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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金庸小说的人民性(附评《往事并不如烟》)[下]
2007-04-10 11:26

孔庆东:金庸小说的人民性(附评《往事并不如烟》)[下]

关键问题不在于是道德好的人,是道德坏的人,是清官还是贪官,而是这套体制必然产生这样的情况,权力的规则使他必然要腐败。我推荐大家看看有个叫吴思的人写的《潜规则》,规则是坏的,人是不可能好的。假如足球规则说踢进自己家门是得分的,肯定抢着往自己门踢,跟道德没有关系,完全是规则决定的。从这个意义上看小说中涉及的重大历史事件,涉及到几次农民起义,朱元璋的起义,李自成的起义,最后都不是什么喜剧的结果。特别是李自成的起义,因为他们只不过延续了原有的体制,我们看到任我行坐到宝座上,就能理解在《碧血剑》中写的李自成。

  李自成打下大明江山之后,队伍迅速垮掉了,因为他比前朝还要百倍地享受权力体制给他带来的实惠,由此可以想到毛泽东为什么一再强调要“继续革命”这个问题。今年是2004年,又是一个甲申年,在60年前,1944年,毛泽东就号召全党要好好读一读郭沫若先生写的《甲申三百年祭》,毛泽东让全党读郭沫若先生这篇雄文,我们共产党人要不要再成为李自成,考虑到这个年代,不得不佩服毛泽东的雄才大略。1944年抗日战争没有结束,他就考虑怎么巩固政权的问题,他认为打败蒋介石,打败日本不成问题,即使打败帝国主义,合法政府是国民党政府,蒋介石几百万军队在峨嵋山放着,还有美国,那个时候就让全党考虑这个问题。但可惜的是,我们共产党像毛泽东这样雄才大略的人太少,能够跟他接近的人太少,他一再说这个说那个,包括七届二中全会上那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讲话,夺取全国胜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大家都觉得老毛谦虚,过两年把美国都打败了,觉得还谦虚什么,天下都是咱们的。《开国大典》那个电影演得非常好,建国之后老毛韶山冲的老乡来到中南海住了两天,老毛让他们走,他们说不走,这是咱们家,我们得替你看着,这都是咱们老毛家的--整个要过日子了。所以我觉得毛泽东从那个时候心里边一定就产生了深深的孤独和悲哀,这就算革命了吗?这就是革命胜利了吗?这不革命怎么能行,这不革命,下去马上就是李自成。也许李自成来的不是那么快,不像李自成一夜之间就来了,但是也熬不上三四十年,我活着还靠我勉力维持着,我死了之后怎么办?

  毛泽东在建国之后,他考虑的问题不是维持那个共产党的国家机器,毛泽东这个人最可贵之处就是他的“人民性”,他是共产党的领袖不错,但是他更重视自己的不是这个身份,而是人民领袖。在开国大典上,人民呼喊“毛主席万岁”的时候,他喊的是“人民万岁”。在他心中,“人民”这个词是最神圣的,开国大典上,最激动人心的一句话就是“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是中国最伟大的一句白话文,多么形象,多么生动,反复想这个意象,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你会热泪滚滚。中国人民趴下去多少年了,尽管以后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挫折,但是站起来了,了不起的一个转折,全世界的一个了不起的转折。有了这一天,全世界的力量格局全部发生变化。今天有很多不好的地方,黑暗的地方,但是也有很大的成就。今天这个成就不是今天建立起来的,今天这个成就是前面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当吃第六个烧饼吃饱的时候,不要忘了前五个烧饼。我们拼命骂前五个烧饼不好吃,早知道第六个烧饼管事,我吃这个就吃饱了。老毛建国之后考虑的是继续革命,但是全党不一定愿意继续革命,这是人性的问题,因为我们党的基本构成是农民和一些小资。看看很多革命领导人进城之后干了什么,先住一套好房子,然后换一个好妻子,一般都是找一个初中以上毕业生,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研究生。我们刘少奇同志找了大学生王光美,举国上下忙着干这个。太子党怎么构成的,太子党的父亲是老革命,很坚贞,文化水平不高,母亲是小资。而且是在那种情况下父母结婚的,从小受什么影响,他的母亲总说他父亲很土,穿衣服很难看,睡觉之前不洗脚,太子党是这样长大的。他长大之后,有了权力怎么不腐败。老毛从建国之初就考虑接班人的问题,“接班人”是老毛的常用词,考虑的不仅是自己的位置的接班人,而是整个国家的接班人。

