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佩特利耶尔圣路易医院日常生活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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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8月08日 星期五 上午 06:08

在家里,在一点窗户和很多墙壁的庇护中,总是安全的。除非星光将箭头融化,流水与天堂相连,否则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房间的里面。伴随着这个念头,最后一个可以读书的暑假平稳地度过了另外半个月。它长得如人生般可以以各种方式浪费,最后还能残留下一大片空白可以用来聊聊时政、挂挂Stage1st,或者抱怨无聊。

自从我明白什么是“生活的热情”之后,每个假期里我都能意识到自己正逐渐失去生活的热情:这总在伴随着不能在日光下外出开始,以失去食欲为标志,接着一切都处于紊乱状态中。从吃饭到睡眠到这以外的一切,生活中所有的行为都是固定的,但没有什么会在固定的时间发生,4小时的睡眠衔接着24小时的活跃,然后是十六小时的睡眠和八小时的昏昏沉沉……这些并没影响到什么,我仍然在室内保持着一定的运动量,让食物所含的热量不至于无处释放,但几乎不再外出:在那里,除了阳光越来越刺眼之外,我所注意到的唯一的变化就是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陌生,连在通往超市的道路上布满了陌生的人们,然而他们似乎都熟知我——在这个罕见人口迁动的小地方,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尽管我习惯在夜晚不得不外出时避开路灯,但还是难以回避一些热心人攀谈的兴致,他们总能以亲切的态度让我迈不动远离他们的步子,然后说些令我疲于招架,急于摆脱尴尬的话——我并不恐惧尴尬,不可避免将要发生的总是不值得恐惧的,我担心的是热心的人们会在我的冷淡中遭遇挫折,如果我们的对话不是以“头发这么长,打不打算剪?”“明年就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吗?”而是以别的什么开始,我不知道能不能在开始制造尴尬之前先摆脱掉冷淡的语气。母亲察觉到了我在空间上的自闭,她试图以让我购买酱油、醋和黄豆以外的方式说服我出门去些比超市更广阔的地方,甚至以衣服、鞋、包这些我对其关注程度仅次于物理、数学和化学的东西利诱我以采购的名义去县城散散心。但遗憾的是,母亲也说不出那里——和任何地方有什么足够吸引我的东西,周围的工厂和矿山把身边的一切变得如同bbs里一个无人更新和回复的帖子,无论如何刷新、清空缓存重新访问,看到的总是同样的东西。无论店铺的名字和内容如何更换,从装修到破产,一切都如同发生在道路旁边的尴尬一样合情合理。家乡,家乡从未改变过,某个深夜我无视家人关于治安混乱、公安无能、吸毒者出没注意的警告,外出特意去瞧了一眼不远处——但我从未步行到达过的那家焦化厂烟囱中总在喷发的幽绿——也许是幽紫色的火焰,半年前附近的那片废墟和废墟上的两家钉子户已经蒸发在了一片建筑工地里,我本打算躲过守卫的视线进入那些只铺设了楼梯、承重墙、天花板和地面的半成品楼房中看看,但没法保证成功率又不想给人添麻烦,只能在黑暗中独自带着令人不安的脚步声绕开那里。

就这样,每四十八小时中就有近四十七小时消耗在家里,不是为了散热连披散着的头发都不愿扎起,若天气没有现在这样闷热潮湿,我甚至不能保持对洗澡的热情。每天的消遣是和一对基佬和一个宅男在晚上十点以后——那时基佬中的一人刚刚从充满真正萝莉的小学班级中下班,而我差不多刚刚睡醒吃完晚饭——忍着莫名其妙的进程关闭和掉线合战一个组四人踢门团战天战地的横版ACT网游,我说不出这种娱乐方式和四个老头凑成一桌打扑克和麻将有什么区别,我也说不出我们四个和凑成一桌打牌的老头有什么区别——但这种状态已经从初中持续至今了,在它变得越来越奢侈的现在,这种消耗时间的方法倒是显得非常值得。哦,好吧,其实那对基佬不是真正的基佬,他们只是一对同居的男人而已……我在说什么?是的,他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上班挣钱一个在家做饭……我到底在说什么?他们不过是在男人的友谊之光的照耀下暂时在同一个屋檐下以不同的方式共度暑假罢了……在这个充满腐女气息的世界中,为他们洗白果然是不可能的么……

