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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z尚杰:精神的新维度——从搁置动机到纯粹兴趣
2009-04-13 15:20


尚杰:精神的新维度——从搁置动机到纯粹兴趣  

  (原载《文景》2009年第三期)【我:最初对哲学的兴趣从文景开始,2004暑假..kant和阿多诺那本 gk后有了莱茵哲影。之后还有一本杜拉斯的写作热情。再还没过:)】
  

(Index:

纯粹兴趣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只有通过争取获得的东西才会带来幸福,得到现成的东西并不幸福。得到一样东西所花费的气力越大越幸福,而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获却幸福有限(因为这样的情形容易厌烦,让人不珍惜)。在很大意义上,纯粹兴趣是纯粹消遣的另一种说法。消遣状态很像是脱离平庸的日常生活轨道,从事于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也就是说,要去玩,而且玩得很开心。    

灵感与意外相遇,就是与神相遇。
  
  但是,如果爱因斯坦想到自己比所有其他人都更有智慧,难道这样的念头不会使他更快乐吗?我想是的。但事情也可以折中,就是他完全可以把这样的念头也当成一种高级的消遣活动,就像按着拍子沉醉于舞步,取一种游戏的态度而不必太严肃认真,别太当回事儿,在那个瞬间,爱因斯坦笑了个天旋地转。)

====正文==========
  一
  
  汉语中的“精神”一词的意义比较含糊,它究竟对应英语的mind 还是spirit?可能都不是,因为按照西方形而上学传统,无论是mind 还是spirit,都是相对于body或material而言,也就是说,在这些一一对应的概念之间,有原则性的界限,而这些界限,就意味着立场。汉语表达的 “精神”传统,却是模糊这些界限或立场的,像“精气神”就是带有说不出的精神形状的,有点类似于精神气质,隐含着与“面貌”有关,连带着汉语中的“神”亦与“精”有关。“精”具有精微、微妙之意——向极端方向走,就可以通向神。
  
  上述汉语表达的“精神”,关键之处有两点,其一是微妙,含有细微差别的意思。这里的“微妙”应该不同于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上以“对立统一”为基础的大大小小的差异,而应该处于别一种精神连线上;其二是“神”,只有在那想不到的地方,才有神,而所谓想不到,又与精神之微妙性有关。
  
  以上的分析,强调从汉语表达的习惯出发,捍卫汉语的纯洁性。在这里我们也处于一种悖谬的精神状态。我的意思是说,当我们死抱着汉语不放时,可能却失去了汉语的纯洁性;当我们站在汉语思维习惯之外“捍卫汉语的纯洁性”时,却反而会达到这个目的。一个旁观者的目光更公正,也更有启发性。
  
  如果把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理解为一种漫长的精神偏见,那么长期遭受这种传统批评或压抑的东方精神,就应该重新评价了,比如文章开头我提到的汉语的模糊性。“模糊”无所谓是优点还是缺点,对我来说,重要的问题仅仅在于,我们从“模糊”中究竟能分析出多少有精神价值的因素。“能”还是“不能”?这是旁观者的责任。当我说“能”还是“不能”时,我的真正意思其实是想说,一种新的“精神维度”是把精神习惯中认为不能的变为可能, 一种新的精神连线。
  
  在以下的分析中,我并不刻意区分西方与中国的精神传统,指出这两种传统的差异固然重要,但是还有比这个工作更重要的工作等着我们去做。为了节省篇幅,我这里径直说出我的观点——各种精神传统之间的差异既重要又轻微,因为就人性基本是共同的而言,各种精神习惯之间完全可以求“同”而忽略“异”。如果上帝看见人类在操着不同的语言争吵不休,他一定会暗自发笑。为什么呢?因为上帝知道不同语言之间的差异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大。毫无疑义,人类为类似的现象感到痛苦和幸福,问题仅在于,我们是否能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二
  
  智者的态度首先是不相信什么,在人们都下意识接受的东西中,看出问题。如何看出来问题呢?是看出某种精神习惯的前提有问题,靠不住。一种精神现象,可以极其复杂,但是它坚持的前提,却可以无比简单——这样的情形,可能概括了人类最主要的精神传统,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但是,一种新的精神维度在20世纪开始显现出来。与漫长的人类精神文明传统相比,这种新的精神维度诞生的时间实在太短,它太模糊、它在挣扎。究竟是怎样的“新的精神维度”呢?一言以蔽之,“不要前提”。
  
