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の山河だず永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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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13 16:12

我突发奇想了

我要学语言切 我要当翻译 我要进高翻局(那是几乎不能实现滴……)

怨念啊怨念 我为啥选了文科?

 
2008-11-15 21:20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老何惧?死何苦?情为何物?人世何苦?苍生何辜?

                                          ——击铗九问

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人都觉得语冰辜负了慕湮的一生,是以一种看似很纯白但是内里却很肮脏的人…… 真的不明白啊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语冰是辜负了慕湮没错但是他不见得比慕湮痛苦少啊!

我这样说可能喜欢慕湮的亲要不以为然了
我觉的语冰的痛苦是比慕湮要高层次很多的痛苦。慕湮的确是苦的,她要面对爱人的狠心背叛要忍受爱人和别人举案齐眉要承受一切信仰破灭亲眼发现爱人的黑暗面的痛苦,但是那些所有痛苦都是个人感情上的。

但是语冰他的痛苦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的。
他为了心中的理想和信仰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他为了天下为了大爱而忍痛舍弃个人情感,虽然有的人会说这是虚伪但是对于他来说只是他为之奉献一生二不悔的东西。

他没有武功 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 他有的只是一腔赤诚而已。

他为大爱舍弃个人感情这一痛苦其一。

而在他为了替苍生请命为了创造一个纯白的世界为了实现推到最黑暗的统治的最终梦想而不得不舍弃一些本心的时候,他的内心会经历的痛苦挣扎是不可估量的。

那该当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是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时的无奈,是感觉自己的心愿和行为背道而驰时的绝望,是怀疑自己的信仰和真相不尽相同时的犹疑。
总之是我们所想不到的煎熬。
这又是另一层痛苦。

其实他何尝不可以活得轻松很多的,也许错就错在他胸怀天下。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为自己着想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其实语冰和慕湮之间谁辜负谁并不重要了,也许是语冰辜负了慕湮,也许是慕湮不了解语冰。 
说到底,最后只是彼此误会而已…… 

就是慕湮至死都以为夏语冰是真的污了本心,只是因为喜欢才可以原谅语冰的黑暗面…… 就像她对云焕说的那样即使是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仍然是无法狠下心。
也就是说她仍然没有真的懂得语冰究竟想要做什么 又为此牺牲掉了什么。
这或者也是她的内心太纯白只看得到纯粹的黑和纯粹的白 却不懂得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那么纯粹的黑白是非的缘故。
这也不能怪她。

而语冰却不同,正因为他深谙这个世界的不洁,所以才会那么痛苦地抉择。

他痛苦,是因为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变黑 他只是为了最终的正道不得已 并且内心挣扎……

他的死,是为了追求他所信仰的东西而献身,也许是死得其所我们大可不比悲切。

他真正痛心的,不能瞑目的是最后他最爱的人还是误会他了。 
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人理解他的那份孤独,
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那份孤独,才是他的最苦。



而之所以是误会的轮回是因为慕湮对云焕的误会。
语冰至死被慕湮误会,正如云焕到最后也是被慕湮误会了一样…… 

这说不定是轮回啊……

所以不管是谁误会了谁,终究是在误会中猜疑,在猜疑中受伤,在受伤错过。 

人生就是这样的个个误会,种种猜疑,次次伤害,遍遍错过然后人就死了,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误会也罢,猜疑也罢,伤害也罢,错过也罢,终究是一生了解。

也都不重要了。


这就是人生的悲哀吧。

哈哈 乱弹之作。花了15分钟完成的额~ 汗一个!

 
2008-08-23 21:36

我去过沉静古老北京城,去过雄伟壮阔的紫禁城,去过恢宏稳健的养心殿,甚至,我还在殿内的书案前久久驻足,在那一室轻尘中冥想。想那个三百年前那个站在一个盛世的末路,力挽狂澜,把历史的篇章推向另一个盛世的开端的帝王,是怎样的在这里生活过。

两个多世纪的光阴,弹指间灰飞烟灭。那么多的阴谋祸心,那么多的谣言指责,那么多的人言可畏,从你还在时就那样肆无忌惮的横行蔓延。胤禛,你是不是已经习惯到木然。

他们说你为了夺得帝位不惜下毒谋害你父皇为的是让他不能宣告他真正的决定。

他们说你指使亲信大臣擅自篡改遗诏硬是把本该属于你十四弟的皇位强抢到手。

他们说你给自己定下雍正这个年号是你得位不正的欲盖弥彰的自作聪明的掩饰。

他们说你自小不与额娘亲厚即位后毫不顾及母子兄弟之情相继弹劾逼死诸兄弟。

他们说你把自己留在远离清东陵的另一端是你有愧于心不敢面对你父皇的证明。

他们说你先后诛杀年隆二人是心怀鬼胎担心你的两个篡位功臣泄露了你的秘密。

他们说你继位十三年里的兢兢业业全出于你谋害了父皇兄弟心中有愧想要恕罪。

他们说你那些雷霆风暴般的改革政策是真正暴露出了残暴凶恶独断专权的本性。

他们真的不懂啊。

他们不懂一个孩子在本来就没有父爱的情况下再失去母爱的感受,他们不知道当康熙皇帝在佟皇后去世后问德妃可愿抚养胤禛时她说的那四个字——“臣妾已有一子,再如此恐有难处。”

他们不懂一个皇子在诸多派别党争暗流涌动的情况下保持镇定的煎熬,他们不知道当朝中众多权臣倒向八爷党纷纷保举时胤禛心中的煎熬苦楚——同为皇子为何他却不得不忍辱负重?

他们不懂一位帝王在自然灾害频发,朝廷隐匿动荡的情况下力挽狂澜的艰难,他们不知道一个儿子在从敬重的父皇手中接过盛世王朝时的天大压力——大清的江山如画怎能在他手中凋零?

在你的58人生,13年大政里,宵衣旰食,夕惕朝乾 ,那么多的心血和努力换来了河山大好,换来了政清民安 ,可是为什么却换不来真相?

一个伟大帝王应该做的一切,你几乎都做到了啊!我只是不懂,为何那些挑剔的文人墨客只知道揪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所谓的你的“罪证”不放。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你在养心殿的文案上奋笔疾书的背影? 为什么他们都听不到你在乾清宫大殿上呕心沥血的陈述?

一直以来,人们都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诗篇,那些白纸黑字记录的不都是对胜利者的歌颂么?可是为什么,作为人们眼中的胜利者的你,却没有得到这种待遇?

不是没有试过为自己辩解,可是你的泣血申诉却被世人一笑置之,你终究是痛都麻木了只了对自己说: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忽然间,我想起了曾经有人问过的问题,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无愧于天下重要还是无愧于本心重要。我说是无愧于本心——因为做不到无愧于自己的心又何来的无愧于天下百姓的心呢?我想,或许你也是懂的。得不到的你懂得不争,你只要无愧于自己就好。

一切的一切,只此而已罢了。

因为你是这样的一个帝王啊,是不是就注定了应该孤独,非百年不可救赎的孤独。

已经三百年了啊,到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惯了人世间的这些浮云聚散?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会觉得寂寞不甘?一切,都已经可以放下了吧。

只要那些爱着你的人依然如一的爱着你,那些为你不平的人依然如一的为你不平,这就足够了吧?

其实在你的心里,这一世苦也罢,独也罢,纵然是百年孤独,总是一个无愧亦无悔的吧。

终是贪心觉得不满足的我们,只求你的来世能比如今更幸福。

若能如此,我甘愿在佛前求五百年。

 
2008-07-19 22:54

问世间情为何物?一个情字,竟惹多少凡尘往事,匆匆岁月。佛云:由爱生嗔,由爱生恨,由爱生痴,由爱生念。喜怒哀乐贪嗔痴,岂非皆出于此?

世人总以为,情之深切莫出于那些浓情蜜意的风花雪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柔情缱绻;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相思哀愁;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的拳拳誓言,诸如此类,着实教人不能不心醉。

然而,人生天地间,自有另一种情,不似这般的销魂夺魄,亦不屑这样的痴缠怨怼。是这样一种情,无关风月,却胜过皓月当空,长风万里。

十一,是否在你的心中,从始至终,便存着这份情?独立于浩然天地间。

你播撒的那份情,从未曾吝啬半分,母妃如此,一二弟如此,四哥如此,卿尘如此,采倩如此。你把真心分给每个人,那你自己留下了什么呢?

