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文的小说《柯那一班》里有一个老师,对学生特别好,学生拿不到水的时候她主动递;每天早晨5点多钟就去学校,把教室的灯都打开,这样来早自习的学生远远就可以望见教室的灯光……于是,很多老师就看她不顺眼,大意是你这么积极做什么,那么我们大家都不好办了,总不能也每天早晨5点多就来吧。
杨德昌的电影《独立时代》里有一个女孩,对所有的人都很友善,于是周围的人就开始说她虚伪、伪善、假,怎么可能人没有好恶的呢?
我周围有两男的,是同事也是朋友,他们先后娶了同一个女人,也一个单位的。这两男人在单位在别人面前从来没说彼此的坏话,倒是常常说彼此的好话,表示欣赏,表示欣赏是我说的,别人说是互相吹捧。在很多人看来,他们当然是要对对方心有芥蒂,这样才正常,于是他们现在的表现就是虚伪,如果他们互相攻击也许反而更容易让人接受。可在我看来,攻击别人的人不仅心胸狭窄,也显示了自己不是太自负就是太不自信,宽大和淡然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气魄。
回国以后,看到太多这样的例子:如果大家都懒散你积极,那么便要引起怨恨;如果大家都浮躁得看不下书,却发现你在看书,甚至看的是哲学书,那么便要被嘲弄;如果大家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你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想要共同进步之类的,便会觉得你多事……
如果这样的例子发生在我身上,我当然不会理会别人怎么说,说实话,我倒是希望自己能看哲学书,可惜一看就晕,如果能因看哲学书被人嘲笑,我反倒会很开心,只是轮不上。当这样的现象成为普遍,有时就会想不通,为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想法产生?那天把这困惑跟对人性常常一针见血的Y老师说了,他说:因为人们不喜欢固有的平衡被打破。当有一个人的举动和群体里大多数人不同时,群体的人便会感到威胁,尤其是如果原有的平衡是对个人利益有利时。
这样消极且不自信的平衡又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在我出国前,丝毫没有意识到,回来后,就感觉特别明显。不知道是所处的环境不同了,还是因为有对比产生。
我一直认为,善良、勤奋、坚持、分享、助人、上进是很好的美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在英国的时候,有一个读本科的外国男生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人都很喜欢说“I AM LAZY”,好象懒成了时髦而自豪的事。当时我对他立刻多了几分好感,而自己却红了脸,觉得万分羞愧,因为我也说过,虽然说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自豪,而且我突然发现,正如他说的,周围的同学几乎也都这么显现。要是现在,我更是要羞愧,回来后才觉得那一年有多可惜,没有好好用功,浪费了多么好的机会。如果再有一次,一定要好好努力,进步得更多,可以跟别人说“I AM BUSY”。
回到中国后,我怀疑,那男生似乎穿越重洋看到了这儿的景象,才得出了那样的结论。因为这里确确实实有这样的风气存在,不是懒的风气,而是标榜“懒”的风气。
另一方面,在人与人的关系上,趋向于极度保守。以做电视节目为比方,这个保守首先体现在缺乏思想碰撞上,极少群体性协作,都是自扫门前雪。和其他媒体的朋友聊天,据说只有湖南卫视最有做节目的氛围,大家一起讨论,大脑碰撞,一起想点子,而其他的媒体,几乎一个样儿,没有活力,大家各做各的。保守的思想诞生保守的模式,当然直接导致保守的节目,自由和热情才是创意的最好土壤。
还有就是,在做同样的节目时,我不愿意对你的节目多加评论,也不喜欢你对我的节目发表评论,尤其是负面的,或者就只是提出改进意见的。骑兵说:并非大家不想进步,大家表现得懒散,背地里都在互相比较和较劲,只是他们觉得并非要和人在一起才可以进步,自己学习也是一个途径,而且是最让他们感到安全的途径,是确保自己进步的同时,不需要让别人也进步,这样才可以胜出。这不又是极度不自信的表现吗?
很怀念在英国的时候,同学之间充满了鼓励和刺激,大家为着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使劲,那是充实又温暖的感觉。
还有什么风气?有脾气才是个性的表现,否则就是无趣;非议人才是真性情,否则就是虚伪;喝两三杯酒就该吐露点情史或隐私,否则就是保守;和大家一样就是团结,否则就是出位……说到出位,在都搏出位的年代,出位该算是主流了。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的风气,只能说世风日下。
Y老师说的平衡,在我看来是走钢丝,违背了本能与本性,就如同迷失了方向,再大的洪流,走起来也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还是另辟蹊径,即便是窄如钢丝,心里塌实也走得稳当。
发这么通感慨是有“老实人”向我诉不被理解的苦;“平衡人”对我表示了对“老实人”的异议,做为老实人的一员,我也不怕被人说“落伍”。
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或者现实,都是一样。所幸的是,《柯那一班》的那个老师最终获得了学生的心;《独立时代》那个女孩也和欣赏她的人在一起了;至于身边那两位男士,他们各自事业有成,并同时抱得美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