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为梅花醉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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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08日 星期一 04:30 P.M.

10

我不得不说,有时我很厌倦我的生活,像冬天灰色的天空,总也好不起来的样子,但是有了小淇,那灰色的天空中也偶尔投下亮丽的光彩,让我享受片刻的欢欣,我多想能和小淇永远坐在那晚的黄昏,时间停止,凝固到永远,可是生活总是要继续,我们不想去面对的也要去面对,这是命里注定的。
那一天我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一本雪莱诗集,吴崴冷不丁的走到我的座位前,他很怪的笑,然后对我说,你也看雪莱。我当然没有兴致理他,只懒懒的答道,我只是想在我的作文里增添一些文采。吴崴就说,那你肯定知道雪莱的一首西风颂里的一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我说这种传诵于世的名句,我当然知道。吴崴说,巧得很,师范里的文学社就要西风社,社刊就叫西风颂,而且唐于静可是主力干事,正在竞争社长一职呢,她没有跟你交流过么。我说,我又不想知道。吴崴说,我们语文老师曾经就读于师范,并且是师范文学社的社长。我说,不会吧,师范毕业的也能教高中。吴崴笑笑说,那人家不会自修呀。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吴崴意味深长的说,她跟她爱人到我们家去过,后来就调来我们这所重点中学了。我喃喃道,哦,原来是这样。我的心里却在想,唐于静的未来不会也要受制于他吧,看着他得意的笑,我不禁有点心痛。
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吴崴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我的肩上,看他很认真的样子,似乎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点点头。他又继续说道,我从唐于静那里拿来了他们文学社的钥匙,那里没人打扰我们,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有什么事,我问,我们已经好久不在一起玩了,现在真的没有时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吴崴摇摇头,说,还是谈谈好,那里可能是最合适的地方了,就我们两个人。
我不知道吴崴想跟我说什么,不过这次真的很怪,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居然不能像平常那样从容的笑笑,似乎有什么心事。与其猜度是何事,还不如不去想,我又俯下身去看我的书,这段时间我要做出我人生中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要转到理科班去,因为有太多的理由让我这么做,我要为此事奔走好几日,劳心好几日,吴崴的约谈我还真的没有往心里去,我只等下午放学后去了就明了了。
推着自行车漫不经心的走在师范的校园里,我深深的吸了两口清洌的空气,走过操场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唐于静和一个女同学结伴而行,我慌忙的闪到一边,因为我还不能肯定吴崴要谈的事与她无关,所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走过一道长长的长廊,我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猛然发现吴崴深陷在一张长靠背的转椅里,双脚脱了鞋搁在办公桌上,嘴里居然含着一支烟,刚刚点着的样子,头发有一丝凌乱。看见我走进来,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将香烟狠狠的摁在烟灰缸里。他只说了三个字,你来了。就没有下文了。我站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我们就平静的相互对视。
坐吧,隔了好一会,吴崴才又招呼我,在他的眼神里我分明看到憎恨的情绪。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么,我们已经好长时间不在一起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呀。
你喜欢小淇么?他突然问了我一个我措手不及的问题,没有待我思绪混乱的要去回答时,他又接着说,你当然喜欢了,从你第一次见到她时,你就爱上她了,对么,我敢肯定天底下一百个男人中,只要看上小淇一眼,就会有九十九个男人喜欢上她,她的确是完美无缺的。可是你怎么能喜欢她呢,她是我的妹妹。
吴崴显然有些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一种真挚的情感在我胸中盘旋,我不禁脱口而出,我是喜欢,我一直都没否认过,难道喜欢你妹妹也犯法么。
吴崴抬起头,他的眼睛逼视着我,他的眼眸里淡淡的血丝,以一种异常挫折的眼光看着我。我继续说道,你就是为这个约我过来的,你不觉得无聊么,我的时间不多,我要走了,我答应你,在我未考上大学之前,我不会再去找你的妹妹了,我想不到吴崴你居然是如此小器的一个人,连你妹妹的自由也要干涉。
我还没有要迈开步子,吴崴就长叹一口气,他用一种沉重的声音挽住了我的脚步,如果单单是你喜欢我的妹妹,那倒也没什么,可是我就是没有看出来,你小子有什么魅力,可以让小淇对你痴迷,你一定是施了什么魔法,控制住了小淇的心神。
请你不要乱说,我说。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一听之下还是吃惊不小,小淇会对我情有独钟。
我没有乱说,吴崴平静了一点,语速也有所放缓,少彬,我看了她的日记,她为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满满一本日记本,全记载着你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和她的相思之苦。你听了一定很得意吧,可是我很痛苦。
我没有想到,我喃喃道,我真的一点都想不到。
你一定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她只是我妈抱养的儿女,我完全有理由去爱她,而且我比你更有理由去爱她,我们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少彬,你才跟她接触几天,可是我居然会输给你,而且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输得毫无道理。我看到日记时,真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我问。我的心海里已卷起滔天骇浪。
我是想来求求你,把小淇还给我吧,也许你会觉得我懦弱,觉得我没有男人气慨,会鄙夷我,看不起我,反正不管怎么样吧,我求你,我们也算朋友一场吧,不要跟我争小淇了吧。
我真的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吴崴,我所不能理解的他,平常这个在我眼中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只醉心于艺术的吴崴,此时变得异常的可怜。这种事我帮不了你,我也不能违背自已的意愿,更何况,你也无法改变小淇的意愿,我说,轻轻的走出门外,眼睛余光中,吴崴很沮丧的捶了一下桌子,这么失败的吴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走出校园里,天已黑了,吴崴讲的话在我的心里余热未退,小淇真的爱我么,我激动得感觉不到寒冷。另外,也有一丝的担心,看来我跟吴崴的朋友关系也会因为今天的一番话而完结,他日再见时就是不容水火的情敌。我甚至开始想像我们持枪决斗时的场景,结果不管如何,小淇都会心痛不已。想到小淇,想到小淇对我的情意,我就不觉得回家的路黑夜茫茫,近来的所有烦心杂念全部一扫而空。

11

我半懂不懂的欣赏着一段话:一个人需要学会超出近在咫尺的东西去视看--不是为了离开它去视看,而是为了在一更大的整体中按照更真实的比例更清楚地看它……在希望与恐惧中,我们总是被最接近的东西所影响,从而也就在它的影响下去看待过去的证言。因此,始终必须力戒轻率地把过去看成是我们自己对意义的期待。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倾听过去:使过去的意义成为我们所能听得见的。
过去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对我的现在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想分辨得更加细致,正如没有上也就没有下,没有好也就没有坏,一切事物都是相对而言的。我所接近的生活圈子影响了我,我想它还将在一定的时期发挥着它的作用。上述那段话可能是位哲人所言,它被抄录在我的一个同事的记录本上,我看了之后也是非常喜欢。我觉得我之所以要反思过去,正是今天有所期待。
上述那段很哲的话纯粹是发表一点个人不成熟的想法,事实上我在浑浑噩噩的生活中所寻到的乐趣实在太少,少到一个眼神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捉摩,将一个个不怎么美丽的故事都使用photoshop中的滤镜反复尝试,臻至完美。

之后我与吴崴的见面成了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我仿佛嗅得到空气中的硝烟味道。有好多次我都开始动摇,考虑要不要再与小淇交往,但我实在是隐忍不住,像一个有着三十年烟龄的老烟枪,断定这辈子要死于肺癌。我把一个可爱的女孩比做毒药的确很不应该,但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勾走你的魂的感觉只怕更可怕。有一点可以肯定吴崴并没有把他的情感在小淇的面前流露过,否则小淇在我的面前不会像以前一样自然。她还常常在我的学校门口等我,有好几次我与好朋友有说有笑的走出来,她毫不避讳的叫我的名字,我的朋友全都目光暧昧的散开,让我一个人傻傻的面对美人儿。小淇存心要将那晚的游戏进行到底,她先送我回家,一路闲聊,几百米的路程太短,我又将她送回去,再说一路的笑话,能让她快乐起来就是我最大的快乐,然后看她走进那座漂亮的宅子,灯光亮了,她在窗前,模模糊糊的,我挥挥手,道一声再见,我的眼角总忍不住湿润,但我知道那不是伤心的泪。

终于做出了最后的选择,我找到了校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我人生的路上来了个急转弯,我只用了十分钟,就将我的所有书本、文具收拾好,转到一个理科班去了。我开始象一只脱壳的蝉与我熟悉的环境剥离,有点难舍,有点痛苦,但想到我的人生也许凭这次转折重新起飞,我的心又开始鼓足风帆。最后一眼,我扫描了一下全班,想在众多面孔中找到吴崴的,结果没有,他上的课越来越少了。
没有一点留恋,走得干干脆脆,正是我的风格。再在课间遇到小六子,小六子说吴崴开始有点像艺术家了,最近看到他,已经长发飘飘,干净的脸上起了好多青春美丽痘。冬天也起痘痘,小六笑,然后问我怎么样。我说不错,的确不错,对于我这个低调的传奇人物,理科班简直待以上宾,我想可能正是我的低调给了他们好感。再加上我的许多好友也在理科班,最终我选择一个最好的班级,我想在这个氛围里我才可能上进。
这种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一边是残酷的高考冲刺,一边却闲情雅致的陪小淇喝茶、聊天、散步、逛街,人生仿佛始终走在两极,交织却不混沌。我不去找唐于静,唐于静也不来找我,我们仿佛什么也没有过,我甚至怀疑要是就这么一直不见面,我们一定会相忘于江湖,那山、那湖、那蚬贝、那紫风铃以及苇丛只流连于我的梦中,也许从 未发生过什么,像两条无情无义的鱼,就算彼此畅游于人海,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也不能产生丝毫的留恋。

12

我知道决裂的一天终会来临,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是那种情景。
我说过唐于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跟小淇比,就太过功利,太世故,太聪明。我想上次吴崴既然借她的地方跟我谈那些话,唐于静不可能听不见一点风声,而她却装做对我漠不关心的样子,这与我们在岛上的情景实在是大相径庭,让我实在难以接受。
那一天她来了,我和小淇正在校园里散步,下午五点多,外面的天就已经黑了,我们坐在双扛上,看着操场奔跑的人,随意的聊着文学音乐人生。小淇是那种简单、纯净的女孩,多看一眼爱慕就多添一分。
唐于静站在铁扛子下面看着我们,我和小淇停下话头。
唐于静很着急的说,我妹妹来了,可是我找不到她。
我连忙从双扛上跳下来,是么,需要我帮忙吗。小淇也是关切的神色。
当然,我需要你们帮忙,天这么晚了,她在城里又没有地方去。我都快急死了。
那她能到哪里去呢?小淇问。
我一下子也说不出来,她今天说是放假,要到城里来看我,随便给自己买件衣服什么的。
你说的是哪个妹妹?我问。
我妹妹唐于苏呀,就是最小的那个。唐于静语速奇快,真的快急坏了。
那她应该到师范才对,你在师范里面都找过了么,还有你可能在师范里多问一些人。
我找了两个小时了,她根本没有到师范去过,你应该知道的,在师范进宿舍是要登记的,可是她没有去,我往家里打过电话了,我妈说她来的时候穿着红毛线衣。中午吃过午饭就出门了,你看,现在都下午五点半了,冬天晚上冷,我真怕她会出什么事。唐于静嘴唇发白,气色很不好。
我看这样吧,现在五点多钟,你还是回宿舍等,我去街上找找看,除了我和小淇,还有吴崴认识她,小淇你去家里叫你哥哥,我们一起上街去找,唐于静你在宿舍等,或许你妹妹玩累就会去找你的,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安排了一下,就马上去拿自行车,小城不大,主要干道骑一个小时差不多了。小淇扶着唐于静,也出了校门。

风寒刺骨,我骑着自行车,街道上偶尔一辆小车疾驰而过,极少有行人,天全黑了,不过我想穿着红毛衣就一定很醒目,应该看得见的。我睁大眼睛,很想给自己来个意外的发现,可是希望也跟这漫长的黑夜一样,越来越漆黑,再锋利的刀也刺不破的铁幕。我整整绕了两圈,当我又绕了一圈,到了师范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看着 师范学校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我想也许于苏早已经到了师范,见到她姐姐了,我也许过于担心了。当我又骑着车穿过师范那又长又黑的跑道,到达离宿舍区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前,猛然发现假山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一动不动。我慌忙下车,支好自行车,就爬了上去。
是唐于苏,没错,是她。我差点没喊出声来。她披着发,头发很凌乱的,头靠着膝盖坐着。
唐于苏,我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我只好上去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用一种显得十分惊恐眼神看着我,两只手死死抱着膝,身体微微发颤。
天太冷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是不是找不到你姐姐的宿舍啦,你姐姐急死了,到处找你。我对她说。
唐于苏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泪如泉涌,靠在我的肩头上哭得更加伤心。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在当地,但是心里也酸酸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牵引着我眼里的一种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我抚着于苏长长的秀发,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才惭惭劝住她,我忽然有一种做大哥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神圣。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是你姐姐的好朋友,相信我。我给于苏揩去脸上的泪痕,心里隐隐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到于苏会告诉我一件让我感到震惊的事情。
我不知道怎么办,不能让姐姐知道,都是我的错。说了一句话,于苏又开始抽泣起来。
不要哭,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的,既然你不想让你姐姐知道,我发誓我不会说的。看着身边这个哭什么泪人儿的小妹妹,我的心只是一片怜。
我不知道,我怎么……我怎么讲呢,他们要是知道会……我不敢想……,唐于苏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摇着头,似乎要将这不堪回首的记忆甩出去,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只好平静的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坚定的,鼓励她能够将事情讲出来。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暑假时你们到我家,我还以为你们是我姐姐的好朋友,我只是觉得好玩,让他给我和于岚画画,他说我们是非常标准的模特。于苏开始说,谁知道他是一个禽兽,他从那个时候就盯上我们了。
你是说,吴崴他……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一时我几乎语塞了,我不敢接着于苏的语言逻辑想下去,我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中午就到师范,姐姐在上课,我就在校园里逛,后来就碰到了吴、吴崴,他说姐姐还早呢,他说他是姐姐的男朋友,他让我跟他出去玩玩,我说正好要去看衣服,他就说正好呀,他是学美术的,最有眼光了。我怎么这么傻呀,就相信他的话了。
你跟他去了?尽管知道答案,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们逛了好几家商场,他帮我买了一件好贵的大衣,我还跟他说不要呢,他说跟我姐姐不是一般的关系,我就十分感激的收下了。后来他带我到了他的画室,好远的地方。
他的画室!我差点惊叫起来,我知道眼前这个温顺如羊羔的小姑娘正一步步步入吴崴精心设下的陷阱,尽管我跟吴崴已没了朋友的情分,但是我还是为他的举动深表遗憾,他正走向犯罪。
他在画室里点起了炉火,一会儿,屋里红红的炉火,暖和的,墙壁上全画着小人,我看得眼都花了。我问他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他不说话,拿出他的画夹,然后对我说,你的身材实在太好了,我给你画个素描吧。我还真相信他是姐姐的好朋友,不会对我动什么歪脑筋,外面天空已经黑了,我有点害怕,但是他让我摆了个姿势,就一头埋进了画板里,时不时拿铅笔比划一下。我只好傻傻的坐着,等待着他将画画好。过了一会儿,他提了个让我无法接受的要求。
他说什么,我问。
他,他让我把衣服全脱光了。
什么!我还是止不住的愤怒。
我不肯,他就上来一把抱住我,解我的衣服,……然后他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你要帮我呀,我不敢去见我姐姐,我想我怎么活下去啊,我真想一了百了……
我一把将于苏拥入怀中,让她大声哭出来,我知道她的倾述,对于她来说,也是疗伤的一种方法。我的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我用袖子狠狠的擦了一下快要失控的眼睛,然后对唐于苏说,你千万不要想不开,这样吧,这事儿也瞒不住的,你总得让你姐姐知道呀,其他人我保证保守秘密,但是现在太晚了,你不能让你姐姐着急,她正在到处找你呢。你先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我们先去找你姐姐。

