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n Wang/ 王敦——学术博客
百度空间 | 百度首页 
               
 
文章列表
 
2009-07-01 20:15


伤口


白求恩
(沈双 译)



译者按:


此文刊登在
1940年四月号的“今日中国杂志上。今日中国” (China Today)是一本由冀朝鼎,Philip J Jaffe,T. A. Bisson 共同创办于1933的英文杂志。编辑部设于美国纽约二十三街。编辑者与中美共产党有着密切的联系。白求恩去世之后杂志刊登了这篇鲜为人知的遗作,据称是写给“民众关系协会” (Peoples Relations Association) 延安分会的一个文件,现在读起来却有其独特的文学韵味。




头上的煤气灯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
的响声,好象是一群发光的蜜蜂。泥墙,泥地,泥床。糊着白纸的窗户。血和红药水的味道。冷。凌晨三点钟。十二月一号。中国北部,近陵渠,离八路军不远。



带着伤口的男人。



象干涸的池塘一样的伤口,
上面覆盖着一些黑褐色的泥土;边缘撕裂了的伤口,周边长了黑色的坏疽;整齐的伤口,躲在肌肉的深层,在结实的肌肉群里钻进钻出,象被大坝挡在里面的河;一股热流绕着这肌肉走,钻到肌肉里面去。向外绽开的创口,象颓败中的兰花或者是压碎了的康乃馨,这些肉作的丑陋的花。有黑血不断涌出的伤口。夹杂着预兆不祥的气泡。说明还在出血,气泡浮在刚刚涌出的新鲜血液上。



肮脏的旧绷带被血粘在皮肤上。
慢点儿! 先润湿一下。打穿了大腿。把腿拿起来。怎么象一个大袋子,长的,松软软的,血红色的袜子。什么袜子? 圣诞节装礼物的袜子。那个健康的坚实的腿骨呢? 已经碎成十几片了。用手指把它们拣出来。象狗的牙齿一样,锐利而有棱角。再摸一下。还有骨头留在里面? 有,在这儿。全部都拿出来了吗? 是的,不,还有一片。 这块肌肉死了吗? 捏一捏。是的,是死了。把它切掉。怎样才能愈合? 这些从前那么强壮的肌肉,现在被撕裂破坏到这样的程度,它们还能够恢复以前那样强韧的弹性吗? 拉一下,放松,再拉一下,再放松。以前是多么轻松的事。现在全完了,全毁了。我们都完了。还能拿自己怎么办
?


下一个
! 简直是个孩子。十七岁。腹部中弹。麻醉剂。准备好了吗? 气泡从打开的腹腔里冒出来。糞便的味道。粉红色的膨胀了的肠子。四个孔。把它们合上。缝得象钱包的拉锁一样。 用海绵把盆腔清洗一下。管子。三根管子。很难把它们合起来。让他保暖。怎么办?


坏疽是一个狡猾的四处蔓延着的东西。这位还活着吗? 是的,他还活着,在严格的意义上讲。给他静脉注射盐水。也许能够唤起他身体里那些无数的小细胞的记忆。让它们想起那个有着暖糊糊的海水的家,它们的老家,它们最初的食物。如果它们的记忆更远,能够达到一万年前,那么它们会记起别样的波浪,别处的海洋,以及在大海和阳光孕育之下而产生的生命。它们也许会因此而抬起那疲惫的头,深深地吸取一下养料,挣扎着活过来。也许会这样的。




他还会在秋收的时候跟在毛驴后面沿着大路边跑边喊吗?不能。这一个永远也跑不起来了。一条腿还能跑吗? 那他怎么办? 他只能坐在那儿看别的孩子跑。他会想什么? 他的想法不难想象。可怜有什么用?可怜是对他所做的牺牲的一种蔑视。他是为保卫中国而做的。帮他一把。把他从台子上扶起来。把他抱在怀里。怎么,好轻啊! 象孩子一样。是的。你的孩子,我的孩子。