最初的以前,你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豪气干云,有经天纬地之志,却也笑容澄澈,如拨云见日之暖。

一起走过的岁月里,你是子,是兄,是弟,是挚友,是知己。不知何时,早已经习惯了有你相伴左右。无论是共议朝政纵览天下还是嬉闹斗嘴畅谈未来,不管是跃马扬鞭征战沙场还是煮酒焚琴谈笑人生。似乎你总是会在某个地方,安静澄澈的微笑。那笑容里面,是不是包容了整个苍穹的湛蓝?是不是蕴藏了整片朝阳的粲然?

最后的以后,你与苍山长岭,大漠雪原相伴。皓雪落,黄河浊,长风啸,剑气销。你听到了么?你的母妃在千里之外的遥远抚慰;你听到了么?你的兄弟在苍茫天地间的铮铮誓言;你听到了么?你的红颜知己在皑皑白雪中的轻轻祝愿?

你听到了么?你在听么?

在最后的终结到来之前,豪情肯掷千金重一诺,你答应她的终究是做到了,你欠他的终究是还清了。你又那样的笑了,你笑他的激怒,你笑她的悲哭。那不是你心中的他,亦不是你心中的她。你轻轻阂眼,让记忆里的他们再回到心间,最后一次微笑,灿若朝阳,澄比青天。

酒空敬,弦空响,高山毁,流水殇。

从此别后,这世间的温暖,莫不是也被你带走两分?你是真的带着一生的阳光,化作了清风一簇吧?从此以后,再无羁绊,碧落苍穹,以翱以翔。那便是真正的澈了吧?

人说情深不寿或者真的是对的。这样深情不倦的你或者这样是最好的归宿。这个世界太寂寞悲凉了,像你这般干净的孩子会受不了的。或许在你人生的精彩大幕还没有拉开之前,在你还没有被这污浊的红尘吞噬之前,上帝把你带回他身边是真的保护你呢。让你可以永远的记着人间的那些幸福温暖,不用知道凡世的沧桑轮回,多好呵。

澄澈不似人间的天使,从那里来还是回到那里去吧。那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此去经年,毋须挂念。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十一,你的生命,终不负一个澈字。

注:对十一,只是寄而非祭,他的离开并不要惋惜,只要我们的祝福而已。

 
2008-06-03 20:32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锦瑟》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欧阳修《浪淘沙》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严蕊 《卜算子》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秦观 《虞美人》

我终于明白,镜花水月是什么意思,其实情之所至,应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男谁是女,有什么关系呢?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行了。——电影《天下无双》

我非莲,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而我,非出淤泥已染一身污,宦海混沌,岂是白莲所能生存,故我非莲,既染且妖。

 
2008-05-23 20:03

遇见她,是我这原本应该一成不变的生命里唯一的也是致命的意外。

和她若即若离的那些日子,成为我永远不改奢望的如果。

听说京城最有名的倚红楼新晋了一位姑娘,这个女子跟京城第一富豪楚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个楚殇是我现在计划要扳倒的重要人物。

自然,我带上惊云前去一探究竟。

青楼的环境我自然是熟悉不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温香软玉也见得多了。

只是我见到的那个女子是如此的特别,特别到让我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她在青楼的初登台。

她就那样穿着无比显山露水的衣服出现在舞台之上。

她唱着那样惊世骇俗的歌,跳着那样大胆媚惑的舞,然而她的眼神却始终是冷冽清澈的。

之后她被惊云带到了我的面前,我在那近在咫尺的精致妖媚妆容难掩的清丽的双眼里,看到了寂寞,那是深入骨髓的寂寞。

和我一样的寂寞。

之后,刺客惊现,我自然没有忘记我此行的最初目的,这个女子必为我所用。

再之后,我让惊云代我包下了这个如此特立独行的女子,同时依然在暗中调查。

之后的之后,我和她在彼此的试探间逐渐熟悉起来,我惊觉对于她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利用。

我发现同样是深入骨髓的寂寞让我和她不知不觉的想要相互靠近。

然而我们却忘记了同样冰冷寂寞的两个人如何能相互拥抱取暖?

和她相与的那不足半年的日子,成为我不能也不敢去触碰的回忆。

我想上天给每个人的幸福快乐应该都是有定数的。

而我,一定是在那短短数月里透支了一生的幸福,所以之后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是我咎由自取啊。

如果那一天,没有在青楼遇见那个出尘脱俗的她。

如果那一天,没有在落英缤纷中绾起她满头青丝。

如果那一天,没有在茫茫人海中坚定地牵住她手。

如果那一天,没有在她的醉眼朦胧中被看破内心。

如果那一天,没有在深牢里逼迫她抉择听她葬心。

如果如果如果……

她应该是不知道的,逼她决定的那一天我的心有几多摇曳。

我靠在她牢房外面的冰冷的墙上,听她唱完那一首埋葬深情的歌。

我抬起头来望向四方天窗外的那一抹蓝得令人惊心的天空。

不是在思索什么,而是害怕被身边的惊云看到我眼中埋藏的闪烁的湿润的光。

那一刻,我和她都知道,连心也埋了。

后来,再一次相见的我们,竟然是在金銮大殿之上。

我是高高在上皇帝,她是恪守本分的臣妻。

我坐在高耸的龙椅上,她跪在玉砌的台阶下。

不过十步,却是千里。

我隔着千山万水望向她的眼眸,知道一切真的回不去了。

时间如流水逝去,暗流汹涌。

再后来,当一切的一切都真相大白,当我终于知道面前的她原本就应该是我的女子时,我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分崩离析的声音。

我突然想要放声大笑:原来人的一切努力在命运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都是那么可笑的渺小。

那一瞬间,我想要放弃所有的一切,只要把身边这个女子拥在怀里永不放开。然而慧黠如她,又怎能看不懂我。

她冷静的提醒让我明白这一切终究不能改变。即使我想要放下可以放下又该如何放下呢?

既然我们已然深陷金钱手段权力阴谋的漩涡里,又怎能轻易地泅得出来?

我们注定只能是交叉的线,短暂相交然后走向更远。

我在她的深瞳中看到了热切看到了无奈看到了渴望看到了心痛看到了情愫看到了悲悯。

我知道她是懂了我的深情我的不舍我的隐忍我的挣扎我的痛苦我的寂寞。

罢了,这样也就足够了。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我想起了她曾对我说的话。

她说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说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些幸福,一些简单平凡的温暖。

她问我可不可以给她家给她幸福。

那一刻,我轻轻勾起嘴角。我在心中对自己说:放开她的手吧,她要的你终究给不了啊。

那些连你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又该如何允诺给别人?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至少我还有我如画的江山,本来我也只有我的江山。

如果没有遇见她,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改变的不也只有过程而已呵。

这世界是下起了雨么?

要不为什么我的脸上如此潮湿。

尾声

我的名字叫作君北羽,我姓君,我是天瞾开国以来最伟大的一位国君。

北羽的意思是极北的天空中飞翔的羽翼。

我的子民们说则是注定伟大的君主的名字。因为那里面有着君临天下的气势。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极北的羽翼,看起来是很美好的,但也注定,只能是冰冷和寂寞。

即使他也曾经有过触及幸福的机会。

 
2008-05-23 20:01

楔子

我的名字叫作君北羽,我姓君,因为我是生在帝王家的孩子。

北羽的意思是极北的天空中飞翔的羽翼。

极北的羽翼,看起来是很美好的,但也注定,只能是冰冷和寂寞。

小时候,我总是问娘亲为什么我们要住这冰冷的大房子,每当这时候,娘只能把我拥紧。

小时候,我总是问娘亲为什么父皇一直都不来看望我们,每当这时候,娘只是默默垂泪。

小时候,我总以为我的眼睛比别人差,要不为何我很少看到我的父皇出现在我周围。

小时候,我总以为我的记忆比别人差,要不为何我很难想起我的父皇陪伴在我身边。

后来,我渐渐发现,我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并不总是满面寒霜。

我看到过他在庭院里的花树投下的阴影里温暖地微笑,那是他和千翌在一起的时候。

千翌是我的弟弟。

再后来,当我看到娘亲又站在庭院里的花树下发呆时,我学会了安静地沉默。

我以为,我会成为这样沉默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父皇第一次带我出宫门。

其实,父皇只是把千翌带在身边,我们其他的皇子不过是每人由几个宫人看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皇城高墙之外的世界。

