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接下来我心里泛了好几天的酸,尽管我知道吴崴是小淇的哥哥,但我一看到小淇 跟他有说有笑的,而与其他人冷若冰霜的样子,我的心里就止不住的嫉妒。繁重 的学习压力渐渐让我不能够时时刻刻挂念着小淇,转眼期末考试来临,我不敢有 丝毫懈怠,因为我对未来有个良好的计划。
期末考试后,是炎热的夏天,本来是应该有个舒适的假期,但是还有一年就要高考,我们学校的老师们觉得要对我们这些无知的孩子们负责,在假期里安排了几 个学习班,说是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事实上当你看到几乎所有的同学去上课的时候,就连最不爱学习的学生也忍不住了,据说这是对付教育局的唯一方法,没有 人阻止学生的意愿。在假期里办班,所有的任课老师都拿出了自已的看家本事,水平之高,敬业精神之好让人怀疑这些人平常是不是在课堂上糊弄我们。
我们的临时课堂安排在体育馆,我真的佩服办班的老师的奇思妙想,简直就是一 种双赢的境地,首先体育馆平白的收了一笔租金,反正体育馆的门厅闲着也是闲着,还有学生们也愿意,在下课后不用买门票就可以到体育馆里看比赛和训练。 甚至可以在场边打打篮球和乒乓球。老师则不用说了,名利双收。那天我们上物 理,讲牛顿第三定律,我市的名师阿嗲对着一块临时白板,讲得是眉飞色舞,他五十多了,教学经验丰富,爱讲一个可头禅:阿对啊?可能是省城郊区人,讲快一点的时候,将后两个字连成了一个音,听起来就是一个嗲里嗲气的嗲,所以外号阿嗲,阿嗲虽然财迷一点,课讲得还真不赖,据说得到他的真传,高考的卷子做起来会很舒服,因为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当然在此之前,你少不得在题海中畅游一番。我真的不想干了,小六子在我身后嘟嚷一声。我回过头,对小六子说, 你不会是临阵脱逃吧,当心阿嗲把你这样--,我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式,从闭紧 的嘴唇里爆出两个音,喀嚓!就在这时,一队女孩从我眼前一一闪亮而过,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淇,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这队女孩全都目不斜视,我们可爱的同学们全都傻兮兮的扭过头,忝着脸,目不转睛,像一群白痴 。是师范的,少彬,你看那不是欧阳嘛!小六友情提醒,这小子傻样,眼珠子都 要掉下来了。我没接他的茬,因为我根本没有去看那个欧阳。绝大多数的男孩的 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连阿嗲的讲课声音也停下来了。他看着我们一群活宝无 耐的苦笑,直到女孩们全部都进入了体育馆训练场地,我们的课堂秩序才恢复, 我这才意识到她们是来训练的,全部身着紧身衣,是来跳健美操的。这两天吴崴去杭州的美院投石问路了,所以他不参加这些课程的学习,而我和一些同班同学由于决定将来是考文科还是理科而苦恼,尽管我们在文科班,可能我们这儿的文科的过线率太低了,不得不让我们背叛自已的意愿,考虑一下未来的方向的问题,所以理科在课程在会考后也不敢轻易丢下,事实上在下个学期初我们就要做出最后的决断。
下课后,大家就一拥到体育馆的看台上去看漂亮妹妹跳操,我们在九区,是比较高的地方,没有望远镜是很难看清每个人的面容的,只能看看姿态。有人流氓的吹起了口哨,稀稀落落的一阵不礼貌的掌声。我的身边还是小六子,这家伙就像是个幽灵,在我最不想看到他的时候出现。少彬,有个女生的身材真的太魔鬼了 !他在我耳边说。我还以为他说的是欧阳,因为这些家伙有时看女孩并不是出于 自已的眼光,而是纯粹被舆论所引领。我说的是那个,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居然是小淇。你这小子,我恨不得狠狠的踢上他两脚,小六子被我突如其来的无名火吓着了,怎么啦,又不是你女朋友。她是吴崴的妹妹,我压下怒火。是 那个弱智的妹妹,有什么了不起的,碰不得么?小六子一提到吴崴就气不打一处 来,其实吴崴从来没有跟他多说过几句话,只是小六子觉得只要有人不理他,不 当他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我不理他,小六子还要说些什么,我从九区的 通道下去了,坐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听我的WALKMAN去了。
我们下课时,师范的女生们也放了风,场面有些乱,对美女们仰慕已久的小六子 之流趁乱挤在人群中,想与美女们走近一些,找个岔儿搭讪,借机认识。我默默 的走在人群中,想着小淇,并不刻意的去找寻她,我只希望我所设想的无数次浪 漫邂逅或者偶遇能够实现一次,可是时值今日如我所愿的相逢一次都没有过。其 实在我生命值得记忆和珍藏的见面场景那次应该算一个。我走下台阶的时候,小 淇轻巧的走到了我的身边,可我并没有发觉,她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去喝桔子水好吗?
我至今喜欢喝橙汁或桔子水一类的饮料,大概是爱屋及乌吧,小淇她爱喝橙汁,她对她五岁时喝过的一杯塑料瓶装的桔子水永生难忘了,因为她喝完了那瓶桔子水,她就从农村进入了城市,她的生活发生了根 本的转变,但这种转变留在她记忆中的唯一信物就是那瓶桔子水。我们在一家小且雅致的冷饮店喝着橙汁,我在听小淇讲她关于桔子水的故事,她轻描淡写的讲 过去,口吻就像是在讲昨天的天气,不像她自己的经历,而我的心中早已是起了波澜,一浪一浪的,要冲破堤防,她的眼睛里有了暖气,对我的目光暖和了许多 ,她的背面是挂着淡青的帘子,外面是街市,她的脸上明亮有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极薄的釉彩,又清丽又明艳,美得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你的童年快乐吗?她泯了一小口橙汁,垂下眼睑,眼睫细长而弯曲。
童年,当然,我的童年是值得骄傲的。
能不能讲给我听听?小淇目光中满是期待。
你真的想听?