  就像中国古代智者说的,事物之间有“小同异”、有“大同异”。我认为与其说前面我说过的“微妙精神”之“微妙”二字指“小同异”,不如说它更指“大同异”。惟有从“大同异”出发,智者或对事物的利害关系不感兴趣的旁观者,才有机会找到新的精神维度。
  
  我从这里开始论述:与人们的习惯看法相反、出乎人们意料,新的精神维度并不会暴露在一个有准备的头脑面前。什么叫“有准备”呢?它可以联系到一系列家族相似的词语:前提、动机、欲望、意志,与此连接的词语:目标、计划、理论、对象、意义,等等。这些当然不是枯燥乏味的词语,因为在这些词语的背后,连接着我们所有的精神状态,不仅是纯粹思考方面的,更是心情方面的。可以用最简单的办法让这些家族相似的词语自动休克吗?让它们失去作用!这怎么可能呢?确实是不可能,也永远不可能。对不可能的事情还有思考的必要吗?很有必要。为什么呢?不要问为什么,因为问为什么,就已经开始把我们的目光诱惑到远离“新的精神维度”的地方,使我们在令人乏味的期待中日复一日。
  
  三
  
  一边是有准备的精神状态:清晰、洪亮、口才好、导演、按部就班;另一边是模糊的精神状态:精神结结巴巴、缺乏动机,一切都是临时的,不知道说点什么。但我认为,结巴的或者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的精神状态,不仅是精神的常态,也是最好的精神状态。当我们想得到什么时,我们并没有得到什么;当我们不想得到什么时,我们却得到了它——这样说当然是不对的,因为人们可以列举无数的实际例子反驳我。但是,我的问题却恰恰在于,为了所谓大的或小的目标、依靠顽强的个人或民族意志的长时期艰苦奋斗,会使我们的人生失去多少更为珍贵的东西啊!“动机”是什么意思呢?在精神传统中,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无论实现动机的手段显得多么复杂,动机本身通常却十分简单。动机是怎么简单起来的呢?这肯定与精神遗传有关。但是,还有另外一个精神层面被我们忽视了。无论一种动机的精神传统多么漫长(比如中国士大夫或知识分子的传统动机十分简单:做一个人上人或做官),这样单纯的动机毕竟有“第一次”。换句话说,这样的动机是瞬间产生的。毫无疑问,在那个瞬间,或某个动机还没有成为我们心思中占据统治地位的动机时,与其并列的还有其他的动机。现在的问题时,一种终于占据统治地位的动机是如何形成的?这种占据统治地位的动机形成的同时,会下意识地压制其他动机,认为其他的动机不太正经、或不正统。在此我当然不想从所谓“社会存在”角度解释“动机是如何形成的”,我截断这个解释角度,而只分析事实。事实是,上述的“第一次”终于变成了“无数次”,“瞬间”终于变成了“永恒”。最大的僵化,就是动机的僵化;最大的乏味,就是动机的乏味。
  
  四
  
  “动机”不仅是这个词语表面的意思,而是广义的。换句话说,广义的“动机”意味着哲学史上的“决定论”——我又指广义上的“决定论”,凡是有立场的学说、理论,都是以或明确或隐蔽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决定论,也就是要找个源头,出发点。我现在的问题是,要是不考虑这些动机、决定、源头——总之是“想要”,我们还能快乐得起来吗?前面我说到简单的前提可以有复杂的谋略加以实现,那么,我现在的问题是:去掉这些前提心思是变得更简单了呢还是更复杂?或者不使用“简单”“复杂”这样的字眼,没有动机(或没有前提)的快乐是可能的吗?如果是可能的,它们是怎样的快乐呢?
  
  我的回答很简单:没有前提的思考,不仅是更复杂的思考,而且因为其总是出乎意料之外,能带给人更大的快乐。正是在这里,渐渐有了精神的新维度。前提总是以各种僵化的动机形式表现出来的,其僵化,表现为相对固定,以至于到了这样麻木的程度:我们只是一味地想要实现那样的愿望,而几乎从来不怀疑那样的欲望,从来不想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欲望。
  
