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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07 16:16
《卡夫卡的画笔》试图向世人揭示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卡夫卡:身为画家的卡夫卡。编者的努力 成功了一半,我确乎认识了卡夫卡的画作,但本书吸引我的仍然是卡夫卡不朽的文字。我以为,村上春树的小说《海边的卡夫卡》,书名似乎就有一种魔力与诗意, 本书同样如此。我们将卡夫卡的名字印象化了,它不再是一个记号,不再是一个伟大作家的姓名,它就是诗,一首性灵的诗,如空中翱翔的鸟的绝美姿影;或者是神 秘的卦纹,未来或者死亡。

卡夫卡的画作确有神奇的一面,例如马克斯•布罗德(Max Brod)称为的“无形线上的黑色木偶”,以及“奔跑的人”,“三个奔跑的人”,“没有食欲”等画作,走的是抽象派或印象派的画风。没有繁复细腻的笔触, 展现的是一种意象,通过寥寥勾勒的笔画,或者黑色凝重的色块,体现一种轻或者重,飘逸的动态,绷紧的弦一般的张力,真可以说是举重若轻。若非卡夫卡伟大的 作家地位,艺术界人士定会将这些画作归类为“野狐禅”。实际而言,卡夫卡并没有经过太多绘画的专修。他自己曾言:“在一个很糟糕的女画家那里开始系统学习 绘画,毁掉了我全部的天赋”。我无法单纯欣赏画作,我总要想到卡夫卡。艺术总是相通的,因此我称卡夫卡的画作为“文人的画”,例如苏东坡的画作,不在于画 笔的精细以及合乎传统,而在于传神,或者展现画家心中的“道”。

我更为卡夫卡的文字而着迷,即使是他私密而随意的日记文字。例如,在1920年1月13日的日记中,他写道:“如果这是一个监狱,他或许就认了。以囚徒的 身份告别世界——这也未尝不是一个生命目标。但这只是一个栅栏围成的笼子。世界的噪音冷漠而霸道地穿过栅栏涌来,涌去,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囚徒其实是自 由的,他可以参与一切,外面的一切他都不会错过;他甚至可以离开这个笼子,栅栏的木棍彼此相距好几米远,他甚至都不曾被捕。”卡夫卡的文字绝对不是绚烂辞 藻的堆砌,更多的是硬和冷的色调,在于思想的深邃。甚至普通的几个字,都让人产生无法完全挖掘的无力,进而是崇拜。

卡夫卡的思想是跳跃的。他自己也说:“在思考中,我总是碰到边界。某些孤立的东西我还能跳跃着捕捉到,连贯而不断发展的思维对我来说则是完全不可能 的。[给菲莉斯•鲍尔德一封信,1913年1月10日/16日]”宋人严宇论诗曰:“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 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卡夫卡的文字正如诗歌般的妙处,因为无迹可寻,故而透着深邃与神秘,故而能够言有尽而意无穷。卡夫卡认 为:“艺术的本事就在于,在事先无法分辨光在哪里的情况下,从黑暗的虚空中有力地捕捉到光束。”试想,我们所看到的光,会否是一种折射或者透视之后光怪陆 离的景象呢?

卡夫卡非凡的观察力,使得他的笔触细腻而又传神。似乎他总能发现我们常人不会留意的枝末细节,当我们在阅读时,又不由点头称是。例如:“我的影子常常比我 小,就在我旁边的墙上跑着,如同跑在墙和街面之间的狭路上一样。[一场战斗的描述,1907/1908年]”“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发现,她右边的镜片比 左边的离眼睛更近一些。[日记,1911年10月2日]”“这是一个长长的走道,一道道制作粗糙的门通向阁楼的一个个部门。尽管没有阳光照进来,这里并不 是漆黑一团,因为有的部门朝向走道这一边没有采用统一的木板墙,而是高至房顶的木栅。于是就有些光透过来,……走廊的两边有两排长椅。这些人几乎等距地坐 在上面。所有人的衣着都很随意,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从表情、姿态、胡须和许多几乎无法确定的细节来看,属于较高的阶层。由于没有衣钩,他们都把帽子放到了 椅子下面,也许是一个跟一个学的。[诉讼,1914/1915年]”

一些短促的文字断开,又连贯起来,产生一种特别强大的力量。我想,若要读出声来,必然是铿锵如金石的叩击声。例如:“如果我走进酒馆,想一醉方休,我就知 道,这一个晚上,我会喝醉的,不过,就是躺倒也以我的方式![一场战斗的描述,1907/1908年]”“星边的园中屋。画在屋前的草地上的。供人休息的 座位上的诗句已经背熟。箱子做床。睡觉。院中的鹦鹉,呼唤着甘泪卿。[旅行日记,1912年6月/7月]”“一个个日子,一个个季节,一代代人,一个个世 纪相继而逝,表面看似寂静,其实是在倾听:马就是这样在车前跑的。[八开笔记本H,1918年]”

他的想象力无与伦比。“我僵硬而冰冷。我是一座桥,横卧在深渊之上,一边是脚尖,一边是双手,都被钻了洞。我死咬着不断剥落的砂质黏土。裙摆在我体侧舞 动。……于是我就卧在这里,等待;我不得不等;如果不是坍塌,一座桥一旦建起,就不能停止做桥。……桥转身了!我还没转过来,就已经摔下去了,我摔落在 地,全身断裂,被尖尖的砾石刺透,那些平日总是从湍急的水里露出头来,平和地盯着我看的石头。[桥,1916年]”“根据通知,我们的蛇晚上就到,在此之 前,一切都要打成粉末,我们的蛇连极小的石子都受不了。这么敏感的一条蛇到哪里去找呢?这是一条独特的蛇,我们的工作让她得到无与伦比的宠爱,而她也因此 被塑造得无与伦比。令我们无法理解,也非常遗憾的是,她为什么还称自己为蛇。至少她该称自己为女士。当然了,就是作为女士,她也是无与伦比的。但这不是我 们该考虑的事情。我们要做的是把石头砸成粉。[日记,1917年8月8日]”“我想证明的是,如果我看到食物,就向后退,不是地面在倾斜着把食物往自己身 边拉,而是我在引诱它跟我走。[一只狗的研究,1922年]”

我不能再摘录下去了,每一句都那么的美。这所谓“美”并非平常意义的美,她不是丑的反面,不是美的极致,仅仅是一种绝对,一种幻灭,一种深邃。这种美如黑暗中的光,或者如光亮中的暗,总之是无与伦比的。我永远都读不懂卡夫卡,没有人能读懂。其实,谁又能读懂他自己呢?