正在计划系统地写些东西,排在首位的是对邓勃斯基的雷作〈理智设计论〉一书的反驳,不过在动笔后我立刻意识到我没可能系统地完成这件工作——面对一部试图横跨科学、哲学、神学,实现全领域制霸而写作手段无比拙劣的雷作,认真我就输了,所以我要做的只是变着各种花样把这本书挖苦一遍,把它贴上“展示了在哲学文本写作过程中作者应尽全力避免的种种滑稽拙劣的搞笑段子”的标签后封存……这个过程必定是如往常般贱格而愉快的。还有其他的打算,不过还是等完成了这个再说吧。

这篇本来是前天晚上完成的,那时LHC——世上最上等的,战力最为强横的大行强子对撞机还处于正式运转前倒计时24小时状态,尽管强者们尽量降低了粒子撞击产生微型黑洞并吞噬地球的可能性,专家们还是纷纷表示没人能确保实验的绝对安全——而实验的风险是这样的:它嘲弄了一切末世论者苦心编造的谣言,以毫无预兆且几乎无人关注的事件,在不知不觉中毁掉了一切——从欧洲粒子物理实验室到S1的论坛服务器,从鸟巢水立方到离我不远的诸多工厂……寂静——嘈杂——寂静,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们没准就能以2D的形态发展新文明了。

但倒计时已经终结,LHCountdown不再可以访问,遗憾的是这种时候居然没出现任何神棍——我们也许该扭头回去看看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逃命呀!逃命呀!从所有的日内瓦逃出,黄金的铅将变成铁,巨大光反面的东西灭绝一切……哦,伟大而总是应景的预言又遭遇了挫折,但不管怎么说,〈诸世纪〉比起不知道日内瓦为何物的〈新约·启示录〉还是要强五倍。

生活仍如同不停旋转的风扇般仍平稳地运行着,我还是预测不到这一运转状态会在何时发生何种变化也找不到电源。既然如此,就让风继续吹下去吧。

 
2008年07月21日 星期一 下午 07:51

二十年过去了,我终于可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了。五、六年前在同一个房间里,我还对着那台连网卡都没有的电脑,在硬盘嗒嗒的呻吟声的伴奏下靠虚拟内存带动使用着时髦的3D引擎的任何一款游戏,而且要靠把文件分卷压缩到3.5英寸软盘里才能和同好们交流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生活的改变真是迅速猛烈,不是么?虽然人一生中最多也不过只有二十几个五、六年。

这段时间我凭借着出色的、卓越的、恶劣的生活习惯,终于得到了可以被写进健康杂志里当反例告诫读者不应如何如何否则就会如何如何的报应:感冒、浑身酸痛、头疼腹泻——亲爱的没有皱着眉头跳过任何一个长句一直读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你们愿意尝试每天只接触冷饮和冷冻食品的生活方式,我保证你们将无需为找请假的借口发愁。

正如你们所知道和看到的那样,我仍然保持着充实的精神生活,以及毫无规律、完全靠心情决定是否要在饭后散步的习惯——当然,有些时候因为心情愉快我就会不去散步而继续投入让我感到心情愉快的事,另一些时候因为心情不那么愉快我就不会去散步而是去做一些比散步更令人愉快的事。呃,大多数时候我都没法判断心情是否愉快,所以也就不去考虑是不是要去散步——我的意思是,为了购买垃圾饮料、垃圾食品还有与名义上负责办理宽带业务实际上只懂得该怎么收钱的家伙交流,在过去的一周里我大概有两三个小时呆在室外,这两三个小时中还包括站在游泳池外试图找些什么来养眼的几分钟——嗯,我找到的只有挫败感。