  复杂的快乐其实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快乐,或者说这里的“复杂”与“简单”都没有说到点子上。不要在快乐前面加任何形容词,只是快乐。怎么回事呢?快乐与“判断”是格格不入的。所谓判断,就是用being说话,这是任何传统精神习惯的命根子。怎么呢?判断形成一个名词、观念、概念,也就是把瞬间的念头加以积累而得到的东西。在这个基础上传统精神加以归类,于是精神显得很协调、很爽。但是,这会使精神显得极不真实,因而也使我们不能真正快乐起来,或者使我们只有虚伪的快乐。比如“我奉献,我快乐”(这句话译成西方语言肯定包含being成分)——这当然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读这句僵化的语言使我很不快乐,我无论有多么夸张的想象力,也难以体会到写这句话的人是快乐的。但是,我们怎么能排斥世界上那些为别人奉献而感到由衷快乐这种真实的人类感情呢?当然不能排斥,这样的感情是绝对真实的。但如果这样的感情是真实的,我又凭什么说它是虚伪的快乐呢?我不能自圆其说,但是这样的情形非但没有使我感到尴尬,而且让我兴趣盎然。我有了纯粹的兴趣,我有兴趣寻找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许那里存在着巨大的精神宝藏。我发现只有把这句话当成语句甚至口号时才令人觉得虚假,因为在那背后连接着一系列其他判断,是这句口号的前提。快乐是一种内在的陶醉状态,不能跳出陶醉之外说陶醉。在这个意义上,任何由语言带给人的快乐,都具有乌托邦的性质。
  
  如果说没有快乐就没有兴趣,那么也可以说,兴趣是一种广义上的快乐。正是在这里,涉及到上述精神的微妙性问题。也就是说,要把“动机”从兴趣中剥离出去,使兴趣成为纯粹的兴趣。有人会说,这是一种理想状态,太脱离实际。我却认为,正因为它太理想、太脱离实际,却使它显得“太不脱离实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实际的情形恰恰在于兴趣总是与背后的动机有最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是如此“自然而然”(我之所以在这里打上引号,是因为它只是在心理习惯的意义上是“自然而然”的,换句话说,它并不一定是我们的天性、或者说并不是我们唯一的天性,我们还有其他与之相悖的天性)以至于我们从来不怀疑由此而带来的快乐和痛苦,因为这些心情绝对真实。但是,我却认为,这里的“真实”却由于其太联系实际而显得不真实。或者说,这里的“真实”是一个不太中用的字眼。为什么呢?因为一个“太不脱离实际”(就其任何人——无论其学养如何——都会遭遇而言)的纯粹兴趣,也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最主要标志之一,就在于人有自寻烦恼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以“没有动机的动机”形式表现出来的,类似于“在下午两点想回到中午十二点”。1明知道不可能而去想——这样的情形用“动机”加以解释显得有些苍白,因为人们正常的动机总是回避那些不可能之事。那么人的自寻烦恼的能力,就很像是一种“超动机”,或者说,是无动机的动机、下意识的动机、甚至是无动机——总之,这才是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东西。
  
  兴趣之“纯粹”与“自然而然”联系,而与任何形式的动机保持距离,因为动机总是与算计、占有、消费联系一起——如果说这些也是“自然而然”的想法,那么,它当然是由卢梭所揭示的社会异化的效果。但是,“自寻烦恼的能力”却是与生俱来的,作为一个纯粹的哲学问题,它更原始、更根本。
  
  五
  
  在兴趣之“纯粹性”下面,隐藏着很多惊天动地的描述,为什么呢?因为搁置了动机。兴趣之所以纯粹,就在于它没有什么动机。如果问我为什么对哲学感兴趣,就像问我为什么对游泳感兴趣一样,我的回答,都可能是很不中用的回答:“我感兴趣”——这等于同义反复。但是如果我回答说,“我觉得这很好玩”,这其实是一句变相的同义反复。如果我说为了精神或身体健康以至于长寿,这个回答就不再是同义反复了,但是显然这个回答失去了兴趣的“纯粹性”,从而也就难免面临无法自圆其说的尴尬,因为有太多为了兴趣而不惜牺牲长寿的人。如果有人为了长寿而长寿,这种精神不但不乏味,反而是高尚的,因为它本身已经演变为纯粹兴趣。细心的人也许会发现,我在这里描述了一种很细微的精神差异。就差那么一点点,整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变,变化的只是我们的心情。
  