  在太平洋的对岸,人家也在考虑中国的接班人的问题,早就预言了,把和平演变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第三第四代人身上,这是高手跟高手的较量啊。第三代人第四代人,如果说毛泽东晚年有错误的话,不管这个错误是不是可以避免和挽回的,接班人问题他没有处理好,这是错误的。果然太平洋对岸的预言实现了,真的在第三代第四代和平演变了,只流了一点血,1989年一声枪响。可见,革命的问题,权力的问题,是最严肃的问题,关系每个人的生存,每个人命运的问题。按照毛泽东的革命思想,夺取全国胜利之后,只是革命的开始,只是给革命打下了一个平台,在这个平台上真正的来革命。什么叫革命,不是夺人家的权,不是阿Q的革命。真正的革命是改造灵魂--又回到鲁迅的命题,或者说革自己人的命,甚至自己的命。所以老毛有一句话说真正的革命者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不怕离婚,说那么多事都是跟个人生活有关系的。而他的这个思想多数党内干部不理解,所以老毛有一句很沉重的话说,我党干部历来不读马列。我们是号称马列主义的党,这个党有多少干部在读马列?后来犯了很大错误搞垮了,却说马列主义不对。何时读过马列主义呀?何时按马列主义干过?当然不是说读了马列就一定胜利,但是没有读好马列是一个明显的失误。

  毛泽东建国以后,一心想从烦琐的行政事务抽出来,专门读书,闭门读书,他把一线事务交给刘邓,研究哲学问题,一研究,刘邓在前面搞“资本主义”,没有办法,他把权力夺回去,一发现权力偏离人民的利益,就出来把权再夺回去。老毛从50年代一直到文革,他的敌人是这个国家机器,他不是说因为我是共产党领袖就拼命护着共产党,他打倒的都是共产党,或者说他认为不合格的共产党。

  在文革之后给文革所加的罪名有很多,其中有一条叫“踢开党委闹革命”。按照现在这些资产阶级学者的观点,他们剔开共产党闹革命,那不是正确的吗?你们不是反党吗?恨不得共产党早消灭,你们怎么还批判文革,你们是何其的虚伪!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称心?难道文革的时候不踢开党委,党委把革命群众都镇压了,那才是对的?像毛泽东所讲的,文革时代或者更早的时代,很多权力机关已经资产阶级化。大家可以看看今年的某畅销书,这本书写得很好,很真诚,看了这本书会受到很大的教育,从作者的真诚中看到剥削阶级的子女到临死那天仍然梦想着失去的天堂。再看看他们那时候过着什么生活,在全国人民生活很困难的时候,他们家有72间房子,他们的父亲打成右派的时候,他们家待遇一点没变,警卫员、司机、保姆、厨子一大堆人,在书里没有提到劳动人民一点的苦难,相反写了一个被神化的女人打了劳动人民一耳光,过后想想不对,给劳动人民道歉了,然后说这个人的人格何其伟大,知识分子们都在赞扬此书,我们的社会怎么了?活在那样的社会的人民,他们不应该提意见,不应该反抗,这样的官僚衙门不应该变一变吗?真正的革命非常艰难,但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我们毕竟还进行了,即使在改革开放之后,革命延续下来的力量还是继续在进行,在整个80年代还有革命的余波在进展。也正是因此,中国历经这么多苦难没有垮掉,没有像俄罗斯那样垮掉。中国为什么没有像俄罗斯那样,因为中国还是有正义的力量,有我们建国后从50年代一直到文革培养起来的人民的力量,有这股人民的力量在,是强有力的制约,毕竟还有人民的声音。今天俄国有没有类似在乌有书吧的讲座?俄罗斯是没有人民的发言权的,因为俄罗斯的共产党很早就腐败掉,很早真的土崩瓦解,他们也缺乏毛泽东这样的人物,俄罗斯从赫鲁晓夫时代就失败了,他们搞的是反马克思主义的路线。看现在的车臣问题,解决不了,是一个死结。看看共产党的民族政策,我们的民族政策是多么好,俄罗斯对车臣问题没有办法解决,两边都是你死我活,都是硬碰硬,没有“说法”。回到中国,中国一方面是引进马列主义,另一方面是深厚的传统文化,总是有很大的理论性的回旋余地。俄罗斯找不到“说法”,就是硬碰硬,他们不知道用和平的方式。他们的方式是金庸小说所反对的,金庸小说写的武侠,最后用和平的方式,止戈为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以暴力杀来杀去,最后双方都失去了正义。