这是一个与禁宫深院不同的世界。那样的热闹纷繁,情趣盎然。

对于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那些宫人也自然并不上心,渐渐的,我发现自己迷失在了熙攘的人群里。

我在川流不息的各色面孔中看到了父皇牵着千翌的背影。

我朝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伸出稚嫩的双手,发出祈求的呼唤。

然而终究,那个我所期盼的人并没有回顾。

我发现自己真的迷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我像是站在一片荒原的中央,看着身边不断跑过的欢快戏耍的小孩的身影,听着耳畔不断想起的急切呼唤的父母的声音。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不是生在帝王家的孩子,一切都应该与现在不同的吧

我在人流中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一个宫人过来把我拉走。

终于,我明白,我和这些孩子,注定是永远都不同的。

那一天,我五岁。

五岁以后十三年的日子,在我看来似乎都是平淡的。

只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叫过一声父皇。

只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所谓的游戏人生。

只是从那天起,我慢慢习惯花天酒地的生活。

只是从那天起,我逐渐熟稔出入于酒肆花街。

只是从那天起,我成功扮演着一个荒诞的皇子。

只是从那天起,我学会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

只是从那天起,我懂得一切苦都自己一个人忍受。

只是从那天起,我决心改变我所谓的富贵人生。

那十三年里,我过得不能说不好。

不过是在朝堂之上永远保持玩世不恭的笑脸。

不过是在众人面前总是故作轻狂不羁的姿态。

不过是在背光角落疯狂学习可为我用的知识。

不过是在夜深人静独自舔舐无人可见的伤口。

那十三年里,似乎确实没有任何值得纪念的大事,惟有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的生存模式。

而那些,全都是为了我可以像如今这样站在天庭之上,积累每一分力量的日子。

那十三年里,我似乎从未觉得很累也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即使是每日白天纵情声色深夜挑灯疾书就寝不过三个时辰。

我想,那十三年的生活,我其实是满足的。

我很少去想如果,因为我知道没有如果可以给我。

但至少我还有我不可以不完成的目标。

终于,这十三年间一刻不停歇的谋划与算计没有让我失望。

我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那个万人景仰的高处。

如今,我一个人坐在金銮殿最高处那个雕花玉砌的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看着脚下卑躬屈膝的蝼蚁般的生灵,那些不相似的脸上相似的卑微谄媚,让我觉得可笑。

原来人真的可以是如此虚伪势力的生物。

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上精致而冰冷的龙纹,忽然想起了父皇的背影。

我在那埋葬在我记忆深处的背影里看到了我从前不曾看懂的落寞。

这琼楼玉宇,果然是高寒呵。

我在万人朝拜的盛况下轻轻勾起嘴角,在心中轻嘲:父皇呵,你这个位置坐着还真是寂寞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上演的好戏足以让每个人吃惊。

扶我上位的永乐侯云崇山大概后悔死了当初的决定,他怎么算得着原以为荒诞无能的可以作为傀儡的小皇子一登基就似换了一个人。他算计了一辈子恐怕也就只错了这一着,不过这一错可是要命。

当我初一登基就在调兵遣将筹划谋反的王叔君慕玄大概被我强势的政权统治打懵了,他怎么猜得到这个自始至终没有被他列为皇位威胁者的侄儿居然一上来就励精图治。这个下马威来得太突然恐怕让他太措手不及。

在我同辈的众兄弟里最深不可测的九弟君千翌,他怎么想得通作为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居然会被我强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不恨我入骨。不过他始终按捺不发不见有何大动作的沉着气度到真的不容小觑。

这三个人,一个是富可敌国的外姓王侯,一个是心怀叵测的长辈皇叔,一个是高深莫测的先帝爱子。

他们是唯一可以给我构成威胁的人。

我站在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处,轻嘲着冷眼看着他们的每一个表情。

深谋远虑的永乐侯永远不会想到他身边早已埋下死亡的定时炸弹,精明强悍的景王永远不会想到他所有的势力中都渗透了我的眼线,深藏不露的九王永远不会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已在我的密切注视中。

和他们斗法似乎是我生命存在的唯一用途。

又三年过去了,我已然在高处云端里站稳。

我以为我的生命会一直像这样走向终点。

直到她在我的生命里不期而至。

 
2008-02-17 19:25

  吕归尘心里微微一动,就要出口说原来是这样的,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你记住,将来会有用。他想起他的爷爷在石窟深处举起刀的瞬间高喊历代祖宗的名字,那个老人希望他记住,将来当他成长为英雄,这些记忆中的知识便会有用。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这么简单而已。只是要你记住而已。

尽管那样的一些话,远远不是一个孩子所能够理解的;尽管那样的一些叮嘱,或许要等到几十年以后已然长大的孩子才会明白;尽管那样的一些感情,被藏在平淡的话语后面总在不经意间被忽略忘却。

然而,即使是这样,仍旧要像这样告诉你。

只为了在很多年以后,你会懂得当时无法言明的苦心,未说出口的关爱以及最后一刻的保护。

那些话语,或许可以陪着你一生,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助你。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这一刻,在吕归尘的心中,终于懂得了当时爷爷没有说明的那些话。那个老人,他握着锋利的石片,任由肩上的血滴落,那样静静的沉默的悲哀的看着他。

那一瞬间在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清澈的光,他终于懂了。

他真的懂了,可是他来不及了。

他知道,他将永远欠这那个老人一句话,一个承诺。

爷爷,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会一直走下去的,不会犹豫,也不会回头。

 
2008-02-16 11:44

姬野 吕归尘 叶瑾 息辕 小舟

医官用绷带和铁片来固定他的整个右肩的时候不胜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小伙子,伤可只是好了一小半。这次再断了,就真的一生残废了。真的缺你一个先锋?还是呆在营里吧,多你一个人没什么用。”老人透出面对末路的无奈,“那些东西,不是人啊!”

  “军令!”姬野冷冷地回答了这两个字。

  “好,”老医官无奈地笑笑,“我看过很多当兵的,你是那种应该死在战场上的主儿。”

  他把姬野肩上的扎裹做得特别的厚实坚硬,临去前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你那条胳膊还能用,不过用多了会断掉。那点力气,留下来最后快死的时候拼命吧!”

  叶瑾终于扣紧了皮带,这令她累得微微喘息,她再次蹲下去从靴子开始检查姬野的武装,整理歪斜的带子,把露出来的衣角重新扎好。姬野低头看着她,看她整齐的长发有些散乱了,几绺不听话的从束发的带子里游离出来,黏着汗水贴在有些湿红的面颊上。

  “多谢。”姬野点了点头。

  “我是个女人,能为长官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叶瑾为姬野拂去肩铠上的灰尘,“剩下的,只有去祈求神的庇佑了。”

  “神?”姬野竟然想到会开一个玩笑,“我跟他不认识。”

  叶瑾微微愣了一下,低声埋怨:“都是太年轻,会说些狂妄的话。”

  叶瑾没有理睬他的笑话,姬野略略觉得有些失落。他想自己真是太笨了,难怪羽然怎么都觉得他是头水牛,连说几句话逗她开心都不能。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吕归尘。吕归尘正在桌前缓缓地拔出长刀,检视冷锐的刃口,刀刃把一道森严的光反射到他的双眼一线。姬野忽然觉得有些宽慰,这个朋友依然和他并肩,而且他也不会说笑话,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基本都是羽然说她从四处搜刮来的笑话逗他们开心。姬野想吕归尘甚至还不如他呢,吕归尘说话那么少,偶尔说快了还有点结巴似的。

  “好了么?”息辕一头钻了进来。

  “好了!”吕归尘回答。

  “好了。”叶瑾也说。

  “那,出发吧!”息辕说。

  吕归尘点了点头:“你守的据点在哪里?”

