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广又获奖了。因为一组《中国的污染》的照片获得尤金·史密斯人道主义摄影奖。其中有一张,母亲给患骨癌的儿子洗澡的照片,和尤金·史密斯那张著名的水俣村照片有点像。当然,若论起照片所体现的精神,就是尤金·史密斯所倡导的人道与关怀,那真是差远了。
卢广这位同乡,我是不喜欢。这组关于污染的照片,包括他之前那组爱滋病的照片,我看了只觉得可怕。后来想了想,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同样是边缘题材,为什么吕楠拍摄的精神疾病患者、缅北监狱让人体验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情感和温度?
卢广的照片都很强烈,但是我看不见他的情感所在。我只看到了揭露,或者说是批判(揭露和批判能算情感么)。我只看见,照片中的物和人,是作为服务于他要揭露的主题的道具而存在。但是,他对于那些物和人并没有怀有深沉情感。那些水,仅是被污染的水。那些人,仅是为了表现污染的严重和可怕。
我不禁要心理阴暗地怀疑一下卢广拍摄这些照片的动机。
演员黄觉有一句话说得非常有见地。他说:陆川真的在意可可西里吗?真的在意南京吗?
就在看到这句话的一刻,决定对黄觉另眼相看。其实同样的疑问早就隐约在我心里盘旋。确实,回头去看《可可西里》和《南京,南京》,觉得陆川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很知道要表现什么,以及怎样去表现,但这个人,也是一个冰冷的人。
《南京,南京》曾经感动过我,但不久后开始觉得不对味。因为我意识到,电影里的情节和画面,似乎都是为了印证陆川已经先行的主题而堆砌。
这就是从内心出发与从主题出发的区别。这就是吕楠与卢广的区别。
吕楠新作《缅北监狱》中,有一张是一个女犯人在洗澡。据说,镜头对准她时,她没有闪躲,只叮嘱不要拍到她的隐私部位。
同样的,台湾摄影大师阮义忠(也是深刻影响过吕楠的引路人)也拍过一张洗澡的照片。在这里摘录《南方周末》的报道如下——
《人与土地》里有一张,画面是一个老伯在溪里洗澡。那次他坐摩托车从偏僻的机场去市区,看到路边光天化日下,有位老伯在灌溉的水沟里洗澡,水沟上方还站了一头牛。
阮义忠有心想拍下这种“天地之间赤裸裸的自在”,就让摩托司机继续往前开一百米停下,再自己一个人走回,以免被老人误会有攻击性。路上把相机调好,然后放回相机包。
到了老伯跟前,他用羡慕得不得了的语气跟老伯讲话,脱鞋下到水沟里,用水洗脸,擦干手,慢慢拿出相机。他一直惴惴不安,怕老伯拒绝。没想到老伯只是“用一个最优雅的姿势,用手挡住要害处”,还跟他说多谢。“我震撼得不得了。他的心胸何其宽,完全不怀疑我的动机,而且他觉得被拍照是一种荣幸。我从他身上看到人的心胸之开阔,心地之善良。”
在阮义忠与侯登科身上,我看见了那种深深的对土地,以及土地上人的情感。看阮义忠的照片,不时想起胡德夫《太平洋上的风》。
————————两张照片的比较————————

尤金·史密斯摄。

卢广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