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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那么遥远
2008-07-20 17:26
  一

  女孩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那种光就从眼底发出,让她的整个眼球显得水灵灵。我好像用余光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那一抹亮色。她画起画来显得很不一样,安静、姿势大方。她并不穿很鲜艳的衣服,浑身上下只有眼睛一处是亮的。亮的,是奇异的光。
  那个暑假我中考结束,闲着没事报了素描班。教素描的是个老头,话总是很少。看见女孩那天,我刚好收到A中的录取通知书。我盯着她胸口的校徽,说:“你是A中的吗?”
  我给她看我书包里那张录取通知书,她说祝贺你啦。
  她高我一届。我在那个暑假总是不停地问她有关高中的生活。她要时不时放下手中的笔来回答。她描述时总是很开心,我从她的描述里听出花的生长、草的茂盛。
  她把一幅画画完后就在右下角写自己的名字——李季。
  八月底,我坐在阳光明媚的教室。桌子干净,窗户干净。我记着她告诉我的那个班级去找她。她在教室里很安静地坐着,样子显得很普通,眼睛也并不很亮,带着近视眼特有的少许无神。
  “我们新生有好多事情,不过挺好玩的。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选科啊,要分文理科。”
  “你打算选什么呢?”
  “当然文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然后读中文系。听说文科生作业很少啊,那就可以有很多时间看小说了。”
  “是吗?那我明年也选文科。”
  “不过要背很多书哦。”
  这时候有人叫她,她就回去了。
  新的班级没有认识的人,我觉得挺寂寞,就常常去找她。有时候在素描老头那儿见到她,她就对我笑笑。有一天我听见素描老头问她:“选科忙完了吗?选了什么?”
  她说:“是理科。”她转转手里的铅笔,嘴角好像有一丝牵动,然后又继续画画。素描老头没有说话,背着手在几个学生身后走。他在我身后停下,用极严厉的声音说:“草图不要画那么重。”
  那课结束后我叫住李季,她在开着自行车锁,抬起头来问我有什么事。
  “你选理科?不是说肯定选文科的吗?”
  “父母老师都说选文科可惜了。哎,其实也不错,说明我的成绩很好不是吗。”
  “那中文系你还准备读吗?”
  “我爸妈都说没前途。不过我可以去学美术类的专业啊,是不是?我想之前是他们没有理解过我的想法,不过我学了这么久的画,他们应该不会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啦。”她又显得很开心,说,“总之呢,以后要做一个自由的人。”她把自行车倒出来,和我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高一的生活好像特别新鲜。午自修时间隔三岔五地会有高二的学生来做社团宣传,墙上也时不时会冒出新的海报。
  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第一次活动在礼拜六补课结束之后。一个很大的多媒体教室被塞得满满的。几个高二的学生大声地整顿纪律,说高一的坐前面,高二的坐后面。这时候我想起什么,朝后面张望,果然看见了李季。我朝她招招手,但是距离太远,她没有看到。我于是干脆跑到后面,狠狠拍了下她的后背。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又笑着说:“是你啊。”旁边一个女生一边做着数学题一边问是谁啊。李季说:“是个高一的学妹,一起学画的。”
  我看着李季周围的一圈学生说:“你们高二就这么十来个人吗?是不是前面也有你们高二的?”李季说:“就这么十几个。每年都这样,高一的学生都喜欢新鲜,能坚持下来的就不多了。等到高三么,社团活动是完全没有了。”我看见那十几个高二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做作业。而前面呢,是五六十个兴奋的高一学生。
  活动结束之后李季问我要不要一起在街上逛逛,因为素描课也在那天下午,回家就显得多余。我说好的。然后她带我去附近的奶茶店,告诉我哪一种奶茶最实惠,哪一种最好吃。
  “感觉进了高中,什么新鲜的都来了。”我说。
  李季叼着大吸管看我,然后笑嘻嘻地说:“我去年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呀。”
  往后的每个礼拜六,一旦有文学社的活动,我和她都是这样度过的。每次这样的时光都是无限的美好。文学社的气氛一直很融洽,老师们也从不管下面的学生在做什么,我在那里也认识一些人,楼梯间里遇到时会打个招呼。
参加活动的人数的确是一次比一次少了,但是我却觉得这样很好,有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讲一些话题,思绪游离在教室之外,学校之外。我通常会和李季在一起,桌子上一杯奶茶。活动结束以后就在街上盲目地走走。我们在一条很忙碌的大街上看到一家小店,店里有点暗,是卖画的,大部分是水粉或者素描。管店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男一女,我们进去时他们刚好在打闹,不知道是正开着什么样的玩笑。
  李季问:“这里面的画是谁画的。你们自己的画吗?”他们说自己是学美术的,但卖的大部分是收藏品。
  两个年轻人回答时的眼神很认真。过了会儿他们说:“这里来的人总是很少,你们喜欢的话可以便宜点卖的,都是学生。”李季的表情显得有点尴尬,说:“我们只是看看的,没有想过买。”
  等到去了那家店两三次,我们和两个店主已经很熟。他们俩也不再很拘谨,会在我们面前开开玩笑,有时候旁若无人地打打闹闹。
  有一次他们问:“你们平时学画吗?”
  我说是啊。
  “噢,是的,蛮少有人会常来这里的。不是学画的不大有这么好的兴致。”
  我问他们:“你们就靠开店赚钱吗?”
  “假期里我们也会收点学生,教他们画画的。”
  我用手碰碰李季,说:“哦,就像素描老头。”
  年轻人又说:“不过这个店也开不了多久了,我们快要连房租也付不起了。”
  李季说:“那不是挺可惜。我挺喜欢你们的店,只是……我没有钱买画的……哎,对不起了。”
他笑笑说:“你们常来挺好的,聊聊天多开心。虽然生活困难了点,不过没有关系,其实我挺喜欢这样的生活,至少很自由。”
  我们从那家店出来时还早。我和李季拉着手悠闲地走。
  李季这时候问我:“你觉得店里那男的和女的是什么关系?”我说:“你干嘛非要突出是男的和女的?”李季咬着奶茶的大吸管在笑,然后说:“其实我觉得这样蛮好,和喜欢的人一起开家店,生活呢很悠闲……”
  “不过你没看到他们现在的状况吗?”
  “也是的。但是他们喜欢。”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朝手上哈口气,然后开始翻墙角那堆杂物——玩具、杂志、画……我从最里面拎出了套着塑料袋的暖风机,一不小心把旁边两叠高高的书弄倒了。这些书叠起来还显得比较整齐,弄翻了就是一团糟。
  我伸手准备把书整理起来。这时候我想起素描老头乱乱的房间,也是这样,什么东西都乱堆的。李季曾经对我说,画画的人都挺随意,东西乱乱的也不管的。我看着这个乱糟糟的墙角,想要是这样生活也的确蛮惬意的。
  妈妈像是听到什么响动,走了过来,看见地上的一片混乱,笑着数落我几句,叫我快点把东西整理好。