  “我在南大营东边,姬野在北大营东边,你在水渠通道旁边。”

  “只需要守在那里?若是攻城,我们不该在城防上么?守在水渠通道旁边?”吕归尘不解地摇头。

  “这次我也不知道了,叔叔没有说要我们做什么,只说守在那里,一时一刻都不准离开。”息辕提起佩剑,古剑静都形制古朴森严,“叔叔还给了我他的剑,说也一时一刻不能离身。剩下的,就是等。”

  “军令就是这样,不该知道的不问为什么。”姬野缓慢地向着门外走去。吕归尘想扶他一把,被他推开了。

  临走到门口,姬野忽然回头看着叶瑾:“若真是守不住,就带着小公主往北逃吧,那里是羽林天军,你带着小公主,他们未必敢发箭……你要大声地喊说你带着小公主……免得他们看不清……”

  叶瑾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掖在耳后:“若是遇见离军大概也没事吧?我还认识里面的好些军官呢。”

  “是啊……说起来你倒也不是我们的人。”姬野点了点头。

  “在这乱世里有谁是谁的人?”叶瑾低声说。

  三个年轻人转身出门,息辕在姬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透着捉弄的笑,压低了声音:“还你的人我的人,你还想把美貌的姐姐娶回家么?可是我和阿苏勒把她从仓库里救出来的,我们还没动这个贼心呢。”

  出乎他的意料,姬野没有脸红,只是低低地说:“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玩。”

  息辕反而窘迫起来,转头看见了坐在外屋窗边的小舟公主。这个身裹重锦的小女孩乖乖地端坐着,一手捏着一个泥偶,正小心地看着他们。息辕想莫不是刚才那句调笑的话被她听见了,心里有点惴惴起来。

  可是小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姬野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努力弯了腰,手指点了点那两个泥偶的头:“你和它们玩吧,听叶瑾的话。”

  “我想了新故事。”小舟说。

  “我回来听你说。”姬野点头。

  他们继续往外走去,即将走进外面漆黑的夜色时,姬野扭头看了一眼小舟。小公主呆了一下,挥着抓了泥偶的手向他道别。

  “我一直觉得这个小公主还是有点傻。”息辕嘟囔。

  “我不傻,我只是不爱说话。”

  隔得很远,小舟依然听见了息辕的话。这是她第二次和息辕说这句话。息辕觉得有些丢人了,掉头一声不吭地溜了出去。姬野和吕归尘追上了他的步伐。

 
2008-02-16 11:36

羽然

宛州,南淮城。

  羽然背着手走在紫梁桥上,桥洞下流水哗哗作响。周围尽是喧闹的人声,每个夜市的摊子都挂着宫样的灯笼,红纱里裹着一团温暖奢华的光。有的摊子上叫卖着豆馅儿的小包子,有的摊子上则是仿制紫梁宫里的瓷器,有的摊子上是精美的纹铁匕首,带着鲨鱼皮的鞘,买一把配在腰带上,作为装饰也是一流的。可真要买好用的武器,却要去一些设在阴影里的摊子,摊主和一般的商家谨慎地保持了距离,他们贩卖的武器,也是黯淡不起眼的,可拿起一柄造型诡异的匕首,在刃口上放一根发丝,往往发丝就悄无声息地分为两截,再看那些矮小的裹着斗篷的摊主,买家会发现那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河洛。

  南淮城便是这样一个奢靡所在,有钱在这里几乎可以买到一切,包括帝王般的享受,而这些享受即便是白给天启城的富商,他也会担心逾矩而推辞。在那里谁也不敢享受诸侯帝王的生活,敢那么做的人随时会掉头颅。

  可是这里是南淮,即便远方还在开战,这里依然夜夜笙歌不绝。

  羽然很喜欢这里,相比起来她的家乡实在是一个寂寞得令人想要逃亡的地方。不过今天晚上她还是不太开心,已经连续几个晚上她只能自己出来闲逛了。开始她很自在地吃她喜欢的小豆馅包子,喝一蛊香浓的鸭汤,就这么游手好闲地晃来晃去,不过很快这些都变得无聊起来。她开始有点懊悔自己放走了爷爷,轻易地就被那个小狮子收买了,现在姬野和阿苏勒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听说是打赢了,可是总也不见大军凯旋,而爷爷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愁眉苦脸地想着,把手里半纸袋的金丝杨梅扔了,这些糖渍的果子吃起来有点苦了。

  她想着再逛一会儿就回去了,她还要给那头小狮子买一条漂亮的丝缎带子,这样她就可以把小狮子挂在自己的床头,每天早晨起来都会看见阳光里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家伙晃悠来晃悠去。

  她往小街里走了几步,左顾右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古朴低沉的声音,却悦耳好听。

  她好奇地回头,看见了猴子。

  那是很多很多乌木雕刻的猴子,它们每一个都神态各异,是极其精致的手工,但是无一例外的它们是以弯曲的尾巴挂在一根横杆上,双手双脚却各自抓着同样乌木雕刻的铃铛,古朴低沉的声音就是从那些铃铛里发出来的。

  “啊!”她惊喜地看着其中鼓着腮帮子、最捣蛋的一只猴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要拿。就像翼天瞻说的,这个女孩儿的手很欠,总是忍不住去抓自己喜欢的东西。

  “是风铃,”和铃声同样低沉悦耳的男人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宁州的特产,木风铃。”

  羽然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贩卖木风铃的男子。他的衣着简单朴素,像是个并不富裕的东陆商贩,可是他极高的身材和兜帽里露出的一缕淡金色的头发,都说明了他的来历。那是一个羽人,一个混迹在东陆的羽人商贩,他们学会了东陆人的生存技巧,却还谨慎地把自己的一头金发遮盖在兜帽里。兜帽里露出来的一张脸清隽和蔼,却不年轻了,岁月的痕迹刻在他的眼角,可是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年轻时候极英俊的羽人。

  “木风铃?”羽然被那些抓着铃铛的猴子吸引了,“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贩卖木风铃的人沉默了一下,彬彬有礼地躬身行礼:“尊贵的人啊,您也是来自羽族吧?那么原谅我夸大其辞描述了我的货物。木风铃并不算宁州的特产,不过是我家乡那片森林里的小东西。当我们那里的乌檀树太老了而自然枯死的时候,我们挖掘出它的根部制作这种风铃。这种树木的木质坚硬如铁,当它被制成风铃,风铃的壁打磨得极薄的时候,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来。”

  他冲着羽然微微地笑了,那些皱纹微微打开,谦逊而温暖。

  “为什么都是猴子啊?”羽然喜欢这个异乡相逢的同族。

  “仅仅是风铃在宛州这样的大城市不好卖啊,”羽族商贩有些窘迫,“这里稀罕的东西太多,而我只会制作这样简单的小玩意儿。”

  他拿起一只猴子演示给羽然看,用猴子弯曲的长尾挂在另一只猴子的脖子上,一只一只往下挂,这样一串猴子头尾相连地攀在他的横杆上。羽然“噗哧”笑了起来。

  “那个好肥的!”她指着最胖的那只。

  “还有会鼓腮帮子的。”商贩拿起羽然最初看上的那只捣蛋小猴,炫耀般晃动,“客人买一只回去挂在窗前吧。”

  “那一只那一只……那一只看起来凶巴巴的!我要那一只!”羽然看见了角落里一只瞪眼睛的小猴。

  “水牛水牛!跟水牛一样!”她兴奋地挥舞那只猴子。

  商贩分明不理解她的话,猴子怎么可能像水牛?但他也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个好动的小姑娘。

  “那个鼓着腮帮子的我也要。”

  “真谢谢客人的惠顾了。”商贩彬彬有礼地摘下另一只风铃递给羽然。

  “这个就像我了。”羽然笑,“那我还得再买一个送给阿苏勒,不然他会不高兴。”

  “他是你的朋友么?”

  “是啊,”羽然在木风铃中挑选着,“他其实是个很闷的人,不高兴也不会说,总要别人去看出来,然后你哄哄他,他就没事了。”

  她最后选了一只眼睛最大的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像他!眼睛比我还大!老板,多少钱一个?”

  商贩竖起了一根指头:“小本经营,只是卖一个手工钱,一个银毫一只。”

  羽然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腰带里,她脸色有点难堪,低着头,期期艾艾的。

  “小姑娘,你带的钱不够么?”商贩非常善解人意。

  羽然看着手里的三只猴儿,点了点头,噘起嘴来。她只有两个银毫剩下了,她现在想刚才买那个纸包金丝杨梅买错了,否则她现在正好有三个银毫。她又在心里埋怨那个阿苏勒,这个总是该他付帐的财东居然兴高采烈地跟着姬野他们出征,害得她那么为难。如果不是要买一只也送他,她便不会缺钱了。

  “那我都不买了。”羽然恋恋不舍地要把三个木风铃都挂回横杆上去。

  “您有多少钱呢?”

