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我始终不敢确定的答案……
周蜜是一个指甲油迷,用现在很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色彩控”。她喜欢把指甲涂得五彩斑斓,左脚是渐变的暗色调:黑、棕、土黄;右脚则是娇滴滴的粉色系:粉红、粉蓝、粉绿、粉紫、柠檬黄——很偏执的,只涂脚指甲。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严谨的、资深的财经记者会把自己的手弄得这么不专业的呀。
很多同事在得知26岁的周蜜既还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的悲惨处境之后,都会特别热心地给她拉红线。然而,有时候相亲就像是目前的楼市一样,它不会因为你平时勤勤恳恳地烧香拜佛,就随着你的意愿而突然趋于乐观的。所以,渐渐地,大家也就在习惯她的兢兢业业同时,也顺便习惯了她的形单影只。
已经是四月中旬,广州的天空很反常地,仍然被阴深深的雨雾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地铁一日复一日毫无新意地拥堵,车厢里总是弥漫着闷热的空气。但是一旦出了地铁口,寒风就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袭来,把路人的细胞逐个逐个地凉遍。每当这个时候,周蜜都会特别特别地想有个人能借她一只温暖的口袋,或者如果这样太奢侈的话,一个有温度的指尖,甚至一杯只有一点温热的豆浆也行。可是又很奇怪地,这些只要她一开口就能拥有的东西,她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她也尝试过问自己理由,但是,始终不敢确定答案。
4月15号,我被喜力瓶砸到了脚。
这天,周蜜争取了很久要采访的一位在财经界叱咤风云的人物终于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只不过很不幸地,采访时间一直被排到了晚上九点。但是为了会会这位怪才,周蜜放弃了早班的地铁,破例地啃下了这个over time。
到了约定的酒吧,周蜜点了瓶喜力。上一次,也是到目前为止的唯一 一次喝喜力,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再次在餐牌上看到这两个熟悉的字眼的那一秒钟,她鬼使神差地叫了出来。
采访很顺利地一步步推进着。然后,就在周蜜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起身要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对面那一桌刚才还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年轻男女此时此刻竟然把啤酒瓶当成了耍猴的皮球玩,然后,“皮球”一甩,稳稳当当地砸在了周蜜的左脚上。——瓶子上印着的logo是喜力。周蜜眼睛一花,突然就站不稳了。
这时,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连声道歉,周蜜没理会他,直接把高跟鞋脱掉,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想仔细视察脚指头的受伤程度——可惜,黑色的丝袜把贼痛贼痛的脚指头蒙得严严实实的,而周蜜也实在不好意思把丝袜脱了,然后闹嚷嚷地向人家证明她到底有多痛。
高个子跟在周蜜身后,嘴里一直在重复:“哎,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会砸到你……”
周蜜提起头看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阿童木T恤,然后,是一张干净阳光的脸。她愣了一下,良久,才悠悠地回了一句:“没事,没事儿了,你和朋友玩去吧。”
看高个子还是一脸内疚,周蜜皱得像扇子一样的脸松了松,然后问,“今天你们有人过生日哦?”
高个子回答:“不是,快毕业了,大家一起出来玩的。”
“哦……那为什么要吃蛋糕?”周蜜指指他脸上的奶油。
高个子也顾不上擦,一脸无辜地回答:“哦,有人喜欢吃。”
周蜜重新穿好高跟鞋,朝他笑了笑,起身离开。
这一晚,周蜜很奢侈地打的回到了远在番禺的公寓。她辗转反侧地回想在酒吧里看到的那张脸——那张像足了很多年前,在毕业晚会上,兴冲冲地宣告着说要出国留学的那张涨红了的脸,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
大学四年里,她曾不止一次地向他表白,但他就像是个木偶似的,无论周蜜怎样撕咬扑打,他就是一言不发。最后一次,也是一样。那个虫鸣此起彼伏的夜晚,她第一次去了学校西门的酒吧,点了一瓶叫喜力的啤酒。她吐了一地,不能自已地蹲在角落里嚎哭,嘴里一直嘟噜着一句话:“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康力……”
而今天晚上,同样喝了一瓶喜力,除了脸微微发烫,什么不良情况也没有。也许这就是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吧,周蜜看着床头那个当年不知道怎的跟着她回了宿舍,然后又陪着她灰溜溜地离开南京古城的空空的喜力瓶子呆呆地想。
这么多年来,她总是很习惯地在每一个累得几乎没有意识的晚上,用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努力地回忆他的脸……不要问为什么这么执着,很多很多的情绪,并不是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就能轻轻松松回答得了的;而很固执的一个习惯,也并不会因为身体极度疲惫就会忘了重复去完成的。
阿童木摇身一变,成了西装男。
4月16日,早就安排好了的一个采访临时被取消了。周蜜刚把QQ签名改成“难得空闲的一天!”没到一分钟,编辑部跑城市新闻的同事马上就问她:“今天我去大学城采访应届毕业的研究生,你没事就去凑凑热闹吧?”——用心很险恶,谁不知道这同事一直在向周蜜示好呢。