2008年8月10日
 
2010-06-14 11:48
在博雅书城购得《知堂书话》,上、下两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厚厚的两本,原价59.80,打了六折仅36.00元。知识竟然可以这样的廉价。哈哈,典型的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知堂的文字温而不火,老而不辣,用现今时髦的话来说,知堂先生真可以说是得“和谐”的真味矣。恩,钻进故纸堆里谈书话,何其妙哉!本书几乎将周作人的书话一网打尽,编者为钟叔河先生。知堂的嫡传弟子编辑知堂之旧文,可谓相得益彰。

许久不读书话了。大学时,是读书话的狂热时候,许多藏书家的书话我都曾拜读过。例如郑振铎、黄裳、叶灵凤、姜德明。窃以为,读书话是最占便宜的事儿。一本书话,厚不过数百页,费去的读书时间不过数日,却把古今中外无数好书读尽,不仅是内容,还有思想,甚至作者写书的那点轶事,都可以从书话中体味。写书话之人,非有渊博知识不可为。书话的作者,本身既是藏书家,又是高明的文学家,例如郑振铎与黄裳,本身的随笔就写得极为老辣。大师的著作在同样是大师的笔下,不仅活了过来,似乎还被赋予了书话作者的灵魂,变得更为丰富。有些不熟知我的朋友,常以为我读书渊博,其实都被我的表象所蒙蔽,我的那点知识,大约半数都是从书话中获得。这也算是阅读书话的一大收获吧。

阅读书话之人,必须是爱书之人,否则很难将那份对书的感情投入其中。当你看到书话作者对版本的争执不休,你是否会觉得枯燥?若是书虫,拥有的则会是一份羡慕吧。阅读书话,会有坐拥书城的错觉。吾书非汝书,爱书之人对于藏书从来都是葛朗台;然而写在书话之中,则变得异常的慷慨,那种分享之乐,很有几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旷达。

在我的藏书中,属于书话的书籍并不多。一本《晦庵书话》、陈原之《书林漫步》和《书林漫步续编》,皆是从旧书中淘来。一本吴尔夫的《书与画像》,距购买之日已有十数年了,如今书页泛黄,书边蒙尘若墨一般的黑,俨然是古旧之书的模样了。真可以说是:书犹如此,人何以堪!

附记:一月之前,在济南机场购得鲁迅先生之《杂文选集》。最近甚少买文学书,这么两三个月来,就买了这两本,却是周氏二兄弟的著作,不能不说其中大有真意。鲁迅先生的杂文,如匕首投枪,在当今这个时候,或许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了吧。莫若学知堂缩身书斋,或可在方寸之间,悠游而忘情,得享内心的天地宽阔!?
 
2010-03-07 13:27
今天在解放碑精典书店购得卡尔维诺的《美国讲稿》。这是卡尔维诺于1985年应哈佛大学之邀,参加诺顿诗论的讲稿集。我在网络上拜读过卡尔维诺《美国讲稿》之《轻逸》,对文学中所谓“轻逸”的意向有精彩的叙述。还曾阅读过卡尔维诺的《帕洛马尔》中那段在海滩边的遐思,那种将自然的壮观与哲理的意味以一种玄妙莫名的方式结合起来,隽永而让人回味。在网络上阅读这样的文字,实在太累,太没有感觉。面对这样的文字,一定要有书香与咖啡香的糅合,在幽静昏昏的灯下,听着小提琴声的悠扬,方可沉入书中的意境。

我一直在寻找卡尔维诺的作品,今天购得此书,让我欢欣。可惜未见《帕洛马尔》,甚憾。卡尔维诺的妻子在前言中写到:“诺顿诗论讲座起始于1926年,由重要人物作讲座,先后作过讲座的有:T.S.艾略特,I.斯特拉文斯基,J.L.博尔赫斯,N.弗莱,O.帕斯,等等。”我忽然回忆起,前年十月我在网上书店购得的《博尔赫斯谈诗论艺》,同样是诺顿诗论的讲稿。这还真是巧合了。卡尔维诺的第一讲为“轻逸”,博尔赫斯的第一讲则为“隐喻”。实则,轻逸或许正是诗歌、文学乃至人生的隐喻吧。

朋友问我为何喜欢博尔赫斯。我讲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我喜欢博尔赫斯在文字中营造出的幽暗、玄妙、梦幻以及神秘,那种思想迷宫中的回旋重复乃至曲折。这是一种无可言说的美!这是意识与思想的流动,而不仅仅是文字组合出来的美妙。我并不能很好理解博尔赫斯作品的思想含义,我只是沉迷在他描绘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了。我阅读米兰.昆德拉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与《不朽》,同样沉醉的是这样一种只可意会,或许还有那么一种忧伤、沉郁。我无法一整天去阅读这么一些文字,我害怕自己的心灵会被重压得无法承受,然而只需阅读片刻,我却可以收获灵魂的安静。这是一种怪异。

或许我还爱上了意识流的趣味。我想,我可以考虑阅读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或者看看吴尔夫的《到灯塔去》。恩,而立之后的我,或许在调换文学的趣味了。
 
2010-01-18 12:03


近日拜读了北大醉侠孔庆东撰写的《金庸评传》,再一次对金庸作品进行了一次形而上学的温习。孔庆东探讨金庸作品,既是做学问,又是讲人生;既欣赏了艺术,又收获了学识。薄薄的一本《金庸评传》,内容却是沉甸甸的。

