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中学。废墟中两名死去的女孩。《LENS》2008年第三期汶川大地震特稿图片之一。
星期四晚上,在北大的汶川大地震报告会上,一名女学生问我一个问题:“你从地震现场回来,是否会有心里阴影?”我当时回答:“没有”。毕竟自己曾去过很多灾难的现场。但回想一下,还是有阴影的。回到北京的这段时间,每次走进充满着谈笑风生的餐厅时,我都会有一种极大的不适应感。我没有责怪这些人的意思,只是会在那一刻想起震区无数悲伤的面容。
这是一场巨大的悲剧,不是话剧,有着一次又一次的感动,我对北大的同学们说:“感动太多了!”
在震后的现场,绝大多数场面都是悲惨与哀伤。当一名父亲抱着被砸死的孩子站在我面前仰天哭泣时,我看到的是天动地摇般的悲伤。6万多名死难者、近2万名失踪者以及30多万受伤者。这样惊人的数字还有什么可以去感动的。在编辑“汶川大地震”特刊的那两个夜晚,无数死难者的照片不停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多少人目睹他们令人心碎的遗容。但在一名小男孩敬了军礼之后,感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这个叫朗真的孩子不是舞台上的演员,谁也没有资格充当坐在台下寻求感动的观众。朗真是个幸运儿,但有更多的孩子被无情地夺去了年幼的生命。年仅3岁的朗真,他无法明白因为什么,人们蜂拥而来包围着他,一场悲剧总能诞生出一场运动式的集体呐喊,甚至于对准一个刚截掉两根手指心灵受伤的孩子,让这个孩子安静地生活吧。让所有为满足所谓感动而被包围的重伤者安静生活吧,他们也有权力放弃在镜头前那般坚强。
我记得成都一名叫刘春燕的女护士,她坐在飞驰地急救车里难过地哭泣着。因为道路不通,她无法去灾区挽救更多人的生命。在现场,我们的军人、医护人员、志愿者展示了他们非凡的勇气与力量,但他们都不是这场悲剧的中心,那些被夺去生命的遇难者;那些失去健全身躯的幸存者;那些成千上万失去家园的灾区人民才是这场大地震的焦点。当我们记录历史的时候,死亡与悲伤永远会是这场大地震的最重要的历史。
在中国,很多事情在轰轰烈烈之后都会被遗忘,然后,重新回到人情冷漠的社会,再也无视所有的伤痛。记录死难,记录失去的家园,就是不要忘记这是一场悲剧。在如此空前的大灾难中,谈不上最终有什么伟大的胜利。最终我们要记住的是,这场大地震已经夺走了近七万条生命。在灾区现场,所能遇到的悲伤者都会对我倾诉着,对于他们来说,失去了家园,死难的亲人冰冷地躺在的地上。
有那么一些人,无论因为无法承受还是刻意回避,都不用坐在自家舒适的沙发上,以“死难者的尊严”的名义去无视在这场大灾难中悲惨的死亡画面。中国政府首次以不寻常的开放让世界各地的媒体全方位报道了这次大地震的惨况,得到了巨大的同情与帮助,也扭转了在西藏事件中阻止媒体进入所带来的不真实报道。在西藏事件中,唯一凑巧在现场的路透社记者写出了与西方媒体完全不同的报道,记录了西藏暴徒惨杀汉人的详情。这次地震我跟随的部队之前去了西藏,军人说起当时的情况令人发指,我对于那些失去生命的年轻战士有着难以克制的悲痛。
在我离开映秀镇的那一天,整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难者散发出的腐烂味道,这也是所有在现场的记者都曾感受的惨烈。经历了数不清的余震,看着到处绝望的目光,脚踩着满地家具的碎片,内心饱受折磨的我,心里没有多少感动,只希望能用影像完整报道出一场大灾难的全部,来纪念那些死难者,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人们。
大多数人或许设想着,灾难永远与我们无关,我们自己的墙壁与地板永远不会坍塌。我们的亲人会长寿,爱会永远。其实我们都是幸存者,如果有一天,任何一种可能击碎你的设想时,让你知道生命是如此脆弱,尊严被这般残酷摧毁,失去的亲人将永远无法醒来。你到时候会因电视画面备受感动,还是会让你受伤的孩子被狂热般包围,还是会伴随一种永远无法逝去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