真的?不要卖关子了!
不是的,我怕你听了会少女不宜的。
这么可怕?
跟你开玩笑的,不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值得回味的太多了,从哪儿讲起呢,这一杯 水的时间只能是序曲呀!
那我一有空你就给我讲,好么?我最爱听别人讲自己过去的故事。
有人跟你讲过他的童年吗?
没有,我接触的人就数得过来的几个人,再说我也没时间呀。小淇轻轻的说道。
好吧,我讲,从哪儿讲起呢,对了,男孩子小时候的游戏跟女孩子是有些差别的 ,不过,你们女孩的游戏我小的时候也是喜欢的,因为我喜欢跟女孩在一起玩, 我们那个时候,所有男孩都像是一个个小泥猴,而女孩就特别的爱干净,身上香喷喷的,所以-
所以你喜欢跟女孩在一起玩,这一点你可像宝二爷嘛。
是的,比方跳橡皮筋,我现在还记得口诀和动作呢。在我童年的记忆碎片中我仍 然记得有那么一个小女孩,是她教会我玩各种各样的女孩游戏的,我记得那时候 我还在我爸的部队里,那是一个军用机场,在青岛附近,我家就住在军营里,我 家隔壁就是一个随军孩子的幼儿园,我不上学,每天我都爬过围墙,混到孩子当中,糊涂的阿姨居然都没发觉,还当我是她们园子的学生呢。有一个小姑娘,很文静的,头发黄黄的,弯曲的,长得可可爱了,我就喜欢找她玩,她最喜欢跟大家玩过家家,每次她都做医生,用一个听筒给我听心音,挠得我好痒痒。我们过家家,所有的小姑娘都愿意做我孩子的妈妈,就是她不愿意,她只愿意帮我照顾 我的宝宝,她还解开衣服,让宝宝喝奶呢,一个特别有趣的小姑娘。那个时候我 太喜欢她了,我将我满军营找来的烟标折成三角,插在一起,叠成一叠送给她, 这可是一笔财富,是整个园子里的硬通货,相当于美元,有芒果的、五连冠,红 双喜,还有好多好多的漂亮的烟纸。她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开心,有几个坏坏的小朋友们就起哄,他们都是我的托。哈哈,真的开心,我是那个园子里的国王。
我小的时候也希望有人能送礼物给我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个小姑娘 可真幸福,你从小就不学好,拿几张香烟纸就去骗人家小姑娘,难怪唐于静说… …小淇故意笑我,说到关键的地方,又故意不说。
我对唐于静没兴趣,所以才懒得关心她说我什么话,可能是这丫头嚼我的舌头。 我故意没听到小淇故意卖的关子,我接着讲我的童年故事,有时候讲快乐的事情 ,讲的人与听的人同样获得一份愉悦。
……算不算是初恋呢,我问小淇,她听得入神,我讲得开心。
你好幸福,你现在记得小姑娘叫什么,在什么地方么,还有联系吗?小淇一口气 问了几个问题。
哪里还可能有联系,不过我真的想再见一见她,现在她是什么样子呢,可能像你 这么大了,小姑娘一定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我好想。
那去找呀!
不可能了,那只是留存在记忆中的美丽,是厌氧的,不能接触到现实的空气。如 果她现在长成了肥婆,如果她成了阿飞,如果她……十多年了,什么事都有可能 发生的,这样子的见面又有什么意思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万一人家现在是公主了呢,像白天鹅一样美丽又怎么样呢。小淇笑。
那我就挖了眼睛,捧着玫瑰花去追求她。
我们大笑。
冷饮店的老板看着我们俩个笑成一团,莫名其妙的,也跟着呵呵的笑了两声,然 后我们俩会了钞,看着傻笑的老板,会心的微笑,出门。我伸出手,与小淇握别,小淇大大方方的,方寸拿捏得特别的好,巧妙的让她温润的小手在我手心碰了 一下。我却像电击了一般,我当时就决定一个星期不洗手,回到家,天黑了,熄了灯,一个人躺在凉席上傻笑,将握过小淇的手放在心口,回想那甜蜜的对话, 一个人在深夜傻笑,月光一直洒到床边,像冰淇淋,凉凉的,甜甜的,又像是润润的唇……啊,不好!
6
吴崴回来之前,我与小淇有过几次见面,我很想说是约会,可是形式与内容不符 ,我们只是坐在一起喝喝桔子汁,谈谈童年往事,我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猛长了五六岁,转眼从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到三四年级的小学生。小淇出来的时间每次都很短,来的时候表情是冷冷的,看上去拒人千里的,但那只是一个伪装,每一次我的精彩故事都能让她快乐起来,她的笑容还是符合她少女的身份的,我真觉得我的童年故事也是可以拿去卖钱的,至少他可以像白丽香皂一样,今天二十,明天十八,他让一个老气横秋的女孩恢复了本来面貌。我很快乐,每次见面之前,我都坐在台灯下在白纸上比划比划,尽管是信心拈来的趣事,我仍希望能够编排得更好一些,这成了我晚自习的必备课目,在紧张的学习中我寻找到一丝乐趣,这是小淇赐给我的。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打游戏,胖老板看到我和小淇同进同出,很是暧昧的朝我笑笑 ,对着我称赞小淇长得漂亮。最后一句又土又黑的话小淇没听懂,其实她懂得“ 娶马马”之个方言的意思的,我想,她肯定懂的,这个意思不是很明显嘛!胖老板是低声跟我开了句玩笑,要我多准备些“麻叶子”(即钞票),等着那个时候 用场,一点都不含蓄,幸亏小淇没听懂,我勉强笑了两声,让胖老板不会觉得失 望,要不然他自认为的这么有创意的话得不到响应,会不开心的。