身体是一个美的东西。
它的部件多么完美。它活动起来多么准确。听话,强壮,坚实。但是当身体被损坏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那个生命的微焰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终于熄灭了。象一个蜡烛一样。轻轻地熄灭了。它在即将熄灭的时候抵抗了一下。好象说了一句话,之后就沉寂了。



还有吗
? 四个日本俘虏。把他们搬进来。在这个被痛苦连接在一起的家族里是没有敌人的。把他们浸血的军装剪开。止住出血。让他们躺在其他的伤员的边上。怎么,他们就象兄弟一样。 这些军人是职业侩子手吗? 不是。他们只不过是带了武器的业余军人。他们有着劳工阶层的手,都是穿着军服的工人。



没有了。
清晨六点钟。天啊! 这屋里真冷! 开开门。远处深蓝的山顶上,露出了一缕苍白的微光。一个小时以后太阳将会升起。上床睡觉。



但是睡不着。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场残酷愚蠢的悲剧? 一百万的日本劳工到中国来杀戮一百万的中国劳工。日本工人为什么要去袭击和他一样的劳工呢? 难得他能够从中国人的死亡中得到任何利益吗? 不能。不可能。那么,以上帝的名义,谁是得益者? 是谁把这些日本劳工推上了这个屠杀的征程? 是谁从中得益? 怎么可能说服日本劳工让他们去攻击中国的劳工——那些与他们同样辛苦同样贫穷的人们
?


是不是一小撮富人在怂恿上百万的穷人去攻击毁灭另外上百万的穷人
?以便富人变得更富?可怕的想法。他们是如何鼓动这些人到中国来的?难得是对他们真言以告吗? 肯定不会。这些人如何了解了真相是不会来的。他们难得敢告诉穷人富人们需要的只是更加廉价的原材料,更大的市场,更多的利润?不会。他们对他们说这场残酷的战争是为了“种族的使命天皇的荣誉。他们是为了保护国家的危亡,为了他们的国王和国家而战的。



谎言
! 完全是谎言
!


象这样一个侵略战争的凶手是需要象调查其他案件比如谋杀一样去追查的。
看谁能够从这场战争中获益? 日本工人,那些贫困的农民和失业的工人会从中得益吗? 在侵略战争的历史上,无论是西班牙占领墨西哥还是英国占领印度或是意大利对于埃赛额比亚的掠夺,这些战胜国的工人有没有从中得益过?从来也没有。



日本工人会从自己的国家的自然资源比如说煤,铁,金银,油中获益吗
?很长时间以前,他已经不再拥有这些自然财富。它们属于富有的统治阶级。那么他怎么可能从对于中国的自然资源的武装侵略中获益呢?难得一个国家的财主不会在另一个国家的财富中谋求暴戾吗?他们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
?


日本的军国主义者和资本家是能够从这场大屠杀,一个官方认可的疯狂表演中得益,这是不可回避的事实。这个道貌岸然的侩子手,整个统治阶级甚至整个国家都是有罪的。


侵略战争以及为掠夺殖民地而发动的战争就是一笔大的生意吗? 是的,不管这些国家的罪行的凶手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掩盖他们的罪恶,不管他们用多么官冕堂皇的理由和深奥的理论都无法掩盖这个事实。他们打仗是为了以屠杀的方式来开拓市场,以强奸的方式来掠取原材料。偷窃比交换更为廉价,杀戮比购买更为简单。这就是战争的秘密——利润,生意。利润,血汗钱。



在这之后是那个可怕的商业和血的上帝,它的名字是利益。金钱象一个贪得无厌的摩洛神要求给他利息,给它回报。不惜代价,即便是成百上千的人的死亡,它也要满足自己的贪欲。在军队的背后站着军国主义者,在军国主义者的背后站着财经资本和资本家。这些人是身上沾了血迹的兄弟,是罪恶的帮凶。



