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知道“煮豆燃豆萁”煮的原来是碗红豆羹。就好像在踏进美琪之前，我丝毫没有想到《红豆曲》选择的原来是这样一个角度。

历史上，曹子建即使真的和那位比他大了10岁的大嫂没有什么。被历代文人墨客渲染涂抹到今天，也肯定是说不清的了。何况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津津乐道的就是这样的故事：好人多磨，红颜薄命，有情人难成眷属。想象中的甄洛是美貌的、善良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曹子建不惟才高八斗，而且风流潇洒，善良单纯。曹丕则必须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卑鄙小人，是鼻子中央被点上白粉的小丑。

但是《红豆曲》的编剧不愿意了。

她试图要告诉我们的，也许是一个比传说故事接近真实的历史，告诉我们，现实，远比小说戏剧来得鲜血淋漓、惊心动魄。真的是这样的。真实中的甄洛，不惟再醮，而且“善妒”，死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一点都不美。曹丕偏是一位又有着细腻情感，能写下“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这样令人黯然神伤的诗句，又有“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理论高度的批评家。而那位翩翩佳公子曹植呢？固然才华横溢，但也未见得真如很多人愿意相信的那样，一派天真，争夺嫡位之时，他的手段恐怕也不是没有，身边杨修、丁氏兄弟，蹦跶得也不见得比吴质少。曹丕即位，他的封地被一迁再迁，这样的颠沛流离，倒真的是能令人同情的。只是，如果是一出电视剧，曹植的“苦情戏”未免太冗长，曹彰死了他没死，甄氏死了他没死，曹丕死了他还是没死。等到侄儿曹叡当了皇帝，他这个不让人待见的叔叔还一边不厌其烦地上疏要“身分蜀境，首悬吴阙”一边又唧唧歪歪自怨自艾“独坐块然，无所预言”，总之是活不出尊严，偏又没有赴死的勇气。于是一出戏从落魄王孙演到糟老头子，让所有看得人都失去了同情的耐心。

我们其实都是残忍的，我们只是要看那些美好的东西被毁灭的短暂瞬间，我们不负责“料理后事”。但真实的历史却偏是“遍地尘埃”。

回头说戏，《红豆曲》把很多人期待的铜雀台惊艳，两人想象中的有缘无分都用一种极端冷静的姿态删去了。编剧是不屑于那种忸怩作态的儿女情长的。她心目中的伟大女性，是一个有着智慧的政治头脑、天下抱负，对于生命常怀哲学关照的女子。一出场，便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一场皇位争夺危机。并以此宣告，《红豆曲》中的甄洛，并非传统的宓妃，今晚的故事，与爱情无关。

而后，曹子建出场了。“陈王斗酒诗百篇”，这是连李太白都心仪的。但曹植此番出场喝酒却喝得极不潇洒也不慷慨。如果他是为了痛悼老父仙逝，那倒也罢了，可细究唱词，似乎又不是，只是因为与权位擦肩而过。固然曹植嗜酒是事实，饮酒误事也是事实，但编剧似乎一味地渲染他的任酒使性，却很难让人对他的政治前途与有什么乐观的期待，而他竟然又在狂饮之后吐血，这是一个太令人熟悉的桥段了，我不用说大家也应该会联想到相关人物，但是这种传统剧中的惯用手法加诸一个历史人物身上时，我感到的只是好笑。还有他身边的那些个大臣，其中“大臣甲”戏份不算轻，人物也很鲜明，可惜却连个名字都没有，有点冤枉，反观历史，丁仪丁廙兄弟估计就是这一路货色。

然后到了邺都。七步诗估计是只要提到曹植就绕不开的情节（但我还是坚持《七步诗》真的不像是子建gg的手笔）。只是，今晚要感慨这一句，原来事实的真相是这样的——七步诗原来是十步诗，原来一切是曹植到来之前就已经设好的圈套，原来煮豆煮的是红豆羹，而最最劲爆的料是，曹植得以涉险过关的原因是——甄洛泄题了！！！总之这一段很有些无厘头的感觉。但至少到这里，情节还是连贯的，甄洛的人物性格也还是说不通的。虽然在七步诗的矛盾中，焦点并非在甄洛身上，以至于感到编剧在要把她写成一号时的力不从心。