孔庆东讲金庸的文化渊源,实际上写了一本“武林简史”。他把整个通俗小说与武侠小说史放大,使得我们可以品评细节,然后再用精简的笔法将其缩小,纳须弥于介子,让我们能够窥其全貌,半日读尽通俗史。这是文学评论最合道理的做法。无论评论谁人的作品,我们都不能割裂历史文化的传承,金庸作品尤其如此。金庸小说中的“侠”,可以追溯到古之任侠好义,悲歌慷慨之辈,那种侠义精神基本延续了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游侠的定义,即“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行,其行必果,已诺必承,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金庸小说的侠义精神首先是传承,然后是超越,最后是颠覆。探查其源头,就不能不分析中国通俗小说、古代武侠小说与民国旧派小说的发展。传统文化始终都是当代文人的根,金庸自然不例外。唯一与旧派武侠小说家不同的是,金庸在创作武侠小说时,还吸收了新文艺的精神,同时还糅合了中世纪欧洲的“骑士”文化。金庸博览群书,必然不会放过欧洲文明中叙述历史苍茫和侠义文化的皇皇巨著。例如荷马史诗、希罗多德之《历史》、吉本之《罗马帝国衰亡史》,以及塞万提斯之《堂吉诃德》、大仲马之《三个火枪手》与《基督山伯爵》。换言之,分析金庸的武侠小说,似乎不应只限于中国传统文化。这是孔庆东《金庸评传》的一大缺失。

孔庆东对金庸一生的总结相当精辟,分为了三个阶段:少年游侠,中年游艺,老年游仙,活脱脱地展现了金庸先生的一生历程。为人作传,当记其生平。金庸生平,多数金迷都耳熟能详。金庸出身海宁査氏望族,儿时即喜通俗小说,少时也称得上是写作好手。怀揣外交官梦想,最后却做了《大公报》记者。做过编剧,似乎曾心仪当时的明星花旦夏梦(这算是金庸一生的唯一花边八卦了)。在因缘巧合之下,创作其武侠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从此“扬威武林”,最终成为武林盟主。一手创办《明报》,武侠与社论两支健笔,力撑明报从艰辛中奋起,最后拓展成为一个庞大的报业集团。金庸曾担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为香港回归作出过极大贡献。如他笔下的令狐冲,金庸在其事业巅峰期急流勇退,毅然退出江湖,开始自己的隐退生涯。金庸虽退,其名却愈显,所谓“凡有华人处,皆有金庸小说”。正如范仲淹歌颂严子陵,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金庸的风采,真可以说是名士风流,又兼得儒家之宽与仁,佛道的淡泊与无欲了。

《金庸评传》查抄故纸,竟然发掘出金庸少时的文章《一事能狂便少年》,其中一段话说:

“狂气”我以为是一种达于极点的冲动,有时甚至于是一种故意的盲目,情情愿愿地撇开一切理智考虑。固然,这可以大闯乱子,但未尝不是某项伟大事业的因素。像我们不能期望用六十度的水来发动蒸汽机一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业要用微温的情感、淡漠的意志来成就,那是一件太美好的梦想。我要这样武断地说一句,要成就一件伟大的事业,带几分“狂气”是必需的。

我们要求许许多多的,像法国大革命一般志士追求的狂;马志尼、加富尔的复兴民族的狂,以及无数的科学家、艺术家、探险家等对于真理、对于艺术、对于事业的狂热。


这篇文章是金庸的任侠之作,起因是为一名同学被欺侮打抱不平。文章发表在《东南日报》,影响甚大。窥一斑而知全豹,金庸社评之老辣,自然不是全无道理。还在中学时的他,就能写出如此文章,可以看出他未来的文学之路。

孔庆东的评传并非单纯的传记,还是文学评论。从学者的角度剖析金庸作品,自然能读出常人不能读出的意味。例如他在分析《天龙八部》中萧峰与康敏曲折诡异的关系时,论及了文学史中的一种模式,即“英雄杀嫂”。

这个模式背后包含着一个英雄对性的态度问题:英雄必须尽力地压抑自己的个人欲望才能够为社会牺牲。个人欲望集中体现在美人上,所以才有一种“美人祸水论”。而这个美人为什么一定要是嫂子呢?英雄和其他的女人之间可以产生真挚的爱情,比如说阿朱就可以。但在中国传统文学中,嫂子是最可疑、也最可恨的一个形象。嫂子是已婚女人,就是说她已经没有性禁忌了。她没有性禁忌,而且她又是外姓人,所以我们看中国古代很多作品中对已婚女人的描写,其美学地位都是不高的。

借此,孔庆东批评了所谓“金庸小说模式化”的言论。他写道:

如果仔细分析的话,任何故事都可以找出一个模式来。全世界的所有文学加起来就是那么百十种模式,这已经有学者研究得很详细了。但是模式的使用和变幻是无穷的。“萧峰杀敏”实际上是“英雄杀嫂”,这是经过冷静的思考之后才发现的。大多数读者肯定没有想到。这是为什么?这就说明金庸运用得巧妙。他在萧峰杀康敏的过程中,把时间顺序和场面加以巧妙的改变,小说中一开始就是萧峰被陷害,谁陷害的不知道,后来才慢慢地揭示出来。最后惩罚康敏的一节,并不是萧峰亲自用很残忍的手段去惩罚的——那样会损害英雄的形象——而是阿紫来惩罚的。……金庸既采用了这个模式,又使它在现代的阅读环境下能够被读者所接受。

提到“英雄杀嫂”,施蛰存在《石秀》中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这一模式。在该篇小说中,英雄对嫂的态度,来自于畸形的爱恋,是弗洛伊德式的性心理剖析,写出来是一种血色的唯美。

石秀定睛对她望着。唔,真不愧是个美人。但不知道从你肌肤的裂缝里,冒射出鲜血来,究竟奇丽到如何程度呢。你说我调戏你,其实还不止是调戏你,我简直是超于海和尚以上的爱恋着你呢。对于这样热爱着你的人,你难道还吝啬着性命,不显呈你的最最艳丽的色相给我看看么?

石秀对潘巧云多情地看着。杨雄一步向前,把尖刀只一旋,先拉出了一个舌头。鲜血从两片薄薄的嘴唇间直洒出来,接着杨雄一边骂,一边将那妇人又一刀从心窝里直割下去到小肚子。伸手进去取出了心肝五脏。石秀一一的看着,每剜一刀,只觉得一阵爽快。只是看到杨雄破着潘巧云的肚子倒反而觉得有些厌恶起来,蠢人,到底是刽子手出身,会做出这种事来。随后看杨雄把潘巧云的四肢,和两个乳房都割了下来,看着这些泛着最后的桃红色的肢体,石秀重又觉得一阵满足的愉快了。真是个奇观啊,分析下来,每一个肢体都是极美丽的。如果这些肢体合并拢来,能够再成为一个活着的女人,我是会得不顾着杨雄而抱持着她的呢。

看过了这样的悲剧,或者,在石秀是可以说是喜剧的,石秀好像做了什么过份疲劳的事,四肢都非凡地酸痛了。一回头,看见杨雄正在将手中的刀丢在草丛中,对着这份残了的妻子的肢体呆立着。石秀好像曾经欺骗杨雄做了什么上当的事情似的,心里转觉得很歉仄了。好久好久,在这荒凉的山顶上,石秀茫然地和杨雄对立着。而同时,看见了那边古树上已经有许多饥饿了的乌鸦在啄食潘巧云的心脏,心中又不禁想道:

“这一定是很美味的呢。”


英雄杀嫂,果然是文学创作中屡试不爽的模式。可我们在读《天龙八部》时,能够想到乔峰杀敏,是英雄杀嫂么?

