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时候，我们院有外教课，Ms. McDivitt有一节课谈论的是中国人和美国人的区别。当时让大家列出中国人的特点，她自己列出美国人的特点。有意思的是，我们双方都给自己的性格中写上了toleration（容忍）这个词，并且，我们双方都对对方选择了这个描述倍感惊讶！

- 中国学生们心里想，天啊，美国人那么爱抱怨，怎么能说是能忍呢？
- 美国老师说，天啊，中国人那么歧视同性恋，怎么能说是能忍呢？

我想那是一个语言上的误解，其实两方的分歧只是对toleration的理解上。McDivitt的理解是一种对不同生活方式、不同价值观的宽容；而中国学生们认为忍就是吃苦耐劳，就是逆来顺受。诚然，中国人，确切的说主要是汉人，在最发达的封建集权和官僚制度之下，以及受到远东人内敛、求和、厌战的传统的影响，性格中确实多一些默默承受。但是今天我想来讨论的是McDivitt理解中的那个toleration——我认为外国人印象中的不能够“容忍”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生活的这样的中国，其实不是真正的中国。

从一个小的切入口来说——唐朝时候的开放，且不说与外邦的联姻和贸易，单从服饰和音乐就可见一斑。唐时盛行的女装，虽不到敞胸露乳，却也相差不多，谁说中国人保守？唐时的宫廷乐，除保留的周以降就固有的钟磬之音，所谓的霓裳羽衣，所谓的燕乐，其实都是胡人的风格，是西部少数民族、中东国家的音乐——以至于现在流传的认为是最中国味儿的乐器：琵琶、二胡等等，其实都是胡乐的乐器，看二胡里的“胡”字便知。谁说中国人封闭？连皇帝作为正统的宫廷乐，都是外邦人的东西，我想说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民族不能tolerate别的文化是不公道的。

封闭、单调的中国是近代左右才开始的。我想，中国的封闭是小众、亚文化主政的结果。满清时代，闭关锁国的是东北的少数民族政权，是小民族的不自信造成的；新中国后，闭关锁国、价值观同化、排除异己的盛行，又是源于苏联和中国社会下层的小农思想——同样是不自信，一种社会不自信的共同心理现象。可是，随着中国执政力量的主流化的演变，也就是说，更多代表主流的汉民族文化的人走进执政体系、原来的一些小农亚文化群体慢慢发生思想转化，中国的这种“不能忍”的短暂现象正在发生变化。改革开放就是明证。

当然，一些小农、小民族思维方式的影子依然残留。比如人们仍然倾向于用同一种世界观去同化他人，而对别人不同的生活方式缺乏欣赏。就好像今天如洪水猛兽一般的中国网民。可笑的是，越是这样，越是显得像西方人了。对比性的事件是，古时候欧洲那些小国家的军队来到陌生的地方，总是喜欢抢掠，然后统治别人；可是古中国的军队去到陌生的国度，总是喜欢通商交往，然后显示一下自己的大国风范。元朝时候有一个将领本来是要攻打东南亚，结果到那里发现当地民风淳朴，干脆就住在那里乐不思蜀了，我想这才是汉人本来的样子吧。

所以说，今天的汉民族是矛盾的。一方面骨子里的大气和包容，使得他们可以统治一个56民族的复杂群体；另一方面近代以来不自信的统治者给他们留下的烙印，又会让他们对类似于同性恋、陈冠希之类的小事情过分敏感。

昨天是西藏农奴解放50周年庆，我是很感动的。我想面对一群天真纯朴，生活在落后和贫穷之中的异民族兄弟姊妹，那种心情很复杂。如果放任不理，他们承受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恶劣的生活环境；可是你扶他一把，又怕玷污了那份神圣的纯洁。这种心情，欧系美国人面对着印第安人的时候也许也能体会吧。

我想西藏今天面临的矛盾，与其说是汉藏民族的矛盾，不如说是西藏的今天和过去的挣扎，是一种重生的阵痛。西藏人的生活方式在改变，这样的改变虽然有不习惯、不舒服，可是又无法避免。是时代在改变西藏，而不是汉人。所以，我想，把这种矛盾怪罪在汉民族身上，是不公平的。至少在这件事上，汉民族拿出了自己心灵深处的那种大气，战胜了不自信的阴影，我觉得很感人。我不是满口空言，自己用步伐丈量过的西藏的土地，大概比大多数夸夸其谈评论西藏的外族人、外国人都多。

当然，我觉得汉民族可以做得更好，面对弱势的少数民族，我们可以更尊重、更敬畏，可以体贴得过分一点，这样，才是汉民族——一个大国人的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