周蜜想,大学城离家才五站地铁,要是没有什么特别事的话,今天就可以早点下班回家了,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采访的地点定在了华工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一个个稚气未脱却西装革履的学生们早已经在等候他们的到来了。
“嗨,还记得我吗?”一个高个子男生腼腆地向周蜜问好。
周蜜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才确认他是昨天在酒吧里遇到的翻版康力,——也难怪,阿童木变成了一个西装男,这转变多大呀。
周蜜也友好地对他笑了笑,然后饶有兴致地坐在一旁看同事的采访。
“我叫佟前,佟大为的佟,前后左右的前。”
这可把周蜜逗乐了,她笑着打趣道:“客官,这铜钱不够买单。”
大家愣了一下,随后笑成了一团。笑罢,周蜜定定地研究着眼前这个男生,越研究,心跳越快……最终,她不得不把头发甩了甩,以此来告诫自己要清醒点。
采访结束后,学生们热情地请两位大记者在学校饭堂吃了顿让周蜜无比想念的饭。吃过饭后,大伙又一起观看了一场社团演出。
一直待到九点多,同事提出要送周蜜回家,周蜜婉言拒绝了。嗯,才五站地铁嘛。这时候,“铜钱”同学自动请缨要送周蜜到地铁站。
从热闹的活动中心出来,看着飘着小雨的天空,周蜜不禁有点黯然。虽然早已习惯冰凉的雨点落到身上的感觉,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她,重温了一遍她一直难以忘怀大学生活。她不愿意这一天还是像当年那样,以冰冷的雨来结束。
佟前努努嘴,看看周蜜,示意说他也没有伞。然后,他学着电视剧里的男主角,脱下西装,轻轻地披在了周蜜肩上。周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感动得愣了一下,然后,她很快地回过神过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在等地铁的时候,周蜜把衣服还给佟前。佟前若有所思地,并没有伸手去接。
“看得出来,你很怕冷,所以……这衣服改天再还我吧。”说完了,他挠挠后脑勺,然后抬起头,对周蜜温柔地笑。
一刹那间,周蜜恍惚了。她突然很想很想上前抱抱这个和康力有着相似阳光笑容的男生——就当作是弥补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遗憾吧。
“手机给我。”
“嗯?”
“留下电话号码,这样我才能把衣服还给你啊。”
佟前笑了,一脸的惊喜。
你只不过是我心头的一点淤血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蜜总喜欢在地铁站停下来,等佟前给她送上一盒温热的统一奶茶。然后一直到两个人聊到没有话题了,她才伸伸懒腰,把剩下的五站地铁坐完。
然后然后,佟前向周蜜告白了。“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虽然买不起房,但是大概能解决你的吃饭问题了,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会把你喂得胖胖的。”他红着脸,足足一分钟才把话说清楚。
周蜜紧紧地咬着吸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地铁站里,列车一趟又一趟地驶过,轰隆轰隆地,把周蜜的记忆翻出来,然后残忍地,把一幕幕往事碾碎。
“佟前,你知道吗,你跟一个人长得很像……”周蜜顿了顿,秘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很怕冷,我曾经对你说过这句话,还记得吗?”佟前慌乱地转了个话题。见周蜜没有回答,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以前你遇到过什么事情,但是,我考虑清楚了,我真的很想给你送上一点温暖,请问可以吗?”
周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男生,突然有点想哭的冲动。
一个星期以后,周蜜在人人网上看到了康力的结婚照。她的心跳,刹那间漏掉了一拍。然后,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祝福这对新人。两个人真般配呀,老半天之后,周蜜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
夏天终于姗姗来迟。周蜜决定把丝袜搁置在衣柜里。把丝袜脱下后,她突然发现,脚上的指甲油已经掉得七七八八了,而左脚大拇指,一点黑色的淤血突兀地呈现在了眼前。
她苦思冥想这点淤血的来历,最后,终于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佟前的时候,那个罪恶的喜力瓶。她愣了愣,然后给这点淤血想了一个很漂亮的存在的理由:当年康力对她的冷淡,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充其量只是心头的一点淤血罢了。这块淤血一直都在,也许是因为曾经深刻的爱恋,或者更多的是因为年少轻狂不肯认输的固执。而现在,这块淤血也该褪去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毕竟眼前有个如此优秀的男生在等着。
想到这里,周蜜笑了笑,然后,哼着歌,用黑色的指甲油把那点淤血一层一层地遮盖好了之后,她穿上了第一次遇见佟前的时候那双同样不能幸免于难的高跟鞋,踢踢踏踏地朝地铁站走去——这次,只坐五站。五站之后,沉闷的故事将会被重新改写。
你认为一个故事为什么会美好呢?因为执着的等待吗?还是因为勇敢的示爱?要知道,如果太过固执等待一个人的话,看上去很美,实际上,心头那朵代表着对幸福追求的小花花随着日子平淡的流逝而在褪色……而勇敢地投入下一段故事,等待你的可能就是,那朵你一直在等待的,因为你而绽放的,色彩斑斓的小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