  金庸笔下大侠的成长过程,可以看出是重视个人修养,正像儒家所讲的修炼,这个修炼过程也是以是否接近人民的价值观为尺度,他比较推崇的高层次的大侠,都是有人心的,不是修炼到无情。修炼最好的是张三丰,张三丰一闭关很长时间,但是有一次见到张无忌的时候,竟然揉了揉眼睛,眼睛湿润,有泪花出来。我们看修行到神仙境地的百岁老侠客,竟然能流泪--佛是有情的,佛是关心人民的,佛之所以受人顶礼膜拜,是因为他关心我们。我们为什么觉得西方基督教讲的上帝没有人性,为什么觉得上帝冷冰冰,离我们很远?我每次看耶稣从来没有感到亲切,我读圣经的时候非常恐怖,老命令我,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不干就得灭掉,就得杀掉,上帝的手指一按,一个原子弹就过来了,现在美国的电纽杀人就从圣经来的,上帝的手指。你觉得上帝是很伟大,我干不过你,他是以暴力威胁人,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后盾,所谓圣经,所谓新约旧约,这是单方面的约,不是两个人商量,没法商量,必须按手印,不按手印就收拾你。而我们的佛是为你流泪的。金庸讲人的修炼,也是有这个标准。比如在《书剑恩仇录》里,主要人物是陈家洛,这个人有缺点,很多人不喜欢,对朝廷有幻想,因为发现乾隆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想利用血统关系搞一个策反,按照毛泽东的说法,放弃人民战争,不依赖人民的力量,企图弄一些雕虫小技,策反敌人里面一两个高级官员,陈家洛最后是失败的。

  金庸推崇胡斐这样的大侠,为了一个不相识的普通百姓,为他打抱不平,不为金钱和权力所动,这好像能做到,还要不为美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所有的人恭维你,你真好,你是大侠,但就是要收拾那个恶棍,就是要打抱不平,这就是大丈夫,金庸就是要写这样的大侠。

  当年的共产党不就是这样的大丈夫吗,中国本来就是分地域的,有狭隘的地域观念。共产党,外地来的,一个江西、湖南来的红军,到陕北,到山西,帮你打抱不平,宁肯自己牺牲人,也打仗,把你的东西给拿回来,这就是侠客。所以说中国老百姓对八路军、解放军的拥戴是出于很传统的对侠客的拥护,他们不懂得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他真实感受到自己的利益受到保护了,喜儿从山上回来了,黄世仁镇压了,土地分了,牛分了,现在家里什么都有了,就缺一张立功喜报了,这就是千千万万农民家庭为什么拥护新政权的真实原因。