  羽然感觉到了希望,她狡黠地抬起眼睛看那个商贩,在面颊边竖起两根手指摇晃。

  “是为了买给两个朋友吧?”商贩低声说,“那么,客人自己喜欢的那一只就算是我送的好了,两个银毫,三个风铃。我还可以为客人在风铃上刻下每个人的名字,这样就值得珍藏起来了,最好的朋友们,永远都不会互相忘记。”

  “嗯!”羽然笑了起来。她心底欢喜,笑得毫不遮拦,露出她白净可爱的两个门牙。

  商贩从怀里取出刻刀,在第一只猴子的背后刻上了“水牛”二字,他下刀稳健有力,两个字几乎是瞬间就刻完了,吹去木屑,露出工整流畅的东陆楷书。

  “第二个刻乌龟吧,”羽然说,“会凫水的那个乌龟。”

  商贩笑着点点头,在那只大眼睛的猴子背后刻下“乌龟”二字。

  “你呢?”他问。

  羽然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否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来。她是羽姓,最高贵的姓氏之一,她的姓氏在宁州的森林里意味着尊荣和权力。

  “刻小名吧,和乌龟水牛就相配了。”商贩说,“尊客在神使文的小名是什么?”

  “萨西摩尔,那么帮我刻萨西摩尔吧。”羽然说。

  商贩微笑:“好特别的名字,很少看见这样的名字啊。作为一个羽人,这个词对我可还是那么陌生。”

  “是一种花,东陆更多,叫做槿花。萨西摩尔·槿花!”羽然觉得这个名字真是好听,听着就让人想到满树重锦般的红色,不由得大声说了出来。

  商贩的刻刀在猴子背后刻下了这个羽然给自己起的名字。这个名字很多年后被这个女孩写在她的日记中间和信件末尾,她钟爱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一个秘密,仅属于她和另外两人。可惜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却并不知道,所以他们想从汗牛充栋的胤末文典中寻找一个传说中的女人时,总是和一个名叫“萨西摩尔·槿花” 的古怪名字擦肩而过,以此署名的文字意境飘忽不可琢磨,像是一座文字的迷宫,虽然明显看出是一个女性的手笔,却很难说明白她在表述什么。有些人猜测这是一个大贵族家的女史,在森严宅邸中的寂寞春情,并因此在深夜翻阅的时候多少有些想入非非。而最后这些不入流的文字总是被放在旧书堆里积灰而已。

  羽然交付了她仅有的两个银毫,兴高采烈地捧着三只木风铃跑远了。

  她的身后,那个羽族商贩静静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当她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之后,商贩把所有的木风铃抛入一旁的流水。不知多少只可爱的猴子像是结伴跳水那样咚咚咚咚地从桥上坠落,乌檀木太重了,它们直接沉向了河底。

  当周围的人察觉这落水声的时候,商贩已经不在那里了。

 
2008-02-16 11:28

白毅

白毅环顾四周:“我想说的是,我们或者会死在这里。帝都、下唐国和我们楚卫国也许会有援兵到来,但是我们也要有自救之术。各位帐下还有骑兵的,准备开始杀掉战马,充作军粮。”

  程奎“腾”地站了起来,眼睛血红,勃然大怒:“我国全部都是骑兵,一匹马从小养大,征战出入,仿佛兄弟。白将军你要杀战马,为何不杀你自己的战马?”

  白毅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他低头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向着程奎扔了过去。程奎茫然接下了白毅的剑。

  白毅走到兵舍门口,推开门,门外正是白毅的那匹名马白秋练。白毅指着自己的战马:“我国强在山阵长枪,所带战马很少,即便杀了,也不足以充实军粮。但我确实有一匹马,随我征战多年,我初见它的时候,还是一匹小马驹子。今天如果程将军要杀了它才能见得我和诸位同生共死的决心,那么请以我的佩剑动手。”

  程奎恶狠狠地和他对视,白毅毫不回避。程奎终于忍不住,甩掉剑鞘大步而出,来到拴马桩之前。他仰视那匹身量极高的白色骏马,知道这是一匹极为难得的神骏,他是爱马的人,心里舍不得,可是已经被白毅逼到这样的地步,他终于咬牙狠心,提剑刺了出去。

  骏马嘶鸣,长鬃飞舞,程奎的剑停在白秋练胸口之前,差着半尺没有刺入。那一瞬间他抬头看着这匹通人性的白马目光中满是惊恐和悲惶,却不在看他,而是看向了另一个方向。程奎顺着白马所看的方向看去,正是站在兵舍门口的白毅。

  白毅遥遥地和自己的爱驹相对,脸上木然的没有表情。

  程奎看了看白毅,又看了看白马,握剑的手抖了抖。他左手狠狠地一掌拍在自己握剑的右手上,把剑扔在地下,大步地离去了。白毅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息衍背着手走出兵舍,上去拍了拍白秋练的脖子,让这匹马安静下来。他回身看着白毅:“就从我下唐骑兵的战马开始杀起吧,希望不要杀到我的墨雪,你便能想到脱困的办法。”

  将军们都走了出去,只剩下白毅默默地站在兵舍门口。许久,白毅上前几步,挽住了白秋练的缰绳,他抚摸着爱驹的长鬃,微微摇头:“如果需要在你和墨雪之间选一匹马来杀,息衍又会选择何者呢?”

  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在你得病的时候,便不救你了。”

 
2008-02-16 11:21

姬野 叶瑾

“姬长官,尘少主怎么了?”叶瑾问。

  吕归尘回到兵舍就睡下了,任何人问他他都不回答,静静的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姬野已经可以走动了,强撑着坐在门厅里,离开里屋的时候,他看见黑暗中吕归尘的眸子映着月光蒙蒙的亮。

  吕归尘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屋顶。

  “别叫长官了,听着真是怪异。”姬野说。

  “那我叫您姬公子吧,您是大家族的后人呢,又是长子。”

  “无所谓,比长官顺耳一点就好。什么大家族?都是狗屁的事情。”姬野往里屋看了一眼,随口说,“有的人上战场,是为了建功立业,有的人上战场,不过就是为了活命,可是有的人上战场,就是觉得他能够救其他人,他应该当英雄的。”

  伤兵营的消息已经有其他军士带来,姬野知道吕归尘为何沉默。

  “那姬公子为什么要从军?吕公子又为什么要从军呢?”

  “他?他是因为生下来就姓吕,应该当英雄,他又是一个总觉得都是自己错的家伙,总觉得什么事情没做到是他自己没本事。他就只有发奋了。”姬野靠在墙上,“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不握着枪就很害怕。羽然说我是个谁也不相信的人,她说她很讨厌我这样。”

  叶瑾想了想:“上战场的原因,无非是渴望和恐惧吧?姬公子能和吕公子是那么好的朋友,其实是因为你们都恐惧着失掉什么吧?”

  姬野一愣。

  叶瑾急忙说:“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婢子,虽然也算是云中叶氏的旁支,不过军武的事情,什么都不懂。说了很多自以为是的话,姬公子大概要笑我了。”

  姬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是怕失掉什么呢?我不是阿苏勒,其实没有什么啊。”

  “这哪里知道,得问公子自己了。”叶瑾轻声说。

  “以前有个人跟我说,总要学会保护自己,因为到最后,总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说得很对啊,这个人是有很多阅历,要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教给公子吧?”叶瑾点了点头。

  “后来她自己也死了,她总说自己是个没本事的人,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做好。”姬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也没能保护她,我连她怎么死的都忘了。”

  他看了叶瑾一眼,真的,他还是讨厌这个女人的眼睛,黑黑的,像是可以藏匿一切。

一个黑影忽然在雨幕中出现,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重型的长枪枪刺上泛着乌金色的光芒,那是从枪身的金属里透射出来的,异常醒目。

  “姬野!拦住他!”息辕惊喜地大吼。他庆幸发出去召集人手来火门的命令还是有效,只要姬野能够阻挡他一阵子,他们就能追上。

  姬野在双臂间缓缓拉开了枪,如硬弓上弦。这是他得意的一击,他不曾见过这个尸武士可怕的力量,他接到命令赶过来看到这一幕,想的只是一枪刺死这个敌人而已。

  黑影越来越近,姬野很少看见如此高大魁伟的人。他惊讶于这个人的速度,他的肩头甚至还扛了一个人。姬野的力量已经蓄满,他在等待最合适的距离,在他的全部力量舒展开的瞬间,枪锋恰好刺穿敌人的身体。

  “是了!”他低喝。

  虎牙如离弦飞射,姬野强忍肩上的痛楚,送出了这一枪。他冲近敌人,枪头扬起如发怒的毒龙!这时候他看见了敌人肩头的人,尸武士把那个女人抓下来挡在自己的身前!