除了阅读《判断力批判》,我还打通了《英雄无敌5》最后一个也是最糟糕的资料片——如果谁想知道怎样才能创造出完全没有存在价值、死得莫名其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主角级人物、怎样才能创造出弱智到极限,比只会反复说一句台词“老子就要征服世界把敢阻挡老子的都轰至扑街”的大魔王(尽管它们征服世界的计划往往都是从绑架公主开始的)更弱智的反派BOSS、怎样才能创造出一个个布满了连装饰作用都起不到只能浪费操作惹人恼火的细节的关卡(想想看,如果魔兽争霸3里任何一张对战地图中的小动物数量扩大几百倍,或者战锤四万里充满了必须绕来绕去才能通过的地形),那么他就应该虚心学习《英雄无敌5 东方部落》中每场战役所传达的精神。哦,还有《鬼泣4》,这依然是个讲述很能打的家伙们拿着各种发光的家伙事以富有观赏性的动作把看上去很欠打的家伙们打到极惨、最惨、惨绝人寰的故事的游戏,为这我花了一百多个小时用电驴把它拉到硬盘上,然后玩了十几个小时——我没法说四代十几个小时的砍杀过程和三代的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但我所希望的就用不一样的家伙拿着不同的家伙事去砍杀更多不一样的家伙们,呃,这和硬盘里同时存储着两部以上人物不同口味有别的工口物大概是同样的道理。

一个惊喜,来自于硬盘里被我遗忘多时的角落里。在清理硬盘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自己下载的一部漫画,远藤浩辉的《伊甸园》。我已经被这作者彻底征服了:没法用只言片语来概括或介绍这部漫画到底讲了些什么,可以说的是:那里面几乎包含着一切已经被滥用到泛着俗气的科幻和政治预言的元素,也包含着所有可以被读者大骂“作者你这个屠夫混帐”的扭曲情节——但是它终归是一部以人类伦理和死与生为中心的,探讨生命与死亡的终极意义的漫画。虽然一直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宅,但我看过的漫画并不多——而这一部,是我接触过的表达得最深刻直接,也是表现得最大胆的漫画。我一直想使用“我知道你们反对我,但我还是得说……”这种句式来说些什么,但我一向缺乏底气——成功运用这种句式的关键不在于体现出自作聪明、沾沾自喜的优越感,而在于表达出那种彻彻底底的无奈: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它就在那儿。青年漫画作者远藤浩辉和恐怖漫画或是猎奇漫画作者不一样,他选择更为正统的表达方式来表达更离谱的东西,《伊甸园》里没有恐怖的灵异力量,没有被切下了四肢在摇篮里安睡终生的女孩,没有割下了自己的脑袋给自己口交的变态——但是它展示出的东西比这些更为阴暗更为震撼。推荐它的理由还有,呃……它是部青年漫画,这往往只意味着里面总是会出现多少能令人愉悦些的杀必死和H——当初我可能就是在这些的吸引下才下载它的。不管怎么说,既然涉及的题材过于广泛,那么就没道理忽视“性”这么重要和主旋律的话题,况且……作者把这些处理得很好。

那么就先这些。我打算趁超市关门前再去买些垃圾饮料和垃圾食品来继续捍卫自己的生活状态。

 
2008年07月21日 星期一 下午 07:48
几年前,当我还是个痴迷于游戏的高中生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周期性地购买些游戏杂志和演示光盘,以此来缓解接触各种受限于贫乏的物质条件而难以触及的电视游戏和对电脑配置要求较高的游戏的渴望。这并不是那个糟糕的年代里关于我和游戏的全部,我还在电脑游戏厅里、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这个地点往往意味着正在或即将被年级组长罚站)结识了一些物质条件比我更贫乏却和我沉迷于游戏的程度相当的伙伴,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共同重复着观望着电视里播放的游戏VCD所展示的内容,然后反复感叹“这个好爽”的过程,我还乐于邀请他们和我一起在街机模拟器上一次又一次地完成儿时碍于零花钱和水平有限没能通关的那些动作游戏的全部流程,至今还堆放在角落里的四个按键失灵的手柄就是那段时期留下的痕迹——习惯于在电脑厅和街机厅里报复性地使用游戏设备的伙伴们总是意识不到该适当地减轻手指按压的力度。