走在又长又黑 的巷子里的时候,我给小淇讲了我与几们拜把子兄弟之间的故事,讲了我们的组 织及运作模式,我是故意吓唬小淇的,我讲了我们兄弟们过五关的训练计划,晚 上去一大片坟茔去寻宝的笑话,还有我们自制的暗杀器具和夏夜里的吓人事件。 小淇还真的有些怕,她紧紧的依偎着我,两只小手紧紧揪着的短袖不放。最后我 们到了分手的地方,小淇不敢挪开步子,她说,你吓着我了,你要送我回家。这 正是我所要的效果,我公然搂住她的纤腰,将她一直送到家,看着她一步一回眸的走进家中,在原地呆了两分钟,这才往自已家中走,一路上低低哼哼不成调的 歌子,抬脚在马路上踢着小石子,我爱你,我在马路上扯了一嗓子,一个迟回的 纳凉者手时拎着一只小竹凳,听到我这一声,吓得将竹凳子扔出去好远。我只觉得浑身是使不完的气力。
吴崴回来了,他回来后显得比较沮丧,他对我说,中国美院的教授非常看中他的 专业水准,但是他还必须通过一个最低分数线,大概四百分左右,他算来算去达 不到,他说完了,去不了他心中的艺术圣殿,他的父亲给他找了一个三流学校的工业美术系,他觉得那是块鸡肋。我劝他好好抓紧最后就一年的时间,或许还来 得及。吴崴摇摇头,对我说道,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你是注定要有大出息的,你 可以出去寻找自已的天地,而我只能在我爸的庇护下生活一辈子,永远也飞不出 去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都是一群可怜虫,想想自已的所谓的远大前程,心境特别的悲凉,在这个夏季最热的晚上,我莫名的陷入了极度深寒之中。
7
我记得第二次与唐于静见面是在师范的女生宿舍,那是个星期天。师范的课程比较奇怪,暑假里居然让一群女学生来上课。宿舍里很闷热,只有在星期天看门的 老太才让我们有机可乘,她坐在荫凉的地方去煎她永远也煎不完的中药去了。我和吴崴两个像做了坏事一样,低着头进唐于静的宿舍,一个大男孩在夏天进女生 宿舍总是心里慌慌的,生怕碰上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唐于静的房间里很清爽整 洁,没有我们不方便看到的东西,这与我和吴崴事先预想的不一样。
唐于静穿着很随便,一件窄窄的裙子让她的腰身暴露无疑。她是那种胖得很可爱 的女孩,由于个头的原因,她的胖很容易让人原谅,当吴崴走进去的时候,我发 现她只穿着拖鞋就已经与他一般高了。这间宿舍里像所有师范的宿舍一样,让人 立即联想到他们的必修课程“三字一话”,自已画着的漫画和书法作品将小居室 装点得很别致。我和吴崴也是实在寻不着乐趣,这才想起到这里来坐坐。
吴崴将随身带着的画夹解下来,我很奇怪吴崴这人,他到哪里都带着他那已经用得发白的破画夹。他在宿舍里很随便的东翻翻西看看,而我却只有呆坐在登子上,看着铁床上挂着的一只 考拉。唐于静招呼我们喝茶,她拿来两只很卡通的杯子,我挑了一只上面有笨熊 模样的,刚送到嘴边,一阵茉莉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好香,我忍不住赞道。
你们来我就要橇课了,唐于静巧笑。我发现她的语汇跟吴崴有点类似,就比方把逃课说成橇课,感觉怪怪的。
不要上了吧,大热天。吴崴很随便,我们出去玩吧,老在这鸡笼似的小城里,没劲透了。
那到哪玩呢?我想不到可以到哪里去玩。我说。
到我家吧,我家在湖的那一边,湖边上有一座神居山。
是个好主意,在平原上呆久了,去爬爬山。
山倒是座石头山,可是并不高。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呀,既然叫神居山,说不准还会遇上神仙呢,也许是位神仙姐姐,她教我学凌波微步也未尝可知。
别做梦了,你们说的让我也心动了,可是我还没跟家里人讲呢。我突然也动了游兴,看样子,吴崴不是开玩笑。
唐于静很认真的看着我说,我正式发出邀请吧,去我家玩,我家里人可好客了,可好了。
吴崴很不屑的说,少彬,我给你请个假吧,就说你到我的画室里复习功课两天,怎么样?
我没仔细想,这是在酷暑,吴崴的小画室还不焐出人一身痱子。不过我爸对吴崴是有好感的,吴崴说什么,他准信。事实证明,我爸在接到吴崴站在街角一个卖冰淇淋的小卖部打出的一个电话,立即给我派了通行证。
凉爽的湖风,简直就是神仙制造,我站在一只不大不小的轮渡的铁甲板上,享受着自然的馈赠。唐于静在一旁,她扶着护拦,问我喜欢不喜欢。我看到湖水真的碧蓝碧蓝,青纱帐一般的芦苇丛在湖滩恣意点染,偶尔几只沙鸥在湖面低空飞翔,扯着沙哑的嗓子对湖水呼喊,爱你,爱你。风声很大,轮渡的噪音也大,我低声说惬意的时候,唐于静大概只看到我的嘴在动,却没有听见声音,她看着我,头发凌乱,再次要得到我的肯定,我只好贴着她的耳朵,说,真美。这次她听见了,脸红红的,露出了很享受的表情。吴崴没有出船舱,他在船舱里隔着玻璃窗,向我们这个方向看望。
我们走回船舱的时候,吴崴问我们,你们俩在干什么呢,有说有笑的,还贴着耳朵说什么悄悄话。他看着我挤挤眼睛。我说没什么,唐于静则脸一红,眼睛侧向一边。我们在船舱里闲极无聊,过了一会儿唐于静忽然说,你们看那个老太太在干什么?
我和吴崴顺着唐于静的指向看过去,一个老太正扒开一个小孩的头发,好像仔细找寻什么。
吴崴说,是抓虱子吧。
我反驳他,不会吧,现在夏天,每天洗澡,哪来的虱子!
要不然是什么呢?