而后，一切都变得令人匪夷所思起来。因为甄洛与曹植之间并无爱情——这是编剧一直强调的。她一直都说，要做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她一直都回忆与曹丕琴瑟相和的过去。（只是在“好母亲好妻子”后面再拖上一句“好嫂子”，总有那么点怪异。“）

然而，既然没有爱情，似乎就很难解释甄洛为什么一次次冒着符夫妻适合的危险营救小叔子。固然其中有大是大非，也可能关系到安定团结，但似乎编剧自己也觉得这些个概念有些假大空，不够实际，于是，本着今天创作者一直喜欢发掘的“人性”，我们找到了“知音”一次。当听到曹植对他大哥说：“我和嫂子是知音”时，我立刻想到了那本据说销量很大的通俗类杂志，全身汗毛顿时肃立。

而后，这对“知音”便有了一整场对手戏。天可怜见的，让一对没有暧昧故事的叔嫂来上这么一大段交心，是多么高难度的工作啊。于是我们看见这位大了曹植整10岁的嫂嫂苦口婆心地劝说已是而立之年的小叔子戒酒修身，潜心文学创作。而曹子建同学则很忧愤地质问“老天为什么让你大了我整整十岁”。《红豆曲》是所有我看过相关题材戏剧小说中，最恪守年代的，一再提醒着观众的年龄差距，编剧如此诚实，让我们一再清新曹子建不是风流少年，甄洛更早已徐娘半老——但，感觉并不好。而最后，甄洛的一句话，却让人产生了无限遐想，她说，岁月匆匆，我已是不惑之年。我顿时来了兴致：如果不是岁月无情催人老，如果你还是二八少年呢？会怎样？会怎样？曹植说：“不见了，铜雀赋诗甄夫人”，又是一大块空白，那时候的甄夫人是怎么样呢？不过，如果恪守历史，那年子建同学不过十二三，也不能怎么样，有点遗憾。但至少，那一刻的男女主人公是毫无疑问地暧昧的。编剧就这样，一边不断提醒自己也提醒观众——他们没有那种关系，却一边还是不小心滑了过去。于是，就在这种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中，甄洛和曹植定下了一个世界上最没有道理的协定，并最终导致了自己的灭亡——他说，只要曹植戒酒，她就不当皇后。我敲碎了脑子也没有想明白如这两者中间的逻辑，她不当曹丕的皇后，难道还能当曹植的王妃吗？至此，我已经想不起开场时那个大义凌然出城退兵的甄妃了。另外说一句，这一场两人独处的机会，是卞太后创造的，卞氏老太太将大二媳妇带到三儿子家里，然后支走了两人身边所有人。这样的母亲哦，我为曹丕一大哭，我可以感受到他四面楚歌、腹背受敌的痛苦！

再接连的打击下，曹丕同学的智商也受到了严重的摧残，试图通过装病这一愚蠢的方式试探群臣的反映。全剧中少数几个思路始终清晰的角色之一——郭氏趁此机会将自己成功运作成了皇后。应该说，这个角色她是当得起的。而后，在吴质同志的怂恿下，曹丕让曹植写废后诏书（这件事是否符合礼制？我不知道）。曹植先是拒绝，然后写了，显然他写的不会是诏书，我一直以为是《洛神赋》，但后来事实证明，我被忽悠了。这里曹植、曹丕和甄洛有一大段内心独白的轮唱，手法相当之话剧。

