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萨特--在大陆和次大陆的遗落与思念

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 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

2011-09-16 02:59

“隐藏的脸”:阿富汗战争寡妇

她们也属于《灿烂千阳》里的那一千个太阳,但在阳光里,她们只能罩着从头盖到脚的布尔卡

  喀布尔的骄阳里,抬头是浑黄的山和房子,低头是浑黄的马路。这条路,阿曼娜进进出出走了十年。十年里,阿曼娜像所有寡妇一样出门穿着从头罩到脚的布尔卡,记认着马路的每一个坑洼,路人甚至能从步态认出她来,但马路上还没有人见过她的脸——“阿曼娜们”寡妇们因而也被称作喀布尔“隐藏的脸”。
  “又来了,到外国人房子那去的。不要脸的!”这样的话,阿曼娜已经可以充耳不闻——那是没办法的事,阿曼娜最近十年都在这个外国机构聚集的街区做勤杂工。在阿富汗,像阿曼娜这种年纪而出来工作的十分稀少,绝大多数妇女都呆在家里操持家务,丈夫在外面工作的话,所有家庭必需品包括每天吃的馕都由丈夫买回家,妻子们大门不出。
  从苏联入侵开始,“外国人”给阿富汗带来了30多年的战争,“外国人”在阿富汗不是什么好词眼,而一个妇女孤身到外国人那里干活,必然得不到路人的好眼色,鄙夷的咒骂是难免的——尽管布尔卡是阿富汗塔利班要求女人出门必须穿的,而且夏天披着很热,但阿曼娜依赖布尔卡给她的遮掩

  “在布尔卡遮掩下,我听到很多粗话。不过,很多女人都面临这种事,”阿曼娜说,“还有人猜着我是到这个街区给为外国人工作的就质问我‘为什么不和阿富汗人一起工作呢’。”
  走进街区的巷口,依赖布尔卡的还有希玛。“有些人对着我大声辱骂,甚至做出丑恶的手势。我经常被骚扰,但好在他们看不见我,”希玛说布尔卡给她保留下了一些尊严,希玛的丈夫是2001年被美国人的炸弹炸死的,她现在和两个孩子在大街上乞讨,“如果幸运的话,我一天能要到100尼,可以买10个馕,足够吃两天的,但就只能有馕。”