  即使有了权力的人,像《天龙八部》的段誉,最后继承了权力,继承了王位,但他是金庸笔下一个好国王,好君主。金庸小说里特别强调减轻人民的负担,反对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交不起钱,村长和派出所过来,给你打的半死。减轻人民负担是好的统治者,好的皇帝,比如《碧血剑》里,皇太极跟大臣们说,大明的江山为什么要亡,为什么会搞的这么坏,不就是因为老百姓没有饭吃,所以江山要完蛋,将来我们得了明朝的天下,我们入关之后,一定让老百姓有饭吃,有了饭吃,咱们的江山就巩固了。他的目的是让江山巩固,但途径是让老百姓有饭吃。在房顶要杀他的袁承志心里一动,这不是好皇帝吗,我该不该杀他,我不杀他是不孝,没有报父仇,但是杀了他,人民就少了一个好皇帝。袁承志是汉人,皇太极是满族人,满族人当皇帝就一定差吗,汉人做皇帝就是好人吗?

  《鹿鼎记》中,有一次康熙火了,你们这帮天地会的反贼为什么一定反清复明,难道老百姓在姓朱的统治下过的好吗,现在国家形势这么好,你们老百姓为什么要推翻我,康熙感到很悲愤,你们天地会老要反我,为什么,特别不可理解,感到特别气愤。韦小宝说,皇帝您别生气,我今后再不反清复明,专门反明复清。康熙非常孤独的,我是好皇帝,只不过是满族人,你们一定把我反掉,为什么?怎么衡量统治者,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是否为百姓,这里没有去用西方的卢梭的《社会契约论》那一套,金庸讲的是很真实的。皇帝从来不是选出来的,包括在民主选举制度中,投票选出来的人,真的是选出来的吗?投票决定的,你选谁不选谁,都是受他操控的,都是报纸和电视影响的,背后都是权力的结果,都是金钱较量的结果,你以为你选布什就是布什,你选克里就是克里吗?

  再看金庸笔下的光彩侠客形象。最光彩的形象不是知识分子的形象,像陈家洛这样的侠客不是多么光彩的人物,也不是金庸笔下最受喜欢的人物,很多毛病,跟知识分子一样,狭隘,好不容易爱上一个,又被害死了,做很多不应该的事情。像陈近南也是,号称是军师,结果呢,生的伟大死的窝囊,被一个小人弄死了,收了一个徒弟韦小宝,还不如徒弟。在金庸笔下,知识分子气质的侠客都不好,他笔下一流的英雄都是草莽英雄,略通文化,这个文化够用就行了,能写信,能上网就可以了。做人的关键是要懂得人情物理,你读了博士后,没啥了不起,成天瞎闹人,还不是祸害一个?你要懂得天道,这样的人是他笔下的杰出人物,像萧峰、郭靖等等,还有胡一刀,这些人是草莽之气的,呼之欲出,这些人并不是武功最高的,这些人是“最有人味”的人,我们都希望:这个人要是我的朋友多好,假如是我家邻居多好,你觉得这个人可亲,他和我们的生活是那么接近。

  这些人物创造于五十、六十年代,一直到1972年,又修改了十年,到82年,主要创作是55年到72年十几年的时间,我们看同时期大陆的文学,有异曲同工之妙。五十、六十年代大陆文学也有这个特点,有些作品有主题先行的毛病。大陆好多运动搞的半生不熟,本来搞一次运动,再搞一次运动把前面的运动否定掉,文革的作品有些左的过分,文革的思想有极左的方面,但是回头去看17年的作品,非常好。把革命性里边的严肃和娱乐和人情味都拿捏得特别有分寸。看《渡江侦察记》,看孙道临演的连长和四姐经过艰苦战斗之后取得胜利,但是解放军又接到任务,他们握手告别,说我们还会回来的,四姐说我一定等着你,特别好,特别有味道,说再见,这个时候镜头停留在四姐的脸上,看她那种表情,绝对比英格里·褒曼饱满。你好好看看17年的影片,棒得不得了。而17年的这些革命文学里边的大侠底色,也是人民性,人民是他的底色,比如杨子荣。样板戏为什么遭受疯狂的批判而屹立不倒,因为活在人民的心中?样板戏不是每个都好,有几个是平庸之作,样板戏里面几个最好的,已经成为民族文化的经典,瑰宝。我们80年代所搞的东西有几个是中国的东西,号称走向世界,到世界上一个都站不住,因为都是模仿人家的东西,人家有的是,你不就是写男盗女娼吗,我们有的是,你不是写私生子吗,我们有的是,还号称与国际接轨,接他娘的鬼了。

