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义县柳城畲族镇上陈村内陈自然村,公路不达。
在武义土生土长50多年的邢尔谦也不认识这个叫内陈的偏僻山村,老汤却走得兴致勃勃,在桃溪镇做了多年的文化工作,他心里有张明晰的地图。
从桃溪镇子坑村到内陈村是一条狭窄的机耕路,车的左边就是深渊。盘旋在打滑的羊肠小道上,见过不少世面的司机也不禁胆怯三分。到达外陈村时,老汤果断决定大家步行前往。
山路蜿蜒。涧水边,一丛丛兰状植物静静生长。它们是石菖蒲,根有九节,可入药,《本草纲目》里有记载。最好的石菖蒲长在犬不吠、鸡不鸣的地方。
内陈村就掩映在一个犬不吠、鸡不鸣的寂静山谷里。袖珍的村庄,只有19户人家,70来人,且有一半多已下山脱贫。年轻人在外打工求学,白发垂髫守着山间寂寞的日子。
今天却不寂寞。木偶剧团在村里搭起了台子,锣鼓声声,好戏就要开场。
村子里已经有好些年没演戏了。
从宣传队员到木偶戏班班主
本文的主角即将登场。这三天里,朱金伟都将是内陈村的主角,但他并非内陈村人,戏台上写着“武义县西联乡殿下畈木偶剧团”,这殿下畈就是朱金伟家。然而,作为一名木偶剧艺人,一年里倒有半年时间是不在家的。从秋收后到来年采茶前,他带着小小的木偶剧团,辗转在武义、遂昌、松阳交界的群山之间,给那些如内陈村一般小小的山村带去小小的欢乐。
剧团只有5个人,朱金伟和妻子朱美香是前台,另有3个后台,负责吹拉弹。还有一些“小人”藏在木头柜子里,一共36个:花旦、老旦、小生、老生、大花面、小花面……它们是提线木偶,经由朱金伟的手雕琢而成;又经由他的手,在戏台上有了悲欢离合。
木偶剧,武义民间俗称“傀儡头戏”,也叫“拉线木偶”。木偶剧团一般由五六个人组成,前台两个人分别唱(念)男腔女调,有的男女声均由一人完成,乐队一般由3人组成。演传统古装婺剧折子戏居多。如今,武义木偶剧已入选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武义木偶剧团最多时有10多个,现在只剩4个。朱金伟是仅存的硕果之一。
56岁的朱金伟有些谢顶,烟不离手,一双大眼睛里却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腼腆。话亦很少,口音浓重,理解起来有些费劲。真不像个戏班班主。
但朱金伟自小就有很深的戏班情结。他的两位爷爷(亲爷爷的兄弟)朱玉溪、朱玉泉是远近闻名的木偶戏表演艺人,他从小耳濡目染,很早就已学会吹笛子拉二胡。“破四旧”开始后,两位爷爷的木偶剧团解散,那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作为旧文化象征的木偶也被焚烧。
初中毕业后,爱好文艺的朱金伟加入宣传队,表演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鹃山》。那时上台表演的都是年轻的革命小将,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在后台,朱家两位演了一辈子戏的爷爷为他们敲锣打鼓。
也许是因为政治年代的烙印太深,问朱金伟一些事,他总是用政治词汇作答。哪一年不准唱木偶戏了?“破四旧”以后;哪一年又能唱木偶戏了?邓小平提出“百花齐放”以后。
他对“百花齐放”有感情。因为,“百花齐放”之后,朱家两位爷爷又能演木偶戏了。
有一天,朱金伟发现被焚烧的木偶突然“复活”。原来,两位爷爷冒着危险,在稻草棚里偷偷藏了10多个。后来,他们又到遂昌找了一些木偶。咚咚锵,久违的婺剧曲调响起,木偶剧团重新开张。
23岁时,朱金伟正式向两位爷爷拜师学艺,一学五六年,从后台学到前台,并且学会了木偶雕刻技艺。1981年,朱金伟组建起自己的第一个木偶剧团。
在群山之间撒播欢乐
朱金伟将木偶作了改良。原先是小木偶,穿纸衣服,他把木偶“变”大了,给它们穿上布衣服。朱金伟的木偶做得惟妙惟肖。每个木偶身上差不多都牵着八九根线,指挥着头、手、脚。最妙的是一个小丑木偶,它身上有12根线,它不光会“动手动脚”,还会眨眨眼睛,咂咂嘴巴,十分可爱。它还能从地上捡起火柴,并且用火柴到一支蜡烛上引火,把另一支蜡烛点着,然后,冲你挤挤眼睛。