  

  春天开始到来的时候,李季好像越来越忙,高二的学生生活里平添了一个“小高考”,有几次她们礼拜六会考试,于是文学社活动时的人就更少。
  李季有空时还是坚持去文学社和素描老头那儿,她说梦想不该放弃,等到高中毕业,就可以干自己喜欢的事了。但是她有时候又显得有点焦虑,她说:“选科的时候也是不知不觉地改了主意。你说我一个理科生去学艺术,有没有显得奇怪?”
  我说:“不奇怪啊。”
  “也是。我爸妈肯定理解我的。我跟着素描老头学这么久,他们不会不知道我喜欢画画的。”她这么想就又显得轻松起来。
  我有一个礼拜六有事晚去了素描老头那儿。我走到他家门前,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有点大声,但不是很像在教训学生。
  “还是算了,况且你的老师也说这样太可惜。你的成绩如果很差,那还说得过去。只是可惜……你的成绩去当艺术生就太可惜了……”
  “可是我想照自己喜欢的去做……”
  “你要考虑自己的前途。这样吧,回去问问你父母的意见……”
  那天的李季一直沉着脸,她画画时的眼睛也显得不再很有神采。画完画,她出去拿了自行车,看见我,又说:“没关系,虽然他们不理解我,但是我觉得我爸妈还是会理解我的。”
  我在下面一个礼拜六没有看见她。文学社的活动已经基本都停止了,老师并不多管社团的事情,管理社团的都是高二学生,她们全都忙得不可开交。也许文学社的下次活动该是下个学期的事情了。李季也没有去素描老头那儿。我猜想她的生活已经被大大小小的考试塞满了。
  但我还是抽空去找了她。因为常去,她们教室坐第一排的那个小男生已经认识了我,每次都是叫他帮忙喊李季出来。小男生看见我说:“学妹,想想你们真幸福啊,不过明年这个时候你们也该这样了。至于我们呢……啊……高三……”
  李季这时候出来,还是显得挺高兴的样子。我问她:“你准备考艺术生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她说:“吹了。”
  “吹了?”
  “看来我自己太自作多情,我还以为周围的人都很理解我呢。”
  “你爸妈呢?”
  “他们说,画画不过是一个兴趣爱好罢了。高考了,嗨,我是要面对高考的人,不久学业水平测试,明年高考。然后呢,安稳点找个工作……嗨,想想也是的,我过去有的想法是不是太乱七八糟了……”
  我说:“没有,其实……我蛮理解你的……”
  李季笑着说:“算了你不要肉麻了。”这时候预备铃响起,我赶紧冲下了楼。
  李季的小高考很成功,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语气却是很平淡的。我说祝贺你啊祝贺你啊,暑假还去不去素描老头那儿了?
  她说:“去什么?高三还有更麻烦的高考。”
  我下一次去素描老头那儿的时候,他拿了几张钞票给我,说:“你和李季是一个学校是吧?把这些钱给她吧,她每画八次交钱,上次交的钱,她还有三次没画。”
  我说:“好的,我会给她的。”
  “她画的很好。”素描老头坐下来,说,“她很有潜质。”
  我点点头。
  “对了,你呢?你要分科了吧?”
  我说:“是的。”
  “我听李季说,你的成绩也不错。”
  “还算可以。”
  “你有时真像她。”
  “像她?”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劝她。但是我怕李季将来要是吃了亏,会后悔。”
  我这时果然觉得我和李季有点相像,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点相像。我们就像处处被线牵引的木偶,在上演一出出精彩的戏。我们的路好像有一个既定的轨道,会让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向那里走。我们都有憧憬的,但是有的时候好像就是自作多情。梦想总是那么美好,但实现起来那么艰难。

