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红处方》

（一）

也许是受母亲影响，我一直很喜欢毕淑敏的散文。她的散文，于外空灵超逸，于内饱蕴哲理。高中时候，摆一本在枕边，睡前随手翻几篇，身心俱是享受。

然而，我是很少看小说的。于我而言，小说往往太沉重了。书之形貌厚重，此其一也。书之内容深厚，此其二也。看小说入迷之代价，亦可谓沉重，此其三也。读大学以来，因为学的都是十足的科学，功课繁重，平时课本以外的闲书看得都少，更别提大部头的小说了。

所以，毕淑敏的《红处方》，“有幸”成为我大学期间新读的第一本小说。同往常我看小说的状态一样，翻开它，我便不能自拔。那天在学校的自习室，背着满书包理化生的我，不慎从中午看到深夜，看完了，还流着泪，在床上辗转了好久——影响了第二天听课。

                                            （二）

《红处方》这个名字，我乍一看来有点骇人，虽然不知其为何物，不过“处方”二字，再加上让人觉得吉凶难测的“红”，多少有点阴森可怖的意味。书看到一半，我才知道这“红处方”乃是医院专门开剧毒高危险药品的处方单。而小说情节本身，也的确充斥着那么一点“吉凶难测”的味道——无上崇高的医者之心和吸毒者卑下阴暗的灵魂在戒毒医院这个特殊地点交织在一起，个中的一幕幕活剧也不由地让人交织出敬佩、憎恶、同情、痛楚、惊愕、绝望等等一系列复杂情感，打翻了五味瓶，也绝不至于此。

小说的作者，就这样，既不撕碎美、也不撕碎丑，却将美丑都一起撕碎了，熬成一味处方，送给这个世界上的人们。

                                               (三)

我从小到大，似乎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非常阳光的一面之中。父母都是军人，因而我也一直住在无比安全的、有战士站岗的部队大院里，正直、刚毅、执着、奋斗，是我所见所闻之主旋律。而社会的不公和黑暗，往往只是从电视里或是学校长篇大论的安全教育课中才能耳闻。我虽然也对着电视叹叹气、发发牢骚什么的，但我觉得，那些麻烦的事情，离我太远太远，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像是遥远的故事，永远也变不成现实。

但《红处方》却让我不得不承认，我和小说中的许多人物，从性格到经历再到想法，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些人物有的非常正面，简直是美的化身，有的则非常反面，令人恨得牙痒痒。我如今坐在大学课堂里，完成我的本科学业。而小说中的人物，有的将生命殉了理想，有的却将生命毁于沉沦。与其说是环境塑造人，还不如说，是人在不断塑造着自己。

                                          （四）

有趣，中学时代的我，很有些像小说中简方宁医生年轻的时候。同样的军旅背景不说了。读高中时的我，很有一派“为理想而奋斗”的架势。高二的时候我迷上了生物，每天三个小时水米不进地看书。高三的时候，我甚至很希望自己能像“水稻之父”一样，执着于科学事业，为人类做出伟大贡献。高三时，我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聊天，还约定：她学医学，我学生物；我做科研，她来实践，将来一同为人类的健康和幸福努力。果然，高考之后，她如愿进入清华协和，而我亦执着地来到了北大生科，坚持要学这门对女生来说颇有些艰涩的学问。

我要说，小学时的我，经历和那个吸毒沉沦至死不改的庄羽真差不多。想来可怕。和庄羽同样父母都是军官的我，也算同样有过体育特长。一年级时和高年级同学跑一千二百米比赛得了第三，稀里糊涂地就选进了学校长跑队，跑得虽没庄小姐那么出众，经过苦练，也拿 了不少辉煌的成绩。那个时候，对于学习成绩也不知道在乎，马马虎虎还凑合就行了。不过我得澄清，我练跑步可不是为了拿奖争体育特长为学校争光什么的，谁也没有那么功利地指着我，我只是单纯的喜欢，觉得在天底下那么傻傻地跑很自在，甚至觉得跑累了嘴里腥乎乎的也舒服。那个时候不知道还有跑不下来被迫停下这件事情，跑的时候也不知道难受，经常是跑完了吐得一塌糊涂，心里却舒服得不得了。六年级时放弃体育好好学习，老老实实地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学，就此才和庄羽的人生旅途结束了交集。我的体育生涯，留给我的只有财富。

                                        （五）

简方宁就这样走了，一个高雅美丽的女医生，一个近乎完美的女性，就这样离开了她为之奉献的事业，离开了背叛她的家庭，离开了她的朋友和病人……

读着书中简方宁留给沈若鱼的遗书，我莫名其妙地哭得一塌糊涂。我总觉得，这是黑暗世界里对美和理想的追求的残酷破灭，无奈得令我难以接受。书的结尾，一切借简方宁自己之口道出，那口吻从容淡定得的让人窒息。

她的人生太悲剧了，可她的性格中我们看到的只有光辉，确没有什么明显的弱点，正因为此，才显得悲。这悲，绝不同于叹项羽般的那种对失败英雄的同情，也绝非那种因世道不公对某个人物悲剧命运的哀叹。我想，应该是被迫止步理想的悲吧。止步理想，可能并没有什么太坏的结果，事业、亲情，一切可以照旧，但是莫非，作者想告诉我们，这样的生活就像被切除了蓝斑，再没有了发自内心的幸福？可是，从简方宁身上，我却觉得，她为了她的理想，却早已牺牲了太多的幸福。这前前后后值不值得，我不敢加以评说。不过，正是这普通人能够享受到的幸福，伟大的简方宁，的确少了太多，然而同选择离开一样，这是她的选择，所以她坦然而平静。

我不敢说我有那么高的理想，但我怕失去，怕幻灭，更怕告别了简单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