这些人类的敌人长的什么样
?他们难得头上带了标记可以使人辨别出来吗?没有。恰恰相反。他们都是很尊贵的绅士。这真是对绅士这个词的玷污。绅士是国家,教会和社会的栋梁。他们利用自己的财富来支持私人或是公共的慈善事业。他们给学校捐款。私下里,他们善良,周到,遵纪守法,但是有一点可以让这些绅士屠夫的真面目暴露出来,那就是只要稍稍减低一点他们的利润,他们就会狂叫起来。象野兽一样凶狠,象疯人一样残酷,象侩子手一样无情。一定要消灭这些人人类才可能继续存在。否则世界将永不安宁。所有允许这些人存在的组织也必须消灭。



是他们制造了伤口。

(《书城》,2005年8月)




 
2009-06-27 13:38

旧金山 Mission 区的墙画,画在民居的木板围墙上。拉丁美洲风格。



Location: Balmy Alley, off 24th Street between Treat and Harrison

Balmy Alley Mural - Mission District

Photo © Ingrid Taylar

 
2009-06-21 22:41

                                                                

  野史记载,中亚古国花剌子模有一古怪的风俗,凡是给君王带来好消息的信使,就会得到提升,给君王带来坏消息的人则会被送去喂老虎。于是将帅出征在外,凡麾下将士有功,就派他们给君王送好消息,以使他们得到提升;有罪,则派去送坏消息,顺便给国王的老虎送去食物。花剌子模是否真有这种风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所具有的说明意义,对它可以举一反三。敏锐的读者马上就能发现,花剌子模的君王有一种近似天真的品性,以为奖励带来好消息的人,就能鼓励好消息的到来,处死带来坏消息的人,就能根绝坏消息。 另外,假设我们生活在花剌子模,是一名敬业的信使,倘若有一天到了老虎笼子里,就可以反省到自己的不幸是因为传输了坏消息。最后,你会想到,我讲出这样一个古怪故事,必定别有用心。对于这最后一点,必须首先承认。

  从某种意义上说,学者的形象和花剌子模信使有相像处,但这不是说他有被吃掉的危险。首先,他针对研究对象,得出有关的结论,这时还不像信使;然后,把所得的结论报告给公众,包括当权者,这时他就像个信使;最后,他从别人的反应中体会到自己的结论是否受欢迎,这时候他就像个花剌子模的信使。中国的近现代学者里,做“好消息信使”的人很多,尤其是人文学者。比方说,现在大家发现了中华文化是最好的文化,世界的前途倚赖东方文明。不过也有“坏消息信使”,此人叫做马寅初。五十年代初,马寅初提出了新人口论。当时以为,只要把马老臭批一顿,就可以根绝中国的人口问题,后来才发现,问题不是这么简单。

  假如学者能知道自己报告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问题也就简单了。这方面有一个例子是我亲身所历。我和李银河从1989年开始一项社会学研究,首次发现了中国存在着广泛的同性恋人群,并且有同性恋文化。当时以为这个发现很有意义,就把它报道出来,结果不但自己倒了霉,还带累得一家社会学专业刊物受到本市有关部门的警告。这还不算,还惊动了该刊一位顾问(八十多岁的老先生),连夜表示要不当顾问。此时我们才体会到这个发现是不受欢迎的,读者可以体会到我们此时是多么的惭愧和内疚。假设禁止我们出书,封闭有关社会学杂志,就可以使中国不再出现同性恋问题,这些措施就有道理。但同性恋倾向是遗传的,封刊物解决不了问题,所以这些措施一点道理都没有。值得庆幸的是,北京动物园的老虎当时不缺肉吃。由此得出花剌子模信使问题第一个结论是:对于学者来说,研究的结论会不会累及自身,是个带有根本性的问题。这主要取决于在学者周围有没有花剌子模君王类的人。