  前不久去中央电视台做一个关于《林海雪原》的节目,从曲波到样板戏的,到现在的电视剧,把主要演员请来了,电影的王润身,样板戏的童祥苓,还有现在的王洛勇,三位演员都不错,但是一说话,一举手,一抬足,还是样板戏的演员厉害,从个人条件来说,他个人的条件最不好,他长的很寒碜,很不好看,很瘦小,但是一说话,人民英雄的神采就出来了,还有电影的王润身,他先看了各种话剧,各种戏曲,他说我要想超过他们,杨子荣身上有武侠气,我说王老,你那个时候就看出来啦,他感觉杨子荣身上有侠客,杨子荣智勇双全,但是更有人民。杨子荣也是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的梦想,想长大之后当杨子荣这样的人多好,后来觉得杨子荣当不了,考大学算了,当不成杨子荣才上了北大。

  江姐代表的革命英雄向自己的生命挑战,就是你无论把我的肉体折磨到多么痛苦,我都能忍得住。如果单纯考虑人的生理极限,未必能忍得住,那心里必须有一个超越性的东西。假如一群坏人把我抓去,滚钉板、辣椒水伺候着,让我交出五块钱,我干嘛忍着?让我交一万也交。但是如果敌人严刑拷打让我交出温家宝总理,那我得忍着,先忍着看看,因为涉及到一个国家利益的问题。你想在这些烈士的心目中,一定有一个更加伟大的东西,能超越一切肉体痛苦。你看《红岩》的时候非常感动,他们是超人,这个超人的背后是人民的力量。杨子荣在《智取威虎山》中进入威虎厅后,有一句唱词,“为人民战恶魔,我志壮力强。”他孤身一人进去,周围都是土匪,不寒而栗,这个词写的非常好。最近电视剧在演《红旗谱》,现在又有批评,说演俗了,小说里的朱老忠也是侠客的形象。人民的英雄,共产党的英雄,一开始在人民心中的印象都是一个侠客。看看辛亥革命之前的广州起义之类,都是侠客,他们是必死无疑。在海外弄点钱,在屋里制造几个破炸弹,拿个小筐装着就去攻打总督衙门,纯粹送死。但是他们就要起义,他们心里面有一团东西,觉得我死了,生命能超越到人民身上。尽管这个人民是虚幻的,这个“人民”在鲁迅笔下受批判,人民有的时候很愚昧,拿馒头蘸我们的鲜血治病。但是最后想来想去还得为他服务,人民就这样,人民就这水平,你没办法,只好为这样的人民服务。尽管很复杂,很苦闷,最后想通了,还得为人民服务。毛泽东就不为人民服务吗?人民的缺点,鲁迅写的够多了,毛就不多说了。

  十七年的文学现象尽管有时代局限,但很多是文化史上不朽的。想想90年代以来有什么不朽的,没有。为什么今天缺乏不朽的形象,不是今天作家水平不高,我们的文学技巧非常高,我们学习了那么多“先进”的文化,“先进”的东西,怎么说水平不高,水平高。五十、六十年代很多作者有的是初中,有的是小学水平,有的是编辑帮助改出来,有个著名作家不会写的字都是画上画,这个不要紧,有编辑帮他改。现在水平这么高,为什么缺乏人民喜爱的作品,原因不止一个,我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失去了“人民性”。多数作品是资产阶级个人肮脏灵魂的挖掘,再一个是小资的迷梦--还没有爬上去的人用小资的迷梦去迷惑你。