我们俩只好求助于唐于静,唐于静想了一会儿,低声对我们说,那是个算命的法子,也许是无聊吧,给小孙子算。
吴崴不相信,他说,那我倒要去请教请教。他真的径直走过去,跟老太讲了什么,我们坐得有些远,听不到吴崴和老太讲什么,只看见吴崴比划的手势相当的夸张,老太嘴唇张开闭合的速度则相当的快。
过了一会儿,老婆居然将小孙子从怀里放下来,站起身来,跟着吴崴朝我们这儿来。
不会他请老太来给我们算命吧。我笑着猜测。
有可能。唐于静的大眼睛翻了翻,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还真的被我猜中,吴崴一来,就很神秘的对我说,好灵的,少彬,你信不信,她一见到我就我是贵人相,出身名门,你说准不准呀。
我说,那有什么奇怪的,你穿着小鳄鱼的T恤,一看就知道家里有两个钱。虽然我这么说,可是心里边却在想,一个乡下的老太婆,哪里会知道什么名牌服装。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不过,她问了我的生日,就断定我的学业不是很好。
真的?
真的。
唐于静请老太坐下来,然后用方言跟老太讲,让她给我们俩算算。唐于静还对我们说,刘奶奶是我们镇上的,她算得可灵了,四乡八邻都找她算算,可以趋吉避凶的。
那个姓刘的老奶奶大概七八十岁了,头发花白,一件对襟开的老式蓝布褂,脸上倒是白净,没有多少老人斑。她对我和吴崴说,两个帅小伙,一看面相就知道将来都要成大事的。
唐于静也在一旁帮腔,你们要算什么?事业、婚姻还是学业?
吴崴说,都算算吧,少彬,你先吧。
我只好当仁不让,老太让我选是看手纹还是头顶的旋,我选择了掌纹,刘老太说顶旋更准一点的。她一双手干燥而温暖,她握住我的心,很仔细的看着我掌心的纹路。尽管我的父亲是个警察,从小我就是个无神论者,看着老太看相时虔诚的样子,我的心里还真的变得神圣起来。我的眼睛平静的看着远方的天水相接,仿佛等待着对我的命运的判决,这时船舱外的天空变得阴沉起来,像国画大师的调色盘般浓淡不一的云层开始堆集,湖面上起来小小的波浪,这不小的轮渡上也感到了颠簸。
你的生活中将会出现三个姑娘,老太叹了一口气,她说话的口吻好像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古董,她们都是你喜欢的,你得到的将是最后一个。你的事业线很浅,而且不清晰,可能会事业无成,衣食有忧啊。
啊,你看错了吧。吴崴被老太的话吓着了,我想他以为老太会尽挑一些便宜的奉承话说说,结果却不是这样。
是吗。我口气淡淡的,但老太的话还是触动了一个少年敏感的神经。
我说,你不要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么?
不需要,你的掌心写得清清楚楚呢,但是我说过了,我看掌纹不是很准的。唉,看你蛮有女人缘的,但是会伤很多女人的心。老太挺惋惜的样子。
那么将来他会做些什么,难道他的事业就没有转机了么?唐于静急切的问。
这很难讲,从掌纹上看,你个性倔犟,抑制了成功,你将来可能要走仕途,一定要记住压制自己的个性。当然,如果有个好的婚姻会帮助你的,可是你的命硬,女人都会为你心力交瘁的,只有肯牺牲的女人才能做到,而且那个女人一定要有旺夫运才行。
我使劲睁了睁眼睛,没问题呀,不是做梦,这位老太讲话怎么这么像我们的语文老师呀,我想对吴崴笑笑,说句调侃的话,可是我笑不起来。
再给我算算吧,吴崴对老太说。
老太这次选择了吴崴的顶旋,她分开吴崴的头发,吴崴的头皮雪白,他居然是两个顶。
我已经说过了,你的学业不成,但是你的命好,命中有贵人相助,你会成为一个有钱的商人。
商人,吴崴复述了一遍,似乎不太相信老太所言。他一向以艺术家自居,最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满身铜臭的商贾之辈。
你不相信,是么,世事难料呀,我看你还不至于成了唯利是图的商人,老太说,不算了,我的小孙孙要我了。她向那个小孩看过去,满眼关切的神情。
那我呢,我还没有算呢,唐于静说,姥姥,你帮我看看。
你不用看了,看面相就知道你的心地最好了,你有帮夫运,相夫教子,谁娶了你谁有福了。老太站起身来,绺了绺了头发,起身回去抱他的小孙孙去了。我和吴崴一脸的惨淡,唐于静说,你们别当真呀,她自己也说不准的。
刚才不是你把老太太说成神仙一样的。吴崴有些不快。
你相信吗?唐于静不理吴崴,她在问我。
我长叹一口气,也许吧,谁知道呢,人这一辈子这么长,我知道我的个性,老太没说错。
我们三个再也想不到合适的话题,就一路沉默着,直到有人喊了一声靠岸了,惊醒梦中人般的把我们都从沉思中拉起来,我们这才意识到我们是出游来的,应该高兴点,高兴点。
走到唐于静的家前面时,我和吴崴惊呆了,她家离那道著名的古代水利工程不远,如果说最最有诗意最出名的古代堤防是杭州的苏堤、白堤,这道迤逦在湖边的风景也并不逊色,更为巧合的事,这座风光秀美的湖也叫西湖。今时今地没有杨柳岸晓风残月,只有郁郁葱葱的杂树从生的林子沿堤岸驻防。她家显然在一处高坡,满眼水色,美得让人简直愿意老死此地。
唐于静在家中是大小姐,她还有两个妹妹,却长得清秀,在长相上要胜过她。吴崴接过唐于静妈妈递过来的蛋茶时,凑到我的耳边对我嘀咕了两句,少彬,你觉得她妹妹长得如何,我觉得唐于静三千金的身材都是标准的黄金分割,只是唐于静胖了点,这种身材中国女人很少见的。虽然穿得土气点,但还是掩盖不了这么好的身材啊。他咂咂嘴,一口蛋茶还没进口,就好像已经尝到什么美味佳肴。
我小口喝着蛋茶,偷偷打量唐于静的妹妹,果然不错,吴崴这家伙的眼睛挺毒,看女孩子连细处都十分到位。
喝完蛋茶就让静子带你们去神居山转转吧。唐于静妈妈提议,我们这儿的方言在孩子的小名都要加上一后缀音,听上去像唤鸭子吃食的“啧啧”声,我曾经分析过有能是古音的保留。她还问道,蛋茶好喝吗?