等唐于静见到她妹妹的时候,我感到自已快要抑制不住了,我转过身去,他们姐妹们拥抱着哭成一团。我向唐于静告了辞,就骑上自行车,拼命的蹬,想把泪在寒风中快些风干。我不是一向很坚强的么,怎么会这样脆弱,我问自已,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我要去找吴崴。
一路上我感觉我的神经快要崩溃了,我设想了无数的我们见面的情景,我真想上去什么也不讲,痛打他一顿,这算不算旧仇新恨一快算呢。我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寒风,狠狠的唱着一首嚣张的歌曲。
那熟悉的河岸终于在我眼前了,我想起我们短暂的友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吴崴的画作,唐朝的歌曲还有夕阳下肮脏的大运河水。这些并不能阻挡我此时对吴崴的憎恶,一想到于苏削瘦的肩膀在我怀中瑟瑟的颤动,流满泪水的脸,我就止不住的愤怒。
我一脚踢开吴崴画室并不算结实的木门,屋里顿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火光依旧彤彤,墙壁上的小人晃动着,我发现吴崴居然睡在地上,只穿着一身全棉内衣。我走过去,狠狠的踢了两脚,我希望他会忍痛不住,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满脸怒容的我,我知道我的眼色一定铁青得怕人。可是没有反应,吴崴的脸在火光的暗处,竟保持着一种甜美的笑容,很诡异的笑容。我心知不好,下意识的摸摸他的鼻息,很微弱。
是煤气中毒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窗户紧紧闭着。我忙打开窗户,一阵惊风,我觉得胸臆顿舒。

我把吴崴送到市人医,给吴崴家打去电话,小淇接的电话,她听了以为说话的语气没有太多的感情色彩,我猜想她一定是怕让吴崴的妈妈知道。她说马上就赶到。
怎么会这样!小淇见到我时问,藏着一丝责怪的意思。
我摇摇头,不再言语,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淇将手交给我,她的手心很湿润,我知道她心里的紧张,毕竟是十几年的兄妹,她的担心是应该的。
吴市长的小车停在医院空寂的院子里时,我就知道情况远比我想象的要糟。一个看起来非常疲倦的中年人走下车,很快就到我们的面前,你就是吴崴的好朋友吧,我听他提起过,这次是你送他来医院的么?真的谢谢你。
我慌忙摆摆手。
吴市长接着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呢,你先回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他回过头,朝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说道,王秘书,安排小车送他回家吧!
我转过头看了小淇一眼,小淇使了一个眼色,让我赶快走,她的眼神很复杂,好象心事忡忡,王秘书的眼睛似乎很空洞的注示着我,我就无声的穿过吴市长的随从和医院的各级领导们,从墙角取出自行车,头也不回的回家了。


13

我长时间的躺在我的小铁床上,没有一丝的睡意,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的屋梁,夜色似乎很明亮,我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些圆木上的很好看的纹路,它们那么清晰,一圈一圈的,后来我就被这些纹路给绕了进去,我的脑袋里被灌进了沉沉的物质,我很想起身,头却像是用一把四寸的铁钉给钉在枕头上了,一种莫名的力量仿佛又要拉我进可怕的黑暗中去,我清楚的知道睡去了就永不苏醒,于是我狠狠的撞击着后面的铁靠背,企图挣脱,每一次都痛入骨髓。我又想长啸一声,可是我无论如何振动声带,就是悄然无声,就像是被人点了哑穴。我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中苦苦挣扎了许久,才猛然醒来,我还是止不住的无声的流泪,我知道这里面综合了许多的元素:生命、爱情、愤怒、冲动、痛苦、怜悯、矛盾和患得患失的情绪。

你一夜没睡好吧。小淇那天着一身红色,看起来与气氛不对。
你不用上课么。小淇又问了一个问题。口气漫不经心的。
吴崴的病房在高级的护理区,单人间。一早我就来了,所有的病房都静悄悄的。我在走廊上踱着步,并没有答理小 淇的提问,接着我从病房门上的小窗口朝里瞧了一眼,问身旁的小淇,他的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说。
可是医生说他永远也不会醒来了。小淇口气谈谈的,仿佛与已无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是说--我一时语塞,感觉像是被人重重一击在胸口,我自言自语的问自己,也就是说,他,吴崴,永远苏醒不过来了。哈哈,真好笑,我差点在小淇的面前放肆的笑出声来,那笑声一定比哭声还要痛苦。
空气弥漫着浓重的乙醚的味道,那是准确无误的医院的味道,可我却一时无法找到我感情的痛楚准确的位置,我慢慢蹲在了墙角,觉得一切都那么恍惚。就在这时,皮鞋清脆的敲打地面的声音在走廊的一边响起。只听见小淇说,唐于静和她的妹妹,她们怎么知道的,她们来干吗?
我也惊诧的看着这一对姐妹,她们看到我和小淇,只点点头,然后像我一样,从病房门的小窗口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回过头带着一种疑问的神情看着我。唐于静还是忍不住出声了,他真的成了植物人。
真的,我肯定的点点头,看看她一旁憔悴的唐于苏,她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与其年纪不相称的很残忍的笑容,那种小姑娘亲手杀死心爱的宠物狗时快乐的表情。
可惜。唐于静说。
可惜什么?我问,小淇在一旁茫然的看着我们的表演。
我想当面打他一个巴掌,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再见。她说着就领着她的妹子匆匆的走了。
小淇扶我起来,她很关切的问,你不要紧吧。
我没有事的,我还要上课呢,我先走了,我会来看吴崴的,你要多劝慰劝慰你的爸妈,他们的心恐怕都要碎了。我的心不禁酸酸的。

我知道我不会再去看吴崴了,我原谅了他,他已生不如死,我还能做出什么愤慨的行为来表示我的立场么。我的父亲也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他一脸沉重的拉着我在桌子前面对面的谈了谈,在我的记忆中,以如此平等的架式父子俩好好谈谈的场面就这么一次。他说,你知道不知道吴市长的儿子成了植物人?我说我知道的。他接着说,你就在事发现场,而且是你送他上医院的, 你怎么能摆脱干系呢,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避嫌,即便是你救了他,也不会让别人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感谢。我说,我根本没有想过,我不需要有什么感谢,我也不在意别人怎么想,这件事我不想解释。我真的不想将事情的过程讲给任何人听,包括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抽了一支烟,然后对我说,你是我的儿子,无论如何我要保护你的,如果有谁要询问你事情发生的经过,你让他们来问我。我听了父亲的一套说辞,其实离真正的事实也并不远,只是我隐瞒了唐于苏的事情。事实上,除了我的父亲,我的班主任也帮我挡掉不少从各个方面来的压力,那些想弄清事实的人其实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通过各种管道来逼迫我讲出真相。我的班主任将他们全部轰出校门,他神情激愤的对他们说,我相信我的学生,事情会弄清楚,是由公安而不是由你们,这是个法制社会,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打扰一个很有前途的学生,否则我会将你们一个一个告上法庭。
纷纷扰扰很快就过去,日子又恢复平静,只是生活像是缺少了点什么。小淇来得很少,我们紧张的考试生涯一点都没有行将就木的味道,我就浑浑噩噩的读着、写着、记着,麻木自己的神经以谋杀时间。

14

吴崴终究没有能醒来,但他却可以无休无止的甜美的睡下去,幸或不幸无法判定,反正小淇所在的家庭肯定是这座小城最令人感到不幸的家庭之一。小淇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来找我,本来我已经习惯于我的身边有两个女孩,尽管这很分心,但是现在全没有了,就又勾起我无穷无尽的空虚,有的时候我长时间捧着一本书,却根本读不进一个字,我不知道想些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当我的同桌在敲打桌面无效的情况下,动手打落我手上紧紧攥着的书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他边收拾书本边对我说,少彬,明天放假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全走光了,总共放十来天假,还不早点回家,今天是小年夜了。
是的,是小年夜,我起身,收拾好书包,带好过年期间需要恶补的课程,我想我应该跟这一年做个告别,这一年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天色有些暗,云层很低,还好,不会下雨,我又坐在冰冷的双扛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身后一排高大的水杉像是一把把硕大的锥子,全部刺入天空的胸腹,那一定很疼,就像我此时的心,空空的,涩涩的疼痛。我的眼睛在到处搜索,希望能够找到一种可以发泄的方法。我找到了。
我找到一只已经破损的足球,我抱着它,爬上了学校的举行重大仪示的主席台。爬上去一看才发现真的很空旷。我对着主席台正面的墙壁反复踢着那只破球,足球发出嗵嗵的闷响,我恶狠狠的大声吼叫:去死吧,去死吧……这个声音加上它的回声,反响大得惊人,好在校园里没有一个人,否则这凭这种行为,肯定是一个记大过,好在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其实我希望我猛然一回头,会发现一个人会安静的在我身后站着。可是,可是,没有。
我发泄完了,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回家,刚要走出校门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叫住了我,喂,小秦,有你的信。需要说明的事,看门的老头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和眼力,他之所以如此准确的认出我并叫出我的名字,是因为我而给他增加了许多的工作,大量的退稿信和屈指可数的几块钱的稿费,终于让他对我产生条件反射。
我以为是退稿信,随手接过来就往车篓子一扔,可是我的手指的感觉告诉我,不是,它沉甸甸的,像是封家书,不像一封没有任何感情的退稿信,轻薄的。
我像风一般穿过那些个七拐八拐的小巷,冲到家,关上我小屋的门,打开台灯,就迫不及待的掏出信。信封上很漂亮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没有寄信人的信息。应该是内详吧,我猜,小心的撕开信,展开它:
少彬:
    你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写这封信,想到写信的事,我就想到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件有趣的故事,仍然忍不住笑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跟欧阳的关系不错,怎么说呢,算是闺中密友吧。有一段时间她很为这件事苦恼,她说她甚至都没能见过你一面,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跟你扯上关系了呢,如果对方长得还算英俊,人品又还不错的话,还能忍受,如果是个小痞子,这样满城风雨的,真丢人。我就说她过虑了,你是校花嘛,当然会有很多人爱慕你,这很正常。后来,我给她出了个主意,就是我们俩找个地方偷偷的观察你。那差不多是接近中午的时候,就在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我们躲在一座两层楼的饭店的楼顶,往下看,每次你都傻傻的跟在一个看起来蛮舒服的女孩的身后走,两个人的步伐频率完全一致的,写到这,我还是想笑,你的表情和模样真是让人好笑,你死死的盯着那女孩的背影,那表情像是人家欠你好多钱似的。你还不错,总算不致辱没我们的“公主”。反正你给我的印象挺深的,尤其是你长着跟陆小凤一般无二的“四条眉毛”。
    说这么多,还没有切入主题呢,我说什么好呢,我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在这个家里感觉不到温暖,是的,这个家就像是个宾馆,高档的宾馆,尽管设施豪华,但是它不温馨。
    我早就觉得我是这个家里的一个普通房客而已,这个家更像是互不相干的人杂凑起来的剧组,现在戏完了,吴崴先走一步,很快这个家就要散了,有一句成语曲终人散,很凄凉也很唯美,对吧。
    我们有过多次愉快的交谈,你是一个让我觉得特别安心的男孩,有依靠的感觉。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喝桔子水,是因为我从农村来到这个家之前,一个女人,一个中年妇女随手在村口一家破旧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塑料瓶装的劣质桔子汽水,那天天很热,我看见村口一只衰老的狗趴在垂柳下大口大口的吐着舌头,河面腾起了一阵水烟。我们走了很远了的路,然后就上了村口的一辆破旧的拖拉机上颠簸了一整天,到达现在的家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辰了。
    我总觉得我没有未来,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我想寻我的根,我很感激我现在的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是我不能强迫自己去爱他们,我不爱,我什么人也不爱,我的心中只是一片茫然。
    写这封信给你,没有任何的意思,只是让你见证一下我出走的动机。可能在这座小城的记忆里就再也不会留有我这样一个女孩的身影了。
    我要去乡下,找我的亲生父母。
    再见,我会记得我们的友谊。
祝:开心!
小淇。
我简直无法想像,我只觉得心中一酸,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是无声的没落。我真想此次冲出去,冲向那个通向小淇寻找家人的唯一渡口,陪同小淇一起去守候末班轮渡,可是我不能。妈妈已经在门外准备灶饭,还有一桌丰盛的晚餐,我不能破坏家里的气氛。我恨自己的懦弱,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为难自己,强迫自己去顺服命运的安排呢,有的时候亲情也会让我们左右为难。
我想命运的手掌对于我们这些无助的生命体来说,随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捉弄着我们,让我们在这世上相遇、相知、相聚,然后分离,聚散无常。在那个清冷的午后,我一次又一次在院落里说服自己不要去想小淇的事,但是我不能阻止我烦躁的脚步。我决定,我要去找小淇,为友谊也为爱。那个时刻,我才真的觉得我爱上了小淇。
我发疯似的奔向那个渡口,末班渡船已经开走,天气寒冷,一片白水茫茫的大运河上波澜不惊,平静得像睡着的婴儿般甜美,靠岸的渔船上的炊烟袅袅,镇国寺塔苍老的身影像个打坐入定的高僧,我脆弱的在堤上大声的哭,小淇,你在哪里,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在哪,你在哪里……