  假设可以对花剌子模君王讲道理,就可以说,首先有了不幸的事实,然后才有不幸的信息,信使是信息的中介,尤其的无辜。假如要反对不幸,应该直接反对不幸的事实,此后才能减少不幸的信息。但是这个道理有一定的复杂性,不是君王所能理解。再说,假如能和他讲理,他就不是君王。君王总是对的,臣民总是不对。君王的品性不可更改,臣民就得适应这种现实。假如花剌子模的信使里有些狡猾之徒,递送坏消息时就会隐瞒不报,甚至滥加篡改。鲁迅先生有篇杂文,谈到聪明人和傻子的不同遭遇,讨论的就是此类现象。据我所知,学者没有狡猾到这种程度,他们只是仔细提防着自己,不要得出不受欢迎的结论来。由于日夜提防,就进入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心态,乃是深度压抑所致。与此同时,人人都渴望得到受欢迎的结论,因此连做人都不够自然。现在人们所说的人文科学的危机,我以为主要起因于此。还有一个原因在经济方面——挣钱太少。假定可以痛快淋漓地做学问,再挣很多的钱,那就什么危机都没有了。

  我个人认为,获得受欢迎的信息有三种方法:其一,从真实中索取、筛选;其二,对现有的信息加以改造;其三,凭空捏造。第一种最困难。第三种最为便利,在这方面,学者有巨大的不利之处,那就是凭空捏造不如奸佞之徒。假定有君王专心要听好消息,与其养学者,不如养一帮无耻小人。在中国历史上,儒士的死敌就是宦官。假如学者下海去改造、捏造信息,对于学术来说,是一种自杀之道。因此学者往往在求真实和受欢迎之中,苦苦求索一条两全之路,文史学者尤其如此。我上大学时,老师教诲我们说,搞现代史要牢记两个原则,一是治史的原则,二是党性的原则。这就是说,让历史事实按党性的原则来发生。凭良心说,这节课我没听懂。在文史方面,我搞不清的东西还很多。不过我也能体会到学者的苦心。

  在中国历史上,每一位学者都力求证明自己的学说有巨大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孟子当年鼓吹自己的学说,提出了“仁者无敌”之说,有了军事效益,和林彪的“精神原子弹”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学术必须有效益,这就构成了另一种花剌子模。学术可以有实在的效益,不过来得极慢,起码没有嘴头上编出来的效益快;何况对于君主来说,“效益”就是一些消息而已。最好的效益就是马上能听见的好消息。因为这个原因,学者们承受着一种压力,要和骗子竞赛语惊四座,看着别人的脸色做学问,你要什么我做什么。必须说明的是,学者并没有完全变狡猾,这一点我还有把握。

      假如把世界上所有的学者对本学科用途的说明做一比较,就可发现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说:科学可以解决问题,但就如中药铺里的药材可以给人治病一样,首先要知识完备,然后才能按方抓药,治人的病。照这种观点,我们现在所治之学,只是完备药店的药材,对它能治什么病不做保证。另一种说道,本人所治之学对于现在人类所遇到的问题马上就有答案,这就如卖大力丸的,这种丸药百病通治,吃下去有病治病,无病强身。中国的学者素来有卖大力丸的传统,喜欢做妙语以动天听。这就造成了一种气氛,除了大力丸式的学问,旁的都不是学问。在这种压力之下,我们有时也想做几句惊人之语,但又痛感缺少想象力。

  我记得冯友兰先生曾提出要修改自己的《中国哲学史》,以便迎合时尚和领袖,这是变狡猾的例子——罗素先生曾写了一本《西方哲学史》,从未提出为别人做修改,所以冯先生比罗素狡猾——但是再滑也滑不过佞人。从学问的角度来看,冯先生已做了最大的牺牲,但上面也没看在眼里。佞人不做学问,你要什么我编什么,比之学人利索了很多——不说是天壤之别,起码也有五十步与百步之分。二三十年前,一场红海洋把文史哲经通通淹没。要和林彪比滑头,大伙都比不过,人文学科的危机实质上在那时就已发生了。