好喝,好喝。吴崴直点头,我则冲着唐妈妈傻笑,唐妈妈脸上漾出了笑意。
神居山不错呀,上面有一座清真寺,里面刚分来一个年轻的阿訇,做礼拜可有意思了。唐于静的一个妹妹说。
上面还有一棵大古槐,在槐下烧香求签的人都很灵验的。另一个妹妹说。
吴崴很好奇的扭过头,问道,你们姐姐叫于静,你们呢。
一个叫于岚,一个叫于苏,是一对双胞胎,唐于静说。
我说怎么长这么像呢。吴崴从座位下拿出他的画笔,可能是什么B几的铅笔,他对唐于静说,我可以给你妹妹画画吗,这样的模特实在难找呀。
画画,画肖像么,没问题呀,好玩呢。没等唐于静首肯,于苏就表示赞成。
我也想画肖像。于岚也着急表示。
唐于静只好半带嗔怪的口吻说,好吧,你们在家里画画,我和少彬去神居山爬山去。
我一口蛋茶差点没噎着,但也只好耸耸肩、点点头。
神居山有个美丽的传说,你知道么。走在路上,唐于静就问我。
当然,据讲是淮南王刘安得道升仙的地方。
我也听说了,我们这儿人讲这座山上有很多灵异的地方,可能与淮南王当初在此修炼有关,有一句成语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讲淮南王啦。
看着唐于静讲得兴奋,两团绯色的晕飞上了脸颊,我第一次觉得唐于静其实也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女孩子,用方言讲或许只是有点乡里乡气的。比起小淇来,她是健康的,而小淇则有些纤弱,呈出病态的美,是那种能够唤起人心中最深切爱怜的美,怜的成分要高于爱。
神居山其实是座小岛,用地质学上的说法,属于火山喷发的产物,所以这座山成了三角洲冲积平原上少见的石头山,山石是花岗岩的一种,是上等的石材。我们从最近的湖弯摆渡上岛,摆渡的老头冲我们很暧昧的笑笑,这个季节,一男一女乘船上岛的实在是太多了,因为无论如何,在偌大一个岛上总能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谈情说爱,他显然会错了意。
我们一下船,我就蹦上了银色的湖滩,因为银色是那些小小的蚬贝们的壳在阳光、水和空气的作用下,逐渐剥落外面黑黑的外衣,露出里面的珍珠色,积得太多了,所以成了一片银色的湖滩。我架起胳膊搭着让唐于静下来。她下来的时候还是站立不稳,我只好一把抄住她的腰,把她抱在了怀里。她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却像是失了力,软绵绵的,隔着簿簿的裙子,我能明显的感觉到她滚烫的胸部靠在我的身体上,一时我醉了。阳光在湖水上打起了一层耀眼的白光,远处的村落像是座镀银的城,我真怀疑我身在仙境。
许多年后,冬天,我一个人落寞的坐在一间阴冷潮湿的实验室里,将回忆当做温暖水壶,写着一行一行的文字(我真怀疑这个习惯是受吴崴传染),其中有一首就是为那一刻而作,有的时候人真怪,好多应该记住的事忘了,好多本就无甚了了的事,却记得异常清晰,就像这个小小的片段,在我的记忆里不落尘埃。那首诗叫银色幻景,诗曰:
在中山院上理论物理
想起你说透过心律不齐的日光灯
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背景是银色的
世界是银色的
一切都是寓言
我看到了家乡的苇滩
鸥是我眼中的风景
湖是鸥眼中的风景
一切都是混沌的银色
涅磐的银色
月光晒不透衣裳
我躺在银色蚬贝壳的堤岸
轻风还把爱人湿湿的裙裾吹拂在我脸上
恰到好处的银色呵
是你冰冷的樱唇
是你如水的肌肤
是你颤抖的贞操
我愿用生命换取这个银色寓言
枕着水色的月光
我熟睡在你的花蕊上
当我从睡梦中醒来
身体沾满银色的露水
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我的记忆中却扭曲成了月色迷乱的夜晚,可见记忆也是不可信的,她也在欺骗着你。不过那一天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宿命的一天,注定要发生一些什么。
我们在神居山各处游荡。淮南王的墓早让人给盗了,只留下残陶碎瓦,墓道已不复存在。我们躺在被挖空的神居山上,倾听历史的声音。我们讲着淮南王和他心爱的嫔妃的故事。
你说,为什么他要离开他心爱的女人要去成仙,仙人有什么意思,没有情欲的生活真不可以想像。唐于静说,事隔多年,当年唐于静说的关于淮南王和他妃子的故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关于对话,也无法还原真实,于是我们在神居山上的对话似乎并不符合当时的身份。
可以永远的活下去,活着,就可以不死。我懒懒的答道。
代表你们男人的心声么?没有爱情怎么活,活着还不如死掉呢,女人活着的要素不光只有阳光、水、空气,还有爱。
也许吧,永永远远,无忧无虑,无情无爱,无欣无悲,就像现在我们这样,与天地同寿,唉,让阳光永远照在身上。
臭男人就是自私,那个后弈就是这样的。
结果却是嫦娥吞了药,升了仙。
嫦娥是寒心了,如果后弈答应她留在她身边,她会陪他一起赴老,然后一起平静的死去。
真的吗?你才多大,说话的口气好像曾经沧海似的。
没见过广寒宫,至少见过婵娟吧。
婵娟?