孔庆东论金庸的语言成就,认为金庸的语言是一种极致的“平常”,可谓一语中的。“清水出芙蓉,天然来雕饰”,金庸的语言并不绚丽,也少有精辟之语,拆开来看,并无出奇之处;而整体观之,则浑然天成,极度地和谐与平衡。孔庆东从自己的一个例子来阐释金庸语言的极高成就:

曾有出版社委托我编一本《金庸侠语》,我一想,金庸这么优秀的武侠小说家,编一本《金庸侠语》,这有什么难的,没有犹豫我就答应了下来;可是没想到,我答应下来之后,才发现困难,我把金庸的十五部小说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出几句掷地有声的话来,找不到抄下来就能当名言警句的。我感到奇怪的是,金庸的每一句话细看都很平常,不论词汇的搭配还是句式的选择,很少标新立异,没有哪些很奇怪的动宾搭配、主谓搭配,没有那些朦胧诗的句式,绝没有。

为什么?莫非金庸的语言并无可取之处?读这样的文字,会否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最后让我们无法卒读?显然不是,金庸的小说总是引人入胜,让人茶饭不思。那么,金庸的小说完全是以结构取胜的么?孔庆东先抑后扬,最后分析出洋洋洒洒的一番道理:

金庸的语言就像一些超一流的名著一样,叫做“浑然不可句摘”,他的小说是一个浑然的整体,不能摘下来。离开了上下文,离开了小说的肌体,这些段落就成了枯死的标本,这标本自身没有生命力。……它合起来互相一补充,就像满天星辰一样,放出光辉,你把它分开来,就像一串彩灯断了电一样。这就使人产生疑问,这是不是一流的语言境界呢?你为什么不能把每句话都写得漂漂亮亮,可以抄到格言本上呢?但是,这其实正是第一流的境界。

若要了解金庸,阅读金庸小说是不二法门,正如了解查良镛,需品读其《明报》及其社论;若想找到一条终南捷径,那么,就读孔庆东的《金庸评传》吧。
 
2009-12-27 14:56

每当我在书架上看到这本书,我就想起林川兄的友情。封面是张守义先生的工笔,刻画出雪莱不屈的眼神以及俊朗的面容。白色的封面已不复洁净了,岁月描绘出灰尘的影子,似乎还有蠹鱼的痕迹。翻开书,在扉页上,是林川兄以钢笔书写的赠语:

君雅好歌诗
以此册奉之
必较于我手多用矣
朱林川
96.12.23

这是林川兄的谬赞,我对诗歌的喜好不过是浮泛在文字表面而已。不过在题语的当时,确乎是我膜拜英诗人的狂热时刻。而起因则是拜读了王佐良的一本小书《英诗的境界》。从“诗人的诗人”斯宾塞到刚毅悲愤而又浪漫的弥尔顿;从“湖畔诗人”华兹华斯到“名字写在水上”的短命诗人济慈;从为自由而生的拜伦,到抒情圣手雪莱,以及老而弥坚的叶芝,《荒原》中的艾略特……多么光彩夺目的名字,又是多么璀璨不朽的诗作!

最初知道雪莱,是雪莱的名作《西风颂》。诗歌的末一段几乎成为了鼓励困境中人的警句。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
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

林川兄所赠的《雪莱抒情诗选》乃1958年查良铮的译本,1982年第3次印刷。《西风颂》的翻译并非流行的版本。据林川兄在书中的笔记,该诗的结尾后来改译为:

请你吹起预言的号角
唤醒沉睡着的人类!
西风呵
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

虽然更为口语化,然而最后一句的反问更加有力,迸发出一种光明在即的朝气与强烈的渴望。若要说译诗的古雅,我更认可郭沫若。这是我在当时无意读到的《西风颂》译文:

哦,不羁的西风!你秋之呼吸,
你虽不可见,败叶为你吹飞,
好象魍魉之群在诅咒之前逃退;
黄者、黑者、苍白者、惨红者,
无数病残者之大群。哦,你,
你又催送一切的翅果速去安眠,
冷冷沉沉的睡在他们黑暗的冬床,
如像死尸睡在墓中一样;
直等到你阳春的青妹来时,
一片笙歌吹遍梦中的大地,
吹放叶蕾花蕊如像就草的绵羊,
在山野之中弥漫着活色生香。
不羁的精灵哟,你是周流八垠,
你破坏者兼保护者;你听哟,你听!

…………

啊,你吹舞我如波如叶如云吧!
我生是巨创深痛,我是血流遍体;
时间的威权严锁了我,重压了我,
我个太浮,太傲,太和你一样不羁的!

…………

请把我作为你的瑶琴如像树林一般,
我纵使如败叶飘飞也将无妨!
你雄浑的和谐的交流
会从两者得一深湛的秋声,
虽凄切而甘芳。
严烈的精灵哟,请你化成我的精灵,
请你化成我——你个猛烈者哟!
请你把我沉闷的思想如像败叶一般,
吹越乎宇宙之外促起一番新生;
请你用我的诗句作为咒文,
把我的言辞散布人间,
如像从未灭的炉头吹起热灰火烬!
请你从我的唇间吹出醒世的警号——
严冬如来时,哦,西风哟,
阳春宁尚迢遥?