在这里插播一小段，我没有看过丝弦剧，不知道这一剧种传统的演出手法是怎么样的，但《红豆曲》整个去掉唱的话，完全是一台标准话剧。

在轮唱中，甄洛已经勘破生死大关，表现得相当之平静。唱词有着非常高深的哲学思辨，以至于我根本无法记住。说明书上说“生命需要包容”云云，大概总脱不了整个主题吧。

而后，曹氏兄弟退场后，却突然又来了一大段独脚戏，声泪俱下的控诉，令人联想到《阳告》中的敫桂英，我和GXjj相视一笑，我说“102句”，这一段蛇足的孱入，让我原先的猜测“这出戏是为主角张宝英定做”这一想法又坚定了几分。我安慰自己，人家总比钱公子每场来段咏叹调得好。等甄洛感慨完，我们惊讶地发现——蛇原来不止一条腿。曹彰又来了（我疑惑，他不是早该被毒死了吗？）于是曹丕答应追回诏书。理所当然，甄洛不愿意了，因为生无可恋——可是，她不是爱曹丕的吗？也爱孩子，却为了一个“不爱”的小叔子，罔担了这个么虚名？值得吗？是一个清醒的女子所为吗？但总之甄洛是死了，死前依然有一段很有思想高度的对于人生意义的探寻。然后饮下毒酒，披上一条类似香罗带的白纱，投水而死了——总之死得很彻底。

蛇的腿又来了。曹植拎着那份“诏书”又上来了。我以为他这回总可以唱《洛神赋》了，但我这样一次次等待、一次次宽容的结果是，他又来了一段《红豆赋》，我的希望从彻底落空。

探究编剧的文字功力，应该不差，曹植的两段《红豆曲》，印象中应该不是本人的作品，虽然里面化用了一些词句，但意思至少还是对的，口气也像那个时代。但奇怪的是，编剧却似乎很排斥化用剧中人自己的创作。除了曹丕《燕歌行》里的两句，曹植的诗词除了《七步诗》外，似乎就提到了《白马篇》里的两句，难道是编剧不屑于子建哥哥的诗词成就？可即便这样，说了那么多遍的《洛神赋》，也不该一字不提吧。

也许是编剧太醉心于通过这个不同寻常的解读，带该我们一些现代的人文思考——剧中甄洛对于生命的意义的思考，完全是现代的，不是古人所肯能有的。但因为缺乏生活基础的支撑，这些高妙的思考总让人觉得和故事脱节，只是创作者再借剧中人之口——说道理，让人难以引起共鸣。而现代的思考，也带来了剧中大量现代白话的充斥，有时让人啼笑皆非，关于知音就不说什么了。现实卞夫人的信说“你们是兄弟”，疑惑，为什么“你们”不能说成“尔等”或是“汝等”？是因为编剧太不信任我等观众的水平，怕听不懂吗？就好像《新梁祝》祝英台一定要把二八改成16，免得人家以为她28岁还没嫁出去。这场戏就这么一直“你们”、“你们”，中间夹杂着“早饭”“分析”“当大的料”等等等等……以至于后来他说“莫须有”的时候，我已经不惊讶了。

平心而论，几个演员都是不错的，张宝英很有些颠覆我对北方女演员的看法，身材很好，扮相不算经验，但也有端庄的意思。演曹植的演员相对嫩了些，嗓子确实不错。整出戏服装很好，看得出在很多地方借鉴了马王堆的风格，色彩、纹样都很有时代气息，也大气，尤其是开出来灵堂一场，因为不能用别的色彩，黑白灰反而处理得很有味道。倒是子建gg只有两件衣服，一件是蓝白的，一件赭石色，似乎寒碜了点。导演没什么让人惊喜的地方，总体风格更偏向于话剧，人肉道具大量使用是现在舞台剧的通病，但最后那些象征水的白衣女子有味道，而且她们按照我的意愿舞起来了。整个舞台景深很深，没有叠床架屋的道具布景，总体还算赶紧。

回过头再说一说编剧，看得出她是很努力的，试图说一个不一样的，有深度的故事。我曾经也在看《世说新语》、看《三国志》的时候被深深地震动过，感受到那些历史（其实也是被涂抹过的历史）背后传达出来的远比戏剧更令人惊心的、难以释然的冲突。我至今也不能满意舞台上的曹植永远是个情种的形象，而忽略他性格中的另一面，他的任侠、他的抱负，哪怕是他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争权夺利。

但回过头来看，至少我所看到的关于曹植甄洛的故事中，结构最完美、唱词最精致的，还是《魂断铜雀台》。

这大概是个悖论，诚然生活比戏剧更精彩，但不是所有生活都能在台上演得精彩。每一种文体都有他所能承载的内容、思想的范围。对于戏剧而言，它既然注定了带着镣铐跳舞的命运，就应该承认只能选择哪几种舞种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