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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14 22:17
苍老与隐居以及战斗

杜拉斯在《情人》里劈头就是这么一段话:“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人的沧桑如年代悠远的古董一般让人怀念,如侵蚀后的青铜器斑驳的美。每位老人都是讲不完的长篇故事,刻在皱纹里的是曾经拥有的回忆。似乎什么都经历过,似乎什么都未曾经历得完全,孤独与衰老慢慢侵袭而来,正如皱纹慢慢爬上额头。时光开始变得急促,可惜步子越发的蹒跚,再也无法追赶光阴的影子了。这或许是一种无奈;然而,真正的苍老总是懂得生命的哲理,毋须哀叹这不可追回的韶光。沧桑的历练足以让老人在回忆中度过另一个鲜活的生命。这是一种睿智。这种睿智仿佛一把金刚刀,岁月之美如钻石一般被切割出来,拥有那玲珑剔透的切面,折射出璀璨的辉光。

然而,面对苍老,我总不免低低咏叹:
你饱经沧桑的双眼,
为何总饱含着忧伤的泪水?


想到人的日渐衰老,我总是无法抑制地哀伤。“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的一句诗,道尽了这其中的无奈,甚至是凄楚。或许,自私的人们总是可以欣赏别人备受摧残的面容,却无法容忍自己的老去,最后走向阴冷的坟墓。对苍老的诵咏,就变成一曲对凄美的哀歌了。

“不要老去!”我在心里呐喊。可是,我终究是要老去的。

其实,我已经老了。我变得渴望隐居的生活。我变得害怕喧嚣,甚至不愿有太多感情的牵绊。这是否是衰老的征兆?

我的厌世之情,或许源于我执著于醉意孤独?我的思想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理解我自己。或许,无所不知的全能的神是一个例外,可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神灵,哪里会关注我这样一个卑微如蝼蚁一般的生命呢?更何况在这世上,神灵究竟存在与否,我仍然保持着足够谨慎的怀疑。

这是否是我渴望隐居的原因之一呢?

我从来不明白玄学的意义,但我却开始变得眷恋虚空的思索,就像卢梭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那般,思索道德与人生,抑或是自主意识地从内心识别自己,而无需那些澹妄的敌人为自己做出盖棺论定。在这个世界,我们面对的每一个人都是敌人,他们试图戴上伪装的面具,靠近我,或者疏远我。我希望逃离,无奈人生的樊笼早已锁住了我,我无法逃离,甚至我不能逃离。

这就是我渴望隐居的原因之一吧!

约翰·汤姆逊造访晚清时的中国,在广东乡村的游历中,访谒清远县的飞来寺,留下了两位僧人的存影。汤姆逊说:“和尚们隐居那里,远离尘世,他们认为什么时候能从宇宙万物中认识了抽象的自我,什么时候就会忘记存在,忘记喜怒哀乐,从而达到绝对的清静,进而修成正果——涅槃。”

若真能够隐居的我,断然做不到这样枯守住内心的寂寞与安宁。我骨子里希望自己能是一个脱俗的人,然而,我的灵魂却总是甘于在尘世中堕落。灵与肉的分离,使我彻底沦为矛盾的共同体,我始终陷入挣扎中。愈是挣扎,绳索捆缚得愈紧,这令我感到悲哀,进而是苦闷。

厨川白村在其著述《苦闷的象征》中写道:“……无非说是‘活着’这事,就是反复着这战斗的苦难。我们的生活愈不肤浅,愈深,便比照着这深,生命力愈盛,便比照着盛,这苦恼也不得不愈加其烈。在伏在心的深处的内底生活,即无意识心理的底里,是蓄积着极痛烈而且深刻的许多伤害的。一面经验着这样的苦闷,一面参与着悲惨的战斗,向人生的道路进行的时候,我们就或呻,或叫,或怨嗟,或号泣,而同时也常有自己陶醉在奏凯的欢乐和赞美的事。这发出来的声音,就是文艺。对于人生,有着极强的爱慕和执着,至于虽然负了重伤,流着血,苦闷着,悲哀着,然而放不下,忘不掉的时候,在这时候,人类发出来的诅咒,愤激,赞叹,企慕,欢呼的声音,不就是文艺么?在这样的意义上,文艺就是朝着真善美的理想,追赶向上的一路的生命的进行曲,也是进军的喇叭。响亮的闳远的那声音,有着贯天地动百世的伟力的所以就在此。”

若能在苦闷中不停地战斗,即使暴风骤雨满路荆棘,鲜血淋漓狼狈不堪,总还能印证自己的存在。战斗是一种精神,一种态度。它或许仅仅是一种象征意义,然而我们在战斗中会变得饱满而鲜活——暮然回首,我们发现,生活多么的畅快淋漓!此时,苍老其实是一种壮美;毋宁说,隐居也变成了一种战斗!
 
