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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沦。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刚刚褪尽了殷红,白日里净洁无暇的云彩,蓦地被泼上了浓墨,伴着西北风的凌厉号角,向着这个世界沉重地压下来。 端坐在白马上的你,一把银须撒在胸前,暮色里,你高大的身躯威武庄严,像一尊神像。可是那鲜明的银色盔甲上,分明蘸了点点血色,给这原本就肃杀衰寂的冬,又平添了十二分的寒意。 从清晨到现在,你已经在马上度过五六个时辰了。这样的劳累,对于一位六旬长者而言,几近于神话,而你,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做到了。久经沙场的你,早已将满腔的意志化为遍身的银甲,浑然一体,钢铁铸就。 天渐渐黑下去了,追踪你的敌兵实在难以抵抗饥饿、寒冷还有那死亡的威胁,喧哗着渐渐散去。你身边刀兵的喧嚣戛然而止,一切又重归于沉寂。 你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彻底累了。 月光中,一尊神像轰然倒塌。伏在马背上的你,一如六旬老人,苍老而虚弱。
“天下汹汹,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危。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非为忽袁公而私明将军也……”你突然想起了你年轻时对公孙瓒的那番话。你不禁笑了,那时的你是个多么可爱的年轻小伙子啊。那时你刚刚二十三岁,武艺初成,只愿解民倒悬,重归仁政,只愿天下都定,归耕本土…… 是啊,为了这个理想,你曾投入三个人的麾下。每一次,你都努力,你都尽力。战场上的你勇猛无畏,公务上的你谨细慎微,大到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小到做主公的内务助理,一件件几乎毫无疏漏。可眼见的,除了衰败,还是衰败。袁绍众叛亲离自掘坟墓,公孙瓒不听劝谏兵败自焚,而就在八年前,蜀汉的基业在刘备怒伐东吴之后又是一番暗淡光景。你心疼后主即位后丞相的躬亲劳顿,你更心痛年轻时推心置腹的将军们一一离去,你知道这是时光留下的必然结局,可你不明白这结局为何总是如此悲凉,让人看不到希望。 你知道,很多人说你是完美的,说你执事有班、稳重有度,说你武艺超群、千军统帅。可现在,仅仅是因为那一点点的不服老,却中了敌人这拙劣的计,手下将士半死生,自己也被孤独地困于这凤鸣山中,进退不得。这凤鸣山林深路狭,冬日长夜漫漫,孤寂凄苦,让人看不到希望。 你想起了你的家,想起了你已故的贤妻,想起了家门口那两个儿子曾在里面放肆玩耍的洗马槽,想起了早已嫁出去的唯一的女儿。你想起了少年时真定家乡那偷偷扛了无数次终于扛起来的石磙,想起了隔壁邻居送来的香喷喷的饺子,想起了哥哥鼓励你读书的殷切面容……这一切,那么模糊,却又那么清晰分明…… 几滴热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你将脸紧紧贴在了战马的脖子上,大口呼吸着马体温散发出的热气。你又在想,你的马儿,从离家开始,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匹了,老马生小马,小马又有了小马……你深情地拍着马脖子,真想问问它,它到底愿意这样没日没夜的在尘土弥漫的沙场上奔跑吗? 你很奇怪,面对困境你并不觉得绝望,你觉得你六十年的经历富足而峥嵘,想来并无遗憾。你的天下理想虽然未竟,而个人事业毕竟有成,你没能扶助蜀汉长兴,自己却家庭幸福、后继有人,想到这里你忍不住捋了捋胡须,竟满足地笑了。
月光中,万籁俱静,只有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野枭的悲鸣。冷风吹过,你忽然觉得心爱的战甲贴在身上是那么僵硬,坚似冰、冷如铁,淡漠冷酷,丝毫没有了人世的味道。 你清楚记得,你的战甲是几十年前主公刘备亲送的,那时你还在公孙瓒帐下,刘备兄弟三人寄居公孙瓒处时,你深与他们结交。临别,刘备将自己精心收藏的一副战甲送给了你,你还记得,相送时他说,这亮银甲是献帝亲赐,精致绝伦,备短小,铠甲沉重难以穿戴,今临别赠与贤弟,望贤弟善保自身,功勋永世。 想起先主,你沉重地叹了口气。 寒风中你下了马,开始卸甲,这在以前都是家中妻儿乐此不疲的工作,可现在你卸起来却是那么笨拙。几十年了,你也在战场上穿了它几十年,它和你的身体严丝合缝,将你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将你保护,将你封闭。 一片,又一片,沉重的甲叶子哐啷哐啷响着地落在了草地上,溅起一片片泥土。卸了甲的你感到浑身畅快,你将身子伸展开,大口呼吸着林间清新的空气。夜间山中的水汽香甜,你体会到了一种异样的愉悦和解脱。
也许是甲叶子的响动惊动了搜寻你的人,黑暗中你隐约看到一路人马举着火把向你的方向奔来,你长叹一声,却轻快地绰枪上马,瞪起虎目,向着火光冲了过去……来者旗帜上,一个醒目的“关”字。 你的战甲,永远留在了凤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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