后1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尤其对于还只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吴崴的永睡和小淇的出走我虽忘却不了,但在我的记忆里却逐渐趋于平和,我更愿意中庸的去理解我的那段青涩记忆,吴崴虽不再醒来,但他却可忘忧,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不知道小淇有没有找寻到她的家人,我也祝她在这冰冷尘世的每一天都能够感到温暖,那一刻觉得自己的爱刻骨铭心,这时又如烟云,这些总是少年心性而已,爱怎么可能轻易付出和获得,我们那时实实在在并不懂得爱。当我坐在大学的课堂上神思万里之时,我想到那段往事,总觉得荒谬无比,像个三流网络写手的拙劣之作,但是我的性情有变却是不争的事实,那次故地重游,携旧侣,坐在神居山,我没心没肺的打着水漂,唐于静则在一旁沉思。我说,你还记得这片苇滩么,还有那枚风干的紫风菱,她刺了我的脚,是你给我止的血。唐于静残忍的说,真的有这回事么,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你的一个托辞而已,没有美人救英雄的故事,你就不能以身相许了,你利用了我的短处。事实上,刚刚考上大学的那年军训后,也就是小淇离开了十个月后,我就疯狂的想要占有一个女人,我想到了唐于静。
在湖的那边一个偏僻简陋的小学校,我见到了唐于静,据说她是这所小学校唯一的女性教师,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按我们的方言,这里是真正的“八乡底子”。唐于静平静的接受了我,她说,没有办法,我被分配到这里了。然后我们沿着湖滩,又去了神居山重游故地,当我们又坐在渡口等着回去的渡船时,记忆瞬间闪回,两个相忘于江湖的鱼仿佛又回到了干涸的没有一滴水的河床,只能是相濡以沫,只能是忘乎所以的拥吻。回到小学校时,已是暗夜。
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唐于静和我躺在用课桌拼成的吱吱搁搁的床上,她说。
谁?
吴崴,唐于静接着说,你的性格变了,变得不像你了。
是么,也许吧,吴崴还活着吧,现在还恨不恨他。我问。
我听说他们全家去了另一座城市,吴市长暗地里包了个二奶,吴崴可能还靠着输液维持着生命,最可怜的就是他的妈妈,那个百病缠身的老女人成天精神恍惚的。现在还恨他干嘛呢,对于一个濒死的人,我们还能要求什么。我妹妹去师范学美术了,她还好,没有太受这件事影响。
我长吁一口气,我想到了小淇,但是对着爱你的女人谈另一个女人是犯忌的。
我知道你还想问小淇,对吧,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自从小淇走后,很多人都去找过她,但是没有找到,但是我知道她在哪儿。
是么,我口气淡淡的问,我的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小淇的故事我知道,吴崴告诉我的。我知道小淇出走肯定是去投奔她真正的亲人,她的亲生父母,而她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得找到多年以前带她来这座城市的保姆。
可是保姆早就去世了。唐于静点醒了我心中蓄谋已久的疑团。
对呀,虽然保姆已经去世了,可保姆的家里人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小淇的事儿吧。我还记得吴崴讲过他们家保姆就是我们附近丁村的。
后来你有没有去打听过。我急切的问。
你上心了吧,我就知道你丢不掉这份牵挂的。
就算是吧,你快讲你所知晓的。
别急呀,听小女子慢慢讲来嘛。小淇其实就保姆妹子的第七个女儿,当初吴崴的母亲拜托保姆去找个名字里有水的小姑娘做女儿,保姆对于这种好事儿怎么能让给别人呢,再说她妹子的女儿又实在太多了,于是他们给七女儿去派出所报了名字,就是单字一个淇字,然后这个叫淇的小姑娘的命运就逆转了。
这么说来,小淇已经找到她的家人了。我舒了一口气。
是的,只是她的父母早已死了,她的六个姐姐也全部嫁了人,散落在这湖的两岸。后来我听说小淇找到一个家道还算殷实的四姐姐家,她四姐姐收留了她,就在湖的对面,安徽境内。
还有呢。
没有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怎么,你想去找她么。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下落,如果一切都好的话,我就放心了,毕竟我们曾经是朋友。
我们也是朋友,你怎么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我这不是来了么,还不够。
我了解你们男的的心理,要她的时候,爱她的时候,当她是心肝,是一朵红玫瑰,不要她的时候,就当她是一摊蚊子血。从来没心没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说你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至少我不是。
男人从来是得不到的是最好,从不在乎珍惜眼前的。啊,你又来了,你……
在暗夜里,我长了眼睛的手轻柔敏捷的活动开来,用火热的吻堵住了唐于静的抱怨,我们久久的拥着,直到那张老旧的木床吱吱呀呀的声响惊醒了晨雾的绮梦。

后2

我与唐于静热恋了一年多,其间我们往来我们各自生活的地方,我们拥抱接吻做爱,走在校园里也像是深爱的情侣,不避讳众人的目光,携手而行,甚至当众深吻,在乡村小学里,我们也在一起生火做饭,享受着平常人家夫妻的甜蜜。可是这短暂的幸福也如水月,当我们通完最后一次电话,读完最后一封情书,没有任何的征兆,那次我急不可耐的来到那所乡村小学时,听到了一个让我无法置信的消息:唐于静结婚了,对方是同一所乡村小学校的校长,就是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有些单薄的单身老男人。命运又在我感觉幸福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跟我开了个不痛不痒却可令我肝肠寸断的玩笑。这为了什么,我知道唐于静有时候是个势利的小女子,可是这完全没有必要,我们相爱了,我就快要毕业了,我有一个好的前景,我可以我也有能力承载起我们的爱,我们也没有什么来自外界的压力,我们本来可以轻轻松松摆脱一些束缚的自由结合,可是现在,这是为什么?
我想我对于真爱是麻木,这不意味着我是惯用下半身来思考问题的人,徐志摩说男人只有那事不会感到厌倦,这也不代表迷恋性爱就抹煞精神之恋,爱一个人到了肉体也就到了顶点,一般说来,到了顶点,最好的情况就是进行平台整理,平台有多长,谁也不知道,然后就开始下降,下降的速率有多快,这也难预料,在大学的最后时光,我总是就着这个命题来自我辩论,对于人生、爱情和命运这些玄而又玄的名词进行近乎变态的摧残。
在一间看上去并不温暖的小屋里,唐于静平静的对我说,那个老男人才是他值得托付一生的人,而我,不能带给她以安全感。说这话之后,我和唐于静夫妇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个老男人一张脸笑得就像是菊花绽放,他不停的用公筷搛菜给我和唐于静,我的碗上垒起好高的菜,这些都是用我们曾经一起烧过的土灶烧出来的美味,有我们都爱吃的霉干菜扣肉,可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唐于静却吃得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掂量着老男人的笑容里到底有多少真心的成份,可是在他毫无破绽的笑容里我完全猜不出他此时的心态,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我回到我的校园,我心如止水,我只觉得这一些都像是个酷似真实的梦境,冷酷的梦境。

后3

收到小淇的信时,我长舒了一口气,我这才觉得故事终有一个了断。
“……我说过,我会记得我们的友谊,这也是这么多年一直支撑着我活下去的一个信念,你肯定在想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会给你写这封信,是的,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封信,中间隔了有四年,四年时间,不长不短,长得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改变生存环境、忘掉过去,短得让人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又好似就在昨天。
我一直在打听着你的消息,在这个信息发达的社会,你不会怀疑我有这个能力吧。你还记得我们的最后一面么,毫无预兆的,那时我觉得我自己的感情就像是一个无法驾驭的心魔,随时就要爆发,而在你面前,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压制了我的感情,我还记得我们走在那条烟柳邗沟,你一言不发,心事忡忡,而我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到了分别的岔道口,你只拉了拉我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见。我就在心里说道,不,少彬,请不要说再见,我们永远不说再见。再见的意思往往是永远不再见面,你说对么。可是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家的时候,我却无法控制自己那种积蓄以久的力量,他们冲决而出,像海啸般无法阻挡。
我写了第一封信给你,我想应该消解了一些你心里的疑团,可是没有说的,还有一些,一些不想让你知道也不能让你知道的事情。我想那个夏日里一起聚会的四个人现在各在天涯,没了见面的机会,没了见面的理由,也没了见面的勇气,那些秘密不说也罢。吴崴、你、我,还有唐于静,我们四人像一道永远也做不完的联线题,还藏着你所不知道的答案。
四年来断断续续的得到你的消息,他们慰藉着我,让我觉得生命里还存在着光、热和友情,我也不知道我这几年是如何度过的,乡村的生活是我过去所未知的,我尽可能的将她想象得很美好,但是我错了,城市里我所听到过的种种苦难跟乡村里发生的那些故事来说就显然微不足道了,最苦的永远的农民,中国的农民。我,一个市长的女儿一下子褪变成最最底层的农民,就恐怕只有在戏剧里才会发生吧。
我找到了我的家人,我给我的记忆里未曾谋面的父母烧了纸钱。做完这些我又觉得特别的空虚,我原本异常渴望得到的东西,得到后感觉却不再强烈。我又一次游走在陌生人中间,我的几个姐姐或嫁给老实本分的农民或嫁给泥瓦匠或者是嫁给酒徒赌棍,我忽然觉得我曾经生活过的场景非常遥远,而乡村的景象却异常真实,象真实的枷锁一样锁住了我的灵魂,我又一次生出反叛的念头。
我的姐姐们一次又一次的领回一些看上去朴素、不善言辞、木讷的青年,一次又一次的想撮合我和他们中间一个的婚姻,好多次,我都想我的一辈子可能就要这样度过了,我选择了一个心灵像水一样清澈见底的年轻木匠,他的好手艺足够让我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我想就这样算了吧,我也想过你,想过吴崴,想过我曾经幻想过的未来,难道我真的要在这广袤贫苦的农村呆上一辈子。
幸好我遇上了他,我至今说不清我对他的感情,也许更多的是感激,是他将我从这里拯救出去,到了一个自由的地方,这里真的连灰尘都很少能见到。怎么说呢,我已经和一个留美博士结了婚,他也来自那个乡村。
很关心你现在的近况,有机会的话欢迎你能来我家做客,我们在一片美丽的湖湾建造了一座小小的木质别墅,那里真的很有诗情画意,像梦里的一样。或者我们回家探亲的时候,希望能邀请到你,我跟我先生讲我们之间的故事,他对你非常感兴趣,想见你一面。
还有一件事,我本不想讲的,犹豫再三还是要提醒你一下,不要跟唐于静走得太近,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有很多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想可能你一辈子都不能理解。”
读完信,我的心居然平静似水,我得到了小淇的消息,又怎么样呢,她一点都不能改变或影响我现在的生活,我就算知道唐于静的秘密又能怎么样,同样不能让我坐立不安,其实我已经揣摩出了一切,我告诉自己人生其实就是过程中的磨难,我得有一个更加平和的心态去面对我的人生,过去的和未来的。
我翻过信封的反面,这封航空信的封口贴着一张可有可无的邮票,角上盖着一只面貌凶恶的鹰隼图案的邮戳,恍惚间,我看到了那张邮票上的景色:蔚蓝湖水、银色沙滩,天空飞过一个长着一对纯白的翅子的天使。她的美似曾相识。

 
2008年09月08日 星期一 04:29 P.M.

6、

接下来我心里泛了好几天的酸,尽管我知道吴崴是小淇的哥哥,但我一看到小淇 跟他有说有笑的,而与其他人冷若冰霜的样子,我的心里就止不住的嫉妒。繁重 的学习压力渐渐让我不能够时时刻刻挂念着小淇,转眼期末考试来临,我不敢有 丝毫懈怠,因为我对未来有个良好的计划。
期末考试后,是炎热的夏天,本来是应该有个舒适的假期,但是还有一年就要高考,我们学校的老师们觉得要对我们这些无知的孩子们负责,在假期里安排了几 个学习班,说是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事实上当你看到几乎所有的同学去上课的时候,就连最不爱学习的学生也忍不住了,据说这是对付教育局的唯一方法,没有 人阻止学生的意愿。在假期里办班,所有的任课老师都拿出了自已的看家本事,水平之高,敬业精神之好让人怀疑这些人平常是不是在课堂上糊弄我们。
我们的临时课堂安排在体育馆,我真的佩服办班的老师的奇思妙想,简直就是一 种双赢的境地,首先体育馆平白的收了一笔租金,反正体育馆的门厅闲着也是闲着,还有学生们也愿意,在下课后不用买门票就可以到体育馆里看比赛和训练。 甚至可以在场边打打篮球和乒乓球。老师则不用说了,名利双收。那天我们上物 理,讲牛顿第三定律,我市的名师阿嗲对着一块临时白板,讲得是眉飞色舞,他五十多了,教学经验丰富,爱讲一个可头禅:阿对啊?可能是省城郊区人,讲快一点的时候,将后两个字连成了一个音,听起来就是一个嗲里嗲气的嗲,所以外号阿嗲,阿嗲虽然财迷一点,课讲得还真不赖,据说得到他的真传,高考的卷子做起来会很舒服,因为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当然在此之前,你少不得在题海中畅游一番。我真的不想干了,小六子在我身后嘟嚷一声。我回过头,对小六子说, 你不会是临阵脱逃吧,当心阿嗲把你这样--,我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式,从闭紧 的嘴唇里爆出两个音,喀嚓!就在这时,一队女孩从我眼前一一闪亮而过,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淇,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这队女孩全都目不斜视,我们可爱的同学们全都傻兮兮的扭过头,忝着脸,目不转睛,像一群白痴 。是师范的,少彬,你看那不是欧阳嘛!小六友情提醒,这小子傻样,眼珠子都 要掉下来了。我没接他的茬,因为我根本没有去看那个欧阳。绝大多数的男孩的 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连阿嗲的讲课声音也停下来了。他看着我们一群活宝无 耐的苦笑,直到女孩们全部都进入了体育馆训练场地,我们的课堂秩序才恢复, 我这才意识到她们是来训练的,全部身着紧身衣,是来跳健美操的。这两天吴崴去杭州的美院投石问路了,所以他不参加这些课程的学习,而我和一些同班同学由于决定将来是考文科还是理科而苦恼,尽管我们在文科班,可能我们这儿的文科的过线率太低了,不得不让我们背叛自已的意愿,考虑一下未来的方向的问题,所以理科在课程在会考后也不敢轻易丢下,事实上在下个学期初我们就要做出最后的决断。
下课后,大家就一拥到体育馆的看台上去看漂亮妹妹跳操,我们在九区,是比较高的地方,没有望远镜是很难看清每个人的面容的,只能看看姿态。有人流氓的吹起了口哨,稀稀落落的一阵不礼貌的掌声。我的身边还是小六子,这家伙就像是个幽灵,在我最不想看到他的时候出现。少彬,有个女生的身材真的太魔鬼了 !他在我耳边说。我还以为他说的是欧阳,因为这些家伙有时看女孩并不是出于 自已的眼光,而是纯粹被舆论所引领。我说的是那个,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居然是小淇。你这小子,我恨不得狠狠的踢上他两脚,小六子被我突如其来的无名火吓着了,怎么啦,又不是你女朋友。她是吴崴的妹妹,我压下怒火。是 那个弱智的妹妹,有什么了不起的,碰不得么?小六子一提到吴崴就气不打一处 来,其实吴崴从来没有跟他多说过几句话,只是小六子觉得只要有人不理他,不 当他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我不理他,小六子还要说些什么,我从九区的 通道下去了,坐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听我的WALKMAN去了。
我们下课时,师范的女生们也放了风,场面有些乱,对美女们仰慕已久的小六子 之流趁乱挤在人群中,想与美女们走近一些,找个岔儿搭讪,借机认识。我默默 的走在人群中,想着小淇,并不刻意的去找寻她,我只希望我所设想的无数次浪 漫邂逅或者偶遇能够实现一次,可是时值今日如我所愿的相逢一次都没有过。其 实在我生命值得记忆和珍藏的见面场景那次应该算一个。我走下台阶的时候,小 淇轻巧的走到了我的身边,可我并没有发觉,她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去喝桔子水好吗?
我至今喜欢喝橙汁或桔子水一类的饮料,大概是爱屋及乌吧,小淇她爱喝橙汁,她对她五岁时喝过的一杯塑料瓶装的桔子水永生难忘了,因为她喝完了那瓶桔子水,她就从农村进入了城市,她的生活发生了根 本的转变,但这种转变留在她记忆中的唯一信物就是那瓶桔子水。我们在一家小且雅致的冷饮店喝着橙汁,我在听小淇讲她关于桔子水的故事,她轻描淡写的讲 过去,口吻就像是在讲昨天的天气,不像她自己的经历,而我的心中早已是起了波澜,一浪一浪的,要冲破堤防,她的眼睛里有了暖气,对我的目光暖和了许多 ,她的背面是挂着淡青的帘子,外面是街市,她的脸上明亮有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极薄的釉彩,又清丽又明艳,美得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你的童年快乐吗?她泯了一小口橙汁,垂下眼睑,眼睫细长而弯曲。
童年,当然,我的童年是值得骄傲的。
能不能讲给我听听?小淇目光中满是期待。
你真的想听?
真的?不要卖关子了!
不是的,我怕你听了会少女不宜的。
这么可怕?
跟你开玩笑的,不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值得回味的太多了,从哪儿讲起呢,这一杯 水的时间只能是序曲呀!
那我一有空你就给我讲,好么?我最爱听别人讲自己过去的故事。
有人跟你讲过他的童年吗?
没有,我接触的人就数得过来的几个人,再说我也没时间呀。小淇轻轻的说道。
好吧,我讲,从哪儿讲起呢,对了,男孩子小时候的游戏跟女孩子是有些差别的 ,不过,你们女孩的游戏我小的时候也是喜欢的,因为我喜欢跟女孩在一起玩, 我们那个时候,所有男孩都像是一个个小泥猴,而女孩就特别的爱干净,身上香喷喷的,所以-
所以你喜欢跟女孩在一起玩,这一点你可像宝二爷嘛。
是的,比方跳橡皮筋,我现在还记得口诀和动作呢。在我童年的记忆碎片中我仍 然记得有那么一个小女孩,是她教会我玩各种各样的女孩游戏的,我记得那时候 我还在我爸的部队里,那是一个军用机场,在青岛附近,我家就住在军营里,我 家隔壁就是一个随军孩子的幼儿园,我不上学,每天我都爬过围墙,混到孩子当中,糊涂的阿姨居然都没发觉,还当我是她们园子的学生呢。有一个小姑娘,很文静的,头发黄黄的,弯曲的,长得可可爱了,我就喜欢找她玩,她最喜欢跟大家玩过家家,每次她都做医生,用一个听筒给我听心音,挠得我好痒痒。我们过家家,所有的小姑娘都愿意做我孩子的妈妈,就是她不愿意,她只愿意帮我照顾 我的宝宝,她还解开衣服,让宝宝喝奶呢,一个特别有趣的小姑娘。那个时候我 太喜欢她了,我将我满军营找来的烟标折成三角,插在一起,叠成一叠送给她, 这可是一笔财富,是整个园子里的硬通货,相当于美元,有芒果的、五连冠,红 双喜,还有好多好多的漂亮的烟纸。她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开心,有几个坏坏的小朋友们就起哄,他们都是我的托。哈哈,真的开心,我是那个园子里的国王。
我小的时候也希望有人能送礼物给我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个小姑娘 可真幸福,你从小就不学好,拿几张香烟纸就去骗人家小姑娘,难怪唐于静说… …小淇故意笑我,说到关键的地方,又故意不说。
我对唐于静没兴趣,所以才懒得关心她说我什么话,可能是这丫头嚼我的舌头。 我故意没听到小淇故意卖的关子,我接着讲我的童年故事,有时候讲快乐的事情 ,讲的人与听的人同样获得一份愉悦。
……算不算是初恋呢,我问小淇,她听得入神,我讲得开心。
你好幸福,你现在记得小姑娘叫什么,在什么地方么,还有联系吗?小淇一口气 问了几个问题。
哪里还可能有联系,不过我真的想再见一见她,现在她是什么样子呢,可能像你 这么大了,小姑娘一定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我好想。
那去找呀!
不可能了,那只是留存在记忆中的美丽,是厌氧的,不能接触到现实的空气。如 果她现在长成了肥婆,如果她成了阿飞,如果她……十多年了,什么事都有可能 发生的,这样子的见面又有什么意思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万一人家现在是公主了呢,像白天鹅一样美丽又怎么样呢。小淇笑。
那我就挖了眼睛,捧着玫瑰花去追求她。
我们大笑。
冷饮店的老板看着我们俩个笑成一团,莫名其妙的,也跟着呵呵的笑了两声,然 后我们俩会了钞,看着傻笑的老板,会心的微笑,出门。我伸出手,与小淇握别,小淇大大方方的,方寸拿捏得特别的好,巧妙的让她温润的小手在我手心碰了 一下。我却像电击了一般,我当时就决定一个星期不洗手,回到家,天黑了,熄了灯,一个人躺在凉席上傻笑,将握过小淇的手放在心口,回想那甜蜜的对话, 一个人在深夜傻笑,月光一直洒到床边,像冰淇淋,凉凉的,甜甜的,又像是润润的唇……啊,不好!