  罗素先生修西方哲学史,指出很多伟大的学者都有狡猾的一面(比如说,莱布尼兹),我仔细回味了一下,也发现了一些事例,比如牛顿提出了三大定理之后,为什么要说上帝是万物运动的第一推动力?显然也是朝上帝买个好。万一他真的存在,死后见了面也好说话。按这种标准我国的圣贤滑头的事例更多,处处在拍君王的马屁,仔细搜集可写本《中国狡猾史》。中国古代的统治者都带点花剌子模君王气质。我国的文化传统里有“文死谏”之说,这就是说,中国常常就是花剌子模,这种传统就是号召大家做敬业的信使,拿着屁股和脑壳往君王的刀子板子上撞。很显然,只要不是悲观厌世,谁也不喜欢牺牲自己的脑袋和屁股。所以这种号召也是出于滑头分子之口,变着法说君王有理,这样号召只会起反作用。对于我国的传统文化、现代文化,只从诚实的一面理解是不够的,还要从狡猾的一面来理解。扯到这里,就该得出第二个结论:花剌子模的信使早晚要变得滑头起来,这是因为人对自己的处境有适应能力。以我和李银河为例,现在就再不研究同性恋问题了。

  实际上,不但是学者,所有的文化人都是信使,因为他们产出信息,而且都不承认这些信息是自己随口编造的,以此和佞人有所区别。大家都说这些信息另有所本,有人说是学术,有人说是艺术,还有人说自己传播的是新闻。总之,面对公众和领导时,大家都是信使,而且都要耍点滑头:拣好听的说或许不至于,起码都在提防着自己不要讲出难听的来——假如混得不好,就该检讨一下自己的嘴是不是不够甜。有关信使,我们就讲这么多。至于君主,我以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粗暴型的君主,听到不顺耳的消息就拿信使喂老虎;另一种是温柔型,到处做信使们的思想工作,使之自觉自愿地只报来受欢迎的消息。这样他所管理的文化园地里,就全是使人喜闻乐见的东西了。这后一种君主至今是我们怀念的对象。凭良心说,我觉得这种怀念有点肉麻,不过我也承认,忍受思想工作,即便是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也比喂老虎好过得多。

  在得出第三个结论之前,还有一点要补充的——有句老话叫做“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这就是说,人不知自己是不是身在花剌子模,因此搞不清自己是不是有点滑头,更搞不清自己以为是学术、艺术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我知道假如一个人发现自己进了老虎笼子,那么就可以断言,他是个真正的信使。这就是第三个结论。余生也晚,赶不上用这句话去安慰马寅初先生,也赶不上去安慰火刑架上的布鲁诺,不过这话留着总有它的用处。

  现在我要得出最后一个结论,那就是说,假设有真的学术和艺术存在的话,在人变得滑头时它会离人世远去,等到过了那一阵子,人们又可以把它召唤回来——此种事件叫做“文艺复兴”。我们现在就有召唤的冲动,但我很想打听一下召唤什么。如果是召唤古希腊,我就赞成,如果是召唤花剌子模,我就反对。我相信马寅初这样的人喜欢古希腊,假如他是个希腊公民,就会在城邦里走动,到处告诉大家:现在人口太多,希望朋友们节制一下。要是滑头分子,就喜欢花剌子模,在那里他营造出了好消息,更容易找到买主。恕我说得难听,现在的人文知识分子在诚恳方面没几个能和马老相比。所以他们召唤的东西是什么,我连打听都不敢打听。

  ***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5年第3期《读书》杂志。

 
2009-06-16 13:25

答小王子之四

萧瀚

今天风很大,还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小王子又来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跟我一起看日落,在风中。

然而,最初他似乎不想说话,只是一边在我楼顶,迎着风看西边缓缓下落的太阳,一边若有所思地站着,直到过了很久,至少有半个小时吧,他才开口,于是我们又有了下面的对话。

1.小王子:你昨天怎么没去上课?

我:哦,可能是上头怕外界知道我能正常上课吧。

2.小王子:嗯,对了,一到初夏,街上就好多武警,这是为啥呀?

我:因为再不出来,回头天热了,他们就都不想出门了。

3.小王子:那为什么好几天都不让人去城中心呢?

我:哦,因为那地方太小了,只够放下一具尸体,活人去不合适。

4.小王子:你们这好奇怪的,想不明白。

我:那就不想了。

5.小王子:你发的那些黑方块,好酷啊!

我:哈哈,文体创新是这个时代很重要的一件大事啊,我做点尝试。

6.小王子:你这样生活痛苦吗?