  今天很多作品不能说他不真实,也很真实,但是这种真实是没有力量的真实,很颓废的真实,写跟多少女人上过床,干过多少事,包括一些美女作家写自己跟多少外国人上床,跟中国男人不上床,很真实,大家不过是猎奇,挺鲜奇,跟看新闻一样,真正的文学效果没有。 

  所以回过头来看,金庸的小说为什么半个世纪历久不衰,难道说几代人民水平都不高,喜欢打打杀杀?在历史长河中,多少作品衰落了,最后留到人们的心坎上的,是什么?如同《智取威虎山》里猎户老常说的:老杨,你真说到我心坎里去啦。金庸就是能够说到人民心坎里这样的人,他作品的意义非常多,不止如此,仅仅这一点,我想就足以在文学史上永远的流传下去。也正是这一点,我很看淡“左派右派”的问题,左和右有一天会变的,但是不管怎么变,我觉得人民性这个立场不能丧失,我也希望左派右派们在读美国理论著作读得比较累的时候,稍微读一点金庸小说吧。

  提问:我想请问一下孔老师,我们原来有个口号反帝反封建,我想请问反封建与孔子的关系

  回答:“反封建”这个东西是从五四开始的,五四运动这一支力量最后获得胜利,从文化来说我们新中国胜利者实际是从五四延续下来的,中间曾经在延安时代发生过一点斗争,有一批幼稚的共产党或者极左的共产党人否定五四传统,毛泽东及时制止,毛泽东根本不是极左,他一贯批判左派,毛泽东说我们继承五四,不是批判五四,中国文化发展方向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是继承和发展五四,一直到现在都是五四运动的胜利者的传人,我们想象的五四反帝反封建,中学课本里讲的,似乎主要是跟传统的断裂,对传统的抛弃,不再追寻五四当时的情况。如果读读五四当时的书,读读陈独秀的文章,鲁迅的文章,胡适的文章,会发现没那么简单。陈独秀《文学革命论》从开始就讲辉煌的古代文化史,没有批判孔子,五四的时候根本没有“打倒孔家店”这句话,是后来人们杜撰出来的。胡适表扬吴虞,说吴虞是“只手打孔家店”的英雄,打孔家店是不是打孔子?孔家店的人很多,也不都姓孔,我也是孔家子孙,不一定都是对的。而我们看五四前驱们并未大批孔子,只是说孔子的思想在今天不见得都合适,需要分析。他们批判的是什么,是到了今天还说古人的话,比如孔子所说的话,在当时是明白易懂的,我们说白话,根据胡适的观点,古代圣贤说的话都是白话,而活在今天还要说古人的白话,就是别扭。我们今天要学习孔子真正的精神,而不是死抠他的语言文字。中国文学为什么到清朝后期就僵化、腐朽,停滞不前,就是活在今天要按照古人的方式说话作文,不利于一个国家的组织。我们一个人要学习到古代圣贤,苏东坡、李白那样水平写诗作文,要费十年以上的时间,非常不利于传播。五四其实是借批判为名,恢复中华民族的精神,没有直接批判孔子,真正批判孔子是74年左右的批林批孔运动。他们没有批判孔子,不是对孔子没有检讨,这个检讨是以承认他的伟大为前提的。后来批林批孔运动,在我看来也不乏合理的成分,批林批孔不要理解为批孔子这个人,当时把孔子这个人妖魔化,叫孔老二,我同学给我起外号叫孔老三,我们说孔子是圣人也好,他的思想不能批判吗,真正的东西不怕批判。金庸有没有缺点?毛泽东有没有缺点?都有缺点,战士的缺点不妨碍他是战士,孔子也是这样。

  前年回到山东,孔子塑像揭幕,请我回去讲话,我讲孔子的思想要批判地继承,当地领导不太高兴,他们都希望我讲好话,发展当地的旅游。要澄清一点,五四的时候没有直接针对孔子大规模的批判,相反,毛泽东说从孔夫子到孙中山都要继承,后来的“批林批孔”有另外的目的,要批周恩来,是借古讽今。

