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在书架上看到这本书,我就想起林川兄的友情。封面是张守义先生的工笔,刻画出雪莱不屈的眼神以及俊朗的面容。白色的封面已不复洁净了,岁月描绘出灰尘的影子,似乎还有蠹鱼的痕迹。翻开书,在扉页上,是林川兄以钢笔书写的赠语:
君雅好歌诗
以此册奉之
必较于我手多用矣
朱林川
96.12.23
这是林川兄的谬赞,我对诗歌的喜好不过是浮泛在文字表面而已。不过在题语的当时,确乎是我膜拜英诗人的狂热时刻。而起因则是拜读了王佐良的一本小书《英诗的境界》。从“诗人的诗人”斯宾塞到刚毅悲愤而又浪漫的弥尔顿;从“湖畔诗人”华兹华斯到“名字写在水上”的短命诗人济慈;从为自由而生的拜伦,到抒情圣手雪莱,以及老而弥坚的叶芝,《荒原》中的艾略特……多么光彩夺目的名字,又是多么璀璨不朽的诗作!
最初知道雪莱,是雪莱的名作《西风颂》。诗歌的末一段几乎成为了鼓励困境中人的警句。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
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
林川兄所赠的《雪莱抒情诗选》乃1958年查良铮的译本,1982年第3次印刷。《西风颂》的翻译并非流行的版本。据林川兄在书中的笔记,该诗的结尾后来改译为:
请你吹起预言的号角
唤醒沉睡着的人类!
西风呵
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
虽然更为口语化,然而最后一句的反问更加有力,迸发出一种光明在即的朝气与强烈的渴望。若要说译诗的古雅,我更认可郭沫若。这是我在当时无意读到的《西风颂》译文:
哦,不羁的西风!你秋之呼吸,
你虽不可见,败叶为你吹飞,
好象魍魉之群在诅咒之前逃退;
黄者、黑者、苍白者、惨红者,
无数病残者之大群。哦,你,
你又催送一切的翅果速去安眠,
冷冷沉沉的睡在他们黑暗的冬床,
如像死尸睡在墓中一样;
直等到你阳春的青妹来时,
一片笙歌吹遍梦中的大地,
吹放叶蕾花蕊如像就草的绵羊,
在山野之中弥漫着活色生香。
不羁的精灵哟,你是周流八垠,
你破坏者兼保护者;你听哟,你听!
…………
啊,你吹舞我如波如叶如云吧!
我生是巨创深痛,我是血流遍体;
时间的威权严锁了我,重压了我,
我个太浮,太傲,太和你一样不羁的!
…………
请把我作为你的瑶琴如像树林一般,
我纵使如败叶飘飞也将无妨!
你雄浑的和谐的交流
会从两者得一深湛的秋声,
虽凄切而甘芳。
严烈的精灵哟,请你化成我的精灵,
请你化成我——你个猛烈者哟!
请你把我沉闷的思想如像败叶一般,
吹越乎宇宙之外促起一番新生;
请你用我的诗句作为咒文,
把我的言辞散布人间,
如像从未灭的炉头吹起热灰火烬!
请你从我的唇间吹出醒世的警号——
严冬如来时,哦,西风哟,
阳春宁尚迢遥?
其时,我并不知道这篇译作是郭沫若的手笔。我喜欢他的翻译,不名西风为“狂暴”,而是“不羁”。一词之别,则转贬义为褒义,衬托出西风那自由不羁的个性,既具有吹散严冬酷冷的气势,又让人向往如云一般的飘飏与飞举。此时的西风不是暴君,而是浪漫的诗人;不是冷漠的君主,而是充满温情与洒脱的救世者。“我个太浮,太傲,太和你一样不羁的!”采用了排比的方式,积累出一种气势,吟诵起来特别的铿锵有力。至于诗的末尾:“严冬如来时,哦,西风哟,阳春宁尚迢遥?”就凸显一种别拘一格的古雅,虽然束缚了几分浪漫的力量,却展现出一种从容的贵族气质。
很奇怪,当我读到郭沫若的如下一首诗歌时,我突然想到这样的《西风颂》,带有强烈的郭沫若的痕迹。
无边的天海呀!