我:连你也知道痛苦这词了?

7.小王子:都是你们这的事儿惹的我呀。

我:真是抱歉,影响你了。我不痛苦,为什么要痛苦,我很快乐,人要是只有快乐的环境才能快乐,这快乐就太脆弱了,当然最好是有快乐的环境,要是没有,得想办法让环境快乐起来,所以首先自己得快乐。

8.小王子:嗯,也是,看日落虽然忧伤,可我还是快乐,有玫瑰,我又想她了。

我:你给她浇水她满意吗?

9.小王子:她可满意了,我来你这儿她都不太高兴。

我:呵,幸好我不是玫瑰,不然她一定会酿出很多醋来。

10.小王子:醋是什么呀?

我:一种调料,玫瑰最愛吃的一种调料。

11.小王子:你喜欢诗吗?

我:当然。

12.小王子:近来又喜欢上谁的了?

我:阿多尼斯的诗,叙利亚的大诗人,阿拉伯诗人。

13.小王子:哦,很好吗?

我:嗯,你的星球不需要他的诗,你就不用读了。

14.小王子:你帮我画一张我给玫瑰浇水的画吧?这样我到你这儿,玫瑰就不生气了。

我:嗯。

(于是我拿出纸笔,给他画了一幅浇水的画。)

15.小王子:嗯,这画还行,你也给你的玫瑰画画吗?

我:……不知道

16.小王子:不知道?

我:是的,不知道,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有自己的玫瑰吗?

17.小王子:嗯,你们大人很讨厌,连自己的玫瑰都没有,不理你了。

我:嗯,你还经常出去旅行吗?

18.小王子:当然,昨天我又去了一个星球,一个军人统治那里,他有个奇怪的习惯,一天活埋一百个人,他说他星球上人多,够他埋很多年的。

我:还有这种地方,真奇怪。那你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19.小王子:问了,他说那是他的事,我无权过问。

我:嗯,那他星球上的人都愿意被他活埋吗?

20.小王子:有不愿意的,也有愿意的。

我:还会有愿意的?

21.小王子:嗯,好多人被活埋前,还唱着歌感谢他。

我:哦,为什么会这样?

22.小王子:知道啊,他经常发表演讲,说活埋的好处,好多人就信,不信的那些人就都埋了,信的人帮着埋。

我:那不信的人不想办法不让他埋吗?

23.小王子:他们也想,但帮着埋人的太多了,他们也没办法。

我:那,有没有人想过把那军人给埋了呢?

24.小王子:有啊,我说的这个刚上台没多久,都换了好几茬了,都是埋人的,他们保证自己不被埋,专埋别人。

我:那就这样一直埋下去?

25.小王子:可能吧。

我:那不行,一定得有相同的观点:谁也别埋谁,一起过好日子。

26.小王子:可能将来可以的,现在肯定不行。

我:你建议了?

27.小王子:建议了,给那军人,还有那些不信军人的,还有信军人的,都建议了。

我:有效果吗?

28.小王子:没效果,他们那地方埋人埋惯了,除了这种生活,别的都不喜欢。

我:嗯,那算了,不跟你聊这些了,天黑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29.小王子:再说几句那星球,后来我就走了,他们那还有些人怀疑我是奸细,要活埋我,吓得我立刻跑了。那军人还跟我说,你再说下去就是不受欢迎的人。

我:嗯,那种是非之地就别去了。

30.小王子:我要回我的星球去了,再见。

我:再见,你走吧。

小王子在夜空中,像流星一样,耀眼地飞向他的星球,风还是一样大,而我还在想着他说的那个星球,那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2009年6月5日於追遠堂

 
2009-06-16 13:07

答小王子问之二(吃苹果)

萧瀚

今晚,吃过晚饭,到床上眯登会儿,小王子又翩然而至。这回他穿一件蓝色的长衫,像个小老头,我见了就笑了。他被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打量了下自己说,有什么好笑的,我说不是笑话你,是觉得很有趣。不过小王子似乎没兴趣跟我聊他的衣服,倒是对湖北的一个女孩表示兴趣,下面是我和他的对话,他问我答。

1.问:邓姐姐为什么被抓起来了?