就是月亮呀。
让我睡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神居山上的香火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旺,首先是清真寺里,清清爽爽的,就是在个夏天走进去也觉得清冷。一位年轻的阿匍脸上带着笑,安安静静的看着书。大槐树真的老了,叶子没有几片是年轻的绿的,每一个枝杈都让人觉得她历尽风雨,也许她真的该去重新来过,太多阅历让她太累,有历史的沉重感。我们只是走过,并没有去求签,我觉得在船上已将我的一生的轨迹给定了下来,再多算也无益。唐于静也有此感,走过时只是笑笑。
有意思么?唐于静在下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我。
还不错,来了一趟神居山会让我对生命的意义认识更深。
说来听听。
说不出来,反正觉得有好多事是冥冥中安排的,人力无法逆转。
你迷信!你原来不是自称无神论者么。
不是的,这与迷信无关,只是有点难受。
那我们回家吧,神居山就是这样,让人有些压抑的。你见过排牙石吗?
没有。
我们去找找,真的很神奇的。
唐于静在山脚下真的找到一块排牙石,排牙石据讲是淮南王得道升仙后留下俗世的躯壳腐烂掉后剩下的牙床所化。它的神奇之处在于,你每一次数它的单双都是不一样的,这种石头真的像许多细细的小牙齿密密排在牙床之上,由于太多,每一次数起来总是会出错,单双不一也不奇怪。
我们各数了一遍。
单的,147颗。唐于静说。
我数的也是单的,不过是145颗,你多了两颗。
不同心的人永远是数不到一起去的。
我再数数。
以后再数吧。她将石头放在我手中。
就这样我们坐在湖滩边等摆渡。我看到湖边有一朵像苜蓿花一样的水生植物,我想去采一朵。我走过去,突然一阵尖锐的痛楚从脚底传递给大脑,一下子我瘫坐在地,我知道我踩上一根胜过钢钉的刺。
她惊慌的跑上来,扶着我,给我扯开凉鞋,我的脚底流了好多血,鲜红的一大片,染红了脚下雪白的贝壳。
是紫风菱,风干的菱角。
我用力拔出大大的红色菱角,血一下又涌出好多。唐于静的表情就像是她自已也踩上了一根刺,好疼的,她拼命的用手给我捂住伤口。
我想挣扎着起来,我用湖水洗洗伤口。
不能的。唐于静略带哭腔,她突然抱起我的脚放在她的膝上,伸出舌头来要舔我的伤口。
我慌忙扭动身体,不行的,脚脏。
但是我还是没能阻止住唐于静,我的伤口痒痒的,我的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我长这么大了,没见过这阵仗。我真的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一时间我觉得天底下的女孩子大概只有唐于静是对我最好的了,虽然我们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我对她还抱有成见,还嫌她乡里乡气的,现在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越想越辛酸。
你很疼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怎么这么脆弱呀。
我的伤口止住了血,我们坐在湖滩上,周围安静得就像天底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有沙鸥在天空曼舞。
下一班轮渡十分钟后,我们还是去渡口等吧,唐于静说,你的脚碍事么。
没关系的,坐坐好嘛,于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么,我觉得我对所有的男孩子都是一样的,我的心好。
我看着唐于静红扑扑的脸庞,我第一次感到其实大大咧咧的唐于静也有害羞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指在湖堤上不平整的岩石的隙缝间不停划圈。
让我吻吻你。我的声音让自已都吓了一跳。
唐于静闭上了双眼,一切发生得都很自然,在这怡静的自然中,我们忘乎所以,不停的,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画像中的女孩年轻美丽,甚至要超过真实中的形象,吴崴习惯性的眯起了他的眼睛。我在他们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好玩么,我可是错过了。吴崴转过头,看了看我和仍惊慌不定的唐于静,你们一定玩得很开心,他说。
于苏仍陶醉在模特的感觉里,唐于静的妈妈已经在准备晚饭了,这个时候不走的话就要留上一夜,我扯了扯吴崴,吴崴也感觉到如果要留宿的话不太好,我们就说了一些告辞的客气话,唐于静一直送我们到渡口,她向我打了个眼色,透过暮色我看到她的脸,我的心头狂跳不止。
8
假期短得让人觉得它是猪八戒嘴里的人参果,还没品出味来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部日剧叫做什么悠长假期的,我觉得是无理之语,在我看来,从来没有悠长的假期,从来只是觉得短暂。在我们这群过着非人生活的高中生的概念里,假期是不存在的。在假期里除了去了趟唐于静家,就再也没有跟唐于静见到面,如果在我的心里有一架天秤的话,小淇和唐于静各踞一端,原先小淇的重量是远远大于唐于静的,可是现在已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她们在我心里晃晃悠悠,上下不定。在假期里,没有机会再与小淇一起去凉爽的饮料店喝桔子水,在吴崴家见过几次面,只是客气的聊聊近况,说到我和吴崴去唐于静家去玩的事儿,小淇怪我们没有带她一起去。在我平淡如水的日子里,与小淇见面已经成了最大的乐事,其它的日子我都是坐在自已的课桌前,像老僧入定般的写字看书。只有小六有时候拍拍我的肩膀,喊我一同去踢球,可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吴崴隔三差五的不在,天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新鲜的玩意,不过每次他从包里掏出一件作品的时候,我的眼前总能一亮,这也给我的生活平添了一点变化。我的前排是两个女孩,不过我从来没有把她们看作是女性,因为这种变态的教育体制,已经让人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上面来了,她们时常回过头来问问我问题,也许在别人看来我们是较为亲密的,不过我真的连她们的面孔都无法记清,若她们不出现在我的眼前,回想起来总觉得她们长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像白纸一样,这也正是我全部生活的写照,平淡无奇,平谈无味。
天太凉了,喝不成桔子水了。小淇对我说。假期后第一个星期天小淇居然有空,当她出现在我们学校的门口时,我正推着自行车要往家里赶,因为午饭后就要赶到学校做一份模拟试卷。