2010-09-07 16:16
《卡夫卡的画笔》试图向世人揭示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卡夫卡:身为画家的卡夫卡。编者的努力 成功了一半,我确乎认识了卡夫卡的画作,但本书吸引我的仍然是卡夫卡不朽的文字。我以为,村上春树的小说《海边的卡夫卡》,书名似乎就有一种魔力与诗意, 本书同样如此。我们将卡夫卡的名字印象化了,它不再是一个记号,不再是一个伟大作家的姓名,它就是诗,一首性灵的诗,如空中翱翔的鸟的绝美姿影;或者是神 秘的卦纹,未来或者死亡。

卡夫卡的画作确有神奇的一面,例如马克斯•布罗德(Max Brod)称为的“无形线上的黑色木偶”,以及“奔跑的人”,“三个奔跑的人”,“没有食欲”等画作,走的是抽象派或印象派的画风。没有繁复细腻的笔触, 展现的是一种意象,通过寥寥勾勒的笔画,或者黑色凝重的色块,体现一种轻或者重,飘逸的动态,绷紧的弦一般的张力,真可以说是举重若轻。若非卡夫卡伟大的 作家地位,艺术界人士定会将这些画作归类为“野狐禅”。实际而言,卡夫卡并没有经过太多绘画的专修。他自己曾言:“在一个很糟糕的女画家那里开始系统学习 绘画,毁掉了我全部的天赋”。我无法单纯欣赏画作,我总要想到卡夫卡。艺术总是相通的,因此我称卡夫卡的画作为“文人的画”,例如苏东坡的画作,不在于画 笔的精细以及合乎传统,而在于传神,或者展现画家心中的“道”。

我更为卡夫卡的文字而着迷,即使是他私密而随意的日记文字。例如,在1920年1月13日的日记中,他写道:“如果这是一个监狱,他或许就认了。以囚徒的 身份告别世界——这也未尝不是一个生命目标。但这只是一个栅栏围成的笼子。世界的噪音冷漠而霸道地穿过栅栏涌来,涌去,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囚徒其实是自 由的,他可以参与一切,外面的一切他都不会错过;他甚至可以离开这个笼子,栅栏的木棍彼此相距好几米远,他甚至都不曾被捕。”卡夫卡的文字绝对不是绚烂辞 藻的堆砌,更多的是硬和冷的色调,在于思想的深邃。甚至普通的几个字,都让人产生无法完全挖掘的无力,进而是崇拜。

卡夫卡的思想是跳跃的。他自己也说:“在思考中,我总是碰到边界。某些孤立的东西我还能跳跃着捕捉到,连贯而不断发展的思维对我来说则是完全不可能 的。[给菲莉斯•鲍尔德一封信,1913年1月10日/16日]”宋人严宇论诗曰:“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 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卡夫卡的文字正如诗歌般的妙处,因为无迹可寻,故而透着深邃与神秘,故而能够言有尽而意无穷。卡夫卡认 为:“艺术的本事就在于,在事先无法分辨光在哪里的情况下,从黑暗的虚空中有力地捕捉到光束。”试想,我们所看到的光,会否是一种折射或者透视之后光怪陆 离的景象呢?