答:据说她吃苹果的时候遇到了意外。

2.问:吃个苹果就会被抓起来吗?

答:嘿,小王子,你这问题问的,当然会啊。

3.问:听说她是杀人犯,是真的吗?

答:没有啊,她是个好姑娘,不杀人。

4.那怎么都说她杀人了呢?

答:是这样的,她削苹果吃的时候,遇到一个坏蛋扑上来抢苹果,结果那坏蛋脖子撞到刀尖上,颈动脉意外割断,失血过多就死了。

5.那你为什么关注这事呢?

答:因为我也喜欢吃苹果啊,怕吃苹果被抓起来。

6.那网民们关注这事,也是因为喜欢吃苹果吗?

答:当然了,如果大家现在不关心邓姐姐,以后大家就都不能吃苹果了。

7.听说警方不给她吃药,为什么啊?

答:怕她吃了药就健康起来,又想吃苹果啊。

8.还说把她捆在床上,叫精神病人打她,为什么呀?

答:怕她起来又要削苹果吃啊。

9.听说有律师叔叔过去,被警方给挤走了,为什么呀?

答:律师叔叔也喜欢吃苹果啊。

10.说是换了律师,新的律师叔叔不愛吃苹果吗?

答:可能吧。

11.那他们喜欢吃什么呢?

答:不知道,可能喜欢吃柿吧,软的那种。

12.哦,那我可以吃苹果吗?

答:嗯,可以是可以,不过别到外头吃啊。

13.听说大部分老百姓不吃苹果,光吃桃,为什么呀?

答:怕被抓起来嘛,只有警方允许,才可以吃苹果。

14.你骗我,怎么可能不让吃苹果嘛?

答:真的没骗你,你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在中国就是不能吃苹果的。

15.不对啊,全世界都可以吃苹果的,为什么你们中国人不能吃?

答:你说的没错,全世界都可以吃苹果,就是中国人不能吃苹果。

16.为什么啊?

答:政府说过,吃苹果容易拉肚子,有害健康,所以就不许吃了。

17.那政府他们自己吃不吃啊?

答:他们不吃新鲜的苹果,一般放烂了才吃,但我们连买都不许买,更不可以吃烂苹果。

18.那你们吃不到苹果会郁闷吗?

答:会啊,你看我吃不到苹果,都快郁闷死了。

19.那有什么办法能吃到苹果呢?

答:就是帮助邓姐姐,把她救出来,看着她开心地吃苹果,要是又遇到坏人抢苹果,一头撞死在刀尖上,她照样能吃苹果就好了。

20.救了邓姐姐,你们也就能吃到苹果了吗?

答:可能吧,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嘛。很多人吃苹果被抓起来,有的还被枪毙了,所以我们要救邓姐姐,不然我们吃苹果被抓起来就没人救了。

小王子问了一堆问题,最后他摇了摇头说:“真不可思议,你们这一点都不好玩,连苹果都不让吃,我家乡一天可以看四十三次日落,多诗意啊,虽然会有点忧伤。”我当然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别说一天看四十三次日落,我们这儿连太阳都没有,哪有什么日落嘛,倒是那些苹果都叫正腐给日光了。

小王子又问我说:“那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看着小王子一袭蓝色飘逸的长衣,无限向往地说:

“跟你一样,守着每天给她浇水的玫瑰,坐在长椅上,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着一天四十三次的日落。”

2009年5月26日於追遠堂

 
     
 
 
学术履历/ CV
 
 
 
     
 
文章分类
 
 
 
 
 
 
 
 
 
 
 
 
 
 
 
 
 
 
     
 
其它
 
已有人次访问本空间
 
订阅RSS  什么是RSS?

您也想拥有这样的空间?请点此申请。
     
 
文章存档
 
 
 
 
 
 
 
 
 
 
 
 
 
 
 
 
 
 
 
 
 
 
 
 
 
 
 
     


©2009 Bai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