6

吴崴回来之前,我与小淇有过几次见面,我很想说是约会,可是形式与内容不符 ,我们只是坐在一起喝喝桔子汁,谈谈童年往事,我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猛长了五六岁,转眼从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到三四年级的小学生。小淇出来的时间每次都很短,来的时候表情是冷冷的,看上去拒人千里的,但那只是一个伪装,每一次我的精彩故事都能让她快乐起来,她的笑容还是符合她少女的身份的,我真觉得我的童年故事也是可以拿去卖钱的,至少他可以像白丽香皂一样,今天二十,明天十八,他让一个老气横秋的女孩恢复了本来面貌。我很快乐,每次见面之前,我都坐在台灯下在白纸上比划比划,尽管是信心拈来的趣事,我仍希望能够编排得更好一些,这成了我晚自习的必备课目,在紧张的学习中我寻找到一丝乐趣,这是小淇赐给我的。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打游戏,胖老板看到我和小淇同进同出,很是暧昧的朝我笑笑 ,对着我称赞小淇长得漂亮。最后一句又土又黑的话小淇没听懂,其实她懂得“ 娶马马”之个方言的意思的,我想,她肯定懂的,这个意思不是很明显嘛!胖老板是低声跟我开了句玩笑,要我多准备些“麻叶子”(即钞票),等着那个时候 用场,一点都不含蓄,幸亏小淇没听懂,我勉强笑了两声,让胖老板不会觉得失 望,要不然他自认为的这么有创意的话得不到响应,会不开心的。走在又长又黑 的巷子里的时候,我给小淇讲了我与几们拜把子兄弟之间的故事,讲了我们的组 织及运作模式,我是故意吓唬小淇的,我讲了我们兄弟们过五关的训练计划,晚 上去一大片坟茔去寻宝的笑话,还有我们自制的暗杀器具和夏夜里的吓人事件。 小淇还真的有些怕,她紧紧的依偎着我,两只小手紧紧揪着的短袖不放。最后我 们到了分手的地方,小淇不敢挪开步子,她说,你吓着我了,你要送我回家。这 正是我所要的效果,我公然搂住她的纤腰,将她一直送到家,看着她一步一回眸的走进家中,在原地呆了两分钟,这才往自已家中走,一路上低低哼哼不成调的 歌子,抬脚在马路上踢着小石子,我爱你,我在马路上扯了一嗓子,一个迟回的 纳凉者手时拎着一只小竹凳,听到我这一声,吓得将竹凳子扔出去好远。我只觉得浑身是使不完的气力。
吴崴回来了,他回来后显得比较沮丧,他对我说,中国美院的教授非常看中他的 专业水准,但是他还必须通过一个最低分数线,大概四百分左右,他算来算去达 不到,他说完了,去不了他心中的艺术圣殿,他的父亲给他找了一个三流学校的工业美术系,他觉得那是块鸡肋。我劝他好好抓紧最后就一年的时间,或许还来 得及。吴崴摇摇头,对我说道,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你是注定要有大出息的,你 可以出去寻找自已的天地,而我只能在我爸的庇护下生活一辈子,永远也飞不出 去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都是一群可怜虫,想想自已的所谓的远大前程,心境特别的悲凉,在这个夏季最热的晚上,我莫名的陷入了极度深寒之中。

7

我记得第二次与唐于静见面是在师范的女生宿舍,那是个星期天。师范的课程比较奇怪,暑假里居然让一群女学生来上课。宿舍里很闷热,只有在星期天看门的 老太才让我们有机可乘,她坐在荫凉的地方去煎她永远也煎不完的中药去了。我和吴崴两个像做了坏事一样,低着头进唐于静的宿舍,一个大男孩在夏天进女生 宿舍总是心里慌慌的,生怕碰上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唐于静的房间里很清爽整 洁,没有我们不方便看到的东西,这与我和吴崴事先预想的不一样。
唐于静穿着很随便,一件窄窄的裙子让她的腰身暴露无疑。她是那种胖得很可爱 的女孩,由于个头的原因,她的胖很容易让人原谅,当吴崴走进去的时候,我发 现她只穿着拖鞋就已经与他一般高了。这间宿舍里像所有师范的宿舍一样,让人 立即联想到他们的必修课程“三字一话”,自已画着的漫画和书法作品将小居室 装点得很别致。我和吴崴也是实在寻不着乐趣,这才想起到这里来坐坐。
吴崴将随身带着的画夹解下来,我很奇怪吴崴这人,他到哪里都带着他那已经用得发白的破画夹。他在宿舍里很随便的东翻翻西看看,而我却只有呆坐在登子上,看着铁床上挂着的一只 考拉。唐于静招呼我们喝茶,她拿来两只很卡通的杯子,我挑了一只上面有笨熊 模样的,刚送到嘴边,一阵茉莉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好香,我忍不住赞道。
你们来我就要橇课了,唐于静巧笑。我发现她的语汇跟吴崴有点类似,就比方把逃课说成橇课,感觉怪怪的。
不要上了吧,大热天。吴崴很随便,我们出去玩吧,老在这鸡笼似的小城里,没劲透了。
那到哪玩呢?我想不到可以到哪里去玩。我说。
到我家吧,我家在湖的那一边,湖边上有一座神居山。
是个好主意,在平原上呆久了,去爬爬山。
山倒是座石头山,可是并不高。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呀,既然叫神居山,说不准还会遇上神仙呢,也许是位神仙姐姐,她教我学凌波微步也未尝可知。
别做梦了,你们说的让我也心动了,可是我还没跟家里人讲呢。我突然也动了游兴,看样子,吴崴不是开玩笑。
唐于静很认真的看着我说,我正式发出邀请吧,去我家玩,我家里人可好客了,可好了。
吴崴很不屑的说,少彬,我给你请个假吧,就说你到我的画室里复习功课两天,怎么样?
我没仔细想,这是在酷暑,吴崴的小画室还不焐出人一身痱子。不过我爸对吴崴是有好感的,吴崴说什么,他准信。事实证明,我爸在接到吴崴站在街角一个卖冰淇淋的小卖部打出的一个电话,立即给我派了通行证。

凉爽的湖风,简直就是神仙制造,我站在一只不大不小的轮渡的铁甲板上,享受着自然的馈赠。唐于静在一旁,她扶着护拦,问我喜欢不喜欢。我看到湖水真的碧蓝碧蓝,青纱帐一般的芦苇丛在湖滩恣意点染,偶尔几只沙鸥在湖面低空飞翔,扯着沙哑的嗓子对湖水呼喊,爱你,爱你。风声很大,轮渡的噪音也大,我低声说惬意的时候,唐于静大概只看到我的嘴在动,却没有听见声音,她看着我,头发凌乱,再次要得到我的肯定,我只好贴着她的耳朵,说,真美。这次她听见了,脸红红的,露出了很享受的表情。吴崴没有出船舱,他在船舱里隔着玻璃窗,向我们这个方向看望。
我们走回船舱的时候,吴崴问我们,你们俩在干什么呢,有说有笑的,还贴着耳朵说什么悄悄话。他看着我挤挤眼睛。我说没什么,唐于静则脸一红,眼睛侧向一边。我们在船舱里闲极无聊,过了一会儿唐于静忽然说,你们看那个老太太在干什么?
我和吴崴顺着唐于静的指向看过去,一个老太正扒开一个小孩的头发,好像仔细找寻什么。
吴崴说,是抓虱子吧。
我反驳他,不会吧,现在夏天,每天洗澡,哪来的虱子!
要不然是什么呢?
我们俩只好求助于唐于静,唐于静想了一会儿,低声对我们说,那是个算命的法子,也许是无聊吧,给小孙子算。
吴崴不相信,他说,那我倒要去请教请教。他真的径直走过去,跟老太讲了什么,我们坐得有些远,听不到吴崴和老太讲什么,只看见吴崴比划的手势相当的夸张,老太嘴唇张开闭合的速度则相当的快。
过了一会儿,老婆居然将小孙子从怀里放下来,站起身来,跟着吴崴朝我们这儿来。
不会他请老太来给我们算命吧。我笑着猜测。
有可能。唐于静的大眼睛翻了翻,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还真的被我猜中,吴崴一来,就很神秘的对我说,好灵的,少彬,你信不信,她一见到我就我是贵人相,出身名门,你说准不准呀。
我说,那有什么奇怪的,你穿着小鳄鱼的T恤,一看就知道家里有两个钱。虽然我这么说,可是心里边却在想,一个乡下的老太婆,哪里会知道什么名牌服装。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不过,她问了我的生日,就断定我的学业不是很好。
真的?
真的。
唐于静请老太坐下来,然后用方言跟老太讲,让她给我们俩算算。唐于静还对我们说,刘奶奶是我们镇上的,她算得可灵了,四乡八邻都找她算算,可以趋吉避凶的。
那个姓刘的老奶奶大概七八十岁了,头发花白,一件对襟开的老式蓝布褂,脸上倒是白净,没有多少老人斑。她对我和吴崴说,两个帅小伙,一看面相就知道将来都要成大事的。
唐于静也在一旁帮腔,你们要算什么?事业、婚姻还是学业?
吴崴说,都算算吧,少彬,你先吧。
我只好当仁不让,老太让我选是看手纹还是头顶的旋,我选择了掌纹,刘老太说顶旋更准一点的。她一双手干燥而温暖,她握住我的心,很仔细的看着我掌心的纹路。尽管我的父亲是个警察,从小我就是个无神论者,看着老太看相时虔诚的样子,我的心里还真的变得神圣起来。我的眼睛平静的看着远方的天水相接,仿佛等待着对我的命运的判决,这时船舱外的天空变得阴沉起来,像国画大师的调色盘般浓淡不一的云层开始堆集,湖面上起来小小的波浪,这不小的轮渡上也感到了颠簸。
你的生活中将会出现三个姑娘,老太叹了一口气,她说话的口吻好像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古董,她们都是你喜欢的,你得到的将是最后一个。你的事业线很浅,而且不清晰,可能会事业无成,衣食有忧啊。
啊,你看错了吧。吴崴被老太的话吓着了,我想他以为老太会尽挑一些便宜的奉承话说说,结果却不是这样。
是吗。我口气淡淡的,但老太的话还是触动了一个少年敏感的神经。
我说,你不要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么?
不需要,你的掌心写得清清楚楚呢,但是我说过了,我看掌纹不是很准的。唉,看你蛮有女人缘的,但是会伤很多女人的心。老太挺惋惜的样子。
那么将来他会做些什么,难道他的事业就没有转机了么?唐于静急切的问。
这很难讲,从掌纹上看,你个性倔犟,抑制了成功,你将来可能要走仕途,一定要记住压制自己的个性。当然,如果有个好的婚姻会帮助你的,可是你的命硬,女人都会为你心力交瘁的,只有肯牺牲的女人才能做到,而且那个女人一定要有旺夫运才行。
我使劲睁了睁眼睛,没问题呀,不是做梦,这位老太讲话怎么这么像我们的语文老师呀,我想对吴崴笑笑,说句调侃的话,可是我笑不起来。
再给我算算吧,吴崴对老太说。
老太这次选择了吴崴的顶旋,她分开吴崴的头发,吴崴的头皮雪白,他居然是两个顶。
我已经说过了,你的学业不成,但是你的命好,命中有贵人相助,你会成为一个有钱的商人。
商人,吴崴复述了一遍,似乎不太相信老太所言。他一向以艺术家自居,最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满身铜臭的商贾之辈。
你不相信,是么,世事难料呀,我看你还不至于成了唯利是图的商人,老太说,不算了,我的小孙孙要我了。她向那个小孩看过去,满眼关切的神情。
那我呢,我还没有算呢,唐于静说,姥姥,你帮我看看。
你不用看了,看面相就知道你的心地最好了,你有帮夫运,相夫教子,谁娶了你谁有福了。老太站起身来,绺了绺了头发,起身回去抱他的小孙孙去了。我和吴崴一脸的惨淡,唐于静说,你们别当真呀,她自己也说不准的。
刚才不是你把老太太说成神仙一样的。吴崴有些不快。
你相信吗?唐于静不理吴崴,她在问我。
我长叹一口气,也许吧,谁知道呢,人这一辈子这么长,我知道我的个性,老太没说错。
我们三个再也想不到合适的话题,就一路沉默着,直到有人喊了一声靠岸了,惊醒梦中人般的把我们都从沉思中拉起来,我们这才意识到我们是出游来的,应该高兴点,高兴点。