其时,我并不知道这篇译作是郭沫若的手笔。我喜欢他的翻译,不名西风为“狂暴”,而是“不羁”。一词之别,则转贬义为褒义,衬托出西风那自由不羁的个性,既具有吹散严冬酷冷的气势,又让人向往如云一般的飘飏与飞举。此时的西风不是暴君,而是浪漫的诗人;不是冷漠的君主,而是充满温情与洒脱的救世者。“我个太浮,太傲,太和你一样不羁的!”采用了排比的方式,积累出一种气势,吟诵起来特别的铿锵有力。至于诗的末尾:“严冬如来时,哦,西风哟,阳春宁尚迢遥?”就凸显一种别拘一格的古雅,虽然束缚了几分浪漫的力量,却展现出一种从容的贵族气质。

很奇怪,当我读到郭沫若的如下一首诗歌时,我突然想到这样的《西风颂》,带有强烈的郭沫若的痕迹。

无边的天海呀!
一个水银的浮沤,
上有星汉湛波,
下有融晶泛流,
正是有生之伦睡眠时候。
我独披着件白孔雀的羽衣,
遥遥地,遥遥地,
在一只象牙舟上翘首。

说来有些啼笑皆非,让我做出这样判断的,除了郭沫若诗作那具有独特气质的古雅与浪漫外,还在于他使用的语气助词,总是这样的让人无奈。当我第一次读到郭沫若的《天狗》时,那一句“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让我突然有种喷饭的感觉。然而,吟诵再三,那种雄浑而又目空一切的气势,就扑面而来了。

在《雪莱抒情诗选》一书中,我最喜欢雪莱的这首小诗《咏月》:

你苍白可是为了
倦于攀登天空,凝视大地,
独自漫行得寂寥:
那星群都和你出身迥异——
因而你常变,象忧伤的眼睛
找不到目标值得它的忠诚?

空灵、寂寞、忧伤,又带有隽永的哲思况味,读罢真的可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雪莱创作了好几首名为《给——》的情诗,我最喜欢这一首的无奈与痴情,堪称绝唱:

有一个字常被人滥用,
我不想再滥用它;
有一种感情不被看重,
你岂能再轻视它?
有一种希望太象绝望,
慎重也无法压碎;
只求怜悯起自你心上,
对我就万分珍贵。

我奉献的不能叫爱情,
它只算得是崇拜,
连上天对它都肯垂青,
想你该不致见外?
这有如飞蛾向往星天,
暗夜想拥抱天明,
怎能不让悲惨的尘寰
对遥远事物倾心?

不过,我曾经有一首仿作,却是模仿了雪莱的另一首《给——》:

温柔的少女,我怕你的吻,
你却无须害怕我的;
我的心已负载得够阴沉,
不致再给你以忧郁。

我怕你的风度、举止、声音,
你却无须害怕我的;
这颗心以真诚对你的心,
它只纯洁地膜拜你。

它是雪莱1820年的诗作,当时诗人28岁,正是青春将逝的时刻。这样清纯的爱情诗,是否诗人的憧憬,对爱情的恐慌以及无告无望,还是另一种含义的墓志铭?在我22岁的时候,写了这样一首效颦之作:

心爱的女孩,我怕你的泪,
你却无须害怕我的;
我的眼泪只为你流,
因为心中充满了悲伤。

可爱的女孩,我爱你的笑,
你却为何不爱我的;
快乐总是这么短暂,
我所有的更多是惆怅。

我深爱的女孩,
我的爱只属于你的;
若你要远去,
我心也将随你飘逝;
在风中叹息,
只剩躯体在痛苦中彷徨。

虽然语气上差相仿佛,然而内在的底蕴与遐思则是十万八千里之距了。原谅我的孟浪和无知吧。最希望原谅的还是我在1996年得到林川兄的赠书时,狂妄的写了一首劣作,妄图献给雪莱。诗的前言写到:“简单的讴歌,以示我爱,希冀未予伟人以玷污;并答报林川之友谊。”:

哟,欢快的雪莱哟!
你这婉转歌喉长诵乐音的云雀。
你是冲刺天宇的箭矢、
追逐清风的精灵,
你这诅咒了黑夜的、
以长矛刺杀了凶魔的
永生欢歌的云雀。
你跃飞,欲冲出困围,
却寻那生的皎洁,自由的愉悦;
并平展你如云的羽翅,
挥去那烦恼的阴霾。
哦,不羁的精灵!
你翩翩的翱翔,叫我这仰视者
甘心作你歌声抚弄中的小草;
即便深埋葬于泥尘下,
枯萎的躯身也同样得承润泽,
并从恶魇里醒转。
仿佛重生般,
清明的锐眼看见——
四周盎然,
明丽艳亮;
而幸与云雀共欢歌:
(即使我之欢声是那么的细渺)
春之女神着上了绿衣已然来到!

哦,原谅我吧,我居然用了郭沫若的腔调,拼凑了雪莱的诗作,以及徐志摩的比拟,来表达我对雪莱的膜拜。还要原谅我的是,我竟然将这样恶劣的诗作附在了本书的末尾,玷污了这样一本好书。林川兄,我算是彻底辜负你的赠书雅意了。
 
2009-12-20 11:15
昨日,西西弗书店在江北北城天街的新店开张,全场图书6.9折。这条消息自然吸引了我这个道地的书虫。到了书店,已是人头攒动。我急切地迈着步子,几乎是要从人群中冲进书店。慌什么?是怕别人把我喜欢的书买完了么?自然不是,可是我只要走近书店,心情总是急迫的。别人是“近乡情更怯”,我则是“闻书心愈急”。还是不够从容优雅啊。罪过!罪过!

西西弗书店的人文气息总是很浓,书香四溢,和上酽酽的咖啡香浓,真要让人迷醉了。可惜江北书店的空间太局促了,爱书人,读书人,书虫们,还有穷措大们,挤在这局促的空间里,宁静的心思也要被冲散了。


买什么书呢?我看到很多好书呢。所谓“好书”的定义,就是我一看到书名与封面,就恨不得要掏钱买下,要再三压抑,才能制止掏钱冲动的那种。自从阅读了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开始喜欢阅读昆德拉,乃至于他那种略带有哲思,略带有忧郁,略带有生命悸动的小说风格。是的,我爱上这种风格了。于是,我买了昆德拉的《不朽》。我喜欢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装帧。书皮总是温润如玉,一副印象画派的画作,让人遐思不已。唯一的问题是对于蠹鱼这种书虫,阅读时总有些战战兢兢。不是对书的内容产生敬畏,而是害怕弄脏了书,亵渎了书中的心灵。我是否应该焚香洗手呢?