几天前,我回到家乡来度过这个学生时代最后的暑假,归途中这个迟来的念头让我感到尴尬:大学最后的暑假和小学的第一个暑假同样充溢着漫无目的,如果我不幸被布置了什么假期作业,必然要如同过去十五年中的三十个假期一样要被排到假期的结尾在寝食难安的状态中勉强完成。我一向缺乏健康的情趣和追求,在极小的范围内被允许随心所欲只意味着能顺畅地达到乐乐而无为的境界——然而这在生理年龄达到六十岁以上之前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值得给出正面评价的事。为了能与外人保持适当的接触,让自己不至于陶醉在孤僻中产生语言交流上的障碍,我把曾在几年前让我和伙伴们反复感叹“这个好爽”的游戏机拿回了家,试图以此引诱长期失去联系的伙伴带着健壮有力手指、毛绒玩具、水果和饮料,以及大量的废话、客套话和语气词重新进入我的生活。但事实证明这是个失败的计划:他们当中几乎没人拥有和我一样充满了空闲时间的暑假,而且几乎所有人都不愿和我一样慵懒地呆在这个一直让人感到无所事事的小地方。就这样,长期失去联系的伙伴在一百多个字以后就成为了彻底失去联系的伙伴,在失去联系以后,我再没和任何人面对同一个屏幕玩同一个游戏——玩游戏和上床不一样,但它们还有些相似的地方,尽管游戏者对从游戏中获得什么快感或在游戏外得到什么奖励没有那么高的期望,但该两个人合作的时候毕竟还是需要一个被寄予了适度信任的合作对象——而我像一个生锈的机器,早已停止生产这种程度的信任了。

这几年内我养成了很多没法让人嘴角上翘的习惯,比如对着各种屏幕以与发呆无异的精神状态整天整夜地玩某个仅仅为单一玩家精心设计的游戏,比如对着图书馆自习室里空无一人的面前比比画画自言自语,比如每次放假回家时都要把一系列名为《大众游戏》的杂志摆到床头从头到尾翻看上几天几夜。

仅仅作为一本游戏杂志,它并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地方,但在我坚持每月都购买五六种游戏杂志的那段时期,它是最为特别的——一本在量上敢以同类两到三倍的价格和两到三倍的篇幅面市的游戏杂志,没道理会在质上显得平淡无奇:那时候,其他的游戏杂志不过是在告诉读者怎么把游戏打通,怎么把游戏打好,什么游戏是什么样子的,至多不过介绍下与游戏相关的花边新闻和粗浅的知识——但这几乎已经是一个游戏玩家渴望自己所能得到的最高限度的尊重了——相关纸媒的存在会使自己投入大量精力的游戏显得并不那么“不正经”,更何况那些以“游戏”为事业的杂志编辑们总在对自己说——而自己总会以为他们是在对所有人说:游戏是美好的,游戏是可以使生活更美好的。但《大众游戏》不是,诚然它有大量的页码被用于教人如何打游戏以及展示什么游戏的样子,但这只是为了让它更像是一本游戏杂志——在剩下的那些没法被游戏填充的版面里,它是一本……生活杂志,如果这种杂志真的存在的话。

“我们报导游戏,我们诠释生活”是这本杂志的主题,它确实成功地营造出了生活的气息——这种生活气息没法在《城市画报》里找到,没法在《三联生活周刊》里找到,没法在《精品购物指南》里找到,没法在我看过的任何其他的杂志里找到。从02年第一次接触这本杂志开始,它一直与我的生活密切相关。举例来说,03年是我厌学情绪空前高涨的一年,我数次考虑要放弃学业投入到游戏撰稿人的行列中——这一“新生行业”的曙光通过众多杂志所展示的内容照耀到了我的生活中,就当我准备把自以为周密的计划以雄伟蓝图的模样展示给我父母的时候,03年第10期的《大众游戏》给了我响亮的一耳光,那一期专题的名字是《谁谋杀了游戏撰稿人》,在那里,身为“资深游戏编辑,专职新闻记者”的“匿名者B”说了这么一番话:

“在中国,做游戏编辑的人的最好结局是什么呢?据我对这个行业的从业者的观察,和我对这其中最优秀的人才精神的领悟来看,我觉得最优秀的游戏编辑,他们的最终结局,应该是辞职,然后,重新成为一个落魄的、懒散的、默默无闻的人,也许他们30多岁了,在一家小公司里苦苦挣扎;也许,待业;也许,开了家小游戏机店……他们为生活和年龄的诸多问题所困,但依然可以躲避到游戏里放纵自己。
我知道很多人会反驳我这种看法。但我一直坚信,最优秀的游戏媒体编辑,不是错字最少、上班最按时、最听领导话的那类人。这和游戏本身的特质有关。真正对游戏达到悟彻的人,注定他成不了一颗有用的螺丝钉。所以,我觉得真正能毁灭一个游戏媒体编辑的人,是生活本身。是钱、是房子、是汽车、是婚姻和年龄。
其次,才是行业大环境。人们往往做到心灰意冷,甚至把自己所有的工作细胞都用尽了,你还是看不到这个行业的发展。这个时代的时间概念,决定了人们耐心的极限。你没有那么多青春,无偿地耗费在一个几年不见起色的行业里。”


不仅仅是这些,在所有的游戏杂志都在强调“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be happy, play more.”的时候,《大众游戏》总是在不合时宜地暗示着“游戏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游戏不再是它本应是的那个样子”,与游戏有关的一切在那里从不是无条件合理正确的,它混入和陷入了一些让人不忍正视的淤泥和沼泽中变得模糊不清,不再是一个可以供中学生去游戏厅时高举的旗帜上抽象的符号,不再是快乐的同义词——在发泄和逃避之外,它仅在这本杂志里显现出了它最残忍的一面:如同大多数男性会在手淫后对性行为产生的厌倦和罪恶感,那是一种放纵后的疲惫和自我责问——这样做是否值得?然而固定的答案早就在问题的结尾处等待着:就算不值得,它也已经发生并过去了。对此我们无可奈何。

游戏不再是人能够能动地创造并主宰的,它拥有了独立的灵魂和多重的投影,依附在其上的产业给了它坚实的骨骼和健壮的血肉,支持它独立行走在大地上,不仅仅是一行行依附在存储介质上可以随时被删除的代码……甚至不再是文明的寄生物,因为文明的主人,人类,正在依附和寄生在它身上。

轨道必将被铺设至殊途同归的方向:几乎所有的人造物都划向了失控,任何一个制度、体系的诞生,哪怕是一家小饭馆的开张都意味着有人把装载着自己的孤舟抛进了新的海洋——拿得起、放得下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而这一切便总是在创造者放不下的心态中拿起和创造者手中同样型号的鞭子同时鞭笞起对方。

几乎所有的神话和宗教体系中,都包含着神创世及造人的部分,这并不是个偶然,当然,惊人的共同点也并不意味着什么真相。创造(Create)在最初就被视为一种神圣的工作,它经由大能者完成并意味着造物成为创造——主宰者难以割舍的一部分,造物与造物主总是彼此需要对方,这种需要的程度至少是依赖于对方的存在来为自己提供存在的原因、合法性或是理由。我们和无可置疑比我们更强大的存在——或者更彻底地:一个被预设为无可置疑的完满存在,至少在“存在”这一属性和对彼此的需要上是平等的,因此我们的存在不但没被抛弃到虚无中还得到了强大力量的拥有者的重视——宗教所提供的终极关怀并不是从生到死的一系列合理性解释,而是关于存在的根本可能性的证明:预设一个无需预设的存在,以创造和对彼此的需要最终证明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无懈可击——然而,没法以任何宗教作为信仰的我同样没法认为有什么前提是无需预设就能存在的——数学上的公理么?如笛卡尔和康德那样把基础建设在几何学公理上并以一条直线或三角形的例子作为开端?哦不,直线和三角形的存在是建立在预设好的平面上的,而平面依赖于维度更高的空间——这一追根溯源的过程无穷无尽,非要得出存在的真实性结论的人不得不偷懒创造出一个无穷的概念作为结尾和开端——于是一切还是回到了神那里,尽管这个神的单薄属性和任何宗教都没什么关系,但这并不妨碍它仍能使人们自我感觉良好一些。