走到唐于静的家前面时,我和吴崴惊呆了,她家离那道著名的古代水利工程不远,如果说最最有诗意最出名的古代堤防是杭州的苏堤、白堤,这道迤逦在湖边的风景也并不逊色,更为巧合的事,这座风光秀美的湖也叫西湖。今时今地没有杨柳岸晓风残月,只有郁郁葱葱的杂树从生的林子沿堤岸驻防。她家显然在一处高坡,满眼水色,美得让人简直愿意老死此地。
唐于静在家中是大小姐,她还有两个妹妹,却长得清秀,在长相上要胜过她。吴崴接过唐于静妈妈递过来的蛋茶时,凑到我的耳边对我嘀咕了两句,少彬,你觉得她妹妹长得如何,我觉得唐于静三千金的身材都是标准的黄金分割,只是唐于静胖了点,这种身材中国女人很少见的。虽然穿得土气点,但还是掩盖不了这么好的身材啊。他咂咂嘴,一口蛋茶还没进口,就好像已经尝到什么美味佳肴。
我小口喝着蛋茶,偷偷打量唐于静的妹妹,果然不错,吴崴这家伙的眼睛挺毒,看女孩子连细处都十分到位。
喝完蛋茶就让静子带你们去神居山转转吧。唐于静妈妈提议,我们这儿的方言在孩子的小名都要加上一后缀音,听上去像唤鸭子吃食的“啧啧”声,我曾经分析过有能是古音的保留。她还问道,蛋茶好喝吗?
好喝,好喝。吴崴直点头,我则冲着唐妈妈傻笑,唐妈妈脸上漾出了笑意。
神居山不错呀,上面有一座清真寺,里面刚分来一个年轻的阿訇,做礼拜可有意思了。唐于静的一个妹妹说。
上面还有一棵大古槐,在槐下烧香求签的人都很灵验的。另一个妹妹说。
吴崴很好奇的扭过头,问道,你们姐姐叫于静,你们呢。
一个叫于岚,一个叫于苏,是一对双胞胎,唐于静说。
我说怎么长这么像呢。吴崴从座位下拿出他的画笔,可能是什么B几的铅笔,他对唐于静说,我可以给你妹妹画画吗,这样的模特实在难找呀。
画画,画肖像么,没问题呀,好玩呢。没等唐于静首肯,于苏就表示赞成。
我也想画肖像。于岚也着急表示。
唐于静只好半带嗔怪的口吻说,好吧,你们在家里画画,我和少彬去神居山爬山去。
我一口蛋茶差点没噎着,但也只好耸耸肩、点点头。

神居山有个美丽的传说,你知道么。走在路上,唐于静就问我。
当然,据讲是淮南王刘安得道升仙的地方。
我也听说了,我们这儿人讲这座山上有很多灵异的地方,可能与淮南王当初在此修炼有关,有一句成语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讲淮南王啦。
看着唐于静讲得兴奋,两团绯色的晕飞上了脸颊,我第一次觉得唐于静其实也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女孩子,用方言讲或许只是有点乡里乡气的。比起小淇来,她是健康的,而小淇则有些纤弱,呈出病态的美,是那种能够唤起人心中最深切爱怜的美,怜的成分要高于爱。
神居山其实是座小岛,用地质学上的说法,属于火山喷发的产物,所以这座山成了三角洲冲积平原上少见的石头山,山石是花岗岩的一种,是上等的石材。我们从最近的湖弯摆渡上岛,摆渡的老头冲我们很暧昧的笑笑,这个季节,一男一女乘船上岛的实在是太多了,因为无论如何,在偌大一个岛上总能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谈情说爱,他显然会错了意。
我们一下船,我就蹦上了银色的湖滩,因为银色是那些小小的蚬贝们的壳在阳光、水和空气的作用下,逐渐剥落外面黑黑的外衣,露出里面的珍珠色,积得太多了,所以成了一片银色的湖滩。我架起胳膊搭着让唐于静下来。她下来的时候还是站立不稳,我只好一把抄住她的腰,把她抱在了怀里。她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却像是失了力,软绵绵的,隔着簿簿的裙子,我能明显的感觉到她滚烫的胸部靠在我的身体上,一时我醉了。阳光在湖水上打起了一层耀眼的白光,远处的村落像是座镀银的城,我真怀疑我身在仙境。
许多年后,冬天,我一个人落寞的坐在一间阴冷潮湿的实验室里,将回忆当做温暖水壶,写着一行一行的文字(我真怀疑这个习惯是受吴崴传染),其中有一首就是为那一刻而作,有的时候人真怪,好多应该记住的事忘了,好多本就无甚了了的事,却记得异常清晰,就像这个小小的片段,在我的记忆里不落尘埃。那首诗叫银色幻景,诗曰:

在中山院上理论物理
想起你说透过心律不齐的日光灯
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背景是银色的
世界是银色的
一切都是寓言

我看到了家乡的苇滩
鸥是我眼中的风景
湖是鸥眼中的风景
一切都是混沌的银色
涅磐的银色

月光晒不透衣裳
我躺在银色蚬贝壳的堤岸
轻风还把爱人湿湿的裙裾吹拂在我脸上

恰到好处的银色呵
是你冰冷的樱唇
是你如水的肌肤
是你颤抖的贞操

我愿用生命换取这个银色寓言
枕着水色的月光
我熟睡在你的花蕊上
当我从睡梦中醒来
身体沾满银色的露水

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我的记忆中却扭曲成了月色迷乱的夜晚,可见记忆也是不可信的,她也在欺骗着你。不过那一天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宿命的一天,注定要发生一些什么。
我们在神居山各处游荡。淮南王的墓早让人给盗了,只留下残陶碎瓦,墓道已不复存在。我们躺在被挖空的神居山上,倾听历史的声音。我们讲着淮南王和他心爱的嫔妃的故事。
你说,为什么他要离开他心爱的女人要去成仙,仙人有什么意思,没有情欲的生活真不可以想像。唐于静说,事隔多年,当年唐于静说的关于淮南王和他妃子的故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关于对话,也无法还原真实,于是我们在神居山上的对话似乎并不符合当时的身份。
可以永远的活下去,活着,就可以不死。我懒懒的答道。
代表你们男人的心声么?没有爱情怎么活,活着还不如死掉呢,女人活着的要素不光只有阳光、水、空气,还有爱。
也许吧,永永远远,无忧无虑,无情无爱,无欣无悲,就像现在我们这样,与天地同寿,唉,让阳光永远照在身上。
臭男人就是自私,那个后弈就是这样的。
结果却是嫦娥吞了药,升了仙。
嫦娥是寒心了,如果后弈答应她留在她身边,她会陪他一起赴老,然后一起平静的死去。
真的吗?你才多大,说话的口气好像曾经沧海似的。
没见过广寒宫,至少见过婵娟吧。
婵娟?
就是月亮呀。
让我睡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神居山上的香火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旺,首先是清真寺里,清清爽爽的,就是在个夏天走进去也觉得清冷。一位年轻的阿匍脸上带着笑,安安静静的看着书。大槐树真的老了,叶子没有几片是年轻的绿的,每一个枝杈都让人觉得她历尽风雨,也许她真的该去重新来过,太多阅历让她太累,有历史的沉重感。我们只是走过,并没有去求签,我觉得在船上已将我的一生的轨迹给定了下来,再多算也无益。唐于静也有此感,走过时只是笑笑。
有意思么?唐于静在下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我。
还不错,来了一趟神居山会让我对生命的意义认识更深。
说来听听。
说不出来,反正觉得有好多事是冥冥中安排的,人力无法逆转。
你迷信!你原来不是自称无神论者么。
不是的,这与迷信无关,只是有点难受。
那我们回家吧,神居山就是这样,让人有些压抑的。你见过排牙石吗?
没有。
我们去找找,真的很神奇的。
唐于静在山脚下真的找到一块排牙石,排牙石据讲是淮南王得道升仙后留下俗世的躯壳腐烂掉后剩下的牙床所化。它的神奇之处在于,你每一次数它的单双都是不一样的,这种石头真的像许多细细的小牙齿密密排在牙床之上,由于太多,每一次数起来总是会出错,单双不一也不奇怪。
我们各数了一遍。
单的,147颗。唐于静说。
我数的也是单的,不过是145颗,你多了两颗。
不同心的人永远是数不到一起去的。
我再数数。
以后再数吧。她将石头放在我手中。
就这样我们坐在湖滩边等摆渡。我看到湖边有一朵像苜蓿花一样的水生植物,我想去采一朵。我走过去,突然一阵尖锐的痛楚从脚底传递给大脑,一下子我瘫坐在地,我知道我踩上一根胜过钢钉的刺。
她惊慌的跑上来,扶着我,给我扯开凉鞋,我的脚底流了好多血,鲜红的一大片,染红了脚下雪白的贝壳。
是紫风菱,风干的菱角。
我用力拔出大大的红色菱角,血一下又涌出好多。唐于静的表情就像是她自已也踩上了一根刺,好疼的,她拼命的用手给我捂住伤口。
我想挣扎着起来,我用湖水洗洗伤口。
不能的。唐于静略带哭腔,她突然抱起我的脚放在她的膝上,伸出舌头来要舔我的伤口。
我慌忙扭动身体,不行的,脚脏。
但是我还是没能阻止住唐于静,我的伤口痒痒的,我的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我长这么大了,没见过这阵仗。我真的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一时间我觉得天底下的女孩子大概只有唐于静是对我最好的了,虽然我们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我对她还抱有成见,还嫌她乡里乡气的,现在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越想越辛酸。
你很疼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怎么这么脆弱呀。
我的伤口止住了血,我们坐在湖滩上,周围安静得就像天底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有沙鸥在天空曼舞。
下一班轮渡十分钟后,我们还是去渡口等吧,唐于静说,你的脚碍事么。
没关系的,坐坐好嘛,于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么,我觉得我对所有的男孩子都是一样的,我的心好。
我看着唐于静红扑扑的脸庞,我第一次感到其实大大咧咧的唐于静也有害羞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指在湖堤上不平整的岩石的隙缝间不停划圈。
让我吻吻你。我的声音让自已都吓了一跳。
唐于静闭上了双眼,一切发生得都很自然,在这怡静的自然中,我们忘乎所以,不停的,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画像中的女孩年轻美丽,甚至要超过真实中的形象,吴崴习惯性的眯起了他的眼睛。我在他们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好玩么,我可是错过了。吴崴转过头,看了看我和仍惊慌不定的唐于静,你们一定玩得很开心,他说。
于苏仍陶醉在模特的感觉里,唐于静的妈妈已经在准备晚饭了,这个时候不走的话就要留上一夜,我扯了扯吴崴,吴崴也感觉到如果要留宿的话不太好,我们就说了一些告辞的客气话,唐于静一直送我们到渡口,她向我打了个眼色,透过暮色我看到她的脸,我的心头狂跳不止。


8

假期短得让人觉得它是猪八戒嘴里的人参果,还没品出味来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部日剧叫做什么悠长假期的,我觉得是无理之语,在我看来,从来没有悠长的假期,从来只是觉得短暂。在我们这群过着非人生活的高中生的概念里,假期是不存在的。在假期里除了去了趟唐于静家,就再也没有跟唐于静见到面,如果在我的心里有一架天秤的话,小淇和唐于静各踞一端,原先小淇的重量是远远大于唐于静的,可是现在已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她们在我心里晃晃悠悠,上下不定。在假期里,没有机会再与小淇一起去凉爽的饮料店喝桔子水,在吴崴家见过几次面,只是客气的聊聊近况,说到我和吴崴去唐于静家去玩的事儿,小淇怪我们没有带她一起去。在我平淡如水的日子里,与小淇见面已经成了最大的乐事,其它的日子我都是坐在自已的课桌前,像老僧入定般的写字看书。只有小六有时候拍拍我的肩膀,喊我一同去踢球,可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吴崴隔三差五的不在,天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新鲜的玩意,不过每次他从包里掏出一件作品的时候,我的眼前总能一亮,这也给我的生活平添了一点变化。我的前排是两个女孩,不过我从来没有把她们看作是女性,因为这种变态的教育体制,已经让人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上面来了,她们时常回过头来问问我问题,也许在别人看来我们是较为亲密的,不过我真的连她们的面孔都无法记清,若她们不出现在我的眼前,回想起来总觉得她们长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像白纸一样,这也正是我全部生活的写照,平淡无奇,平谈无味。

天太凉了,喝不成桔子水了。小淇对我说。假期后第一个星期天小淇居然有空,当她出现在我们学校的门口时,我正推着自行车要往家里赶,因为午饭后就要赶到学校做一份模拟试卷。
你不用照顾妈妈么。我问。
她跟小保姆去洗澡了。
那我们去走走吧,到烟笼邗沟好么。
好吧,你有没有吃过饭。
本来想回家去吃的。
我请你,如何,邗沟那边可以吃到很好的水煮白鱼。
有什么高兴的事,这么隆重,我可以大快朵颐了。
是不是复习迎考,背了几篇古文,就出来掉书袋子啦。
没有,我一向这么文雅的,你没看出来么。
没有,至少欧阳不这么觉得吧。
不要提我的糗事好么。
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在想小淇怎么会突然想起要请我吃饭。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小淇很认真的说。
说吧,看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我们边吃边说。小淇拉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到地方了,我架好车,随着小淇走进一家小餐馆。
小淇点了一盘水煮白鱼,一道时蔬,一碟烟熏鱼,三道很快就上齐了,看起来很有风味的样子。
我喜欢在外面吃,家里小保姆弄得菜千篇一律的。
你经常在这家吃?菜点得很好呀,看起来就有胃口,不过说老实话,我很少在馆子里吃饭,我爸嫌外面脏,从来不带我和妈妈下馆子,还有,我妈就是一个大厨,有什么吃的都在家里做,我还挺爱吃我妈做的饭菜。
那你很幸福呀,我妈你也知道的,从来没有下过厨,她身体不好。小淇说这话时神情黯然,我真后悔挑起这个话头。
怎么样,你会不会做饭的。我问。
不会,不过我会学的,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学织毛衣。
将来好给你的他织一条围巾。我故意跟小淇开玩笑。
要不要我给你织一只口罩。
干什么,天又不冷,我们这儿又没有污染。
好塞住你的嘴。
我笑,盯着小淇秀美的脸庞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故意左顾右盼,我也只好非礼勿视,我环顾左右,发现小饭店的生意真的不错,都坐满了。我们在临窗的位置,仿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蟹爪兰,长得好肥的,让人很想用筷子搛了来下酒,外面是清清的河水,大而粗壮的垂柳遮住了城市的影子,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这个地方真美,真象是在一出古装戏里,要是我们穿着古人的衣裳坐在这里,对饮着清酒,我的手边放着一柄长剑,你最好乔装成男子,我好说,今日痛快,兄弟,我们不醉不归。忘情处我差点将手搭在小淇的肩上,幸亏时空切换得快,我忙下箸掩饰。
又发痴了吧,我说你古文读多了。
好好好,言归正传,到底什么事要我帮忙呀,我好有个思想准备。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是学什么专业的。小淇问。
没有,我记得你好像跟唐于静一起的吧,应该是教小学语文的吧,也就是中文专业吧。
不是,我是幼教专业,差不多师范里所有的专业都要有所涉猎的。
是么,是很有前途的。我说。
再有前途也就是带着一群小朋友玩,能有多大出息,不过工作倒是不愁的,爸妈都安排好了。你就不一样了,我听我哥讲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小淇眼睛里的波光一闪一闪的,一绺秀发挂在额前一晃一晃,真让人心动。
是么,大事,我自嘲的轻笑一声,也许只是痴人说梦,少年壮志而已,外面的天空多大多小都不知道,纯粹一只井底蛙,翅子还没硬就想象候鸟远行,恐怕摔死也不一定。
你不要乱说,小淇做了个捂住嘴的动作,她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凭什么?
凭直觉。
不一定可靠的,你哥就不一样了,他的将来可要比我好多了,我一个人在社会上打拼,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现在做的就是能考上一所理想中的大学,未来的事就让未来说话吧。不说了,谈谈高兴的事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别急,我正要说呢,我想请你帮个忙。
有什么忙我能帮得上的,我当然很乐意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我又不要你做牛做马这么辛苦,小淇故意嗔怪,只是一个下午而已,我开公开课,需要一个助手。
哦,我知道了,可是--我刚想说下午要模拟考试,可是看着小淇渴望的眼神,我只好说,我又没学过师范,可能做不好怎么办,你们那里缺人手?
本来有一个助手,是个长得有点女里女气的男孩子,本来我要跟他合作的,可是我觉得他缺少一点阳刚之气,小朋友们也不喜欢的,我这堂课是要给好多教育界的领导看的,他跟我配合怕效果不好,我就主动提出我带一个助手来。小淇解释道。
我真的有点担心,我可是一点都不懂呀,再说这么多领导在场,我会紧张的。
你怎么这么扭扭捏捏的,你还是不是男的,没有关系的,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出不了差错。小淇一改她柔弱文静的形象。
好吧,只是我的形象也不怎么样,小朋友喜欢我这个戴着大黑边眼睛的傻哥哥吗?我不能自毁长城吧,既然答应的那么痛快,只好苦果自吞了。
小朋友最喜欢长得有学问的大哥哥了,别忘了,我学过幼儿心理学的。
长得有学问?我摸摸自已的大眼镜。
小淇呵呵一笑,本来很难做通的我的思想工作,就在我的全力配合下,迎刃而解了。

