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鹳鸟不再踟蹰,尤利西斯也停止了凝望,在塞瑟岛,在悲伤草原,我们告别养蜂人,告别雾中风景。时间的灰尘之外,是记忆深处的永恒和一日,是蔚蓝的另一片海。
我把希腊导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串成上述这段话,以表达对他的怀念。这个希腊国宝级导演,留给我们无数瑰宝:《鹳鸟踟蹰》《尤利西斯的凝望》《塞瑟岛之旅》《悲伤草原》《养蜂人》《雾中风景》《时间的灰尘》《永恒和一日》……以及,一部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电影《另一片海》。
1月25日,在拍摄《另一片海》时,76岁的安哲罗普洛斯被摩托车撞倒在地,导致脑部大出血,在医院抢救无效不幸去世。此时,在中国,春节的欢庆气氛尚未消散,同样没有消融的还有窗外的雪。看到微博上跳出的信息时,淡淡的哀愁雾一般弥漫而来。
安哲的《永恒和一日》《雾中风景》曾经深切地触动过我。那还是内心比较激荡的岁月,眼神尚明澈,神经较敏感,大把大把的时间,用于做梦和神游。无疑,看电影是神游的一种。每次从电影院里出来,尤其是黄昏时分,看着街灯亮起,都会有一种强烈的出离感,一种淡淡的恍惚,不知道刚刚见识的世界,和身处其中的世界,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更多的时候是窝在家里看电影。拉上窗帘,打开机器,放入影碟,另一个世界只为我一个人缓缓打开。
能在众多的导演中遇到安哲,和很多人一样,是因《永恒和一日》:行将离世的老人亚历山大,在一天之内回味一生的旅途。和伯格曼的《野草莓》有相似之处,但是,安哲远比伯格曼柔情,并且有着更大的人生爱。安哲的长镜头无比唯美,对白简短诗意回味悠长———“流浪的小小鸟在异乡悲鸣/幸运的异乡/我思念着你/蔻芙拉,我的小花。”“送你苹果会腐烂,送你玫瑰会枯萎,送你葡萄会压坏,给你我的泪水。”
因为这部电影爱上安哲。以前看完电影还会写点东西,那时候写的是:如果说我在安哲的电影里寻找到某种声气相求的东西,那就是永无休止的旅途。公路、火车、码头、海岸线,孤孤单单的人。永远是灰色的冷画面,手风琴的声音仿佛从旧照片里流泻而出。谁不是在这样一条时间和空间失去经纬度的路上走?仿佛是在追寻,又在追寻什么?一生的养蜂人是在追寻什么?
现在想来,我何曾理解了安哲呢。执导筒的他是诗人、哲人、社会观察家三位一体,历史与现实、政治与审美,以及,关于人的永恒探讨……这种种,在他的长镜头中,交织成海岸线般绵长澎湃的诗意。
《雾中风景》是两个小孩的萧瑟之旅,象征着我们每一个人所踏上的人生旅途。路上有惊慌,有伤害。成长必须用沉痛代价换取。远在德国的父亲,不过是一个谎言。可是,最终,导演让两个孩子抱紧了大树。这个结尾来自于安哲罗普洛斯小女儿的眼泪。因为她看完剧本后哭了:“家在哪里?父亲在哪里?”父亲安哲罗普洛斯说:“孩子,如果你愿意,可以重新创造这世界。就像这样,手轻轻一挥,雾就会消失。”
如果你愿意,可以重新创造这世界。这是关于电影最美的赞词。如同安哲自己所说:
电影是诗意版的世界,某种意义上,电影唯一能做的就是使时间的流逝变得甜美。它给人做伴,让我们的生活稍微好一点,那就是好电影、好诗的作用。
我有时候感到非常孤独忧伤,我会拿起自己喜爱的诗歌、散文,它们让我得到平衡,使我的时间甜美了一些。最近我在读一本新版的安娜·阿赫玛托娃的诗集,她也是斯大林的牺牲品之一。尽管那些诗非常悲伤,整本书写的是悲剧,但非常有力的诗句却使你感到有种忧伤的温润,流过你的身体。
这些作品的意义,就是让你忍耐,让你等待,让你幻想,让你做梦,让你期待……
感谢安哲,感谢像安哲一样让时间的流逝变得甜美的导演。感谢电影,让我们做梦、幻想,并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