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民百遗一

哭泣,是有很多种的.有一种是极度悲伤的哭泣，是为私情。昨日看粉红上一贴回忆去世的父亲的帖子时,是用一种痛彻心肺的恐惧感哭的,我记得四姨去世的时候这样哭过,也记得曾经做梦梦到爸爸出事了也这样哭过。还有一种是自豪而愤慨地哭泣，是为大义。看到国旗升起，想到曾经那些不屈的脊梁的时候都有过这样的感情。
惟有一种哭泣，是一种我无法释怀，无法躲避，亦无法将之归结于私情或大义的哭泣。那就是每次翻开战争史的时候。“生民百遗一”，我无意举出后一句带着更加重的感情的句子，皆因念这诗的人，若干年后也造了这百遗一的业。

生民百遗一，真是对对对。十室九空又怎能把那些凄惨化在无形无情的数字之后然后将之抛于读者让人为之触动呢？我无法想象当年那些写下这些诗句的诗人记下那些情形的史官目睹了怎样空溃的残垣断壁，是否跪倒是否哭泣是否向天诉不公，我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战争，我不曾直接接触死亡直接扑向自己的气息。只是每次读到五胡乱华，胡屠华，华又复屠胡的几百年；那天宝年间安史之乱三千万忽然在户籍上消失；蒙元满清又各自添上几千万的头颅那亿万流离失所的卑贱生命被战争的车轮辗碎撕扯得更加没有尊严的时候，凭空生出不绝的泪，涕泪满襟，一点不错。历史的错，不该由后人来背，但历史的罪恶，也不应让后人承接，只是这一次次，怎么就停不了？

人们总认为图像的印象是最深的，把所有杀戮的惨烈记录下来才会让人印象深刻，但我觉得，那只是带来恫吓和恐惧。真正的恐怖，是翻开历代的户籍，然后看每个关键的历史事件，看朝代转换，那些数字的变化。也许你觉得你自己在数数字，但是当数字都是用百万，千万为单位巡回反复的时候，那种无力才是最痛彻心肺的。

人换了一批一批，驱逐，屠杀，然后融合。当他们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时，新的侵略者又来了。也许，他们留下了文化，也许他们被这片土地的文化留下。当年残夜的豆灯一盏下，浸漫墨黑的毛笔写出的谁知道是不是生生血字。
清风潇洒不识字，翻书掩卷长泪流，太虚之上不知初，九泉之下不知尽。昨日琼花肤凝脂，今日烟火盖焦土。成者名王败者寇，俱付兴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