9

到了现场才知道,是教育改革的试点公开课,看来小淇还是位锐意改革的先行者,真要失敬失敬。到场的领导们看来早就知道小淇来自什么家庭,说话特别的客气,有一位领导模样的女中年同志还拉着我的手,亲切的问我是来自哪一个系的学生,我只好含糊的说自已是音体系的,因为我的师范哥们就是那个系的,因为两个专业合在一起,好蒙混过关,她就顺势夸我身体很捧。在未开课之前,气氛是很宽松的,大家没有话说,就针对幼儿、小学教育要不要搞这种所谓的小班教育、愉快教学而展开了辩论。听他们很专业的进行讨论,我是没有资格插嘴的,反正就我而言,我要是小淇班上的某个小朋友,我一定开心死了,每天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姐姐跟自已嘘寒问暖,教授知识,真是前世修来的。我正想着,小淇停下话头,看了看表,就拉着我到隔壁的办公室。我知道课马上要开始了,先要化妆嘛,给小朋友上课,就是玩,没法子,这种玩是很辛苦的。
小淇给我套上一根领带,还给我的脸上给画上红二团,我心理暗暗叫苦,天知道会丑成什么样。她看了一会儿,强行摘了我的眼睛,她说,你不会看不见了吧。
我只好说,还不至于,你不是说小朋友喜欢戴眼镜的哥哥的嘛,怎么又要摘我的眼镜。正说着话,铃响了,小淇又拖我回到教室。
小朋友们都围坐成一圈,看似很随意,其实是刻意安排,几个一看上去就伶牙利齿的小姑娘被安排在靠中心的位置,几个上了课还在嬉笑的调皮鬼在边上。小朋友的后面是一排教育界的老师和领导,看起来气氛挺压抑,我心想到了这一步也就像笼子里的小白老鼠,还不是听你们耍嘛。
小淇先致了个开场白,看来是跟小朋友们没多大关系,小朋友看着他们的小淇老师的嘴在动,就是没听懂她在讲什么,什么领导的关心和教导,对于小朋友来说还不如七个小矮人对白雪公主的关心和爱护。后面一阵掌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就像个傀儡一样被小淇摆弄来摆弄去,反正一个下午卖给她了。
第一个项目是教小朋友们认动物,我逐一戴上一面面很卡通的动物面具,然后小淇就嗲声嗲气的向小朋友们提问:小朋友们,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动物,请举手发言。然后我就学着那种动物叫上一声,老虎呢,就吼一声,羊呢,我就“妹儿妹儿”的叫上两声,果不我所料,中间的小朋友果然很积极,抢着要发言,答对了,小淇就奖给他们一朵小红花。我觉得不对,虽然我戴着面具,声音也很像,可戴着领带算是什么回事,你有见过打着领带的老虎嘛。最后一个面具是考拉熊,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就闭了嘴,一个小朋友举了手,却答不对,他思索再三,居然这样回答,老师老师,我知道了,是小猪,只有小猪不会叫。我简直要背过气去,你没听过猪叫也不能把他当哑巴呀。小淇就告诉小朋友们,这是考拉熊,也叫树袋熊。一个小朋友就举手问,小淇老师,那他是哪儿人?小淇说,他是澳大利亚的小动物,澳大利亚呀,是很南很南的一个国家。另一个小朋友就站起来,那他吃什么?小淇就告诉他,他吃桉树叶。她看问题有没完没了的趋势,就接着说,小朋友们都聪明好学,刚才提问的小朋友都奖励一朵小红花。就这样分散了小朋友的注意力,其他小朋友羡慕的发出欧欧的声音。
接着又做了几个智力小游戏,学了一段铃鼓舞,充分展示了小淇而非小朋友们的才艺,后排就坐的领导们一阵赞许的掌声。
最后就到了高潮,小淇说了句“Boys and girls,let's speak English.”,就从座位上站起两个很志愿的小朋友上来做表演,他们指着他们所能见到的东西讲着英文,什么desk、pen真的让人叹为观止,我想这也最出彩的地方,底下的领导们果然一阵骚动,相互在说着什么。我朝小淇看去,她显然很满意她的学生的表现,面有得色。
“She is my mother.”一个小朋友指着小淇说,另一个小朋友似乎心领神会的接道:“Your mother is beautiful.”小朋友的手又指向了我,“He is my father.”在说我么,天哪,扯什么。后一个小朋友甩了甩细长的发辫,尖声尖气的说道:“Your father is handson.”我简直要笑出声来,我憋笑的模样一定很痛苦,搞什么,谁编写的幼稚而拙劣的剧本。我向小淇看去,她倒是很欣赏的样子,没听出什么不妥。后面居然又是一片掌声。

很成功。我说。结束之后,在小淇的临时办公室里卸妆。
小淇坐在座位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在手边,她凝视着案上一叠手稿,无声的笑笑。
这就是我的全部梦想了,能够让小朋友们快快乐乐每一天。
说句老实话,我现在真的希望自己能变小了,能够到淇老师班上上大班。我笑着说。
那也要看看你的天资如何,太笨的小子我可不收,我要培养的可能将来能读到博士的,小淇说,外,你说,要是我真做了幼儿园老师,二十年后我的学生读了博士,他们还会记得我这个老师嘛。
那也要看人的嘛,我就不记得了。
真是做梦,对了,这次真的很感激你,你的表现比科班的都要好。
那你要怎么谢我,不能事先一顿饭就把我给打发了吧。
当然不,我会好好谢谢你,你提要求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看着小淇红红的嘴唇,真想提个放肆的要求,可是话到嘴边硬生生的给咽了下去。我真的不能这么有非份之想,我们还都太小了,也许并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爱,我不能毁了我在小淇心中的形象,我们应该有个纯洁的友谊,她跟唐于静不一样,小淇在我心中就是天使,对,天使。我就笑着说道,我现在想吃梅花糕。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现在就去。
在初冬的空气里,梅花糕的香气是挥之不去的,在我后来外出求学的日子,我再也没有吃过比梅花糕更便宜的小吃,但同样的,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次梅花糕更甜美的糕点。
我和小淇各执一个刚出炉的梅花糕,很小口的品尝。
好吃么?我问。
很好,以前我没有吃过,小淇顿了一下,说道,看着忙忙碌碌的下班的人流,我现在觉得生活应该是这样的,就象我现在的家庭,仿佛离真正的普通人家的生活很远,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少彬,你知道么,每年的除夕夜,我们家里都是清清冷冷的,我和妈妈还有小保姆,爸爸要去慰问,毛头从来就是把家当做一个旅馆的,我们三个相对无言,满桌的菜,就是没有一丝热气,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像这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一样过上一天温馨温暖的日子。小淇和我倚在街中心花园的拦杆处,漫无目的四处张望。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普通人家的难处。我叹息了一声。
我听哥哥说,他在你家里的日子是轻松快乐的。小淇看着我。
打个比方吧,就好象山珍海味,美馐佳肴吃多了,偶尔吃吃小葱拌豆腐也是别有风味的。
我不崇尚物质生活的。小淇说。
只缘身在其中吧,其实不同的人生经历都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的,这原本没有好坏之分。
小淇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们就不再多说什么,在城市最喧闹的时刻,我们享受着暮色,温馨的暮色,那些并不富裕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物品,脸上带着快些与家人共享的期盼之色,像一尾尾鱼儿游走在灰蒙蒙的人流之中,我和小淇都在想着心事,直到街头的行人渐渐寥落,我才唤醒了小淇,送她回家。

 
2008年09月08日 星期一 04:27 P.M.

1、

    我曾有过一个朋友,那还是在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我们还都在一个屋檐下,为了理想或者说是前途而忍受煎熬。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六七十号人被塞在了一间不大教室里,是文科班,如此安排的原因就只有一个:我们这所省重点中学的教学力量只能承担起一个文科班,而且这儿几乎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充分考虑到了我可爱的同学们的感情的,措辞上有所保留。其实事实上我与他们根本格格不入,我是游离于班级主体之外的边缘人,我在这个班级没有一个朋友,一场无妄之灾让我在病床上呆了整整半个学期,但这偶然的事件却使我和初中同学的感情与日俱增,保持了一种良好的延续性,而对于这个文科班却产生了某种阻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的清高、与众不同和一向优异的成绩使我跟这个主要由体育、舞蹈、音乐和美术特招生组成的班级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使我被排除在圈子之外。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跟我殊途同归的异类,也没有想到日后我们会成了死党,更不会想到在短短两年中发生的事情足够我用十年来回味,已经无法用年少无知来概括那段青涩的记忆了。
    他叫吴崴,不错的名字。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穿着整齐,梳着清爽的小分头,跟我们班其他“画家”的作派全然不同。我们之间发生交集完全是因为那年的元旦晚会。由于班级刚刚组建几个月,大家在晚会上各显身手以搏得他人的好感或认可时,他只一个人坐在窗口的板凳上发呆,周围的快乐并不能感染他。晚会到了高潮的时候,主持人让大家猜个谜,谁猜中谁将得到一份价值不菲的礼品。主持人在黑板上写下了谜面:老班上数学课--打一成语。写完后,他又说成语里有我班一个同学的名字。老班是我们给班主任起的外号,老班上数学课,老班上课又怎么样呢,除了考虑问题的时候下意识的提提裤腰带,没什么特别的呀!一时间大家相互张望,希望能够从中找出那个人来。
    我睃巡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了窗口他的身上,眼前顿觉一亮,豁然开朗,是他。我站起身解释道,无微(吴崴)不至。大家全都反应过来,全都会心大笑 ,主持人笑着说答对了,她递过来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然后她对吴崴和我发出邀请,要求我们合作出个节目。吴崴却猛然站起身来,也不知是由于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还是出于窘迫,涨红了脸走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说,我不想做小丑,你一个人看着办吧,我欠你的情!然后神情慌张的扫了一眼全场,拎起书包就走出教室,头也不回的走了。一屋子人愣愣的望着他的背影,场面很是尴尬,我突然听到有人很小声的说:他这个人就是甩,仗着他爸爸是市长,谁也瞧不起,跟谁也合不来……。
    事后,我觉得有必要跟吴崴解释一下,别让人家误会我有嘲笑他的意思,更何况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我找到他,我说,吴崴,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 …你知道……那种猜中谜的感觉……我的致歉辞真是辞不达意,我觉得他肯定会介意的,结果他躲开我的目光,用那种被老师拎进办公室认错的语气说 ,其实我是怕我表演不出节目,除了画画,我还真的什么都不会,实话告诉你,我进这所重点中学是我爸找校长开的后门。我知道有人对我有成见,当然,我不是说你,我只是……听完吴崴的自我批评,我说,这也不能怪你,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就别提了吧,反正你我也就在这个班上混上一年半载的,就要各奔前程了。我们是同学,我不会因为这一点而看不起你的,其实我们在这个班级都是被冷落的人,看不起你岂不是看不起我自己。吴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脸上忽然变得很阳光,那一天,我们坐在课桌上聊了许久。直到春天,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2、

     不久,吴崴带我去看他的画室,画室离市区很远,在一条马路的旁边,有一溜平房,他和我下了车。那就是我的画室,他指着两间低于马路水平面的房子说道。房子搭建在河堤上,由于运河早已是地上河,河堤逐年加高,房顶反而没有路面高,这在我们这儿是很常见的景象。
    走进屋内,我才发现房间内的布置很特别,大约六七个平米的画室中央放着一只炭炉子,墙四周没有任何装饰,只以水泥涂抹着,很粗糙。而在墙面上则密密的画着一些高约一寸的小人,小人全用鲜红的色彩绘制,神态各异,仿佛漫不经心的涂抹又好似刻意为之,小人全部采用一种飞扬跳脱的姿势。我问吴崴为何要这样装饰,他笑着反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形为艺术。我说听说过,但不太确切其涵义。吴崴走到画室中央,手放在炭炉上做烤火状,他对我说,这是我在学习形为艺术的时候,产生的灵感,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画家将一只坐便器未加修饰的当做他的作品当众展出,竟获得意外的成功,还有艺术家将整座摩天大楼用镀金属膜的塑料纸包装了起来,产生了震撼人心的效果,我喜爱这种艺术形式。这间屋子就是我的一个小小尝试,你试想一下,在漆黑的夜里,将炉火烧红,暗淡的火光像波浪一样流动在这间小屋里,你在其中,尽心感受,你会发现墙壁上的小人全像鲜活的一样,他们跳跃着,以某种虔诚的仪式,你的心里杂念丛生,所有意象均会向你如山倾一般的袭来,带你进入一种沉重的状态。那就是说有催眠的效果了,我一定要来试试,我真的来了兴趣,我曾听班上的小六子讲过吴崴这小子有一天在商业街将一家店铺的玻璃橱窗用大砖头给砸了,他还不跑,用手摸着被砸的大洞连声说好看,最后给人家抓住赔了一百块钱,小六子还听他说只是想看看究竟产生什么效果,小六子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头摇得像搏浪鼓,他以为吴崴这人脑子里有蛔虫。现在想来,吴崴早就迷上了这种在常人看来荒诞的所谓艺术。
    画室的隔壁是只有两三个平米的卧室,放着一张床,墙角堆着画夹、画具和一些未完成的画稿。推开窗是运河,可以看见对岸堤上的依依扬柳和如血残阳,长长的货船头尾相连,吃水很深,如一把长刀刺开运河的胸腹,腻腻的暗红色的涟漪向岸边排开,肮脏的渔船上一个小孩在船舷边掏出小鸡鸡,旁若无人的运河铺开的长卷上涂鸦……
    有新鲜空气就算不错了,我就在这里搞创作的,每天夜里我都将自己关在画室里,听听音乐,搞创作。吴崴将创作一词咬得很重,对了,你要不要听听我喜欢的歌曲。好的,我关上窗。吴崴打开他的录音机,是唐朝,我第一次听到唐朝的东西,我很喜爱,我觉得他们撕破了这世间虚伪的秩序,他们要打乱它,吴崴从床头拿出一本像册,我喜欢用这种方式让别人欣赏我的作品,他将像册递到我的手中,接着说,我这间画室只有两个外人来过,你是第二个鉴赏者,你要说出你的感受。
    我接过像册,一页一页翻开看,原来并不是普通的照片,是一批绘画作品翻拍而成的,多数作品是那种意向纷乱,色彩艳丽的油画作品,这一点跟班上其他 “画家”的风格不太一样,班上多数“画家”的画风是追求用色简单,描景状物的写实国画风格,还时常露出大面积的“艺术的空白”。对于吴崴的这些作品, 我既看不懂,也不欣赏,但是我嘴里面还是喋喋不休的赞道,不错,不错,有创 意,这纯是一种虚伪的礼貌。但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眼眸仿佛被一个魔法或者是一个咒语定住了,这绝对是能让任何人都为之眼前一亮的作品,画面是一个长着一对纯白透明翅子的天使,准确说来是一个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少女,她的表情恬静无邪,长长的眼睫遮掩下的眼睛像一池冰河的水浇得我透心凉,在若有若无的一袭绿纱的欲盖弥彰下,曲折有致的身段毕现无疑,远处是一笔带过的银色沙滩和蔚蓝湖水,留给人无穷无尽的遐想,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口干舌噪,只觉得有一双手缓慢且震颤拨过我的心弦。我偷偷看了一眼吴崴,他也对着照片出神。我将照片翻到背面,只见上面吴崴用他特别的蚯蚓文字写着:天使*人间。
    真美,我由衷的赞道。
    是夜,我和吴崴抵足而眠。窗外运河上传来的悠远汽笛声和阵阵轻风时时侵 袭我的睡意,我索性睁开眼,看着映照在墙壁上幽暗的游移不定的渔火,脑海里浮现出照片上那清纯至美的脸庞。