  姬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由自主,竭尽所能地回收力量,把咆哮的虎牙枪头压下。原本必然命中的一击走偏了,虎牙的枪刺在城墙的地砖上溅起一溜耀眼的火花。姬野猛地回头。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真的是叶瑾。

  他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这个地方看见叶瑾。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他心惊胆战。

  “放下她!”姬野和尸武士擦肩而过,转身大吼。

  “杀了他,快!”息辕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

  尸武士转身,隔着两丈和姬野相对,他的后心还插着息衍的剑,血汩汩地外流。他看着这个持枪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用来做盾牌的叶瑾,冷冷地笑了。

  “俗子,你似乎很关心这个卑贱的逆神者。”

  “放下她!”姬野逼上一步。他预感到了什么,叶瑾穿着那身罕见的黑色甲胄,这说明她的身份远非姬野以前所想的那样。

  “俗子,对于同类的牵挂使你如此手足无措么?你已经失去最好的机会。”尸武士一步步拖着叶瑾后退,“卑微的众生,可你们却又如此的盲目。你们意图建立平安的世界,你们又因为牵挂同类而奋勇,可是那又怎样?在你们需要决断是否令同类活下去还是自己活下去的时候,你们和野兽一样残忍。”

  “是不是?”他用力扭过叶瑾的脸,让她面对自己,“他们杀死了你的父亲,而以他们的伦理,你的父亲是无辜的,他只是我的人偶。可他们还是杀死了他。而你却背叛我,原本我以神的名义授予你和你的父亲以自由。你这个卑贱的逆神者,你却站在杀死你父亲的人那边。”

  “你才是杀死他的人,你这个……疯子!”叶瑾用尽全力吐出了这几个字。

  “疯子?是神的使者给了你强大的力量,揉制你的骨骼,赐予你老师,令你如获新生,可你却无视神要你做的小小奉献。你当接受惩罚!”他抓起叶瑾的一缕头发,用力一扯。

  那缕头发带着一小块头皮脱落,叶瑾哀嚎一声,血流下来染红了她的半边面颊。尸武士冷漠地把那缕头发丢进雨里。

  姬野看着叶瑾的脸,看着血滑过她漆黑的眼睛流了下来。他感觉到痛楚从背脊一直冲上了后脑。

  那双眼睛!是的,是那双眼睛!漆黑的,流着血。

  “放开她!”姬野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扭曲,他的眼神开始改变,如同被激怒的凶兽。

  “很好的眼神,我感觉到了你想杀人。”尸武士赞许,“那么冲过来,你也许会有机会,可是你杀死我之前,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他还在一步一步退后,他忽然闪过了城墙上用以避雨的门洞。

  姬野的枪还在剧烈地颤抖,可是他不敢移动,他看着叶瑾的眼睛,叶瑾也看着他。

  叶瑾无声地笑笑:“杀了他吧,也杀了我,这样你们都得救。长官……哦,不是,姬公子……对不起……一直都没有跟你们说实话。我老是想,世上每个人可都是为自己活着……真是……对不起……”

  她的语意错乱,她也不太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只是看见这个孩子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一双眼睛,她很想说对不起而已。她感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巨大悲哀,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是她能够感觉到这个孩子曾经是那么地相信自己,尽管他说话太少,不及吕归尘的十分之一。

  “杀了我们,还是要来救她?俗子啊,选择吧!”尸武士猛地拖出了藏在门洞里的东西。

  息辕距离他们已经不远了,他看见了那件东西,脑袋里嗡地一声。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可是那东西的全部支杆在轴枢上张开一张巨大的膜翼的时候,他猜也猜得到那是做什么的了。那是鸟翼一样的东西,有了它便可以乘风滑翔出去,否则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即便尸武士的心脏也要震碎。

  “妈的!姬野!不要愣着!杀了他!快!”他已经不能再快了,只能大吼。他吼着气息中断,腿一软,一个趔趄滚倒在地。

  “俗子的心啊,就是这般的懦弱。”尸武士看着姬野,冷漠地笑了,“当你最终知道你的软弱杀死了你所有的朋友,那你是否会后悔?而你依然无法拯救你想救的人。她会被奉献于神的祭坛,逆神者的血肉和灵魂,都将被埋葬在九渊之下!”

  他抓住了飞翼中间的把手,逆着狂落的雨流奔跑。他此时是逆风,巨大的力量开始托举他的飞翼,他用力一蹬,离开了地面。

  “姬野!”吕归尘大吼着掷出火把。

  这是他仅能做的了,他距离尸武士还有一段距离。火把未能烧到飞翼,划着明亮的火弧经过黑暗,向着城下坠落。那道火弧出现的瞬间,姬野看见了叶瑾的脸,叶瑾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对他点了点头。

  姬野开始奔跑。

  尸武士已经飘出了城墙的垛堞。

  姬野登上垛堞。

  他眼睛里已经没有一切,只有那张鼓着风的飞翼。他猛地蹬踏,如箭一样激射出去。

  肩头的痛楚完全感觉不到了,全身肌肉在蹬踏的瞬间收紧,而后所有的力量潮水一样释放出去。

  姬野飞跃在接天城墙之外,他蹬踏的力量还在支撑身体,没有下坠,像是起飞的巨鹰。

  虎牙咆哮,从背心击中了尸武士,摧枯拉朽般的破碎了那件铠甲,进而钻透他的身体,把插在那里的静都也击飞出去,巨大的枪刺造成了可怕的损伤,心脏在这一击中被完全粉碎。虎牙变得赤金般的亮,蕴含的力量在尸武士的身体里流淌,像是熔化的钢铁把毁灭带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姬野握紧枪柄,枪插在尸武士的身体里。他就靠着这一点力量去支撑,而飞翼已经失去了平衡,立刻开始下坠。姬野没有管这些,他的脑海里已经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场下午的阳光照在那里。他奋力地伸出手去,去抓尸武士手中的叶瑾。

  尸武士奋力回过头来,眼神里的诧异说明他还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麻木尔杜斯……戈里亚!”他艰难地吐出了这柄枪的名字。

  他的周身无数的伤口复现,疯狂的虫蚁们从每一出伤口钻出来,沿着枪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姬野爬去。可是它们一触到轰鸣的枪,便被匪夷所思的力量瞬间化为灰烬。他们盘旋着,向着地面坠落。

  “俗子啊,你何处来的勇敢?”尸武士把手移开,这样叶瑾便离开了姬野的手。他们之间只有两尺,可是用尽姬野的力量,不能突破这两尺的距离。

  “可你救不了他,这是最后的……神罚!”尸武士放开了抓着叶瑾的手。

  叶瑾像是一张飘零的叶子,坠落下去。尸武士的身体迅速地崩塌,像是有火从他身体里烧出来,他的伤口变得红亮灼热,身体隐隐地透出光芒。姬野松开了枪杆,跟着叶瑾一起下落。他晚了一瞬间,亲耳听见了人体落地的声音。

  他没有恐惧,就这么下落,仿佛无止境的,脑海只有那落地的声音。

  “她死了,”他想,“她终于又死了。”

  天地漆黑一片。

 
2008-02-15 19:59

古月衣 息衍 冈无畏

北大营正门,淡青色的雪菊花大旗下,古月衣牵着战马,引着一队出云骑射手,正和冈无畏告别。晋北的这面大旗也是刚刚洗干净,上面还留有淡淡的血斑。

  冈无畏指着血斑长叹:“诸国此次流的血,只怕可以把殇阳关的每一寸地面染红了。”

  古月衣也低声长叹。

  “古将军真的不赴帝都觐见么?”冈无畏问。

  古月衣摇头:“其实国主并未令我入京觐见,我是一个将军,依令而行。况且,晋北是那么偏远的地方,皇帝知道晋北,大概除了森林,就是下雪而已。我们那里,不习惯寒冷的人住都住不下去,和诸侯素来没有什么恩怨,跟皇室,也少有瓜葛。此次勤王,我国没有很大的野心,其实皇帝的恩典再大,却未必能泽及我们的雪国。”

  冈无畏惨然笑笑:“我还是要启程入京的,不过休国五千精锐来到这里,我只能带着一百六十五个活人入京了。休国不大,此次惨胜,我国已经无力和诸侯逐鹿。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表表功勋,得几个有名无实的爵位,拿几张轻飘飘的诏书而已。”