我还买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对茨威格慕名久矣,可是居然一直没有心思拜读其大作,真是奇怪。看来我还是太俗太大众,大把的时间去阅读无营养的小说,以至于忘记那些可以洗涤心灵的名著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茨威格的短篇小说集。怎么看茨威格的小说?我想在阅读之后告诉诸位。

与前两本书不同,奥斯丁的小说《傲慢与偏见》就显得古老而又经典了。美国评论家爱德蒙.威尔逊说:“在英国文学仅一又四分之一的历史上,曾发生过几次趣味的革命,惟独莎士比亚和简.奥斯丁经久不衰。”评论家总是喜欢夸大其辞,若此言是真,那么真是英国国民的悲哀。啊,我可不是要贬低莎士比亚和奥斯丁。笑话,谁敢贬低莎士比亚老头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一个国家的文学史,能够经久不衰的作家只有这么两个可怜的数目,那么这个文学史就未免单调了些。是的,我明白,威尔逊的评论并不是要贬低英国文学,其本意无非是要将莎士比亚和奥斯丁推上英文学的王座与后座罢了。说来惭愧,我居然没有读过《傲慢与偏见》呢。这次买了这本书,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读。权当是书虫的品性吧。爱书却不一定要读书,谁说不是呢?


我选了兰姆的《伊利亚随笔》。思量再三,最后还是放回了书架。原因有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我已经拥有了一小半的《伊利亚随笔》。三联版的“文化生活译丛”中,我拥有一本《伦敦的叫卖声》,仍然是刘炳善译,其中选录了好几篇兰姆的名作。我欣赏兰姆随笔的老到与精炼,真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可是我现在有些讨厌这种笔法老到的英随笔了。我总觉着有些暮气。或者说,这样中世纪的文章,和我有些“隔”了。因着同样的原因,我现在都不大爱看知堂的随笔了。说起来,知堂的随笔距今不过六十年而已,还不算老吧。可是写作人的心境已经垂垂老矣。第二个理由,若是有技巧的说法,就是“囊中羞涩”,直说就是:没啥钱了,舍不得。第三个理由足够充分:我的书架已经书满为患了。前几天,出版社寄来6本我翻译的书,砖头一般大,到现在还未找到容身之处呢。

我自然还谈不上坐拥书城,委实是书房太小,仅能容身而已。其实哪里是什么书房,不过是窗户封闭了的阳台而已。如遇晴日,阳光铺洒进来,一室皆辉,是谓“晴窗”。现在的我,正是坐在这晴窗之前,书写我的购书记。
 
2008-10-13 14:00

昨日,购买的书送到。《博尔赫斯谈诗论艺》和钱穆先生《晚学盲言》。博尔赫斯一直是我极为喜欢的大师级人物,他的小说像谜一般,透露出他深邃的思想;而散文则展现出他的博学、睿智与洞穿人生和艺术的透彻。我曾经写过一篇似小说似散文的文章《梦的文学》,就是在读罢博尔赫斯的散文之后,突然想到,然后又记录下来的。或许可以称之为东施效颦。

钱穆先生是享誉中外的大学者,《晚学盲言》是他晚年的著作。其时,他已双目失明,只能口述,然后由其夫人笔录之。之后再通过复述进行修订。从八十六岁高龄开始著述,直到九十二岁方成。其中内容涵盖中外古今之政治、文化、哲学、历史等方方面面,可谓是钱穆先生学术之集大成者。

本月,至市图书馆借得村上春树《东京奇谭集》,吴敬梓《儒林外史》。又在沙区图书馆借得柳鸣九先生《浪漫弹指间——我与法兰西文学》。《东京奇谭集》由五篇有趣而怪异的短篇小说组成,内容固然是异想天开,但其中似乎别有深意,而从中更能看出村上文字的精妙与空灵。已读毕,然而余韵绕梁。《儒林外史》在读,自然是另一种趣味。读着儒生之间貌似雅致的对话,不觉间觉得自己也雅了起来。那个时代,虽然有许多丑恶,可仍有令人神往的妙趣。《浪漫弹指间——我与法兰西文学》粗粗翻阅完毕,主要内容还是柳鸣九先生对于法兰西文学的记忆,尤其是与诸多现代派作家的邂逅。能开阔眼界,不过并非我的兴趣所在。书中谈到了萨特,勾起了我对这位大师的兴趣。于是翻出自己书架上的一本《萨特论艺术》。本书评论了四位艺术家丁托列托、贾科梅蒂、考尔德、拉普加德。这四位艺术家中,有的是画家,有的是雕塑家,有的是画家兼雕塑家,有的是雕塑家兼画家。这些人都是在他们的那个世纪中名动欧洲的人物。相当于唐之吴道子,宋之苏东坡,元之倪云林,明之唐伯虎,清之八大山人、郑板桥。然而,各有各的世界,例如丁托列托的世界,并不比苏东坡离我们的久远,可是因为文化的差异,总觉得隔了一层。所以还不曾看完第一篇《威尼斯的流浪汉》,我就打算卒读了。
 
2008-09-14 13:34
若要说淘寻旧书收获颇丰之处,还是在黄桷坪。旧书店离美院不远,不过是数尺不到的斗室,书并不多,但在这样一个逼窄的地方,书架满壁,而书则满架,仍有入书山之感。正是在这样的书店里,除却淘到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之外,还包括《李贺诗选析》,《龚自珍诗集》以及《古希腊抒情诗选》。这些书自然不是什么善本、孤本,甚至算不上是好的选集,例如《李贺诗选析》。然而在我而言,确乎是淘书经历中不多的收获。

若以人之一生比作上下五千年历史,那么这样在黄桷坪的淘书,大约可以追溯到三国周郎的时代了。如今算来,已经逝去十年有余,昔日的旧书店早已不见了踪迹。幸得当时的我附弄风雅,在购得的书上记录了往日旧事,如今展卷读来,竟然有几分抚古叹今的沧桑感。例如在《李贺诗选析》一书中,我写道:

丙子年二月八日购于黄桷坪一小书店。因林川的介绍,也迷恋他的诗。这飘忽即逝的鬼才,才情高绝,而又落落寡欢。一生怀才不遇,最后郁郁而死。透过这些诗作,我们倒可看见一个瘦的诗人,骑在驴背上,念着悱恻的句子,行入那苍茫的林中。其诗神峭瑰丽,衣钵太白之遗风,恣肆豪放;却又冷冷有鬼气,恍若冥界中来。诗以想象奇特,诡异晦涩取胜,所以迷恋者若痴若狂;不屑者又弃之如草芥。大约《唐诗三百首》未录李贺之诗,即是此种因由罢。

写在《龚自珍诗集》上的就有些趣味了:

定庵乃清文坛之大家,其诗别具风格,有“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一句,直抒胸臆。书廉而买。丙子八月廿日记,上为措大之言也。

看来当时的我,囊中着实羞涩得紧。

书中题记中写到的林川,是我大学的同窗好友,雅好诗词,胸中所藏唐诗宋词恐怕有数百首,在我等眼中看来,真乃神人也。林川犹喜李长吉诗,尝自摇头晃脑地独自吟诵,自得其乐。因为对文学的共好,我们可谓知己。常在上课枯坐无聊时,做一些录诗背诗的游戏。当然总是林川兄将其胸中所藏录于纸上,勒令我在规定时间内背诵下来,以此考察我的记忆力。林川兄自然不会以五、七言绝句来侮辱我的记忆力,所录皆为长诗,如李贺之《高轩过》、《金铜仙人辞汉歌》、《李凭箜篌引》,以及李太白之《古风(秦王扫六合)》、《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我们对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几个学期下来,自然是我的收获良多。只是这种强记硬背,终究不能长远。如今想来,只能记得“吴丝蜀桐张高秋”、“少年心志当拏云”等零词片语了。有时候兴之所致,也会狂吟一声:“吾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想起过往的旧事,不由想起我与林川兄曾经在嘉陵江边的半日游程。我们临风而立,静看江上波涛汹涌,发出万古不变的涛声。深秋的寒江有些萧索,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雄浑气势,然而水的色泽却显得格外地清绿。有道是:“嘉陵水色女儿肤,比似春莼碧不殊。”站在江畔,我们谈古论今,或者闲聊时下的话题,所谓“聊天打屁”是也。偶尔,我们却会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聆听自然的天籁。这次所谓的便游(Side Trip)被我记录在随笔《半日的游程》中,题目则是借用了郁达夫先生的一篇随笔。我自然不敢比肩先贤,文字的简陋寒怆且不说,嘉陵江边的风物自然也不同于九溪十八涧的幽趣,但那种与友结伴,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趣却是一脉相承的。我们在嘉陵江边“餐风露饮”,又随着江边蜿蜒而行,不觉间行至北碚的古码头。这又是另一种风景,岸边岩石上清晰可见的纤痕,使我能够想象得到旧时嘉陵江边纤夫们的水上生涯。从码头拾级而上,就来到了人声鼎沸的北碚街头。就在这街头的一处偏僻角落,我们看见了一家卖旧书的冷摊。我们皆是爱书之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书不在多,一本好书足矣。是的,就是在这里,我买到了全套的《水浒传》。此乃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的版本,并于1981年的第三次印刷。该版本据容与堂的刻本,是通行的百回本。

在书的扉页上,我略略记录了此事: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廿五日,与林川结伴至北碚。时天微阴,于街头冷摊购得此书,计十七元。心之欢喜,无以言计。更想:与友结伴,缘得好书,此非天下第一等福气之人欤?书微旧,整洁,乃百回本。前附十六幅木刻插画,后坠四篇评论。惜眉批,夹批俱删,未可见原本全貌,亦可叹。
 
2008-09-09 11:01
我的开始淘旧书,并非出于对善本、孤本或者珍本的骸骨迷恋,那是藏书家的雅事,与我无缘。只因那时的我,“袋里无钱,心头多恨”,不过是一名穷措大而已,生活费不多,哪里能够铺张地到书店去买新书呢?对于我这种喜新厌旧者,新书总还是可爱的,纸白如绢,墨色如新,更有沁人书香余韵绕梁,说不尽的书趣在心头,然后再收之书架,看琳琅满目,真是特别有满足感。至于旧书,纸张发黄不说,往往还有泥迹、汗渍,以及蠹鱼的残骸,若是被某好事者在书页上乱涂乱画(不同于名家和藏书家的手记),那更是有伤风雅了。待得淘完旧书,双手如墨,腰酸背疼,最不幸的还是常常会一无所获,真是冤哉枉也。

淘旧书最大的乐趣自然在于有所得,若能收获自己辗转反侧而又求之不得的好书,更可以浮上一大白,乃人生快事!俗语云:“钓甚于鱼”。吾辈凡夫俗子,无法达到这样的境界。但在淘旧书时,若能有所斩获,那么过程即使辛苦,也会变得美好起来,可堪回忆。

重庆并没有专门的旧书市场,毕竟算不上什么文化名城,即使已有数千年历史,一直以来却文风不盛,自然与北京、南京以及苏杭一带相比,少了许多底蕴。北京有琉璃厂,不知现在风物如何。不过却听说如今若要淘古董,自然还是要去潘家园一带。南京的夫子庙秦淮河,古来就是风流销金之处,更少不了文人墨客,流连忘返。我去过南京数次,也曾夜游秦淮河,却早已不是旧时风貌,如《板桥杂记》所记。至于苏杭二地,我只是匆匆地去,又匆匆地走了,自然是没有太多时间去淘旧书的。

我淘旧书,或者是兴之所至,或者是街头偶遇,真正用心去淘的,还是在沙坪坝南开城一带(如今高楼林立,已不见数年前的景象)。每至薄暮时分,旧书贩们就在沿街一带摆好了书摊,没有吆喝声,只是点燃了蜡烛,于是,各色人等的人影就在烛光中摇曳。大约路灯的光线过于微弱,因而这样的一线繁星,以及暮色中幢幢的影子,仿佛给整个景色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那时的我,还在就读大学,正好宿舍有几个同学,酷爱文学,可以引为同道,因此常结伴而来,又兴尽而去。

然而这种刻意的淘旧书行径,并未给我带来太多的收获。原来,淘书也是要缘分的。如今回想起来,多次淘书,算得上是收获大约只有张扬的《第二次握手》,唐弢之《晦庵书话》。《晦庵书话》是三联书店1980年版。装祯是钱君匋老先生的手笔。封面是剪纸画的图案,上则为唐弢手题书名。扉页则印有唐弢先生的手稿,红线白格,映衬得格外的别致。可惜,书的封面已被扯掉,万幸还夹在书中,使我还能窥得书的全貌。这样的淘书,收获虽少,但与友相伴,在夜色烛光之下寻求好书的经历,总还是难以让人忘却。

