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地铁 傍晚 内
沈约一个人坐在地铁的车厢内。手里拿着折叠自行车。
7点多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沈约四周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透过人群,沈约无意识的四处打量着。右前方的少女手上的链子是精致的小豹子,豹子的神情却有些悲伤。她拉着的地铁吊环里嵌着介绍中国诗词的小宣传画,少女认真的看着,只是沈约注意到其中的一句有个错别字。
前方两个男人在讨论美国的制度。
男1:“我觉得美国是建立在良好的法制基础上的国家,华盛顿确实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他所建立的宪法应该是目前最先进的制度。”
男2:“可是美国允许私人拥有枪支,这会导致犯罪率上升”
男1:“你要辩证的看,民众拥有枪支就有了可以防抗政府的能力。这也是当初美国政府为了防止独裁出现给民众留下的最后力量。”
两个人继续讨论。一旁的一位少年似笑非笑的听着他们讨论,他的手里拿了一本林达的《历史深处的忧虑》。
沈约和少年的目光交错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恰好手机响了,伴随着速度加快三倍的哀乐声,沈约慌忙接了起来。
沈:“喂,韩缜阿,我刚下班,正往你那走呢!~什么?我是沈约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啊??我听不清!!给你短信吧!”
说完,他挂断电话。刚才的少年已经低头看书了。另外两个男人也停止了讨论。
忽然,地铁里的人群似乎发生了点涌动。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刘德华在中环被枪杀,大新闻大新闻,刘德华在中环被枪杀!!!”
只见这个个子不高的卖报人衣服有些油渍,捧着一摞印刷粗糙的小报,在地铁拥挤的车厢内兜售。
“真的假的?!”一个中年妇女一样的阿姨1问旁边的阿姨2。
“嘿,当然是假的,你在北京呆久了就知道了,这种小报专门骗外地人!”阿姨2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神色里有自命不凡的得意。
“四惠东到了!”地铁停车又开车,车厢里的人发生了点变化。
车厢更加拥挤了。一个刚上来大爷用一种老式的收音机收听新闻。
“尼日尔政府发言人、新闻部长穆罕默德-本-奥玛尔近日宣布,一家中国公司驻尼日尔的工作负责人当天下午遭到了绑架。尼日尔反政府武装武装组织‘尼日尔人争取正义运动’发表声明,声称对绑架事件负责。
伊拉克武装部近日表明……”
沈约拿出手机发送了短消息:“我刚下班,正往你家走。发送至韩缜。”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的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书的少年,讨论的男职员,聊家常的大妈,听mp3的少女,听收音机的老人。这些声音交错在一起。
“日本外务省6日发表声明说,为了让俄罗斯归还上个月扣押的一艘日本渔船及船上人员,日本已经向位于德国汉堡的国际海洋法法庭递交诉状”——老人的收音机
“中国政府的管理职能目前已经得到了最有效最好的发挥,我们和美国的国情不同”——职员的聊天
“前天你看没看《新结婚时代》,我就觉得刘若英那个丫头特别对我胃口。”——大妈的八卦
“你昨天怎么让我等了那么久?迟到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打电话抱怨的少女
“吴大大猪嗒嗒……”(大长今的歌曲)某人的手机铃。
沈约把mp3打开,一种日本的边缘音乐响起,那些声音慢慢消失掉。
他看着车厢里各自活跃的人群,忽然有些可笑。
在他的对面,张贴着大幅的广告“信息时代的地球”“球面上的村庄生活”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窗外的天上飞着一只鸟。忽然,窗外变得黑了起来。
从外面的视线,我们看到,地铁从地面上驶进了地下。
沈约耳边的音乐还在幽幽的响着,却有点声嘶力竭的味道。
地铁在黑暗中行驶,周围的墙壁上闪烁着各种信息,那是一种利用24格动画做出的动态小广告,人群中,黑暗的隧道中的彩色广告显得有些扎眼。
忽然,沈约想起了天上飞着的那只鸟,在有些阴郁的天空里,那只鸟飞的充满自由。他笑了。
地铁外面的地面上,一座高楼顶,一个男子站在阳台上伸手挥了挥一面红色的旗子,那只刚才飞在天空中的鸽子,飞到了男人的窗台。男人撒了把谷子给鸽子,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随即钻进一个精巧的鸽笼里。
2,地铁站 夜已深 内
黑暗,一片都是黑暗。
“你还不走?”一个穿这地铁工作服的大妈推了推沈约,“到站了!”