从此,5个人挑着行头,蜿蜒在曲折山路上,走村串寨去“会市”。所谓会市,就是问有没有村子愿意演木偶戏。有愿意的,村里就会派人把行头挑走。他们的足迹遍布桃溪、柳城、西联、大溪口乡,有时候也到遂昌和松阳去。30岁时,妻子拜他为师,也学起木偶戏。此后,夫妻俩一直同台演出。
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没有娱乐活动,贫穷的小山村也请不起婺剧团来演大戏,价钱低得多的木偶戏,正好满足了山里人的需求。每到一个山村,朱金伟总是大受欢迎。他是群山之间撒播快乐的人。
那是木偶戏的黄金时代。观众最多的一次是在丽水的碧壶镇,大约有1000人之众———要知道木偶戏的戏台比“人戏”小得多。剧团也曾在桃溪创下连演20天的纪录。
那也是朱金伟的黄金时代。
忽忽将近30年,木偶换了3套,后台人员换了七八个,朱金伟自己也老了不少。他和妻子还是蜿蜒在曲折山路上,锣鼓一敲,还是吸引人,但是,来的人少多了。
时代在前进,木偶戏不可避免地衰落了。
武义县文化馆副馆长邢尔谦说,若不是这些群山,以及群山里的小山村,也许木偶戏早已没落。目前,武义木偶戏已在申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朱金伟拿出了两个红本子,一个是“金华市第二批优秀民族民间艺术家”,一个是“金华市八婺民间表演艺术优秀项目”。
朱金伟能演20多本戏,光“陈十四夫人戏”就能演个六七场。他最喜欢的是《锦罗纱》《合玉环》。
最后的坚守
下午1点半,演出正式开始。
小小的土房子里坐了不到20人,但已经全村人都来了。村支书李章余也坐在底下。他说,村里已有六七年没演戏,因为总是有很多人不在家。这次演的是平安戏。这些年来村里平平安安,几年前,西联闹洪灾,好几个村被冲垮,村里没什么损失;上个月,桃溪发洪水,村里也没受灾。因此,大家说,要请木偶剧团来演平安戏。
李章余自小就看木偶戏。在他印象中,村里一直是演木偶戏的,因为木偶戏便宜。像这次,连演3天,只要1050元,而一台“人戏”,没有几千元下不来。直到2002年,村里才请了一台“人戏班子”,那是内陈村第一次演大戏。
今年演戏后,恐怕以后都不会演了,李章余说。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凑不齐。令他有些自豪的是,这个只有70来人的小村庄,竟然出了3个研究生。年轻人在外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一年难得有回来的时候。再说,山村偏远,公交车不通,来去村里得走一个多小时。有哪个年轻人愿意在这个旮旯里待着呢?这个海拔700多米的小山村,越来越寂寥。
武义其他一些地方怕也是如此。年轻的小鸟们都扑棱着翅膀飞离巢穴了。在此之前,记者寻找了差不多有10户人家,竟然都是些“空巢父母”,子女要么在金华,要么在杭州,要么在更远的地方。
朱金伟也是如此,他的一双儿女考上大学后都留在外地。年轻人都远走高飞奔赴自己的大时代,只有老人们还留在故土。但是有那些木偶做伴,朱金伟夫妇并不觉得寂寞,他们也不愿意去大城市里待着,还是这个村跑跑,那个村跑跑自由,城里不好住。
咚咚锵,咚咚锵,木偶戏开场。今天演的是《赠宝珠》。一到台上,朱金伟就像换了个人,腼腆的神情全部不见,底气十足地拥有整个戏台。海龙王、三公主,木偶们在他手上有了生命和情感。
并非一切都会随着时代的脚步前进。几十年来,许多新事物诞生,许多旧事物行将消失。比如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庄,比如和朱金伟一起慢慢变老的木偶戏。
但是,有一些情感永远不会改变,比如戏文里唱的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比如上演木偶戏的小土房门口贴着的大红对联: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离去时,回望一眼小土房,那是一屋子温暖而寂寥的灯火。咿咿呀呀,咿咿呀呀,人生的戏啊,唱也唱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