3、

到吴崴家作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试想一下,市长大人的家一定是门庭若市吧。可是,从没人到我家里去做客的,这一点,很怪,吴崴很不好意思的向我道歉。他自己却一连七、八天蜷缩在我的蜗居里,还让我打电话告诉他爸妈他在画室里画画,他则坐在我床头津津有味的吃着我妈给他做的鸡蛋面,得知他是吴市长的儿子,我那做警察的爸爸每隔一小时必到我的小屋来关心一下他,嘘寒问暖,我的小屋有点潮湿,我爸还拿来了他在部队时用的粗羊毛毡。你怎么不回家呢,要不要我向吴市长汇报一下,我爸问他。我跟你们家少彬补习功课,我再住两天就回去,你们家离学校近,比较方便一点,他朝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不要戳穿他。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每天他跟我形影不离,我做什么他也做什么,快成了我的影子了,不过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我们坐在一起上晚自习时,他总是扭着脖子朝窗外看,其实窗外只是一片绿地,一排巨大的白果树枝枝杈杈的、月影婆娑。
我打算邀请你到我家里玩了,也许还有一个女孩儿,蛮有趣的,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他一向出神时左手习惯性转动的钢笔突然停了下来,用它在我的笔记本上迅速写上:蝶园三巷434号。蝶园是一片住宅区的统称,是在明清两代均做过兵部尚书的王永吉的私家花园旧址。我点点头。我爸我妈不在家,吴崴轻轻问道,我们玩什么呢?我没在意,顺口应了一句,下棋!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照例是老班的数学课,吴崴也照例是不至,好在有人迅速填补了他的空,还不至于让老班一走进来就发现,老班的眼镜是二千多度的近视,可能还有好几百度老花,所以我不能肯定他是否发现了吴崴的这个秘密。补缺的是小六子,小六并不行六,他姓陆,在我们的方言里跟六一个音,以讹传讹就叫开了。那堂课乏味得很,我估计起码有一半的同学在打着不同程度的瞌睡,以至人头错落成正弦曲线形态分布。好不容易捱到下课,短暂的课间休息后是吴崴最喜欢的语文课,语文老师对吴崴好像还不错,她是一个扎着小辫的姑娘,刚毕业没几年,结了婚,正在怀孕呢。可是吴崴依然没有来上课,我感到有点儿不对,这小子不会是为了我到他家去玩而做什么准备吧!想到这,又有点兴奋,觉得吴崴这小子肯定安排了有趣的节目,对了,还有那个神秘女孩儿。
直到下午放学,我一面嘴里念叨着蝶园路434号,一面还在想着到吴崴家里可能受到的礼遇。市长,市长家里该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想起我的一个小学同学的老妈是原来的副县长,那个时候我们一堆的课外小组的小记者们差点绑架了她的女儿,大家嚷嚷着要去采访副县长,问问少年宫的建设情况。她女儿没有办法,就领着我们去她家了。她妈妈那天正好没有应酬,刚回到家,正在厨房里给宝贝女儿炖着老母鸡汤。当我们一群小记者乱哄哄的冲进她的家里时,她一脸的惊愕。小记者们看到的情景是,沙发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脏衣服,油腻腻的厨台上一锅汤沸腾着,副县长一边手忙得脚乱的去揭锅盖,一边抱怨着女儿给自己添乱,她女儿则委屈的站在一旁死命的拽自己的衣角,我们一群小孩则惊恐的作鸟兽散……想到这,我笑了笑,想来吴崴的家里不会这么乱吧!
吴崴老早就在大门外等我了,看见我很高兴的样子,上来狠命的在我胸前捶了两下,我们相视大笑。他的身后是两层的小楼,外墙攀着爬山虎,二楼有淡绿玻璃的温室花房,满眼深绿,一看就知道生活特有质量。你爸喜欢养花?我问。不是,是我妈种的,她在家没事做嘛!吴崴一面向我解释,一面领我走进屋内。
那个时候,对于我这样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来说,由于没有太多的见识,见到特别富丽堂皇的装饰就会伸出舌头来,然后觉得是那么高不可攀,在那种环境里就会感到特别的手足无措,这是一年以后我到省城求学所接触到的高档社交场所和一些暴发户的同学家里做客时的最初的感觉,但不久我就很平淡的看待这些问题了,我会因为尿急而匆匆忙忙闯进一座五星级的酒店,待畅快之后,在侍应生的问侯声中扬长而去。事实上我到吴崴家中就完全没有坐立不安的感觉,套用一句时髦的话说,那个时候市长大人家中的装璜就已经很人性化了,而且超凡脱俗,让人如沐春风般的舒适。
我将整个身子都陷在客厅里最显著位置的一把摇椅上,我知道吴崴的父母不在家,所以我敢这么放肆,我们大声的说笑。吴崴将一些水果和饮料放在茶几上,我随手拿过一个硕大的诱人的红富士,用打土豪分田地的气概大咬了一口,然后对吴崴说,还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吧!好兄弟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嘛!
你不是说要下棋的吗?我们来一盘如何?吴崴拿了一杯奶,插上吸管。
好呀,我还没见过你的棋艺呢,不要是臭棋篓子噢!我在家里的时候老是臭吴崴,因为在我看来,除了画画,他没有一点能够比得上我的,我每次开口臭他,他并不生气,还得意的笑上两声,感觉很受用似的,其实上每次我只要一开口,我爸我妈准会斥责我,说我的不是,要是在吃饭的时候,就会粗暴的打断我的话头,说吃饭不准讲话云云,然后表扬吴崴的家教好,我爸会用筷子在我头上敲击一下,那意思是说你得小心点,再乱说当心我收拾你!所以每次我说完,吴崴准要会心的笑上一笑,做出一个小猢狲头上挨敲的动作。
哼,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行!小淇,拜托你从楼上拿国际象棋和围棋下来。吴崴站在楼梯口朝上喊了一句。楼上清脆的应了一声。
小淇!吴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浑身颤抖了一下,这个名字好象是我期待了很久的,在我的梦乡、脑海不停的盘旋着的结晶体的物质,像阳光打在晶莹透亮的玻璃门窗上,炫出耀眼的光芒,让我梦幻昏沉,被那一个简单的雌性音节击打成碎片,叮当作响,又像是一个难解的谜,辗转反侧不得其解,被这一声惊醒,正见谜底。
你愣什么神呀,来来来,我们准备一下吧,我们赌点什么,不要等会儿你输了耍赖,请客打游戏机如何,吴崴问我?
小淇,小淇是谁呀?我问道,没听说你有妹妹呀?我回过神来。
是我的妹妹,我没告诉过你么。
没有啊,你刚才说什么,跟我赌,输了可不要不认账,你已经输过好多回了!
这一次不会了。
毛头,棋在这里,一个长发的女孩笑吟吟的站在我们的面前,我偷眼看去,从她侧影的长发的缝隙中,看到了她惊艳的美,我这时才能真切的感受到,在我胡乱看过的爱情小说中男女主角初次邂逅时的石破天惊都不过份,因为此时我的状态就像旧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目为之眩,神为之夺,心为之掳,诸天为之震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慌乱的避开那幅完美的“仕女图”,摆好棋局,我们首先对局的是国际象棋,虽不是我拿手的项目,但我知道吴崴一样不擅长,两军对垒,勇者胜,我企图在在气势上压住他,一上来就连施杀着,怎奈全被吴崴这小子笨拙的抵挡过去,半个小时过去,居然互有伤亡,不分高下,我有心要在那个叫做小淇的女孩面前施展一下手段,我利用吴崴同样的心理巧设圈套,佯装后院不稳,回兵救驾,引得吴崴大举进攻,当然结果可想而知,他先是战马失蹄,后是其王后被我两兵一象赐了三尺白绫。怎么样,投降吧。我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对吴崴说,我不由自主的抬眼看了看静静坐在一旁观战的小淇,她坐在吴崴身旁的沙发上,以手支颐,正瞧得入神。你也赢不了,小淇突然甩了一下长发,露出她那曲线柔和的脸庞,一双美目直视我的眼睛。是吗?不过以现在的情形,我是输定了,吴崴向我表示他愿意接受我的建议。我得意洋洋对小淇说,你不服输的话,就帮你哥下呀,不过输了可是要掏钱请客的。小淇伸手过来进了一步兵,当心你的王后,她毫不客气的说道。这一招出手后,我完全愣住了,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着使形势急转直下,我的后无论如何是不能吃她的小兵的,否则就会被她的象碾得香消玉殒,而我若要闪开,我的可怜的与后在天愿做比翼鸟的王就完全没有退路了,也就是说,这一着,我无论如何都要硬生生的上演了一出悲壮的“霸王别姬”,可恨的这小姑娘得寸进尺,她的小兵继续前进,我慌乱之中只有用战马护驾,挡住小兵的前路。这时,她的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我的目光盯着她的粉红指甲,她轻描淡写的走了一步闲棋,这时我的眼神和心神才完全回到棋盘上,我突然发现我的子竟然完全没法走动了,尽管实力还略胜于只剩一兵一象一王的对家。就算和了吧,小淇说道,你没有完全尽力,我是投机取巧了。吴崴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大叫道,没见过你有这本事啊,你什么时候会的,是我妈教你的么?不是的,我在小学里实习代课,跟一个小学生的学的。真的?吴崴半信半疑的,女孩子的话十句只能信半句,你就是鬼精鬼精的,要不然我妈怎么会这么喜欢你,他们恨不得拿我送了人,就只你一个宝贝女儿才好!
吴崴突然对我说,围棋不下也罢了,我知道那是你的强项,算你赢,下次请你打游戏机好了,我妈快回来了,她不喜欢我带同学来的,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支吾着说,不是说要带我来见一个朋友的吗,怎么大家不聊聊就结束了。我看看小淇,我觉得的那个朋友大概就是指的她。
真的不巧,本来我已经约好了她,结果她家里有事,先走了,今天是星期五,她要回家的,她家在湖西乡下,坐船要两个小时,不可能再过来了,下次吧。吴崴很抱歉的说。
是我的同学,师范的同学,她可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子!小淇对我说,下次我们一起去她家野炊吧,她家那里的风光可好啦,湖光山色,反正肯定是一趟不错的远行。
是呀,小淇已经约了你了,不用我再发出正式邀请吧,下次一定很快乐的!我们,一起,四个人,吴崴附合道。
我无法拒绝这么好的提议,于是我起身,吴崴和小淇将我送到门外。有机会,我会再找你杀上一盘,我对小淇恶狠狠的说。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想着应该再找个机会给她一个深刻的印象。


4、

我想思念一个人的滋味,真想是喝了一碗冰冷的水,彻骨的寒,但感觉却愈发明晰,只是那时年少无知,并不知道这就是爱情,就象我看过的小说,狄更斯远大前程中的皮普,初遇他心中的“女神”爱斯苔娜一样,魂牵梦萦,这种感情将贯穿男孩的一生,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初恋情结,也许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一个男人心中永远是两个女人,在我看来其中一个在天上飞,是天使。

日子在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中波澜不惊的度过,吴崴与我的友情依然是牢不可破, 我依然是猜不出他的下一个念头。老班对于这种“纨绔子弟”显然已经失去信心 ,吴崴像一只失去了羁绊的风筝,在空中晃晃悠悠,我真担心某时他会跌落。他坐在我身边整天胡思乱想,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上类似于诗歌的话,在我看来,全无意义,有时小六会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上一翻,我看到上面写着:……翻开千年的时光/并不只是儒法两家的唇舌相斗/挥舞手臂的画面/并不是艺术所有的面庞/激昂毫无色彩的音响/并不是所有的音乐宝藏……,我摇摇头。
关于带我见他的那个女孩的事他绝口不提了,我却很希望他能够想起来,有一天晚自习我实在忍不住,我说要请他去电子游戏厅打游戏,当然我忘不了再请他带上他的妹妹,可是他意味深长的看看我,然后说,你不会是看上我妹妹了吧,你可不要打这个主意,她可是我妈的心肝宝贝!在此之前无论我如何设计圈套,吴崴都能象一只聪明绝顶的小鼠,只围着鼠夹转,就是不动上面那块香饽饽。他接着说道,我妈在我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可能是怀我时落下了病根,后来茅山的道士对他说,你五行中缺水,所以生此虚火,得用水灭一灭,病就会好,只要抱养一个名字中带水的小女娃就可保一生。我妈这才托人从农村里抱回了小淇,据说她家里已经有了六个女孩,她是老七,实在是不堪重负,这才送了人,小淇对她自已的身世完全知晓,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是哪家人的孩子,因为当年送她来的老保姆已经去世了,没有一点线索可查。再说我妈也不愿意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再去找自己的真正双亲,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完全认同了我们这个家,只是心里有点阴影罢了,只怕哪天她的亲生父母过来找她,要接她回去。所以我们一家人从来不提这个事情,怕她难过。
我轻轻的嘘了一声,真想不到,你妹妹她……不过,在你家里还是挺幸福的,她对她的亲生父母就象是对陌生人一样,就算找上门,她也不会放弃你们家跟他们走的。
这是肯定的呀,其实她来了,我妈的病还是没有好,三天两头的发作,只不过小淇真的象是一付良方一样,可以解我妈的忧愁,减轻一些痛苦,我妈还真以为有了小淇她就可以平安度过一世,要不然,她早就……所以小淇对我妈也是真好,在我妈发病的时候,她讲故事、唱歌或者是静静坐在一旁削苹果给她。
难怪你妹妹读了个师范,有更多的时间陪你老妈!
是的,我妈呆在家里的时间长,所以小淇也就在家里陪她,我妈种了一些花草,小淇也要帮忙照顾的,这些事情保姆是做不来的。
真的没有时间出来玩?
也许,再等等,我想这个星期天,我妈跟保姆出去洗澡,我可以约小淇出来玩,我早就想带小淇出来散散心,可是她舍不得让妈一个人在家里,所以……,还有你小子不要打我妹妹主意,她说她要一辈子照顾妈妈,不谈恋爱,不结婚的。
真的,不会吧,就算她愿意,你妈也不愿意的。我故意轻松一点。
真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她脾气倔强的,是个狠角色,言出必行的。
好吧,不谈这个了,老班要来查岗了。我埋下头看我的化学方程式。
时间是晚八点半,后面的小六子也收起了武侠小说,风紧,扯呼,哥儿们,老班要来了,他弯起手臂,指了指他那硕大的潜水表。
果然,老班黑瘦的影子印在了身旁的玻璃窗上。