新约里有一个乐于救赎人类于罪恶的神(尽管它同时也乐于制造苦难和罪恶),还有一群乐于被神拯救的人;在更古老的年代,旧约中的人神关系更为赤裸,通篇只讲述着这样一个道理:人取悦于神,神就会给人带来很大的好处。反之亦然。与其说这展示的是一脉相承的教义,倒不如说是一条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条,人一直处在一种愉悦地被主宰的状态,因为他们知道主宰同时也需要他们。无论是在大洪水里还是启示录中,人类都没被消灭,这个充满缺陷的、无比罪恶的、总是在自讨苦吃的种族被上帝从头关照到尾——从伊甸园一直带到新天新地里长存,就连下地狱的家伙们都是在苦难中实现永恒,在教义上这当然是说得通的——全善属性的神怎么可能创造出他自己不需要、情愿抛弃的东西?换句话说:倘若它胆敢抛弃自己的造物,那么全能全善的属性何在?就这样,连神都不可避免的事情:被造物所限制(而限制和主宰的功能是相同的:主宰决定应做的,限制决定不应做的,逻辑上的非与是,代数上的负与正的转换仅仅是改变一个符号的问题)同样会作用到人类身上:难以割舍的造物会等同于不可割舍的造物,而只要有什么成为无法失去的,就意味着必须永远维持其存在,也就意味着增加了一种依赖。而依赖则意味着限制,意味着不得不对其做出妥协,意味着新的主宰。

这时的游戏已经不再是可以通过键盘和手柄进行控制的——事实上已不再有什么能控制它,互动仍然存在,但已经不维系在显示设备的两端。那些意识到游戏的重要性并成为玩家的人需要游戏:更多、更好、无穷无尽的系列;而游戏吸取着这些欲望实现繁衍,最终它会选择饲养起能为它提供最多养料的制度,并以此来排除异端、扶植正统势力的茁壮成长——当然,现实中没有一个恶毒的意识在操作着这一过程,它是以反过来——我们为迁就其成长的需要不得已而为之的消极方式实现的,但结果终究是相同的:它选择商业作为自己的躯体,那么做不出能赚大钱的游戏公司、制作小组就会破产或被解散;它要维护自己的正面、光辉的形象,那么一切异端都会以散播谣言的罪名而被清除。

《大众游戏》杂志的停刊在意料之中,它发生在我当上了大众软件论坛大众游戏版块版主的那一年,发生在我把自己写过的几篇关于游戏的文字无偿提供给杂志社用于填补稿荒造成的版面空白的那个月,可以让我可以实现“为自己心爱的杂志做点什么”和“让自己写过的关于游戏的文字刊登在纸媒上”这两个愿望的那一期《大众游戏》,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印刷厂和报刊厅里了。一本游戏杂志的死亡有很多原因,真正的原因显然并不是杂志主编所公布的投资方宣布停止投资那么突然,正如03年时杂志长达三个月的中断绝不会是编辑们所声称的共同放了一个漫长的年假。直到今年年初我仍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杂志停刊的真正原因,但真正的知情者一律拒绝回答,而传闻中的消息总是扑朔迷离,这真相与杂志的言论得罪了游戏的既得利益者有关,与杂志的销路不畅有关,与杂志投资方在其他项目上的投资失败有关……总之,值得读者欣慰的是直到最后一刻编辑们也没放弃这这本杂志,更值得欣慰的是编辑们在杂志停刊后并没有过着落魄、懒散、默默无闻的生活,他们当中没人在小公司里苦苦挣扎——这也许意味着他们并不是最优秀的游戏编辑,但我还是得说,《大众游戏》从始至终都是最出色的游戏杂志:直到最后他们还在报导着游戏,并且以在这个时代常见的令人欲哭无泪的姿态诠释了生活。

