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秋,白蜡
请想象背景音乐:莫扎特的弦乐交响和secret:一段八音盒音乐,黑暗的隧道中,我们看到尽头的微弱的光芒。Secret。
我不是那样的理性,但也并非一个喜欢混淆现实和虚空的人。可是,我却无数次地,想过让时光逆转倒流,因为这个人。
天津音乐学院附中,小风总是轻轻地围着操场上围的树绕来绕去。6岁还是7岁?有印象来,除了一起长大的lol,你是我认识的最早的男孩子了。你仿佛是一直那样存在着,从来没有改变。
那时的我对小提琴深恶痛绝,每天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借口逃避练琴。小学时,陈老师很看好我,他建议我来附中学专业。父母问我的想法时,我坚决地否定了。我说我最讨厌小提琴了。
虽然这不代表现在的观念,但是我觉得小提琴没有给我任何,除了让我与你相识。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不知是怎样的情景呢?我来推测一下,大概有很聒噪的蝉鸣,和金黄金黄的白蜡树叶子,飘落,在地面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我抱着琴盒从琴房里出来,看见你抱着琴盒在门外等着。妈妈大概牵起了我的手,说,叫哥哥。
哥哥。
童年的记忆总是跟大自然紧密相关,琴房窗户底下黑不溜秋的西瓜虫,演奏厅楼下的槭树粗枝干上流出来的白色树胶,当然还有风,总在午后阳光很好的时候响起,远处有人在唱歌剧,吹《卡门》里的长笛华彩。
我那时留着西瓜皮头,傻丫头一个。最喜欢在回琴课之前,溜出附中大门,买一块“魔牙糖”,含着,上课时在音阶和练习曲的间歇里偷偷对老师呲牙咧嘴。你是个乖孩子,总是把舍夫契科的手指练习拉的一丝不苟,还有我深恶痛绝的双音音阶。
可是,你却很少得到老师的赞赏。我记得那时,大人们总拉过来自己的小孩在旁边看老师对我说,谐谑曲,准备。你也在旁边听着,他们说你没有什么学音乐的天赋,你总是沉默不语,我却急得想哭,说不是这样的。
入秋了,夏虫安静了起来,鸟雀整日在和煦的日光下叽叽喳喳。空闲得时候,我们去附中的院子里打羽毛球。我打丢了球,你爬上二楼的屋脊,没有啊。或许掉到后面的落叶堆里去了,或许挂在树枝上看不到。我们把球拍还给琴房的阿姨,你总是说是自己不小心把球弄掉了。
我对着站在树下的他招手,喊他。很久后才知道我一直叫错了他的名字。他从不说什么也不会纠正,招手,微笑着。
……
在4年级考完8级的时候,我放弃了小提琴。
对不起。
然后,我们开始长大了。我在静默逃避中结束了童年。
再见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时初雪的日子。我初三,他高二。他手里拿着琴,说,你好,好久不见。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我参加艺术特长生鉴定,你把琴送来了。我很害怕,因为4年没有碰过琴了。恢复了一个月,只能是最简单的马扎斯的练习曲和马斯奈的《沉思》,还有《查尔达什舞曲》。
小提琴的测试在十几楼,家长是不能陪同的。于是你从另一边电梯上来,隔着挡板,听我完整地把曲子都拉了一遍,然后对我说,别怕,你一定没问题的,很不错啊。
旁边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里面可以分辨出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我们一时没了话说。你突然说,把琴给我。我递过去,你开始拉琴,也是《E小调》。渐渐的,其他的声音都如潮水般退去了。我只在听你的独奏。
拉得真好。
你时不时抬起头看我。很久以后我猜测过那眼神的含义,是鼓励?或是惋惜?
我等待了一下午,后来才知道你也陪我等了一下午。
艺术特长生考试很成功,没想到都是些熟悉的评委,管老师都来了呢。那天是2005年12月3日。
忙碌的中考前备战。分数下来的第二天,2006年7月14日。我和羊羊一起去“市五所”咨询报名。
那天我们从耀华到一中,再到实验中学。上午天津市阵雨,下了车,跑在积雨云的边缘,真的看见只有对面街边的行人撑起伞,身后的地面点点滴滴的被打湿,雨点贴着发梢追来。我们哈哈地笑着,继续拉着手向前跑……
在实验中学门前,我们向对面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经过。我们在讨论小提琴特长生加分和实验中学交响乐队的问题,并没有想到什么,嘴里还在说着话,只是潜意识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骑在车上的人,很不可思议的,也在回望我,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我们对视着。
我就那样站在路中央的雨中,愣住了。羊羊过来拉我,你怎么了?
雨很大了,距离也很远,我没有看清楚,但却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你。
我说,咱们回去吧,我要上耀华中学。
那时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最后还是去了最好的南开。在南开填完志愿的刹那,我闭上了眼睛。最后还是没能坚持自己,对不起。
在南开中学,又与以前的几个拉小提琴的朋友重逢了。我们组建了南开历史上第一个弦乐四重奏社团。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清岚,妖妖,我以前跟你们说啦,一直甘愿当二提,因为我就是那种喜欢听合声和分声部,却又懒得连双音和和弦的人……
四把小提琴,两个月后去外面演出,半年后进来了一架钢琴,在学校公演了。我收到了你的短信,我说,你来听吧。你说你尽量。
我们的公演持续了两天。你没有来。结束的那天,我最后一个离开的报告厅,慢慢地把琴收起来,在第一排为你留得位子坐下。上课铃已经响了很久了,我知道的。
当天晚上你打电话来说,要填志愿,所以这几天一直很忙,星期五如果学校可以结束的话,就来找我。
周五是2007年6月22日,是我在弦乐社参加的最后一次活动的日子。上午的最后两节是游泳课,下午没有课,我们中午去pop land庆祝演出成功。
结束后,我抱着一点点的希望等在校门口。你来了。结果我们只说了两三句话,你就走了。你说,下次有机会吧。
我说好的,再见。
待他骑车走了,清岚从后面过来,问,这就完啦?等了一个中午就这么结束了?
清岚你知道么,我当时心猛地一疼,只是想,不要再说了,不然我会就那么哭出来的。
下午的最后一次活动很愉快,SASA也来了。可惜没听到她弹肖邦的那首全是三度的那个献给什么什么夫人的练习曲……
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对你们说,我今天退社吧。我要转到武汉去上学,家也会搬到北京。我不会再回来了。
结束了。结束了,我要永远地离开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