5、

这次吴崴没有食言而肥。再见面时,他、小淇还有另外一个女孩一起在我们约好的地方见了面,那女孩身材算不上胖,但很丰满,眉宇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神情,就是让人一见就觉得亲切的感觉,像是邻家的小妹,天真有趣。
吴崴走上前来,一脚踏在八角井上,朝四周扫视了一下,我们约好的老地点是一个开放式的院落,幽静别致,内有前清的草亭,一棵近妖的古槐和这口亭中的八角井,井水冰凉冰凉的,夏天这里的老邻居们都喜欢把西瓜放在井水中镇一镇,那感觉,至今唇齿留寒。我从家里出来,拐个弯,就到了这个亭子下。吴崴笑了笑,向我介绍说,这就是小淇的那个死党,唐于静,她爸姓唐,她妈姓于,单名一个静字。
我很想开玩笑似的说上个幸会之类的客套话,可是当我的眼睛惊鸿似的扫过小淇所在的方位时,正好跟她的目光对接了一下,顿时像是中了寒冰掌,比喝了这井里的水还冷,小淇并没有一丝的笑意,我的话到了嘴边给冻僵了。
那他就是你的死党,唐于静笑兮兮的对吴崴说,然后将目光对准我,你就是那个写信给我们校花的少彬,久仰大名呀!
没等我解释,吴崴就抢着回答了她,那件事是大家跟他开的玩笑,不是真的。
那……那……那不是真的,是这帮家伙耍我的,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因为有一次我的一个初中的哥们,后来还是高中同学,只不过不在一个班,大家的关系可以讲是两肋插刀的那种,也是无聊吧,知道我的脾气好,约了几个好哥们,跟我开了个恶劣的玩笑,给师范里的知名校花欧阳文菲写了一封肉麻的情书,还串通了一个师范的顽劣小子,在欧阳收到信以后,首先抢过信,当众给大家念了,这对欧阳这小丫头倒是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事她司空见惯了,大家也不会议论她什么,也碍不着她什么事,可我就糗大了,搞得尽人皆知,有一段时间我们学校门口老有不三 不四的小痞子在闲荡,他们不找我们学校学生的麻烦,见人就打听少彬是谁,幸好谁都说不认识。这事我们校长不知情,还跟大家开玩笑,说咱学校不错嘛,门口多了一支义务巡逻队。我听这话,老害怕的,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总是提心吊胆,怕有谁冷不丁给我一砖头。我那犯了错的哥们事后一溜小跑跟上我,嗫嚅着说,少彬,您消消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还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不要计较了 ……这样吧,你看,我去帮你消除消除影响……你看怎么办?我一脸严肃,歪着头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这事越抹越黑,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是谁要跟我过不去。我的哥们立马去打听个完完整整,原来有几个学生帮派都宣称欧阳是他们的“压寨夫人”,显然这帮狂蜂浪蝶是嗅到了名花的香味,可说归说,做归做,谁都不敢去公开耍流氓,因为师范的校警是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听说是山上下来的,一身十三太保横练,五六条人近不了身,所以几乎没人敢在他的地面上闹事 ,欧阳好象也有一定的来头,不是本地人,是附近哪个县的,家里挺有势力的,来去都是轿车,所以大家都没法下手。我这一封信可捅了马蜂窝,犯了这些个“老大”们的老大忌讳,不找我麻烦找谁麻烦。
尽管不是你写的,可你的事传到我们学校,听说你那样了,欧阳文菲还说你不错呢,她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但毕竟是一场误会,她又不好当面安慰你,对吧,不过这 事儿也太好笑了!我们还为你说话呢,说你是一条硬汉,值得文菲去见一见。唐于静笑着说。
是么,那太谢谢了,不要谈这丑事了,好嘛!我真的想让这个唐于静闭嘴,我不想让小淇听故事。
你们说些什么呀,我怎么不知道的呢?又不要紧,讲出来听听好吧?小淇睁着大眼睛,一脸迷惑。
少彬,那你就原原本本的讲给我们听听吧,也验证一下传言是不是真的?唐于静的目光逼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刚见面就要揭人家的伤疤,吴崴显得很严肃的样子,唐于静,我说不要带你来见他,你非要说见见人家,看看风云人究竟长成什么样子,是比别人多一个脑袋呢,还是三只手六只胳膊,我跟你再三叮嘱,来的时候不要提他这事,结果,你看你,刚一见面就说得收不住,真是的……
其实也没什么啦,我避开唐于静的目光,视线下移,最后落在了她胖胖的小手上,我咳嗽了一声,既然大家都想听,那请大家都坐下吧,这个故事你们听起来也许觉得有意思,对于我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我并不知道欧阳文菲,有一次我跟我的几个哥们去师范玩,无意中跟欧阳打了个照面,当时觉得眼前一亮,我下意识的说了一声,好美,我问杨阿四,阿四就是在师范读音乐的哥们,你们师范都是这样的美女么?阿四不怀好意的看看我,然后奸笑了几声,对我说,你是不是想追,这样的女孩可是不多啊,刚好,她还没有男朋友呢,我说太小了吧,阿四说还比你大一岁呢,装成熟。我随意的应了一声,好啊,之后就忘了这事。我哪里知道他们跟我开这个玩笑呢,简直……唉…… ,后来你也知道了,追求她的人很多,其中有一个外号北海九龙之青天碧海小青龙的,九个人在路上把我围住,不由分说的就一顿暴打,打得我眉骨缝了几针。
是啊,关于你的事传得好快,大概除了欧阳和我们这位不识人间烟火的淇淇大小姐,全校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在说你是一条硬汉呢,打得那么狠也不哼一声,叫什么小青龙的最后还说了,好小子,有种,他在外面说要跟你交个朋友,女人嘛,不争了,兄弟如手足。唐于静朝小淇笑笑。
好象有这回事,不过我没搭理他,其实我也能撂翻两个,可是他们实在人多势众,我只能挨打,若要还手的话,他们会更起劲。
你小子还有这能耐,吴崴坏笑一声,我还当你小子手无缚鸡之力呢!
我想给自己解解围,我说,走吧,别傻呆着吧,去打游戏吧。
于是我带领着三位穿行在犬牙交错的陋巷中,我们家这一片的住户为了扩大地盘,都沿街搭起了简易的小窝棚,结果街面越来越小,穿行其间,走的路线就是蛇行状的。我走到一个黑乎乎的小门前,其实门上并没有门板,只一方洞,两片布帘遮着,吴崴和小淇迟疑了一下,唐于静大大咧咧伸出她那并不纤细的小手去揭布门帘,刚一掀开,胖老板的大板牙就迎着阳光,发出异乎寻常的镀金光芒。
是大少,来来来,还有两台机,是你喜欢的三国志。胖老板一眼就看到我,打了一个热情的招呼。需要说明的是,我一向反对无节制的玩游戏,尤其是在求学阶段,但是我认为打游戏也跟其它的追求一样,也是一门艺术,跟吴崴喜爱画画,小淇喜爱下棋一样,我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高的水准。当然,我做到了,我仅仅到场的几次,就已引起胖老板等一干铁杆街机三国迷的关注,甚至是追棒 。
我们全都跨进了胖老板为众多青少年精心设置的“销金窟”,那两片布帘隔绝了两个世界,这一厢如痴如醉忘情忘我的少年们全然忘却了在门外为生活而奔忙行色匆匆的父辈们。这种场景在我以后的生活中反复出现,尽管环境并不相同,但感觉相似。胖老板的屋里很黑,只有两盏白炽灯在头顶上摇晃着。
胖老板热情的将我们引到街机旁,显然想要跟着我过把瘾,大少,你看这样吧,我们俩先来合作一回。
今天不行,你没看到我的朋友们,胖老板,你能不能准备几把椅子,让我们坐着打,舒服一点。我跟他提了一点要求,胖老板立马就办到了,吴崴将人员配置也调整好了,我跟唐于静,他跟小淇,理由是小淇和唐于静都不太会玩。我很想亲手指点一下小淇,可是,她是人家的妹妹,我说什么好呢,我瞥了一眼唐于静, 她傻乎乎的看着屏幕,已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指导一个没有打过街机的人上手是件异常痛苦的事情,等到费了老鼻子的劲,终于让两位小姐在这件事情上渐渐“入港”,我的“关云长”已一次一次惨死于当年温酒斩于马下的对手们,胖老板一直在我身边看我的操作,他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赋闲在家的救火队员,看到一场大火冲天而起,狠不得立马拖开我身边的唐于静这个傻孩子,亲自上场,与我并肩作战。就是在这种异常艰苦的作战中,我仍然将唐于静的老黄忠生拉活拽到了最后一关,曹操在远处的山岗上踟蹰不前,他显然在等待着三姓家奴给他一个好消息,我打得眼红,想快些将他拉下马。
可是,眼前这个骁勇过人的吕布拿着一把超长的大刀(天知道日本小鬼子怎么把知名的方天画戟给设计成这个模样)阻止了我的前行,唐于静在我的保护之下,倒是安然无恙,我却因为保护她,被吕布的戟给刺中了一下,去掉了半格多血, 而吕布是三大格血,而且还是变色的,天哪。
我忙里偷闲,看看小淇那边,吴崴也不是太会打,但是他们玩得却兴致颇高,气定神闲的,全然没有我这般忙乱,吴崴时不时跟小淇小声说着什么,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小淇兴奋或者紧张,她的脸颊已成了酡红色,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吕布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速度,猛然窜到我的面前,一刀,只是一刀,我的关羽跪倒在地,我立即意兴阑珊,像当年的英难无力回天般的失去了斗志。你接呀 ,快接呀,胖老板在我耳边急切的催促,唐于静的老黄忠在屏幕上急切的躲闪。 这一切,都似乎与我无关,我愣愣的看着小淇,看着小淇脸上的酡红。
走出游戏机室的时候,我长呼一口气,吴崴在我身边兴奋的说,下次还来打,好么?少彬,你的技术不错,下次教教我。我淡淡的答道,好吧,下次。我现在的心境,就像是在深海潜水严重缺氧,我需要调整,我想立即回到家,好好睡上一觉。
我们走到巷子的尽头,分手,唐于静用她那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眼神中分明要说些什么,但我却读不懂,吴崴说了声再见,三个人向两个方向走,我目送小淇和唐于静渐去渐远,直到我的视线不能挽留,我的心中异常渴望与小淇有一次两个人之间的交谈,那一定会很美。

 
2008年08月31日 星期日 01:44 P.M.

1、芊芊说喜欢爸爸,众人问何故。芊芊说,爸爸喜欢拍我马屁。

2、芊爸芊妈坐前排,芊妈开车,问芊芊在后面做什么。芊芊不回答,芊芊又问了一遍,芊芊说,我坐在后面静静的看风景,就是不说话看风景。

3、芊妈警告芊芊不要将口香糖吞住肚子里。芊芊问,会造成什么严重的效果啊。

4、芊芊说瘦姑奶奶是1姑奶奶,而胖姑奶奶是0姑奶奶。原因嘛,芊芊解释说,1就是瘦型样子啊,0就是胖型样子啊。众皆大笑。

5、芊芊看完一部动画片,转过头对芊爸说,这个片子告诉我们要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6、芊妈偶尔跟芊爸赌气,说不要你了。芊芊插嘴说,那他就要变孤单的男人了,你要甩了他么。

7、芊妈要抱一抱可爱的小婴儿,人家妈妈抱着,小婴儿不要芊妈。这时婴儿奶奶接了过去。芊芊在旁边说,妈妈,这是唯一的好机会了。

8、早上,芊芊眼睛一睁,问芊爸芊妈,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睡得香啊。芊芊说,因为你小啊,没有烦恼无忧无虑的。芊芊说, 不对。芊爸问,那为什么呀?芊芊说,因为我用了“睡得香”沐浴露啊。

9、徐婆婆是芊芊生下来后带芊芊的,她来看芊芊,带着她的孙子“小狗子”,芊芊嫌小狗子抢她的玩具。等人家走了,芊芊说,有个弟弟真是烦恼啊。

10、芊芊有一天引用《星际宝贝》的台词说,要是比妈妈大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听我的了。

11、芊芊在公园门口买了一柄玩具宝剑,芊爸要教芊芊学太极剑。芊芊拿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说,知道是哪套剑法么。芊爸摇头。芊芊说,“小提琴剑法”。又划了一下,芊爸回答,“小提琴剑法”?芊芊说,不对,是杀猪剑法。又划了一下,芊爸回答,杀猪剑法?芊芊开心的说,不对,是切手剑法。芊爸彻底被雷了。

12、两天前,陈奶奶告诉芊芊她和菩萨同一天生日。芊芊当场就给陈奶奶跪下来唱生日歌。两天后,上泰山公园。鉴于每次芊芊都要到泰山庙烧香,芊妈说,今天你只磕头不许烧香。芊芊说,那我跪下来给菩萨唱生日快乐吧。

 
2008年08月17日 星期日 11:03 A.M.

1、吃梨,又说起孔融让梨的故事,婆婆说,妈妈是大人,大的应该让给妈妈吃。芊芊想了想兴奋的说,小丝比我小,她应该让我,我可以吃大的啰。

2、芊芊画画躲懒,画太阳只画一半,芊芊妈问她为什么。芊芊说,太阳被乌云挡住了。

3、芊爸芊妈给芊芊买了芭拉芭拉小魔仙,芊芊手持仙女棒说,把我的心照亮黑夜的光芒吧。

4、芊芊妈问芊芊一件事儿,芊芊慢条斯理的说,这个嘛,说来话长。

5、分糖果,芊芊说,甜的让妈妈吃,我吃苦的。芊爸刚想表扬一下这个小宝宝,可回头一看,芊芊手拿巧克力一脸狡黠。

6、芊芊唱健康歌,她说,多运动就不会死了。

7、芊芊趴在床沿上,奶声奶气的说,我痛死了,我痛死了。芊爸芊妈以为她哪儿不舒服,就去问她,结果芊芊说,她们都说我可爱死了。

8、芊芊有一天说,我坐在椅子上吃饭,突然一只母苍蝇叮在我腿上吸血,被婆婆打死了。

9、芊芊大名叫苡芊,她给虚拟的弟弟起了个名字叫伊万(音),她假模假式的说,这些东西都省给伊万吃吧。

10、芊爸芊爸在金鹰一家儿童服装店给芊芊看衣服,芊芊走到前面一家店里催促爸妈说,请稍后播出,广告之后再回来。

11、奥运会入场式,芊芊看到沙特旗手某公主出场,芊芊嬉皮笑脸的说,真是个美人。

12、芊妈的朋友在路上碰上芊芊娘俩,赞道,养得不丑嘛。芊芊应道,嗯。芊芊突然反驳说,养得不好,你忘了。芊妈忙跟人家解释说,要说她养得不好,瘦,苗条。

13、芊芊对芊妈用普通话版泰州话说,快来,给我梳个娃娃滴滴的头,把我打扮成一个娃娃滴滴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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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好久不见,好想念你的文字!你好吗?
 

这总电影我一直听说但没有看,有机会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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