  好玩、消遣、兴趣。法国早期启蒙思想家帕斯卡尔曾经把“非常严肃”的精神成果说成是人类消遣活动的偶然结果:“我们就只会想象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总是穿着学究式的大袍子。他们是诚恳的人,并且也像别人一样要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说笑。当他们写出自己的《法律篇》和《政治学》作为消遣的时候,他们是在娱乐之中写出来的;这是他们一生中最不哲学,最不严肃的那一部分:最哲学的部分则只是单纯、恬静地生活。假如他们写过政治,那也好像是在给疯人院订章程;并且假如他们装作仿佛是在谈论一桩大事情的样子,那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听他们讲话的那些疯子都自以为是国王或者皇帝。他们钻研他们的原则,是为了把这些人的疯狂尽可能缓冲到最无害的地步。”2穿着学究式的大袍子、诚恳地说笑、写《法律篇》和《政治学》,所有这些都不过是消遣?——帕斯卡尔的这些话,是多么没有道理的判断啊!但是帕斯卡尔在这里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的口气非常认真。问题可能在于,所谓纯粹兴趣,正是由于搁置了原来的动机、目的等等,也就是把某某不再当成某某,而当成了别的。《政治学》固然被后来的西方人当成制定国家法律的根本原则,但是写出这本书的亚里士多德,当初只是为了好玩,这是一种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儿的艺术态度。艺术在无形中已经高于政治。最哲学的(或最严肃的)竟然在最不哲学(或最不严肃)的嬉戏中完成的。可以把《政治学》读成一本小说。这不是比喻,而就是《政治学》本身。
  
  那么,“不严肃”的纯粹兴趣态度,比严肃的哲学态度更根本,哲学只是仿佛在谈论大事情,其“没有动机的动机”或者说是“纯粹兴趣”,还在艺术那里。
  
  六
  
  原则不过是具有“任意性”性质的念头在瞬间的凝固,但是自然而然的兴趣之纯粹性,却在于拒绝这样的凝固。毫无疑义,死守着“我奉献,我(才)快乐”的原则该是多么乏味啊!事实上一个龌龊之人完全可能有高尚之举,人是破碎的。比政治原则更根本的哲学问题,是关于纯粹兴趣的问题,或者说,是关于无聊的问题。人注定忙碌一生而不得不苦中作乐,消遣的心情不可以停下来,因为这样的停顿往往意味着无聊的开始。消遣当然与纯粹兴趣连在一起,做没有兴趣的事情等于受罪。
  
  与兴趣和消遣连在一起的无聊之所以更根本,因为在人的一生中不无聊的时间要远远少于无聊的时间。人是如此不幸,以至于当一个人在别人看来应该非常幸福快乐、没有任何可以感到无聊的原因发生时,这个人(无论他是国王还是贫民)也会由于“自寻烦恼的能力”而感到无聊的。当然,这里指一种最普遍的无聊状态,并非指某件具体事情的无聊。在这些情形下,发生了隐藏在人身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人变得无知起来,根本分不清楚事情的轻重,一个国王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宁可拿自己的一块领土相交换,而那令一个名教授苦恼一天的事情,却完全可能因为早上在市场买菜时,一个小贩故意少找了他一元钱。这里发生了交换价值的混乱,因为那美人一笑显然值不了一大片国土,为那区区一元钱也值不得懊悔一整天。但是,我这里要替这位国王或这个教授说句公道话——这不同时代和国度的两个男人,他们的高兴与不烦恼,与他们大方或小气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这里描述的,属于隐藏在人身上的一种极其微妙的心情,它们通常总是被人们故意视而不见,或者加以嘲笑贬低。可怜啊,这样国王与教授的快乐与苦闷,就说不出口。
  
  钓鱼并非为了享受吃鱼的快乐,因为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快乐。在这个意义上,只吃过鱼而从来没有钓起过一条鱼的人是个可怜的人,因为另一种不一样的消遣他未曾体验过。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快乐,凡快乐都是微琐的。一个大的不幸之前完全可以连接一个看似很小其实很大的快乐,比如要是阿Q在被砍头之前能在判决书上写有自己名字的地方把圈圈画圆,心里会得意极了。我们不必以嘲笑的眼光看待阿Q,他是一个把消遣进行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人。为了什么呢?不为了什么!如果一定要回答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兴趣本身,那是一些能够带来快乐的事情。
  
