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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19岁的农家少女。在那个困苦的时代里,她和别的女孩子没有两样——都是干瘪瘪的身材,两条粗黑的麻花辫,一张木讷的脸。 他出生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地主家庭,老照片里的他,英气逼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心有所属——学堂里的同学,那个叫金兰的女孩子。听说他们俩是青梅竹马,而且早已私定终身…… 可是就在他被捉去当壮丁的那些年里,他深深喜欢着的那个她,却因为得病而香消玉殒了。 他退役归来听到这个噩耗之后,曾经失踪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以后,他回来了,从此便不苟言笑,常常在曾经的学堂外面打转,游荡,一个人,冥想。 1949年建国的时候,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奉父母之命结为夫妻。结婚照里的两人,是那么的突兀。她抿着嘴唇,努力掩饰着甜蜜的笑容;而他,在那个重要的时刻里,竟然走神了。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翌年以后,孩儿呱呱坠地。她操持着这个家庭的大小事务,而他,就到地里干农活。日子虽然清贫,但也无忧。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身为地主儿子的他被捉到村头,被绑在柱子上,天天低着头,麻木地挨批斗。 被抄家的时候,她把那枚他要送给金兰的戒指埋在了墙里,红卫兵搜了几次竟然也没搜出来。每次他被集体批斗的时候,她总躲在人群里,不敢吱声,甚至不敢让眼泪流出眼眶。每一天,她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夜里,因为终于熬到把偷偷藏起来的一条红薯,一小块马铃薯,一小碗稀粥……所有所有她能藏起来的能吃的——喂给白天在村头饱受折磨的丈夫的那一刻了。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伤口,小心翼翼地靠在他肩头,给他传递她心底热忱的爱意…… 她是个胆怯的女人,可是在那个时刻里,如果连她都不坚强,那么,嗷嗷待哺的孩子们还能依靠谁呢?所以,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装做很坚强,任凭狂风暴雨迎面袭来也不低头……在那最艰苦的岁月里,她顾不上别人恶毒的眼光,顾不上一切的困难,硬是把五个儿子拉扯大了。 后来,他终究还是抵不过拳打脚踢,抵不过曾经友好的邻居恶毒的唾骂,这十年的肉体加上精神的折磨让他迅速地衰老下去。 十年文革终于过去,还是一个中年人的他,背已微驼。他去地里找她,她起身,给他一个微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拿出那枚戒指,交到他手上。 后来,生活渐渐好起来,到90年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一台让人羡慕的黑白电视机了。过去的一切不再有人提起,邻里只顾蜂拥而来看电视里的新鲜,丝毫不为当年对爷爷的所作所为说一句抱歉的话。爷爷也不计较过去的恩恩怨怨,反而为眼前的这种热闹感到高兴。他就是这么一个宽容的人,同时,他也明白,村民们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毕竟,那是时代所迫呀…… 我对爷爷的记忆不多,记得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种地回来,向姥姥要一块钱买烟,剩下的一毛钱给我买一小包话梅……我伏他背上,时刻准备着等他给我抛话梅,然后我手舞足蹈地接住,随后,爷孙俩的笑声传遍乡间小巷…… 小时候,爷爷给我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在学堂里学的三字经以及教我简单的加减法。还记得开学的那一个清晨,爷爷给了我一个红包,然后把一棵葱郑重地放到了我的书包里,笑着说“聪聪明明的,争取以后考上大学……”他笑起来的那一额头的皱纹,像是刻在我心上的,是祥和,是温暖,是鼓励。 他去世的时候只有62岁,文革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一直没能治愈。临死之前,手里紧握的还是那一枚没能亲自戴到最爱的人手上的金戒指。也许,去了也是一种幸福吧,那么他就能和在天堂的金兰再续前缘了…… 也许爷爷的一生里,只爱过那么一个她吧,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一直觉得,在姥姥心里,也是一样,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了。得不到枕边人的爱情,一定是一件非常非常伤感的事情吧?和一个人在一起同甘共苦几十年,那个人,却不曾为自己心动过……由此至终,他爱的都是金兰,那个他常常在梦里呼喊的人儿…… 爷爷去世前弥留了整整一个星期,姥姥忙前忙后的,愣是没有流一滴眼泪。这个女人,总是很刚强,很倔强,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她的感情。 到后来,儿子们相继成家,原本拥挤的祖屋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人是散了,但是他们曾经的房间里,仍然堆满了古老的杂物。我甚至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垃圾里,看到了我童年时代穿过的花花衬衫的衣角。我不晓得她的心里,是不是也塞满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记忆。所以在爷爷去世以后的日子里,她常常目无表情地在阴暗的屋子里发上一整天的呆。有时候我很难理解,为什么,明明那么爱一个人,却能收起来,狠狠地,一直收一辈子。 如果爷爷还在世上的话,今年恰巧是他们的六十年钻石婚。如果爷爷还在世的话,他能看见他最疼爱的孙女踏入了大学校门。如果爷爷还在世的话,他能住进儿女们为他盖起的新楼房里。如果爷爷还在世上的话,他能看到这次阅兵大典,看到的都是自豪的面孔,而不是当年一脸稚气的壮丁…… 六十年,对于姥姥来说,是她人生最幸福,也是最凄楚的印记。六十年,国家沧桑巨变。六十年,一个人的情怀从未改变。六十年里,我们国家经历过了大风大浪,她对他的感情的感情也是一样的波涛汹涌,却一直假装平淡如水…… 长大以后,在上历史课的时候,我常常对着课本发呆:那个时候的爷爷,也许连什么是阶级斗争也搞不明白吧……长大了之后,回想起爷爷姥姥的故事,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我常常想起爷爷,想起他悲苦的一生。后来,我才明白,原来,爱情,并不是全部都要盛放了,才是最美丽的。爱情,原来可以很壮丽。时代的车轮总是不免残忍地压断某些青年梦想的翅膀。然而幸运的是,爷爷的梦想在延续,生在和平年代的子孙们,在努力地完成父辈的遗愿…… 这就是历史的伟大使命,一年一年更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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