  “冈老将军也说这样的话,月衣倒是有些吃惊。”古月衣低声道,“不过,却是实情。”

  “哈哈哈哈。”冈无畏苍老而豪迈地大笑起来。古月衣有些不安,他和冈无畏相识这些日子,还从未听过这位端方威严的老一辈名将如此纵声而笑,于是心下有些惴惴。

  “年轻人!你和我不同,我已经老了。你年轻,有才华,也有了名望。你应该辅佐胸怀壮志的主人,晋北侯雷千叶就是一个。你的国主,他并非没有野心,他是雪山的白虎,已经积累实力很多年了,我知道他是有实力取得天下的人之一。”冈无畏笑着说,此时他卸下了沉重的外壳,就像一个毫无顾忌的老兵,“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相遇,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你也用不着可怜我年老。”

  古月衣仰望这个老人,终于点了点头:“冈将军的教诲,古月衣记得。”

  冈无畏转身策马而走。古月衣也翻身上马,却依旧注视着冈无畏远去的背影。

  “冈将军是一块老辣姜。”有人在他背后含笑道,“看他挥刀杀敌,让人握剑的手也热起来。”

  古月衣惊诧地回头,没有料到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背后。他看见的是息衍,息衍步行而来,一身散漫的黑衣,嘴里叼着烟杆。

  “息将军!”古月衣急忙见礼。

  息衍摆了摆手:“我是来找白大将军的,听说古将军就要离开,也没有机会远送,不过终有再见的日子,也就不值得惋惜。我想说的话,恰好有一位老辣姜已经说了出来,改日如果在战场上相遇,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息衍都会乐于看见古将军的身影。”

  “我们……”古月衣愣住了。

  “你获得了指套,可是距离真正的天驱,还差得很远。”

  他笑笑,转身走向北大营的门口,跟在息衍背后的,是吕归尘和息辕,吕归尘怀里抱着一身白衣的小公主,小公主头上蒙了白色的面巾,想来是不想让这个孩子看见满地的横尸,也不想让人看见她的面容。古月衣对吕归尘和息辕微微点头,便算作告别。

  他再次看向冈无畏离去的方向时,那个老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这是古月衣平生最后一次见到冈无畏。若干年之后,休国灭国的那一日,古月衣就立马在那个持乌金色长枪的黑衣武士背后,亲眼看着城门洞开,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将军飞身一跃殉国,看见他的尸身被军士们刺在枪尖上,当作胜利的标志举过头顶。

  古月衣的泪水不能控制地滑过脸庞,火辣辣的有些痛,像是在伤口抹了姜汁似的。

  那个被他奉为主上的黑衣武士回头问他:“是因为当年的交谊么?”

  “不,”古月衣回答,“只是很高兴我已全力以赴。”

 
2008-02-15 19:56

白毅 小舟

老师教你的什么话?”白毅问。

  “俯仰无愧,得失不惊,生死六十年中,荣辱几点墨迹。待得看穿沉浮,终归不过流水事,我身一石子,自沉天地间。与我何相干……”小公主清亮亮地朗诵。这句话大概是出自什么老儒的随笔,息辕是不懂的,只觉得从一个锦绣缠身的小公主嘴里听来,说不出的可笑。可是小舟朗诵得很认真,白毅听得严肃,息辕只有把笑生生压住,憋得难受。

  小公主朗诵完了,恭恭敬敬地一拜。

  白毅微微点头:“不错,这一课记得很好,那么,这段《石头言》出自哪里?”

  “出自下唐国文睿国主的《暇心论》。”

  “怎么解释?”

  “是说人不能太看重自己的喜怒哀乐,被自己的得失操纵,其实世事看起来纷杂反复,但是无非是映在人心中的投影。只要能够安定自己的心,无愧于内,就能无所畏惧。生死是很短暂的六十年间的事情,别人的赞赏和辱骂也不过是一些墨水痕迹。世间的事情就像流水,但是人可以把自己看作石头,石头总是沉在水底,任凭流水起伏,石头却不会被翻起来。”

  吕归尘微微点头。这段话他跟着路夫子学过的,解释也分毫不错,可是这样一个白玉般的小娇女,却不太可能明白这种老人的心境,终究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他没有想到白毅授课也是如路夫子一样,尽是说些大道理,说起来无论怎么有理,想起来却有些虚。

  白毅却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都能记得就很好。”

  他也不看吕归尘和息辕,从椅子上起身,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步,仿佛自言自语:“息将军送你来这里,让我们再见一面,是因为你今天就要随下唐军去南淮了。那么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国主临行前叮嘱我务必带公主归国,因为非常挂念,不过我思考再三,既然已经应诺了下唐国,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这次能够救出公主,下唐国也出了很大的力。希望公主明白事理。”

  他停下来,隔着很远和小公主对视。小公主像是呆了,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脸上的神情让息辕也心里一软。他从未想过从一个孩子的眼睛里能看到那么多、那么深的失望,让人心里不自觉地泛出酸楚来。

  “希望公主明白事理。”白毅轻声重复了一遍。

  小公主低头看着地面,息辕能看见眼泪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晶莹剔透,可是最终却没有滑落。小公主抬起头来,用清朗朗的声音说:“舟月知道了,老师的话,舟月记在心里。”

  “很好。你生为我们楚卫国的公主,无从选择家世,享受富贵荣华,也必须承担起公主的责任。”白毅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可我一生自恃才能,如今却不得不让年幼的公主分担战祸,真是嘲讽。”

  他站在那里,遥遥地和公主对视。吕归尘看着白毅的眼睛,只觉得这短短的凝视像是极漫长极漫长,长得让人恍惚。可是他觉得小舟是能明白的,他看见小公主面对白毅,努力抿紧花瓣样的嘴唇,露出坚毅的神情来。

  白毅似乎是不经意地踏了一步上前。

  “噌”的一声,是武器出鞘的声音。吕归尘看见息辕紧张地拔出了佩剑,斜插于地,封在了小公主身前。息辕神情紧张,是不自觉地做出了防御,不知怎的,此刻他对于白毅的接近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白毅停下了脚步,看了看隔在他和小公主身边的那柄剑。良久,他收回脚步,退后一步,站在了原来的地方。

  “你到南淮之后,下唐国国主想必会安排最好的老师给你。他们教给你的东西,也像老师教你的东西那样,要用心记牢。我以前给你授课,也知道有些东西你现在不懂,可能要过许多年才会真正明白,但是我还是要你强记下来。因为世间总是聚少离多,即使老师也不可能一生一世都守在你身边,总有一天老师也是要死的。先把一些东西教给你,你将来想起来会有用,”白毅看着小公主,低声说,“勇敢些。”

  吕归尘心里微微一动,就要出口说原来是这样的,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你记住,将来会有用。他想起他的爷爷在石窟深处举起刀的瞬间高喊历代祖宗的名字,那个老人希望他记住,将来当他成长为英雄,这些记忆中的知识便会有用。
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这些乱世中纵横挥斥的男人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对很多的事情无可奈何。

  他向着白毅躬身一拜,退出了大帐。

他们走出营门,忽然听见远远而来的箫声。箫声一掠而去,有人放歌,声如裂羽:

  为卿采莲兮涉水,

  为卿夺旗兮常战。

  为卿遥望兮辞宫阙,

  为卿白发兮缓缓歌。

  那歌本来是温婉的调子,此时歌中却有激昂悠远的意味。息辕悚然,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息衍却一挥手:“白大将军的歌,很难听到,不可造次。”

  三人停马回望那间只有一个人的中军大帐,歌声便是来自那里,起初时候还绵绵而起,最后几乎是山岩开裂般的雄浑,说是歌声,更像是一个人的放声大吼。周围的军士都放下手里的事情呆呆地站着听,一时间忙碌的军营里面竟然没有第二个声音。

  “不如他了。”息衍仰天长叹,“音乐的造诣,我们当年不相上下,我甚至还略胜一筹。不过这些年我手懒,只是弹些俚俗的调子,不若他在一管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现在听他放歌,只觉得自己又矮了一截,以后音乐二字,我是不用在白毅面前提起了。”

  白毅歌声落定,静了一瞬,接下去是幽幽的长吟:

  花开五载后,

  征人犹未返。

  君看我之冢,

  上有草荒寒!

