厕所隔间的木围栏上，写满了青春的字，青春地。我离开后，他没太闲着。我就是这么认识乌白丸的。

“你丫在写诗啊。”我说。

“老子是个诗人，妈的。诗人。”

“给你纸。”

他提上裤子站出来，身高伟大。“不用。早他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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