  追求纯粹的兴趣一定要热烈,而且要欺骗自己。帕斯卡尔曾经描述了这样一个赌徒:这个赌徒每天都赌一点儿,无论输赢,他的一生因为不断地被各种各样的选择(因为刺激而保持着热情)所占据,就不会无聊。但是,假如你每天早上都给这个赌徒一笔他当天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赢到的钱,条件是让这个赌徒从此不赌,那你就要使这个赌徒不幸了啊!但是,假如你认为他只是想要赌博的乐趣而不想赢钱,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没有任何赌徒想赌不赢钱的博——这又是存在人身上多么悖谬的现象啊!换句话说,让人感到幸福(或者不无聊)的,既非揭露真相,也不是真实地得到,而是一种受骗状态下的追求!这里有“动机”什么事儿呢?至少是动机含糊不清,呵呵,动机显然不是单纯地赢钱,因为白给赌徒钱他会感到很无聊;如果他的动机是享受过程,你要是告诉他肯定不会赢钱他也不干。
  
  所以,更真实的情形可能是,我们并不会每天都想一遍自己为什么日复一日地如此生活,我们只是如此生活而已,我们自以为知道生活的动机或目的,但实际上这是一些非常含混的动机,以至于我们从来就很少想过这些动机,我们已经麻木了自己。换句话说,由动机(无论是高尚的还是卑微的)所带来的意义,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重要。电影《泰坦尼克号》中那钢琴师在船入海底的那个瞬间,仍然陶醉于优美的旋律中,可谓是活得明白。
  
  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事情因为“超动机”显得轻松、却未必愉快。但是,我们却可以不在乎这些不愉快;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事情就像正在呼吸的生命一样,有着强烈的节奏感,犹如层层冲向岸边的海浪——身体、心情、思考、写作、阅读中的快感,都是如此。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有“气势”:千万别窒息这些全身心的凝神状态。也就是说,这个过程是极其任性的(人性,一个谐音)。任性的流淌或心情的自然而然(这个过程最重要的是别被自己放肆的念头吓坏了)——这里的“自然而然”并非一定要遵守形式逻辑的分类原则。也就是说,会想到什么事先是不知道的,也许会把根本没有关系的事情联系起来,但这也流畅,也自然而然。这个过程最忌讳的是真正的中断,比如正在激情放映的电影片子突然中断,只留下了白色的银幕。这就像有经验的球队教练在对方球队打得虎虎有生气时通常会叫暂停(而自己球队这样时,他绝对不会叫暂停),他主要并不是为了向自己的球员交代什么,只是为了让让对方磅礴的气势也随着比赛的中断而中断,别让其一气呵成(同理,那击剑队员也会故意蹲下系鞋带,以松懈对方的气势,其实他的鞋带根本就没有掉)。
  
  纯粹兴趣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只有通过争取获得的东西才会带来幸福,得到现成的东西并不幸福。得到一样东西所花费的气力越大越幸福,而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获却幸福有限(因为这样的情形容易厌烦,让人不珍惜)。在很大意义上,纯粹兴趣是纯粹消遣的另一种说法。消遣状态很像是脱离平庸的日常生活轨道,从事于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也就是说,要去玩,而且玩得很开心。    
  
  七
  
  纯粹兴趣之所以纯粹,与尽量不想到自己有密切关系。这是很困难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人的心理动机——但是,千万别以为知道这一点的人,说出了什么人生真谛。相反,说人是自私的或自爱的,距离真正的深刻性还差得远呢!什么是“自己”呢?根本就没有什么自己,你赤裸裸来到这个世界又赤裸裸离开,你得到和失去了什么吗?你得到了你实际上并没有得到的东西,就像你失去了实际上并没有失去的东西。虽然“得到”与“失去”这两个字眼很不中用,却是当我们想到自己时最自然而然的联想,而每一次这样想时,往往无聊大大多于有趣。换句话说,任何真正的消遣都是极力避免想到自己的处境——尽管这样做有些自欺欺人,但是某件事情(无论它有多么严重),当你不想它、忘了它时,对你来说在那个特定的瞬间,它“事实上”真的不存在(在效果上就和死了差不多)。
  
  别想自己,并不是为了他人,也不是为了实现多么伟大的道德,而仅仅是为了使自己不再无聊。纯粹兴趣意义上的牵挂状态,是一种幸福状态。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有细微的小事情。与其把神降低为人,不如把人间事物抬高到神。把出差错这一人的本性抬高到神性。灵感与意外相遇,就是与神相遇。
  
  但是,如果爱因斯坦想到自己比所有其他人都更有智慧,难道这样的念头不会使他更快乐吗?我想是的。但事情也可以折中,就是他完全可以把这样的念头也当成一种高级的消遣活动,就像按着拍子沉醉于舞步,取一种游戏的态度而不必太严肃认真,别太当回事儿,在那个瞬间,爱因斯坦笑了个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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