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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写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那句“看朱成碧思纷纷”?也许不会吧,那时候她的生活还是一片阳光灿烂,生命是一首轻盈的小曲,没有那么多萧瑟与清冷的东西。 伤春悲秋是人们最常有的感情,不知道第一个在落花风中感悟人生之不可恃的人,是怎样一种刻骨的痛,但后来说得多了,便也不过如此,成了一种文人纸上的游戏,你也说不清,这游戏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表演。 这两个女人的不同,在于她们于花开花落中,发现了色彩,也许,女人对于色彩总是特别敏感的,绿鬓、绛唇、胭脂井、翡翠衾,女人的故事似乎生来便与颜色联系在一起,也许只是无意、也许只是习惯使然,让她们更善于用色彩来诉说心情。 “看朱成碧”与“绿肥红瘦”看上去差不多,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是“看朱成碧”更好。初见这句话,是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寂寞,如独立晨风,浓雾中,看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是一种清醒的寂寞与宁静——连“朱”、与“碧”也看不清。“绿肥红瘦”却是嘈杂的,一样的清晨,有花——怒放的、残败的;有叶——绿的、黄的;雨水挂在花叶花枝之上;阳光穿过露珠,变幻出迷离的色彩,就连地上的泥土都历历可见。这样的早晨,即使是伤感,也是热闹的伤感。 写下《如梦令》的时候,李清照大概还不会真正体会寂寞的意义。她所以为的寂寞,倒不如果说是少女的“为赋新词强说愁”。她的生活是如此充实而丰富,她每天都为快乐而忙碌着:诗、酒,女伴,“沉醉不知归路”…… 慵慵睡起的诗人,与窗外的海棠隔着一道软帘。帘外再是风雨连绵,帘内也定然满室生春的。难说这“绿肥红瘦”的感伤中有多少真心。但感伤,也许是诗人们的“集体情感”——见流水落花,诗人总免不了会有些伤心。但属于自己的,却依旧是快乐的,甚至,有些为自己的敏锐而感到小小的自得,忍不住地,便想要人知道。 曾见有人争论,这“卷帘人”究竟是谁?有说侍女的,也有说是夫婿的。我对此没有研究,却直觉愿意相信是她的丈夫。试想,和一个侍女去讨论“花多叶多”的问题,又有多少意趣?换了意中人则不然,多少娇憨、多少旖旎。而且,很像李清照,在他们的夫妻生活中,她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点倔强地,要胜过自己的丈夫。
“看朱成碧”则不然。“绿肥红瘦”只是一夕风雨。而她却 “看”得几乎忘记了时间。总觉得该是那样一幅画面——衣衫单薄的武媚站在清晨的浓雾中,望出去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是凤阁龙楼、勾心斗角——锁住了一个人,冰封了一颗心。身边没有卷帘人,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她只是一个人,这么静静地看着,看花开、花落、花再开、花又落——直到把自己看进浓雾之中。 我这样的幻想太过主观了——毕竟,这个看风中落花的女子是武则天。她不会像我想象的那样消极而无所作为。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如太阳般成为所有人瞩目的对象。甚至,她的这首诗,也是一种积极的进取的方式吧。但,至少,我愿意相信,当她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也有泪滴悄然跌落红笺之上。 我总无法将那个“思纷纷”的小女子与日后的则天大圣皇帝联系在一起。也许,正是在那些个看朱成碧的清晨,她把自己的心,等待成了一块冰冷的石,从此,再不会受到伤害。 说“看朱成碧”比“绿肥红瘦”好,绝不是说武则天比李清照好。李清照已是举世公认的女词人,而武则天留下的那有限几首诗,充其量不过能证明她也是通文墨的。但,我却总是喜欢那些不是诗人的人写的诗。毕竟,诗人们太会写了,会用文字表达心情,也会用文字表演,即使在真情流露之时,也总不了带上些习惯的装饰。看他们的诗,常常像帘内人看帘外花,隔了这么一层。但武则天被则不然,她们不常写诗,偶尔写上一句半句,总该是“不得不说的话”了吧。 写剧本的时候,导演再三说,要让演员在“不得不唱”的时候开口唱,这样才能打动观众。但这其实这是奢望。“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有的人,一辈子也不需要有这样的咏歌,即使有,一生也不过就那么一句两句吧。哪来这么多“不得不唱”的时候?若是这样,不如干脆去演话剧好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北宋亡了,李清照颠沛流离,身边已无赵明诚。也许有一天,她会路过一处乡村,看到红消香残。她会不会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某一天。睡眼朦胧的她拥着锦被,娇嗔地对他的夫婿说:“傻子,你没看到红花委地,绿叶显得更浓密了吗?”也许会。也许,险恶的生活已经让她来不及想起这些。如果想起,她会不会觉得当年自己的感叹太过草率。只是,那一刻的美好已经留不住了,那时的她,只会说:“怕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
感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