卡夫卡非凡的观察力,使得他的笔触细腻而又传神。似乎他总能发现我们常人不会留意的枝末细节,当我们在阅读时,又不由点头称是。例如:“我的影子常常比我 小,就在我旁边的墙上跑着,如同跑在墙和街面之间的狭路上一样。[一场战斗的描述,1907/1908年]”“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发现,她右边的镜片比 左边的离眼睛更近一些。[日记,1911年10月2日]”“这是一个长长的走道,一道道制作粗糙的门通向阁楼的一个个部门。尽管没有阳光照进来,这里并不 是漆黑一团,因为有的部门朝向走道这一边没有采用统一的木板墙,而是高至房顶的木栅。于是就有些光透过来,……走廊的两边有两排长椅。这些人几乎等距地坐 在上面。所有人的衣着都很随意,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从表情、姿态、胡须和许多几乎无法确定的细节来看,属于较高的阶层。由于没有衣钩,他们都把帽子放到了 椅子下面,也许是一个跟一个学的。[诉讼,1914/1915年]”

一些短促的文字断开,又连贯起来,产生一种特别强大的力量。我想,若要读出声来,必然是铿锵如金石的叩击声。例如:“如果我走进酒馆,想一醉方休,我就知 道,这一个晚上,我会喝醉的,不过,就是躺倒也以我的方式![一场战斗的描述,1907/1908年]”“星边的园中屋。画在屋前的草地上的。供人休息的 座位上的诗句已经背熟。箱子做床。睡觉。院中的鹦鹉,呼唤着甘泪卿。[旅行日记,1912年6月/7月]”“一个个日子,一个个季节,一代代人,一个个世 纪相继而逝,表面看似寂静,其实是在倾听:马就是这样在车前跑的。[八开笔记本H,1918年]”

他的想象力无与伦比。“我僵硬而冰冷。我是一座桥,横卧在深渊之上,一边是脚尖,一边是双手,都被钻了洞。我死咬着不断剥落的砂质黏土。裙摆在我体侧舞 动。……于是我就卧在这里,等待;我不得不等;如果不是坍塌,一座桥一旦建起,就不能停止做桥。……桥转身了!我还没转过来,就已经摔下去了,我摔落在 地,全身断裂,被尖尖的砾石刺透,那些平日总是从湍急的水里露出头来,平和地盯着我看的石头。[桥,1916年]”“根据通知,我们的蛇晚上就到,在此之 前,一切都要打成粉末,我们的蛇连极小的石子都受不了。这么敏感的一条蛇到哪里去找呢?这是一条独特的蛇,我们的工作让她得到无与伦比的宠爱,而她也因此 被塑造得无与伦比。令我们无法理解,也非常遗憾的是,她为什么还称自己为蛇。至少她该称自己为女士。当然了,就是作为女士,她也是无与伦比的。但这不是我 们该考虑的事情。我们要做的是把石头砸成粉。[日记,1917年8月8日]”“我想证明的是,如果我看到食物,就向后退,不是地面在倾斜着把食物往自己身 边拉,而是我在引诱它跟我走。[一只狗的研究,1922年]”

我不能再摘录下去了,每一句都那么的美。这所谓“美”并非平常意义的美,她不是丑的反面,不是美的极致,仅仅是一种绝对,一种幻灭,一种深邃。这种美如黑暗中的光,或者如光亮中的暗,总之是无与伦比的。我永远都读不懂卡夫卡,没有人能读懂。其实,谁又能读懂他自己呢?

2008年8月10日
 
2010-09-06 13:15
我未曾察觉,屋外已是细雨霏霏了,是那种薄雾轻绡般的清雨,没有夏雨的暴虐,更无秋雨的萧杀,虽然是在这样夏末秋初的时节里。这样的轻雨落在肩头、发梢, 沁凉带着温柔,最是惬意的滋味。如此细雨之中,若还是返回办公室去面对冷冰冰的计算机,真可以说是暴敛天物了。我不再犹豫,迈着轻快的步子,准备还在外面 浪荡一番,即使只有半个钟头的闲暇。正好对面就是文化宫,我且去探幽寻胜,享受这夏日雨后的闲散,如饮午后的红茶。

从文化宫那颇具罗马风格的大门穿过,沿大路而下,两侧根须虬结的榕树,伸展着绿枝铺满整个天空,天光黯淡下来。虽然门外依旧是不断的汽车声,我却感觉周遭变得异常的宁静。这是一种相当矛盾的感觉,或许是这满眼的绿给以我心灵的暗示吧。一直以来,我不大喜欢榕树,只觉得那盘旋纠缠着的根须,姿态虽呈现一种苍 茫的古意,这样的不修边幅,仍给人零乱之感,让人联想起凋谢、枯落、残破的颓败形象。偏偏在今日这样的薄雨之后,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景由心生,美丑在一 念之间,我们所谓对景观的态度,不过是人心的呈露。正如池水倒影天光,水波或明或暗,荡漾出不同的色泽,依旧是这一池绿水,既不同于山间清泉,也不复有江河的无拘无束,可以纵横于天地之间,滚滚东流,领略沧海的浩瀚与壮阔。