一个水银的浮沤,
上有星汉湛波,
下有融晶泛流,
正是有生之伦睡眠时候。
我独披着件白孔雀的羽衣,
遥遥地,遥遥地,
在一只象牙舟上翘首。
说来有些啼笑皆非,让我做出这样判断的,除了郭沫若诗作那具有独特气质的古雅与浪漫外,还在于他使用的语气助词,总是这样的让人无奈。当我第一次读到郭沫若的《天狗》时,那一句“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让我突然有种喷饭的感觉。然而,吟诵再三,那种雄浑而又目空一切的气势,就扑面而来了。
在《雪莱抒情诗选》一书中,我最喜欢雪莱的这首小诗《咏月》:
你苍白可是为了
倦于攀登天空,凝视大地,
独自漫行得寂寥:
那星群都和你出身迥异——
因而你常变,象忧伤的眼睛
找不到目标值得它的忠诚?
空灵、寂寞、忧伤,又带有隽永的哲思况味,读罢真的可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雪莱创作了好几首名为《给——》的情诗,我最喜欢这一首的无奈与痴情,堪称绝唱:
有一个字常被人滥用,
我不想再滥用它;
有一种感情不被看重,
你岂能再轻视它?
有一种希望太象绝望,
慎重也无法压碎;
只求怜悯起自你心上,
对我就万分珍贵。
我奉献的不能叫爱情,
它只算得是崇拜,
连上天对它都肯垂青,
想你该不致见外?
这有如飞蛾向往星天,
暗夜想拥抱天明,
怎能不让悲惨的尘寰
对遥远事物倾心?
不过,我曾经有一首仿作,却是模仿了雪莱的另一首《给——》:
温柔的少女,我怕你的吻,
你却无须害怕我的;
我的心已负载得够阴沉,
不致再给你以忧郁。
我怕你的风度、举止、声音,
你却无须害怕我的;
这颗心以真诚对你的心,
它只纯洁地膜拜你。
它是雪莱1820年的诗作,当时诗人28岁,正是青春将逝的时刻。这样清纯的爱情诗,是否诗人的憧憬,对爱情的恐慌以及无告无望,还是另一种含义的墓志铭?在我22岁的时候,写了这样一首效颦之作:
心爱的女孩,我怕你的泪,
你却无须害怕我的;
我的眼泪只为你流,
因为心中充满了悲伤。
可爱的女孩,我爱你的笑,
你却为何不爱我的;
快乐总是这么短暂,
我所有的更多是惆怅。
我深爱的女孩,
我的爱只属于你的;
若你要远去,
我心也将随你飘逝;
在风中叹息,
只剩躯体在痛苦中彷徨。
虽然语气上差相仿佛,然而内在的底蕴与遐思则是十万八千里之距了。原谅我的孟浪和无知吧。最希望原谅的还是我在1996年得到林川兄的赠书时,狂妄的写了一首劣作,妄图献给雪莱。诗的前言写到:“简单的讴歌,以示我爱,希冀未予伟人以玷污;并答报林川之友谊。”:
哟,欢快的雪莱哟!
你这婉转歌喉长诵乐音的云雀。
你是冲刺天宇的箭矢、
追逐清风的精灵,
你这诅咒了黑夜的、
以长矛刺杀了凶魔的
永生欢歌的云雀。
你跃飞,欲冲出困围,
却寻那生的皎洁,自由的愉悦;
并平展你如云的羽翅,
挥去那烦恼的阴霾。
哦,不羁的精灵!
你翩翩的翱翔,叫我这仰视者
甘心作你歌声抚弄中的小草;
即便深埋葬于泥尘下,
枯萎的躯身也同样得承润泽,
并从恶魇里醒转。
仿佛重生般,
清明的锐眼看见——
四周盎然,
明丽艳亮;
而幸与云雀共欢歌:
(即使我之欢声是那么的细渺)
春之女神着上了绿衣已然来到!
哦,原谅我吧,我居然用了郭沫若的腔调,拼凑了雪莱的诗作,以及徐志摩的比拟,来表达我对雪莱的膜拜。还要原谅我的是,我竟然将这样恶劣的诗作附在了本书的末尾,玷污了这样一本好书。林川兄,我算是彻底辜负你的赠书雅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