“啊?!”沈约揉了揉惺松的双眼,下意识摸了摸包,手机和钱包都在。“哦!”他冲大妈点点头,带着自行车走了出去。
忽然,有一种诡异的气氛让沈约觉得不对头,他回头,看到地铁车厢似乎有些扭曲的幻象(考虑反转加闪白),他摇了摇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睡清醒。果然,在放眼看去,就是大妈模式化的笑容。沈约转身离开,大妈仍然保持着僵化的微笑姿势。
夜已深。地铁站难得的不复平时的拥挤。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从旁边跑过,大笑着。速度太快,以至于沈约感觉男孩仿佛风一般从自己身上穿过。身边一个少妇拿着手机打电话:“项目合作的事情我们就不用见面谈了,具体的文件我给你传真过去,你核对一下就好了!这样也比较省事!东东,不要乱跑。”女人匆忙的挂下电话,赶上前面奔跑的孩子。
女人不小心碰了下沈约,她歉意地笑了笑。沈约点点头。
“东东不要乱跑,如果你再这样闹,我就不给你买手机了!也不给你买电脑了!”女人板着脸说道。
东东弯下身子,从双腿之间往后看,看到女人和沈约奇异的颠倒着,他大叫一声继续往前跑去。
“孩子不懂事!”女人抿起嘴对沈约笑道。
“挺好的,我小时候也这样。”沈约笑着说道。
两个人维持着模式化的笑脸,女人点点头,快步向前走去。沈约看着她离开,沉思了一会,也走了。
穿地铁工作服的大妈仍然看着沈约离开的方向,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许久,她终于松弛下来,叹了口气。
在她身上绣着的标语是“为您服务!”
3,天桥上 夜色如水 外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整个天都是蒙蒙的,看不清底色。
城市被灯光装点的极为美丽。城市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着。
音乐,叫卖,脚步,汽笛,无数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夜里的灯下,喧哗而安静。
沈约站在天桥上,手里扶着自行车,只觉得车水如龙。他看着大街上匆匆来往的人们,只觉得每个人都只顾看着前方急匆匆地走着。
一男孩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个拉二胡的老人,被身边的女孩狠狠说道:“快迟到了!音乐会就要开始了!”说完从身上拿出10元钱丢在老人前面的罐子里,拉着男孩急匆匆离开。男孩似乎想说什么,又停止了。
沈约看着男女的离去,嘴角泛出笑意,有点悲伤。
老人忽然冲沈约笑了笑,沈约一怔,回之一笑。两人一老一少,一个在街头,一个在天桥,隔着夜色朦胧,车水马龙,匆匆人群却能彼此清楚的看到对方的表情。
老人忽然站起来,手中的二胡变成了吉它,他舞动在街头,放开歌喉的唱着。
那是一首沈约熟悉的歌,《》(待定)
老人一边唱着,一边旋转,好像世界完全消失。
音乐慢慢盖过城市的声音,变成一种凄凉。
沈约在音乐里看到城市来往的车辆和人群,他们急匆匆地,麻木而努力的生活着。
“喂,张先生啊,我马上就到了……”“你要不要来啊?”“你最近怎样?”“我想你了……”“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瞬间,沈约似乎能听到全城人的电话,他似乎看到一条条电波将大家连成一个巨大的网。
冷风吹过,沈约一个人站在天桥上,刚才拉二胡的老人已经不在,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他摸了摸额头,掏出手机,拨响电话。
“喂?韩缜啊,着急了吧,我就去过!”他说话时嘴角一直维持着笑容,眼里却带着忧伤。
他把手机收好,猛地冲到天桥边,用力的往下看。可惜桥下正在塞车,没什么可看的。他维持了几秒钟,理了理衣服,走了。
刚才的老人重新出现在街角,在他前面的罐子里,有一张崭新的10元钱。
4,韩缜家 夜 内
这是间特别屋子,有很多东西,很凌乱,却凌乱的理智而冷静。
很多书本被堆得很高,却仿佛书店货架上的摆设,恰到好处的引导着视角。厅里放了一张白色的塑料桌子,桌面被镂空成中国传统文化的图式;旁边的一把椅子是有四个脚的蛀牙,四个脚迈向四个方向,感觉很吃力。大厅的顶上悬挂了一些破碎的蛋壳,那些蛋壳大概有拳头大小,上面用彩绘画出男女交媾的场面,比例夸张,仿佛日本的浮世绘。屋子的一角有一张大床,床上的被子没有叠,就堆放在那里,却可以看出床单和墙可以组成一幅连成一体的画。沈约就蜷缩在床的一角,望着那些蛋壳发呆。
在他对面的蛀牙旁边,一个男孩子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摞文案,慢慢翻着。男孩子很俊秀,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和房间并不协调。
“不愧是沈约的方案,艺术感很好!把展厅本身变成艺术品之一本身就是目前的风潮!”男孩子点点头。
沈约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只是一直听着他说。
“而且你的构思很独特,可以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方案……”男孩子继续说道。
“你可以转折了!韩缜!”沈约打断道。
“……”韩缜停下来,看着沈约。
“你可以转折了!”沈约叹了口气,“你说吧,为什么不行?”
“你怎么……”韩缜看着沈约。
“你只有否定之前,才不吝惜赞美!”沈约看着韩缜的眼睛,“我们一起睡了六年!”