一个人的漫步没有目的,信步所至,思绪也可以跑野马,如风一般没有规定的行迹。行至主路的分岔处,我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向右走。只因左侧的那一片露天广场,反衬出右侧道路的幽静更其深远而层叠,有一种密林的深邃气象。雨或下或停,即使雨未尝停歇,纤尘一般的细雨也无法沾湿衣襟,落在树叶上,也不曾发出哪怕一丝声响。我准备继续前行,忽然看到在右侧花园中,鲁迅先生的雕像掩映于树木中,若隐若现。步入花园,则前有曲径方塘,水中似有游鱼无声穿行。鲁迅先生 一身白色长袍,斜坐于汉白玉的椅上,目视远方,也许只是单纯的眺望,也许是陷入沉思而不自觉。头发依旧不屈的直立,故而在从容中显出孤傲,在悠闲中凸出战 斗的精神。座椅的周边绿树环绕,桂树、黄桷树、松柏以及浓密的灌木丛。园中芳草萋萋,更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挺拔清秀的身姿之上,点缀着灿烂绯红,攒聚在枝头如樱桃般大小的花朵。不知为何,即使是这样没有生命的雕像,我也不觉得鲁迅愿意憩息于这样的花园。

离开花园,继续向前漫步并沿右侧石阶而上,依稀可见高处的石狮,似乎颇有些岁月,斑驳而黯淡。走近前来,才发觉这石狮的雕刻别具一格,浑不似那些守门狮子般势利样儿的色厉内荏。从正面看去,头使劲向左偏去,甚至藏起了它雄奇的面容,反而使得整个雕刻跃然灵动,充满了动感,似乎随时可以扑出来,发出震天般的狮鸣。即使如此,我却丝毫没有觉察这种灵动之感带来的狰狞与凶恶,反而进入一种宁静的观感之中。我顺着狮子头的方向望去,下有一弯水池,池中的假山依稀是 一头小狮子戏水的模样。原来如此!

再往前行,从一株老态横生的黄桷树下走过,远望是一片层叠的绿荫,间杂着菲红的花,葱绿的草。树木或浓密,或萧疏,说不尽的悠然与闲适。不知从何处响起悠扬的古筝,铮铮作响,如金石的叩击,又仿佛林下泉水的凝咽。可惜,行路于此,却被一道沟壑隔断。沟下杂草丛生,显露出与此间宁静截然不同的粗糙的野趣。既 然此路不通,惟有改道而行。向左穿长廊而过,从月洞门出,又回到拾阶而上的分岔处。前行穿过一片花台,我就来到之前远望所见的那一片绿荫。

这片绿荫的动人之处在于它的幽静。虽然它并不如何的宽广与深远,若要仔细丈量,大约不过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绿荫之外,可见破旧的民居,更远处则是林立的高 楼与川流不息的大道。正是如此环境,方显这片林荫的珍贵。或许少有人来打扰,此处几乎成了鸟儿的乐园。小巧而又敏感的麻雀总是群起而飞,群起而落,其鸣声并不如何的响亮,然而此起彼伏,或者来一次合鸣,则叽喳之声不绝,就显得格外的喧嚣了。这也是乡间的麻雀略显烦人的缘由。此处的麻雀似乎文雅了许多,虽然依旧是这般的群起而飞,群起而落,却知趣地收敛了喳闹声,或许也不忍心打乱此处的安宁吧。徜徉于林荫之中,鸣于耳边的更多是鸽子的“咕咕”声,以及画眉那 悦耳悠扬的鸣啭。比起小巧调皮的麻雀而言,鸽子更像是一位绅士,好整以暇地迈步于林间小径,一丝不苟地保持着得体的姿态。这是一只优雅的鸽,孔雀蓝一般的羽毛整齐而光洁,曼妙的尾部似有一圈褐色的花纹,愈发显其深沉的哲学家风度。我静静地站立在它后面,不过几步的距离。我不知它是否察觉我的存在,至少它依旧保留着优雅的姿态,不曾偏过头来看我。或许它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惊慌,竭力要在人类面前保持住它的尊严;又或者它心底怀有对我这陌生入侵者的恼怒,却不想爆发出来有损它的风度。总之,我与它相安无事,我看着它,它却傲然地望向别处,直到一大群麻雀飞来,无礼地干扰了它的悠闲时光,它才最终选择了展翅飞去。