这本杂志所诠释的生活,就是经常在杂志上出现的生铁(我一直以为上文提到的那个“匿名者”就是他)用类似于“我知道有很多人会反对我,但我还是要说……”这种句式反复重申的“如同一直在逼迫我们就范的中学老师般残忍的生活”。几年前,面临着中学无穷无尽的考试的压力的我以为自己读懂了这种生活,但高考的结束和第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的到来立刻消灭了这一幻觉。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法读懂这种生活,但我已经越来越能够认同:生活是残忍的。

只是它还没带着钱、房子、汽车、婚姻和年龄问题以中学老师的姿态捕捉到我。

生活的残忍对我而言仅意味着一件事:它让我偶尔能意识到自己总是在和一些反复刷新着人类的智慧和能动性的下限的家伙们呼吸的同样的空气,就如同我们正在面对面——或者口味更重一些——彼此连通着鼻孔、气管和肺部,掠过成分相同的鼻腔分泌物的表面,以一致的频率分享着为数不多的氧气。只能在接吻或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情的时候才能体会到的这种本应美好的感觉被电视上的购物节目、网络上的低劣炒作或者公共汽车上坐在自己背后的推销员们的对话如一口浓痰般啐在了自己的……鞋上(我实在是不想敲出“脸上”——但我也没法不敲出这两个字),更关键的是:这时候总会有仿佛出自掌管着宇宙间唯一美好的法则:与人为善的高阶天使的声音提醒我“这些可恶的、卑劣的家伙只存在于可恶的、卑劣的偏见之中,甚至连每个参与着电视购物行为的疑似蠢货都肩负着养家糊口繁衍后代这一宇宙间唯一值得重视的使命,对待所有被以偏见对待的对象唯一明智的态度就是:同情。

就这样,捕捉到我的不是中学老师而是高阶天使,但它们的残忍程度不分上下,打着光明未来的旗号逼人就范和打着与人为善旗号劝我放弃任何偏见同样是在扼杀人可被视为宝贵的仅有那几个部分——我可以说服自己那些编排导演参与电视购物节目的家伙都是家里光宗耀祖的孝子贤孙,都是恋爱中的关系和谐的好姑娘棒小伙,都是有事业心肯打拼愿为建设国家经济添砖加瓦的好市民,就像在不久的将来我也可以说服自己没人能不向钱、房子、汽车、婚姻和年龄问题屈服一样。但我得为自己保留下来最不光彩最见不得人的那部分——比如下次去大众软件杂志社路过楼下的橡果国际的时候我要当着他们前台小姐的面在门口的地毯上吐痰,还要往玻璃门上抹鼻涕,如果她叫来保安或经理,我就把中指竖给他们看——这么做不是为了伸张正义,甚至都不是为了泄愤,只是觉得这么干将会非常好玩——这是场游戏,几年前,《大众游戏》这本杂志带给我的生活气息的内容是:在残忍的生活内外,游戏都值得认真对待。尽管它同时也说了这些:“你有一天会发现,其实游戏竟如此无意义,如此虚无。”——这是国内——也很有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本可以被允许出现这句话的游戏杂志,说出这句话的,还是生铁。

后来,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0310月《大众游戏》刊登的那篇游戏小说的某个段落,并决定留在黑蓝。

那篇小说在小说集《再见了,海河》中的题目是《让我们CANCEL它,那段纯真的程序废料》。

 
2008年07月14日 星期一 下午 09:36

沉迷在点名游戏里的姑娘们你们醒醒。

按北京市现在的规定,一个月内大概是回不来了。

嗯,就这样吧。

 
2008年07月11日 星期五 下午 07:37

没办法。

http://www.douban.com/note/14631049/

好象只有最后一段能顺利地发表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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