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去年的3月26日,北京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确切的时间是3月26日晚18:31。我一个人在学校外漫无目的走着,身上随便套了件牛仔衫,深蓝的休闲裤因为前一天摔倒过,膝盖的地方破了个洞。路过的行人还穿着厚重的冬衣,桃花和玉兰却已静静开了一整树。那些不开花的树,树冠也染上了绿色,我抬头望去,心砰砰跳。我与自然的联系从不是臆想出来的,这个时刻向我这样传达着。
还住在天津时,屋子的对面是个美术中学。再往市中心方向走,是美术大学和一个寺庙,临着海河。夜晚,我常平缓地脱离睡眠,听见对面空旷校园中传来的猫头鹰叫声。
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家过夜,是小学五年级。照常醒来,月亮正升到头顶,月光从窗户凉棚的缝隙中透下来,清白如水。我伸出手去捕捉那光。窄窄的一道月光落在手心,我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它以如此纯粹的形式呈现在我眼中。刹那间,我对许久以前就经常光顾我的一种情感有了定义,孤独。暴雨将至前空中泥土气味,和此时悄然造访的月光,我迎接他们,像在原地注视着童年的玩伴从远处走来,这短暂的片刻里,它猛烈地侵占了我的全身。我觉得这种情感是海的蓝色,溶化了周遭的影像。我静静让自己在一片沉寂中下坠。真安心,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来自这片海的深处?……后来,雨点打落在积满灰尘的窗台,我握住玩伴伸过来的手,被暗流温柔地托出水面。
孤独并不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悲伤。高三的开始,我在的班成为文科实验班。分班那天,我告别朋友们,一个人把装满参考书的课桌奋力地拖进了位于教学楼另一侧的教室。新教室的后黑板上写着班主任最喜欢的一个词:简纯。高三,我总是一个人背书,吃饭,记录下每天做的梦,周六晚上一个人去看电影。其实,印象中也有几次跟好友在教室外走廊上聊天,讲很多的话;也会有跑到原来教室门口,悄悄看一眼喜欢的男生……但提起笔来,涌上心头的全是如此简单规律,近乎机械的日常生活。
比起情感丰富躁动,变幻莫测的浪漫主义,我更倾心于巴洛克时期的音乐,相较之下冷清内敛。最喜欢巴赫,而且这种喜爱随着与他每一段陌生旋律邂逅,愈发变得深厚。我想像他为了宫廷里每个月少的可怜的俸禄,在昏黄的灯光下挥动着羽毛笔。孤独赋予了这位天才魔术,他喃喃的低语被旷野的风带到远方,迷住了憩息在树林,沼泽中的神灵,他们流下的泪水化作了他笔下的音符。这就是为什么,当巴赫的音乐奏响时,如风拂过层层叠叠的绿,期间隐约可听见美妙的吟咏与叹息。<Tous les matins du monde>的Monsieur Colombe在黑夜和雨中寻找着自然的声音,幻想与妻的亡灵在湖边和深夜的烛火旁相见。他在生命的最后,对学生说,音乐的真谛是对逝者的思念。我想,他用他的viol琴演奏与自然交换着血液,人世的生命随之如雨水打湿的字迹化开,慢慢模糊了边界。
或许是北方少雨的缘故,每场雨来时,我都会希望时间于此处凝滞。冬去春来,雨水一直是孤独给我们温柔的暗示,此刻整个世界都与我一同看雨落。我用身体铭记它,一切的气味和声音,都清晰地刻入过去的岁月里。去年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