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很小的河道，可是尼泊尔本地人却把它称为“恒河”。

它是巴格马蒂河，在印度教圣殿帕斯帕提纳神庙的旁边。很难想象，尼泊尔本地人心中的圣河就是眼前的这条小水沟，确实，对于见惯了大江大河的人来说，这条河太小了，大约只有三米宽。

对于一个外人来说，它看起来也挺脏，河水浑浊。可是，对于当地人而言，它无比圣洁。它是灵魂的出口，关于死亡的仪式就在这条河上进行。

一座古老的石桥连接了东岸和西岸。河之西岸是一排火葬台，上游属于王室和贵族，下游供平民使用。印度教的等级森严，无论生死都有严格划分。然而，不管是上游还是下游，最终的归宿都是这条河流。2001年，尼泊尔发生王室惨案，王储迪彭德拉开枪打死了包括父母在内的11名王室成员。他们的遗体也全部在此火化。

河之东岸站满了观看火葬仪式的人，本地人和游客都有。游客的表情看起来都比较肃穆，也许是第一次观看露天葬礼的缘故；而本地人就泰然得多，小孩子们边看边吮吸着棒棒糖，也有互相打闹的。这些从小就熟悉了死亡仪式和气息的孩子，他们对于生与死会有不同的领悟吗？

看着他们，我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第一次认识到“死亡”时的震动。那时我还在读小学，一个夏日黄昏，独自坐在房间里，吊扇呼呼地吹着热风，也许房间里有余晖洒落，也许窗外蝉声正密，不知道从哪儿降临的一个念头突然攫住了幼小的我：总有一天我是要死的，我这个人是会消失的，从此这世上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一阵惶恐中，我用右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臂，好像要确认自己的存在一般……人类会不会也在孩童时代就认识了死亡，并因此而产生了宗教信仰？所有的宗教都与死亡有关。

在印度教里，灵魂是有轮回的。巴格马蒂河就是尼泊尔人心中的灵魂回归之所。

在西岸，有人用担架抬来了一具遗体，看起来是一个老妇人。她被放置在河边倾斜的台阶上，双足浸在河水里。台阶上有一个管子，人们从管子里接了什么东西喂进死者的嘴里。有个当地人告诉我，管子里流出来的是人们供奉给帕斯帕提纳庙湿婆神的牛奶，据说喝了牛奶，死者的灵魂就能升入天堂。

此后，死者在亲人的簇拥下被裹上金黄色绸缎，身体上覆盖着鲜艳的万寿菊花环，被抬到火葬台上。台上已经架好了厚厚的木柴。亲属们手拿万寿菊依次与遗体告别。

第一把火是由亲人燃起的，青烟向上升腾。随之，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去。我走在连接此岸彼岸的小桥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烟味，心里觉得怪怪的。在火焰中，逝者的肉体转瞬之间变成烟尘，消散在空气中，甚至消散在众生的呼吸里。可是，似乎没有人以此为意。

此时，又有遗体抬到了河边，重复着前面的程序。这里的火葬仪式周而复始，每天都不停歇。

经过几个小时的燃烧之后，火葬台上的灰烬将被扫入巴格马蒂河。然后，打扫干净的火葬台重新架起柴堆，又一个灵魂等着在此超脱……如果真有灵魂的话，那么，河水最终会将它们带入神圣之所———巴格马蒂河最终流向印度的恒河。

令人惊讶的是，这条窄窄的河流，是死之归宿，也是生之场所。对于漂浮着骨灰、花环和未燃尽木头的河水，人们毫不忌讳。在略略下游一点的地方，有妇人神情自若地洗衣服。而就在安放死者的台阶附近的河水里，有老年男子在祈祷，或许他是死者的亲人，他鞠起河水高高举过额头。他的身旁，就有猴子在水里跳跃戏耍，寻找食物。

也是这条窄窄的河流，在雨水充沛的季节，会有很多孩子戏水玩耍，众多信徒沐浴祈福。对于一个宗教与文化迥异的游客来说，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场景。但它的的确确，是尼泊尔人的“生死场”。

时值4月，尼泊尔的旱季，太阳明晃晃地当空照耀，一切生与死，都在太阳底下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