(阿富汗西部比较开明的赫拉特市一女子)
  阿曼娜和丈夫贾维德都是哈扎拉人。哈扎拉人有典型的蒙古人种特征,据说是成吉思汗军队的后裔,哈扎拉在阿富汗达利语里大致就是“千户”的意思。哈扎拉人皈依伊斯兰教什叶派,是阿富汗的少数教派。他们因此一直生活在阿富汗社会的底层,聚居在偏远的山区,到了城里只能干苦力、推着小车当小贩或者打小工、当佣人。
  贾维德和阿曼娜在2001年时已经有了3个孩子,最小的3岁,最大的9岁。战乱和当时执政的塔利班让一家子生计艰难,贾维德只能铤而走险:到全国各地收集各种废旧军用物资,然后卖给中间商,走私到巴基斯坦等地。
  “他几次死里逃生。我清楚记得他说2001年1月11日,他到巴米扬省的亚卡朗邻村朋友那借宿,”阿曼娜说着说着声调转高,“他说塔利班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塔利班包围了亚卡郎,让所有人站成两排,逐一枪决。”联合国和一些国际组织说,那天晚上塔利班几乎杀绝了这个哈扎拉人村落,约350人遇难。“贾维德遇见几个侥幸逃脱的村民,那几个村民在山林里躲了9个多月”。
  “他回来了,但厄运很快降临到他头上,”阿曼娜说她不愿意再去想那个晚上,“他被塔利班发现了,说他走私,被打了一顿,抬到家时已气绝……”
  阿曼娜从此成为寡妇。
  按人口比例,阿富汗是全球寡妇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联合国妇女发展基金称,在2006年,阿富汗仅战争造成的寡妇超过一百万(阿富汗当时全国人口预计为3100万),首都喀布尔约有战争寡妇三到五万,以致因此被一些媒体称为“寡妇之都”。   “2001年10月7日,虽然阿富汗人没有电视,但那些偷听国外广播的人说塔利班要完了,美国人要来了。我一整天都在等待从天上掉下来的炸弹……我没有什么好怕的,”阿曼娜说得非常平静。
  半辈子生活在战乱里,美国和联军与塔利班的战斗并没有让阿曼娜不安。
  激烈的战斗在差不多两个月时间里就完成了,喀布尔逐渐聚集大量的军队服务机构、国际组织和媒体。
  阿曼娜有了工作。“一个印度人让我给他做饭洗衣服,还提供住所。按理说,女人出来工作不正常,但有什么办法呢?”根据阿富汗传统,寡妇应该和丈夫的兄弟再婚,不过,阿曼娜的婆家没提出这个要求,“他们挺有钱的,不仅不帮我,对我和我的孩子们态度也很不好,甚至不会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我们有什么困难,基本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联系了。”
  那时候,阿曼娜和孩子们住在那位印度人租住的那栋房子里,工钱基本够支应日常的生活。阿曼娜很少出门,因为怕别人说三道四。“我在外国人那上班从来没碰上什么问题,倒是在客车上和住处附近碰到些不三不四的人……”她说,“现在这种事很平常,没有男人在身边,有时候在大街上就有人冲着我大呼小叫‘哦,女人,去哪里啊?跟我走吧。’”——道德往往是这样:禁锢越严,越容易被扭曲。
  从2006年开始,阿富汗塔利班发动的大规模袭击少了,但人肉炸弹、汽车炸弹和自杀式袭击多了起来,在喀布尔的印度使馆和机构、公司也是重要的袭击目标。雇用阿曼娜的那个印度人不再租住民居,搬进了像碉堡一样的宾馆。
  阿曼娜失业了。“有人说很多国际非政府组织在喀布尔帮助寡妇,但我从来没见着这些组织,几年来从来没有从外国慈善机构得到什么帮助,”那段时间,阿曼娜成天满脸对生活的惶恐,“喀布尔的物价涨得很快,年年涨。再也没钱让孩子们读书了,二儿子不得不离开学校找工作帮我挣点钱补贴家用。”阿曼娜没提他的大儿子,因为缺乏对他的管教,阿曼娜的长子游手好闲,不仅没有工作不能减轻家里的负担,还甚至动手打他的母亲索要钱物。
  不过,阿曼娜是幸运的,没多久,另一家外国公司雇用了她,只是不提供住所。
  “我没有房子。之前每个月付5000尼(略多于100美元)租一个两间房、不带厨房的屋子,其中一间很小,”阿曼娜一家四口住在喀布尔哈扎拉人聚集的类似贫民窟的地方:夏天蚊虫滋生,冬天满地泥泞;两间土屋很昏暗,除了铺着毯子的土炕,见不到什么家具;用的是公用井抽出来的地下水,水掺着沙泥,得沉淀后才能使用,“后来,房东又把房租涨到了8000尼,我只好搬走。”
  阿曼娜不得不带着一家子迁住到那些主人流离外地的空房子里,但那些房子的主人陆续返回。“老这么到处换房子也不是办法,而且在阿富汗,寡妇门前是非多,女人担心你抢走她们的丈夫,男人们总是居心叵测。”她说(注:这个事可能全球都一样)。
  阿曼娜最终搬到了喀布尔的“寡妇山”:扎那巴德。喀布尔平地住着老居民,新移民多住到山上,近十年来,上千个战争寡妇家庭聚集到扎那巴德。阿曼娜在“姐妹们”的帮助下,用几年的积蓄盖起了两间土屋。
  扎那巴德没有自来水,只有零散的电力供应。寡妇们多从事一些户内经济活动,比如编织地毯等,也有不少散落在喀布尔各个角落,穿着布尔卡行乞。据悉,扎那巴德的寡妇们每年可以从政府得到一年130美元的补助,和领取一定数量的谷物、食用油的保障卡。
  即便“寡妇山”仍然是脆弱的,外界流言称那里有娼妓,政府则把那里当作非法定居点。但是,阿曼娜对扎那巴德还是满意的:“总算有个相对固定的住处了,而且,大家至少有了姐妹。”(平面媒体阅读,请参看新华社《国际先驱导报》9月9日刊)      关于于这个话题的延伸阅读,请看: 寡妇的痛,尼泊尔政府不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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