  歌声豪烈的时候,息辕还能镇定,此时听到白毅幽幽的吟诵声,如同一阵寒风从他胸口穿过,胸间一片空虚,细微的冷汗渗透了铠甲下的衬衣。最后声音飘散,久久地都没有人动一下。

  “檀板金樽一唱,孤舟已是千里。”息衍低声笑笑。

  “叔叔,白将军在唱什么?”息辕不由得问。

  “前面那首是楚卫的民歌,是说一个男子为女子出征,也为女子辞官。出征之人常常唱这首歌。”息衍说,“不过后面这首诗我没有听过,似乎是首古风,和前面的歌声意义相连。说出征五年后,如果还不能回来,便可以去找他的坟墓了,不能建功立业,人也不能回到家乡。大概是他自己写的诗。”

  “白将军还会写诗?”息辕摇摇头,“可我怎么都听不懂。”

  “你哪里懂,我跟他认识几十年了也还是不懂。不过隐约觉得,他的诗有所暗指,”息衍摇头,“不过他的诗从来就不大气,过于幽静悲凉。常有幽冥异路、离人千里的感觉,感叹有些事,纵然英雄持剑而不能挽回。”

  就在这曲苍凉的招魂歌中,息衍转身拍马远去。

  “老师,舟月记得了。”吕归尘听见马鞍前、素锦包裹着的小公主喃喃地说。
 

 
2008-02-11 23:12

有时候所谓一生的奋武,只不过为了曾在年幼时看见的那个凝固在思想深处的侧影。——江南

旧时代被摧枯拉朽地毁去了,而新的时代则建立在战士的尸骨和妇孺的血泪上。

强雄贵功业而贱人命,恃三尺剑,争诸天下,老弱欲偷生而终乱离,漓血荒野,枯骨相藉。

是时,天地为熔炉,万物为薪炭,血泪并煎于其中。

是以,英雄有悲世之歌,继而振拔威武,扫荡风云,立南北二朝,握天下之柄

我曾经立誓要守护青阳和我所爱的人们,可是我错了。我太自大了啊!其实我的能力,只能守护那么区区的几个人而已。可惜他们,都一个一个的离开我了。

“我会保护你的。”其实他的一生只是为了这句话而活着。

无论是英雄或者救主,无人可以否认,点燃乱世战火的手中,有一只是属于青阳昭武公吕归尘的。他的理想他的志向最终化为焚烧世界的烈焰。他骑着火红的战马要去拯救这片天下,却发现自己的马蹄下踩满了弱者的尸骨。

不要揣测神的心,我的孩子,神的胸膛里没有心,那只是一块铁石。

世上的事情,常常都是这样,有的人求得太急切,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有的人放弃了,却又得到了。其实得得失失又算什么?最终还是都要失去的,只可惜很多人在得得失失里面失去了自己的心。

世上多数的人,都是凡俗的人啊,你追着的东西,明知道不应该,知道最后都是一场空虚,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去追索。就这么追着,追着,得到了,又失去了。然后人就死了。

人活在世上,都很不容易,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

英雄们即将相遇,武神铁青色的手在冥冥中拨转他们的方向。沉默已久的乱世之轮重新开始运转了,它擦着耀眼的火花,把灾难和泪水、火与水,一同抛向了九州大地。

“你也就一枚金铢,扔出去了,又拿什么来救我?”

“小时候,我以为我的手比别人的脏。因为很少有人愿意拉我的手,除了你。”

冷月清风,一片寂静,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姬野抱着双腿静静地坐在屋顶上。

  “姬野,姬野……”好像还有人在背后小声呼唤他。

  迟疑了很久,姬野还是回头去看了,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竟然真的又在他背后。

  “有人……打你了……”羽然吃惊地看见姬野脸上被竹鞭抽出的血痕。

  “没有关系,”姬野拨开了羽然摸到他脸上的手,“过几天就好了,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出来玩。”羽然不好意思说她跑出来看姬野。和她猜的一点不差,姬野就在他们第一次夜遇的屋顶上坐着。她挪动着屁股,不知道是不是该跟姬野坐得近一点,可是姬野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也不好意思,于是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对不起,是我不好。”

  羽然愣了一下。

  “你再也不要理我了,我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其实没什么用……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昌夜说得对啊,”姬野低低地说,“我会读书写字,也都是你教给我的。”

  “你说什么啊?”羽然恼怒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姬野有时候也会那么婆婆妈妈的。

  犹豫了一会,姬野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不小心就说了……”

  “没什么了,”羽然说,“你和我去湖边看彩船吧。”

  “夜深了,彩船也没有灯了。”

  “那看湖水也可以啊。”

  “夜里有点冷,”姬野说,“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我不觉得冷啊。”

  “可是……我有点困了,我想去睡觉了。”姬野站了起来。

  羽然的耐心终于到头了。小女孩恼怒地跳了起来,指着姬野的鼻子说:“你怎么那么小气啊?我就是跑掉了一下你就不理我,我还夜里偷偷跑出来看你呢!”

  姬野用他黑而深的眼睛看着羽然噘起了嘴巴。

  终于,羽然在姬野的目光下让步了,她拉了拉姬野的手说:“好了好了,我就是你的,可以了吧,就是你的好了。”

  姬野呆呆地看着羽然,好像完全没有反应。

  “这都不行啊?”羽然急了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我都算是你的了,你还要怎么样啊?你最蠢,最小气,最没礼貌,还当众让我丢人,你把我的蝴蝶风筝踩烂了,你还弄丢了我喜欢的那支簪子,你把我们偷的枣子都一个人吃光了……你……可我还是深更半夜地跑出来看你啊,我要是被爷爷发现了,会挨骂的!你就这样对我啊?”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你就是个傻瓜、犟驴,一根又粗又笨的柴火!”

  她挥舞着胳膊,在屋顶上跳起来,落下去,几乎踩碎了瓦片。

  可是无论她怎么闹,怎么喊,怎么挥舞胳膊,姬野都没有说话。这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星光。

  羽然最后也安静下来,两个人默默地相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羽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姬野没有再提过那次的窘迫,而后二十年过去有如瞬刹的流水。

帝王端着杯盏眺望远处,“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知道这个茫茫的世界上,竟然可以有什么东西只属于我,而不属于昌夜。那一夜我都没有睡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下了决心。我不要做弟弟的副将,我要做自己的事。如果羽然会和我站在一起,那么漫天诸神也未必都只眷顾昌夜,我要这天下属于我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再也不要追随在别人的马后。我再也不要,追随在别人马后!”

“臣的老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勇气。大战在即,脸红是血勇,脸白是骨勇,脸青是气勇……不过这些都还不算真正的勇敢。”

“面色不变,拔剑生死,”息衍沉声道,“当然是神勇!”

“羽然,你真的会飞啊。”他抬头大喊。

  “别乱动!”羽然也喊着回应,“我只飞过几次,今夜正好是明月律的满月之期,否则那么快地展翼我也没办法。”

  “我们要飞到哪里去?”

  “不知道,我带一个人飞不远。”

  “能飞到凤凰池边去看彩灯么?”

  羽然点头,看着男孩黑亮的眼睛,她露出牙齿笑了,“将来我长大了就能飞得更远,带你一直飞到宁州去看森林,我们去找龙族也不用造船了,我带着你飞过去!”

他说自己平生不解的也就是这件事,那幅拙劣的画卷上,只是月光下街头拉着手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而羽烈王拿到这幅画的当夜,随从们看见他静静地坐在屋檐下的雪地中,拄着长枪,默默地坐了整夜。

“所向披靡,四野宾服,就不恐惧么?或多或少,每个人都有心底的恐惧,你看不出。因为人人都会把自己的恐惧藏起来,从你幼小的时候它就深埋在那里,却不会消失。你有一眼井,你不断地往里面填土,一层复一层,你想盖住什么,那是一个鬼魅,你心底的鬼魅。可是你掩不住它,除非你自己杀了它,否则它总在夜里越过重重垒土,还是浮起在你眼前,”太傅拂弦,铮铮作响,“这便是恐惧,譬如井中鬼魅,大都护、太师乃至我自己,都概莫能外。”

“我信不信又如何呢?”西门博士的声音像是古潭深水一样没有一丝波纹,“南淮是不是那个南淮都无所谓,可和你偷花跳板打枣子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在南淮城多雨的秋天里,老人揭开丝绵,端详着古老的巨剑。 

剑里那些不能解脱的魂魄还在咆哮,真正的腥风血雨,已经在东陆的天空上卷起了墨黑的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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