好书有时候需要偶遇。一次去江北堂姐家,在要到塔坪的路上,忽然看见一老叟孤零零的在路边地上卖旧书。没有抱任何希望的跑过去看看,竟然发现了一本泰戈尔的诗集《飞鸟集》。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版,郑振铎译。这是郑振铎先生于一九五六年趁着再版的机会,重译的《飞鸟集》。内收郑振铎先生一九二二年初版序及五六年新序,泰戈尔传与三百二十五首小诗。当时的欣喜是难以言表的,去岁巡视书架,忍不住在本书扉页上记曰:
飞鸟的片羽,即使在夜色中,
对于诗人而言,它的美丽也是夺目的。

这或许可以表达我的喜悦之情。

封面设计乃王俭先生。封面简朴而典雅。淡灰色的底子,上以紫、白二色涂抹出两朵流云,上有三只飞鸟穿云而过。一只在前,另两只则结伴而行。这三只飞鸟,是否曾经飞到诗人的窗前唱歌,然后又飞去呢?

王俭先生的装祯设计总是这般诗意盎然。我曾经在黄桷坪淘得一本王俭设计的《十四行诗集》,莎士比亚著,屠岸译,仍旧是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本书是1981年的新一版。封面依旧是淡色地底子,仿佛晚秋天空的颜色,淡绿而又偏少许的绛蓝。几株蒲公英摇曳多姿,微风吹来,蒲公英不胜风吹,似要逐风而去。

附在书末的是屠岸先生的译后记,对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进行了完整而又全面地考证,涵盖版本来源,诗中含义与思想,诗的艺术价值,乃至于十四行诗诗体的介绍和翻译的体验,真可以说是一篇煌煌论述。老一辈人中的译家总是那么严谨,令人叹服。
 
2008-07-30 14:47
读梁遇春的散文,好像在读英散文家的随笔,而且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随笔,那是兰姆、华兹华斯、斯威夫特、阿狄生纵横才气的时代;又好像是在阅读钱锺书(算起来,钱锺书算是梁遇春的师兄)的散文,笔尖下埋藏着博览群书的智慧与渊博的知识。此外还有一种幽默,似乎是在文学沙龙里的妙语如珠,会心一笑。可惜,这样的天才却这么早逝而夭了。

如流星一般照耀一霎那光芒,然后沉寂在无穷黑暗之中的天纵之才,古有王勃、李贺,近有徐志摩、石评梅诸子。而在英国的薄命诗人中,拜伦、雪莱、济慈诸辈都是才华横溢、头角峥嵘的才子,却不幸都这么早逝而夭了。试想想,如果能够将他们的生命再延长一倍,不知会有多少华丽的诗歌、锦绣的文章流传下来?这些人的不幸,岂止是自己的悲哀,更是我们最大的不幸!

除了少许的译作,梁遇春只给我们留下了两本薄薄的小册子:《春醪集》和《泪与笑》。《春醪集》于1930年由北新出版,收录的文章不过十数篇小品文而已,涵盖的内容大约包括人生随感、文学评论等书斋闲话,没有风花雪月,也缺乏波澜壮阔,却足以彰显他的才情和性情。

我在读《春朝一刻值千金》一篇时,常常会忍俊不禁,又会深有同感地点起头来。这样含蓄的幽默在书中俯拾皆是,俨然是刻在作者骨子里的,浃肌沦髓,是一种怡然自得的谐趣。而我最钦佩的还是作者文字的老到,或许是长年枯守书斋的缘故,不过二十余岁的五四青年,竟然仿佛饱经了沧桑,看透了世情,文字自然地透露出平淡与从容,唯有一分率真,可以依稀看出作者的年纪。

作者写《查理斯·兰姆评传》,仿佛是站在镜前描绘自己,或者是穿越了历史,来到了十八、九世纪的英格兰与兰姆的心灵对话,以饱含仰慕之心与同情的笔触描绘兰姆的行状。二人的心灵或许是相通的,虽然经历迥然而异,笔触流露的情趣却如此的神似,无怪乎郁达夫称许其为“中国的伊利亚”。较于兰姆一生的命运多舛,梁遇春何其幸福!自1924年进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学习以来,就一直踯躅于象牙塔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是书痴们梦寐以求的人生。这种幸福来源于梁遇春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这种性情比诸于兰姆的旷达与安然,是不遑多让的。然而,梁遇春的一生又是不幸的,这不幸则是他的早逝。中国民间有俗话云“好死不如赖活着”,而丹麦王子哈姆雷特却在不停地叩问“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大问题”,这源于我们对未知死亡的恐惧与担忧。梁遇春在《人死观》中则说:“ 生不是由我们自己发动的,死却常常是我们自己去找的。”以梁遇春之眼观自己之死,或许能够坦然相对,然而对于吾辈读者而言,却总有一种不甘。这样的妙笔,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自己火光一般的光华,为何就这般断折了呢?好比一台精彩的戏剧,高潮迭出未至峰巅,忽然就嘎然而止,拉拢了舞台的幕布,竟然连辉煌的谢幕也来不及做,就这般悄无声地走了,怎么会不让观者感到怅然呢?

“在这急景流年的人生里,我愿意高举盛到杯缘的春醪畅饮。”人生苦短,比诸永恒的世界,即使长命百岁,仍然不过一瞬而已,所以人生终究是急景流年。梁遇春畅饮着春醪,就这般在醉里梦里歌着,做一个生命旅途中的行吟者,然后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真是漂亮极了,灿烂极了,这才是诗人的归途。他不会寂寞,因为有书相伴;我们不会寂寞,但当寂寞时,尽去《春醪集》里寻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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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采飞扬,只是我没有您漫卷身后的辉煌画卷,解读时未免差强人意,但有句古话叫做大
 

好文章,人气旺
 

看望好友,周末快乐! 隐居的生活?从来都没有想过,活在当下为何要隐居。
 

在这喧嚣的都市中待久了,是想过要过隐居的生活啊,呵呵,闲云野鹤,自由自在。
 

政治阳痿,无解。国事如此,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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