你不用照顾妈妈么。我问。
她跟小保姆去洗澡了。
那我们去走走吧,到烟笼邗沟好么。
好吧,你有没有吃过饭。
本来想回家去吃的。
我请你,如何,邗沟那边可以吃到很好的水煮白鱼。
有什么高兴的事,这么隆重,我可以大快朵颐了。
是不是复习迎考,背了几篇古文,就出来掉书袋子啦。
没有,我一向这么文雅的,你没看出来么。
没有,至少欧阳不这么觉得吧。
不要提我的糗事好么。
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在想小淇怎么会突然想起要请我吃饭。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小淇很认真的说。
说吧,看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我们边吃边说。小淇拉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到地方了,我架好车,随着小淇走进一家小餐馆。
小淇点了一盘水煮白鱼,一道时蔬,一碟烟熏鱼,三道很快就上齐了,看起来很有风味的样子。
我喜欢在外面吃,家里小保姆弄得菜千篇一律的。
你经常在这家吃?菜点得很好呀,看起来就有胃口,不过说老实话,我很少在馆子里吃饭,我爸嫌外面脏,从来不带我和妈妈下馆子,还有,我妈就是一个大厨,有什么吃的都在家里做,我还挺爱吃我妈做的饭菜。
那你很幸福呀,我妈你也知道的,从来没有下过厨,她身体不好。小淇说这话时神情黯然,我真后悔挑起这个话头。
怎么样,你会不会做饭的。我问。
不会,不过我会学的,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学织毛衣。
将来好给你的他织一条围巾。我故意跟小淇开玩笑。
要不要我给你织一只口罩。
干什么,天又不冷,我们这儿又没有污染。
好塞住你的嘴。
我笑,盯着小淇秀美的脸庞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故意左顾右盼,我也只好非礼勿视,我环顾左右,发现小饭店的生意真的不错,都坐满了。我们在临窗的位置,仿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蟹爪兰,长得好肥的,让人很想用筷子搛了来下酒,外面是清清的河水,大而粗壮的垂柳遮住了城市的影子,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这个地方真美,真象是在一出古装戏里,要是我们穿着古人的衣裳坐在这里,对饮着清酒,我的手边放着一柄长剑,你最好乔装成男子,我好说,今日痛快,兄弟,我们不醉不归。忘情处我差点将手搭在小淇的肩上,幸亏时空切换得快,我忙下箸掩饰。
又发痴了吧,我说你古文读多了。
好好好,言归正传,到底什么事要我帮忙呀,我好有个思想准备。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是学什么专业的。小淇问。
没有,我记得你好像跟唐于静一起的吧,应该是教小学语文的吧,也就是中文专业吧。
不是,我是幼教专业,差不多师范里所有的专业都要有所涉猎的。
是么,是很有前途的。我说。
再有前途也就是带着一群小朋友玩,能有多大出息,不过工作倒是不愁的,爸妈都安排好了。你就不一样了,我听我哥讲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小淇眼睛里的波光一闪一闪的,一绺秀发挂在额前一晃一晃,真让人心动。
是么,大事,我自嘲的轻笑一声,也许只是痴人说梦,少年壮志而已,外面的天空多大多小都不知道,纯粹一只井底蛙,翅子还没硬就想象候鸟远行,恐怕摔死也不一定。
你不要乱说,小淇做了个捂住嘴的动作,她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凭什么?
凭直觉。
不一定可靠的,你哥就不一样了,他的将来可要比我好多了,我一个人在社会上打拼,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现在做的就是能考上一所理想中的大学,未来的事就让未来说话吧。不说了,谈谈高兴的事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别急,我正要说呢,我想请你帮个忙。
有什么忙我能帮得上的,我当然很乐意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我又不要你做牛做马这么辛苦,小淇故意嗔怪,只是一个下午而已,我开公开课,需要一个助手。
哦,我知道了,可是--我刚想说下午要模拟考试,可是看着小淇渴望的眼神,我只好说,我又没学过师范,可能做不好怎么办,你们那里缺人手?
本来有一个助手,是个长得有点女里女气的男孩子,本来我要跟他合作的,可是我觉得他缺少一点阳刚之气,小朋友们也不喜欢的,我这堂课是要给好多教育界的领导看的,他跟我配合怕效果不好,我就主动提出我带一个助手来。小淇解释道。
我真的有点担心,我可是一点都不懂呀,再说这么多领导在场,我会紧张的。
你怎么这么扭扭捏捏的,你还是不是男的,没有关系的,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出不了差错。小淇一改她柔弱文静的形象。
好吧,只是我的形象也不怎么样,小朋友喜欢我这个戴着大黑边眼睛的傻哥哥吗?我不能自毁长城吧,既然答应的那么痛快,只好苦果自吞了。
小朋友最喜欢长得有学问的大哥哥了,别忘了,我学过幼儿心理学的。
长得有学问?我摸摸自已的大眼镜。
小淇呵呵一笑,本来很难做通的我的思想工作,就在我的全力配合下,迎刃而解了。
9
到了现场才知道,是教育改革的试点公开课,看来小淇还是位锐意改革的先行者,真要失敬失敬。到场的领导们看来早就知道小淇来自什么家庭,说话特别的客气,有一位领导模样的女中年同志还拉着我的手,亲切的问我是来自哪一个系的学生,我只好含糊的说自已是音体系的,因为我的师范哥们就是那个系的,因为两个专业合在一起,好蒙混过关,她就顺势夸我身体很捧。在未开课之前,气氛是很宽松的,大家没有话说,就针对幼儿、小学教育要不要搞这种所谓的小班教育、愉快教学而展开了辩论。听他们很专业的进行讨论,我是没有资格插嘴的,反正就我而言,我要是小淇班上的某个小朋友,我一定开心死了,每天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姐姐跟自已嘘寒问暖,教授知识,真是前世修来的。我正想着,小淇停下话头,看了看表,就拉着我到隔壁的办公室。我知道课马上要开始了,先要化妆嘛,给小朋友上课,就是玩,没法子,这种玩是很辛苦的。
小淇给我套上一根领带,还给我的脸上给画上红二团,我心理暗暗叫苦,天知道会丑成什么样。她看了一会儿,强行摘了我的眼睛,她说,你不会看不见了吧。
我只好说,还不至于,你不是说小朋友喜欢戴眼镜的哥哥的嘛,怎么又要摘我的眼镜。正说着话,铃响了,小淇又拖我回到教室。