  提问:您说武侠金庸里面的侠都有人民性,我们看了金庸很多小说,侠古往今来有很多特点,做的事都是独来独来孤胆英雄的形象,他做什么决议一拍脑袋就有了,但是构成很矛盾的形象,一方面非常固执,但是另一方面实际上他们往往脱离了人民,民粹主义,就像李敖说的,人民是很好的,但是没有用处,一方面歧视人们,但是又把人们抬到非常高的地位,你觉得武侠这里面是怎么回事

  回答:我说金庸的侠客有人民性,是比较其他武侠小说作品比较出来的,整体上古代的侠客都是程度或深或浅脱离人民,这是他们不能成事的原因。即使在金庸小说里面,也真实的反映了这一点。金庸的人物有一腔热血要做事情,但是看结局,不是死了就是走了,金庸安排的结局多是走了,他们这种人用过去的话叫个人奋斗。你说他们是“民粹主义”,讲的非常好,不能成事,就是因为不能成事,所以后来的中国共产党总结了这个教训。共产党在文学里一再否认个人奋斗,为什么在50年代反对武侠小说,批判武侠小说,就是要否定个人奋斗的路线,批判的不是“反抗”,而是反抗的方式不对,所以共产党不再提倡个人的东西,他要提倡的是一个集体的反抗,所以共产党把自己的军队建立成一个武侠集团,不是一个武侠了,是一个武侠集团,每次一个人做了好事,老百姓感激他的时候,他马上把这个功劳推到共产党头上,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一个抽象的名字。像小时候学雷锋也是,人家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我叫雷锋”。我们用了很大的力量批判个人主义,可老百姓千百年形成的习惯还是崇拜个人英雄,这也是杨子荣形象能够成功的原因,尽管杨子荣讲了,我这个胜利有毛主席的教导,有支部的领导,有同志的帮助等等,最后还是说杨子荣是英雄,这是积累形成的文明习惯,不可能短时间内摆脱掉的。我也觉得毛泽东是悲剧英雄,毛泽东想在有生之年改变人性,这很难做到,上千年积累的人性,几十年不能改变的,我觉得毛泽东是堂吉诃德,跟风车作战,但他是打不过风车的。

  (听了孔庆东漫谈金庸,假武侠之名而谈革命之实,嬉笑怒骂,果然不失醉侠风范。有个女生提问,声称非常喜欢章诒和那本书,看了不下5遍,想听听孔的评价。孔庆东立刻就说了以下的话来。言语之间虽然语气严厉,观点有点偏激,但一针见血指出章的虚伪和矫情之处。--某网友,这是后话,编辑注)

  提问:那本畅销书读过不下五遍,非常喜欢,但是对这本书的评价,你提到他的语言,你认为在那样的生活艰难里面,他崇尚非常高的生活,有什么不对吗?