仿佛一瞬间,声音被抽空了。随即,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充满了房间。
韩缜看着沈约,咽了下口水。他慢慢伸出手,向沈约伸去。
沈约看着韩缜,没有表情。
在那只手搭上沈约的脸的一瞬,方向发生了变化。韩缜轻轻拿走沈约肩上的一根线头,随即收回,神色不变的说道,“你的方案的商业操作空间太小。”
“砰!”外面有人从楼上扔了一个玻璃瓶子,路过窗口的一瞬间,沈约看到了那是一个新型的瓶子,随即破碎的声音让人可以想象出心碎的状态。
“什么叫商业操作空间太小!”沈约收敛心神,用一种职业的态度面对韩缜。
“按照你的方案,这个作品展的成本太高,不仅可能没有利润,而且有30%的可能性亏损7%!但是Cherven之前提交给我一份方案,可以20%的利润!”韩缜用手慢慢弹着纸张说道。
“你认为我的方案不可行?!”沈约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道。
“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确实需要斟酌。利润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韩缜淡淡的说道。
“问题是,这不是一个商业项目,这是我和你的作品展!!我们的展出不是为了赚钱,是想把我们的东西表达出来不是么!”沈约有些激动地说道。
“可是我们也要面对现实吧。”韩缜纠正的说道。
“所以我们不在一起了呀!”沈约忽然笑着平静的说道。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能听到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
韩缜缓缓地站起来,从那镂空的桌子的角度看去,他仿佛印在一泓白色中的缝隙里。
“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么?”韩缜问道。
“那一天,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你好,我可以做你男朋友么!’,我回了条,‘你是谁?’。”沈约用一种第三人称的口吻不带感情地慢慢说道。
“那一刻,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了。虽然我没见过你,可是我相信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韩缜淡淡的感慨道,“我觉得手机真的很神奇,我们居然就这样认识了,然后我就为了你从杭州来了北京,……”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么?”沈约依然蜷缩在床上,抬着头问道。
“看到我的那一刻?”韩缜问道。
“不,”沈约摇摇头,“有一天你和我说,你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你是一个出生在土耳其的白人男孩,在一个天上有白鹤飞过的日子,你穿着中国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朵白丝绒花,打扮成女人的模样,伴着日本的音乐,来到沙漠中央,那里有一家商店,你走进去,从一个白人装扮的黑人女人手里骗到了一瓶酱油,你喝了那瓶酱油,却变成了一个黑人……”
沈约看着韩缜,忽然想起了刚才老人的歌声。
“其实,我们已经被禁锢了感官。我们看到的,只是想象中的彼此,只是你的我来自手机,我的你来自梦。其实,我们终究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沈约小声地说道。
“沈约,”韩缜看着他,有些艰难的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约没有说话。
“我,要结婚了!”韩缜小声说道。
耳边老人的歌声顿时消失。沈约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沈约问道。
“下个月!”韩缜用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说道。
“这才是你今晚叫我来的主题吧!?”沈约露出特别温和的笑容问道。
“不是的……”韩缜慌忙解释道。忽然,手机铃响了,伴着“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这么想的……”的声音,韩缜慌忙接了电话,走进里屋。
沈约有些发抖的看着房间的一切,墙上还挂着他和韩缜的合照,镂空的桌子旁边那颗巨大的蛀牙。沈约觉得有些恍惚,感觉那颗蛀牙试图往四个方向走,却只能被困在原地。屋顶吊着的那些蛋壳里交媾的男女仿佛活了一样,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对沈约嘲笑着。“啪,啪”刚才的心型瓶子摔碎的声音时刻响在沈约心里。
他忽然看到桌子旁边的一把水果刀。“杀了他!”一个声音对沈约说道。
“婚纱的事情我们以后可以再定,不用这么着急吧……”韩缜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来,沈约从半开的门里瞄了下,看到他正讲着电话,背对着自己,在他的正面是一个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
“你开什么玩笑,我今儿一直一个人在家呆着!都要结婚了你还不相信我!!”韩缜对着电话说道。
沈约猛地站起来,拿起水果刀冲进房间,捅在了过去,然而他并不是捅在韩缜身上,而是反向插在了自己身上,沈约从背后抱着韩缜,韩缜猛地把他推开,看到沈约微笑着倒在血泊里。韩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着电话。
沈约打了一个哆嗦,从恍惚中恢复过来,他有些绝望的看着里面的人影,站起身,帮韩缜把外面的被子铺好。弄平整了,便能看出被子上的图案和墙上的图案连在一起是两个对视的男人的剪影。沈约望着墙上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韩缜挂了电话,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望着沈约,神色恍惚而憔悴。
沈约忽然觉得很可笑。两个人怔怔的站在一起,和墙上的人影相同。
许久,沈约叹了口气,“方案就照你说的做,是我太在乎了。你要结婚了对吧,祝你幸福。”随即没有看韩缜,转身出门离开了。
韩缜仿佛没有听见沈约说话,终于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他抽泣了一会儿,把墙上的照片取下,轻轻地抚摸观看了会儿,接着进屋,换上他和另一个女孩的照片,重新挂在墙上。他端坐着,眼睛红红的,不过神色已经平静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