  

  我想起那家画店,于是找了个有空的下午又去了那边。那里很多东西都搬掉了,两个年轻人在整理东西。他们看见我,显得很惊喜,说:“你来了?进来进来。对了,还有一个女孩呢?”
  “她快要高三了,很忙。”
  “哦,也是的。要为前途想想的,不能像我们这样无所事事的。”
  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没劲,于是就想回家。
  这时候他们叫我等一等,然后对我说:“以后不会见面了,这样,你挑一张画带走吧,不要钱,当作这么多下午的纪念。别忘了给另外一个女孩看看哦。”
  我于是又看一遍那些画作。我和李季以前来这里只是和他们瞎聊天,我还很少这么认真的看画。
  我拿起一幅画,画的是天空。他们看见了似乎挺开心,说:“喜欢这幅?这是我们以前一个朋友画的。好,我们今天就去告诉他你喜欢他的画,他肯定会特别高兴的。”
  他们替我把画包装好,然后我说了谢谢就走了。
  我给李季发了短信,告诉她这件事。她说最近太忙了,等到有空再见面吧。我想也是的,她的双休日全部被补课和作业填满了。
  不久,选科意向表发了下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选了理科。
  我再见到李季是寒假了,距离她高考只剩下极短的几个月。她说她们刚结束了一场大考,有半天的休息,叫我去她家玩。
  我背着那幅画出了门,骑着车穿过街道。路上有人看看我,我猜我背着一幅大画的样子是不是挺滑稽的。我经过我们学校旁边的那条街,看见画店已经变成了一家饭店。我这时想起好久没有那样悠闲的下午了,我好久没有和李季拉着手、咬着奶茶的大吸管在街上闲逛了,好久没有和画店的两个年轻人聊天了。我的生活也是越来越忙,有时实在没空,就不去素描老头那儿了。我每次向他请假,他总说:“没事,好好念书。”
  我到了李季家就拆开包装纸给她看画。
  天空是湛蓝,云是洁白,就像我们每个周六下午走在大街上偶尔抬头看见的一样。我这时看见画的左上角有小的字,可能是这幅画的名字——未来那么遥远。
  “李季。”
  “嗯?”
  “你打算好考那边的大学了吗?”
  “北京。我父母说北京的大学好。”
  “好远。”
  “嗯。”
  “以后很难见面的。”
  “是啊。”
  “这样,你给我画幅肖像怎么样?当作纪念,就像画店的人把这幅画送给我们当作纪念一样。”
  李季好像有一点犹豫,然后又答应了。她从房间拿了画板出来。我看见那画板被拿出来时蒙了一层细的灰,看来她这半年真的没怎么画画了。
  我和她都找地方坐好,然后她就开始画起来。她的眼睛很认真,就像我每次去教室找她,她做作业时一样认真。她画了半个小时,然后放下画板。
  “画好了吗?好快。”
  她看着我,然后笑笑,说:“我把我以前的画送给你吧,我现在画不像了。”
  我低头看她画板上那张纸,好像上面擦了很多遍,弄的画面很糊。
  “这要是被素描老头看见,他又要骂了。”李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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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8-07-20 19:33
我们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2
2008-07-24 14:38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起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
 
3
2008-07-25 00:30
刚认识我时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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