小朋友们都围坐成一圈,看似很随意,其实是刻意安排,几个一看上去就伶牙利齿的小姑娘被安排在靠中心的位置,几个上了课还在嬉笑的调皮鬼在边上。小朋友的后面是一排教育界的老师和领导,看起来气氛挺压抑,我心想到了这一步也就像笼子里的小白老鼠,还不是听你们耍嘛。
小淇先致了个开场白,看来是跟小朋友们没多大关系,小朋友看着他们的小淇老师的嘴在动,就是没听懂她在讲什么,什么领导的关心和教导,对于小朋友来说还不如七个小矮人对白雪公主的关心和爱护。后面一阵掌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就像个傀儡一样被小淇摆弄来摆弄去,反正一个下午卖给她了。
第一个项目是教小朋友们认动物,我逐一戴上一面面很卡通的动物面具,然后小淇就嗲声嗲气的向小朋友们提问:小朋友们,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动物,请举手发言。然后我就学着那种动物叫上一声,老虎呢,就吼一声,羊呢,我就“妹儿妹儿”的叫上两声,果不我所料,中间的小朋友果然很积极,抢着要发言,答对了,小淇就奖给他们一朵小红花。我觉得不对,虽然我戴着面具,声音也很像,可戴着领带算是什么回事,你有见过打着领带的老虎嘛。最后一个面具是考拉熊,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就闭了嘴,一个小朋友举了手,却答不对,他思索再三,居然这样回答,老师老师,我知道了,是小猪,只有小猪不会叫。我简直要背过气去,你没听过猪叫也不能把他当哑巴呀。小淇就告诉小朋友们,这是考拉熊,也叫树袋熊。一个小朋友就举手问,小淇老师,那他是哪儿人?小淇说,他是澳大利亚的小动物,澳大利亚呀,是很南很南的一个国家。另一个小朋友就站起来,那他吃什么?小淇就告诉他,他吃桉树叶。她看问题有没完没了的趋势,就接着说,小朋友们都聪明好学,刚才提问的小朋友都奖励一朵小红花。就这样分散了小朋友的注意力,其他小朋友羡慕的发出欧欧的声音。
接着又做了几个智力小游戏,学了一段铃鼓舞,充分展示了小淇而非小朋友们的才艺,后排就坐的领导们一阵赞许的掌声。
最后就到了高潮,小淇说了句“Boys and girls,let's speak English.”,就从座位上站起两个很志愿的小朋友上来做表演,他们指着他们所能见到的东西讲着英文,什么desk、pen真的让人叹为观止,我想这也最出彩的地方,底下的领导们果然一阵骚动,相互在说着什么。我朝小淇看去,她显然很满意她的学生的表现,面有得色。
“She is my mother.”一个小朋友指着小淇说,另一个小朋友似乎心领神会的接道:“Your mother is beautiful.”小朋友的手又指向了我,“He is my father.”在说我么,天哪,扯什么。后一个小朋友甩了甩细长的发辫,尖声尖气的说道:“Your father is handson.”我简直要笑出声来,我憋笑的模样一定很痛苦,搞什么,谁编写的幼稚而拙劣的剧本。我向小淇看去,她倒是很欣赏的样子,没听出什么不妥。后面居然又是一片掌声。
很成功。我说。结束之后,在小淇的临时办公室里卸妆。
小淇坐在座位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在手边,她凝视着案上一叠手稿,无声的笑笑。
这就是我的全部梦想了,能够让小朋友们快快乐乐每一天。
说句老实话,我现在真的希望自己能变小了,能够到淇老师班上上大班。我笑着说。
那也要看看你的天资如何,太笨的小子我可不收,我要培养的可能将来能读到博士的,小淇说,外,你说,要是我真做了幼儿园老师,二十年后我的学生读了博士,他们还会记得我这个老师嘛。
那也要看人的嘛,我就不记得了。
真是做梦,对了,这次真的很感激你,你的表现比科班的都要好。
那你要怎么谢我,不能事先一顿饭就把我给打发了吧。
当然不,我会好好谢谢你,你提要求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看着小淇红红的嘴唇,真想提个放肆的要求,可是话到嘴边硬生生的给咽了下去。我真的不能这么有非份之想,我们还都太小了,也许并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爱,我不能毁了我在小淇心中的形象,我们应该有个纯洁的友谊,她跟唐于静不一样,小淇在我心中就是天使,对,天使。我就笑着说道,我现在想吃梅花糕。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现在就去。
在初冬的空气里,梅花糕的香气是挥之不去的,在我后来外出求学的日子,我再也没有吃过比梅花糕更便宜的小吃,但同样的,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次梅花糕更甜美的糕点。
我和小淇各执一个刚出炉的梅花糕,很小口的品尝。
好吃么?我问。
很好,以前我没有吃过,小淇顿了一下,说道,看着忙忙碌碌的下班的人流,我现在觉得生活应该是这样的,就象我现在的家庭,仿佛离真正的普通人家的生活很远,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少彬,你知道么,每年的除夕夜,我们家里都是清清冷冷的,我和妈妈还有小保姆,爸爸要去慰问,毛头从来就是把家当做一个旅馆的,我们三个相对无言,满桌的菜,就是没有一丝热气,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像这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一样过上一天温馨温暖的日子。小淇和我倚在街中心花园的拦杆处,漫无目的四处张望。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普通人家的难处。我叹息了一声。
我听哥哥说,他在你家里的日子是轻松快乐的。小淇看着我。
打个比方吧,就好象山珍海味,美馐佳肴吃多了,偶尔吃吃小葱拌豆腐也是别有风味的。
我不崇尚物质生活的。小淇说。
只缘身在其中吧,其实不同的人生经历都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的,这原本没有好坏之分。
小淇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们就不再多说什么,在城市最喧闹的时刻,我们享受着暮色,温馨的暮色,那些并不富裕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物品,脸上带着快些与家人共享的期盼之色,像一尾尾鱼儿游走在灰蒙蒙的人流之中,我和小淇都在想着心事,直到街头的行人渐渐寥落,我才唤醒了小淇,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