  回答:你说“那样的生活艰难”,非常好,谁生活艰难?我要问这个问题。康同璧生活艰难吗?不艰难,艰难不艰难是要比的。当时不知道你们家过的什么样生活,我们家过的生活是吃馒头非常罕见的,吃窝头也不一定能很好的吃,因为没有菜。我们家还生活在城市里,还有很多人捱饿,我们国家欠了那么多外债。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家过的非常好,吃腐乳都要吃二十多种。他那个阶级是我们政权的敌人,那个阶级过的那么好,共产党对他们的政策是极其宽大的,他们继续过着很奢侈的生活。共产党对他们这么好的情况下,他们仍然梦想变天,他们时刻梦想着骑在人民头上,后来拼命要翻案,说当年反右反错了。你当年是不是真实的反党?你如果当年确实反对共产党,把你打成右派一点不冤枉,是对的,你应该站起来说:我就是反对共产党,我是堂堂正正的英雄,为什么要求共产党平反?你不是反党,那你跟党的观点是一致的,可是你现在跟党的观点不一致,现在拼命说革命是错的,50年代,文革,错的,给你平反又说对的。你这人格有问题啊,这人格放在资产阶级里也是卑鄙的啊。我说此书写的好,说他感情真挚,真的留恋那样的生活。书里说你们家毛巾这么脏,毛巾要每天换一条,这才是人过的生活,那我们工人农民解放军过的都不是人的生活,我们一年能买几条毛巾,我们家毛巾买不起,我们家毛巾是工厂发的,是社会主义给的福利品,一年发两条毛巾,我爸发两条,我妈发两条。而他说毛巾要天天换,不然过的不是人的生活,床单是每天一换,洗的很白。书里边赞美很多东西,都是不自觉流露出来,在我看来都是有问题的。比如说史良的婚姻是多么好的爱情,周总理关心她,给介绍的小白脸,原来是上海巡捕房的,岁数小很多,晚上到卧铺睡觉了,小丈夫拿着小箱子,两个钉子,一个小帘,在卧铺钉两个小钉,一挂,自己坐在火车旁边,望着外面茫茫的原野,说这是爱情,这是爱情吗?我读到这里万分恶心,这怎么叫爱情?这种生活当然是你的自由,有那个条件,没人管,但有什么可炫耀的?当时我们过这样的,你们过那样的,不错啦,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天天说这个党不好。要斯大林那样的党,就枪毙,到斯大林那儿,全部要消灭。我们中国是有人道主义的国家,关键是思想的问题,解放以后什么都没有变,他们的孩子坐汽车,我们的孩子雨里泥里爬着去,他们还欺负我们。那些大右派,看见漂亮女孩子就跟着人家走,一旦出了事,一旦反右运动开始,他们这些人互相出卖,陷害,人格丧尽。从共产党的角度来讲,反右是一点错误没有,从他们的角度来讲,反右也没有错误,有什么错误?你就是右派嘛,要推翻执政党,对政权构成威胁,不应该批评你?批评你是轻的,已经宽大了,你说错误,关键站在什么立场,你说中国今天是好时代,坏时代?没法说,如果家里有亲属刚刚在矿井上砸死的,跟我的立场就不一样,刚刚吃完十万块钱大宴的人,立场也不一样,中南海的人立场也不一样,即使在五十年代,大多数人生活比较一致的时候,立场也不一样,有的人认为这个国家欣欣向荣,有的人认为这个国家很艰难。怎么艰难,就认为不如他当皇帝好,不如他在紫禁城里,随便杀人那样好。作者是真诚的,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但他那种叫艺术吗,我可能跟他的艺术观不一样,他们建立在别人血汗之上的那种东西叫艺术,还是凡高、齐白石那种叫艺术?他们那种东西是靠金钱堆起来的。

  中国人有钱了,又兴起了收藏热,电视台的那些编导都开始收藏了,他们买齐白石的画,但他们看墙上的画时,会为艺术而心灵震动吗,他们看的是钱,是150万或300万。他们这些人是对艺术的一种糟蹋。真正倒霉的右派是有的,是小右派,比如一个中学老师,一个普通的教员,在单位里说了一句错话,正好别人要陷害他,他和别人关系不好,给他打成右派,以后平反了,只是摘掉一个帽子而已,生活一辈子被耽误了,倒霉的永远是小人物,倒霉的是下层人。金庸小说里写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改革开放之后,都平反昭雪了,大右派百倍疯狂地向人民索取,比当年凶恶十倍。我们的血泪谁去写?在矿井下砸死60多人,谁给每人写一部《往事并不冒烟》?他们一个人死了赔多少钱?生命都是有价钱的,上层人的生命价格和下层人的生命价格就是不一样,革命本来就要改变这个东西的。

  当然革命不可能一帆风顺,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但是正因为革命不容易胜利,不是我们以前所想的正义总是压倒邪恶,正因为经常是邪恶压倒正义,这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写作和工作,其实都是人类的一种对宿命的反抗,由此我们获得一份生命的意义。我们如果不怎么努力的话,正义不容易到来,我们必须肩住这个闸门,阳光才会射进来。所以我也到处向人们推荐这书,只是我推荐的角度是不同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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