画眉拥有鸟中最美丽妩媚的名字,让人想起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在自己的阁楼闺房中对镜梳妆。记忆中,在乡野之间,似乎难寻画眉的踪迹。前年,在南京玄武湖畔 的杉树林中,亲聆了好一段画眉的婉转歌鸣,可惜时至昏暮,杉树既高且长,虽可见无数画眉飞跃于枝叶之间,却无缘睹其真容。而此处多是低矮稀疏的树木,使我 能够极为清晰地观察到画眉的姿态。看啊,就在我眼前,一只画眉孤立于横枝之上。因雨水湿润而显得有些黝黑的树枝,与那通背呈橄榄褐色的画眉,纹丝不动,就仿佛是被钉在那透过树枝罅隙可以看到的瓦蓝天空之上,如此的静默。不过与画家笔下的画作不同,此景透露出蓬勃的生机,无需通过行动就能体察得到。最妙的是 画眉那一溜儿浅白的眉纹,分明点缀得景色多了几分婉约。我轻轻地迈着步子,害怕惊动这遐思中的画眉。然而它似乎觉察到什么,决然地飞走,不给我留下任何挽留的机会。

路边的萋萋芳草在雨水浣洗后,都来了精神,那种浅葱的绿色,泛出如波光一般的明媚。草丛中偶尔可见曼妙的蛱蝶,淡蓝色的翅膀铺展开来,依旧弱小得可怜,却正好符合或绯红或浅黄或幽蓝的花蕊的审美趣味。我也如那蛱蝶一般,迷恋着眼前的景色。蝶翅翻飞,而我则负手而行,踯躅于这静谧的园中,不忍离去。然而,我终究脱离不了尘世的羁绊,内心愈企盼着闲暇,这份闲暇就愈发会失去从容与宁静。不如走吧。

归去来兮,我何时才能学得陶渊明那般“悠然见南山”?

2010年8月31日
 
2010-08-26 9:27
我第一次到南京是在2004年的深秋。因为公务繁忙,我们整天都在办公室与住地两点之间穿梭,完全忽略了南京作为六朝古都的风景。我记得办公地点就在雨花 台附近,可是我却没有时间去拜访它,或者说,我提不起精神去拜访它。那一段日子,南京给我留下的美妙印象是高而蓝的天空,我从没有见过如此深邃而高远的秋 的天空。此外,在我们返回住地的路途中,还有一片秀丽的湖水,如此宁静与沉默,黛绿的湖水倒影着苍翠的树木,以及欧式风格的洋楼。我们来到这古都,领略的 是这样的风貌。

终于,我们可以悠闲地掌握一天的时光了。我们有太多的地方想去,甚至是盼望着要去。例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夫子庙与贡院,古老沧桑的中华门,明太祖朱元 璋埋骨的明孝陵,以及巍峨的中山陵。当然,还有波光渺渺的玄武湖。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我还想要去拜访鸡鸣寺。这些,都是我在文学作品中获得的记忆。然 而,因为一位兄台要购物的缘故,最终选择去了新街口。新街口之于南京,仿佛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成都的春熙路,或者重庆的解放碑,是一个都市最为 繁华之处。

来到新街口,我们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失望。这样的繁华商圈,我们领略得太多了。依旧是宽敞的步行街,商厦林立,人头攒动,各种品牌的广告争相斗艳,时尚的味 道堆砌起喧嚣的繁华,然而这却不是我们需要的。严格说来,这样的新街口,与王府井、南京路、春熙路以及解放碑,又有何不同呢?唯一不同的,或许是各自承载 的历史吧。

我们打算去品尝大娘水饺的手艺。除了盐水鸭,在南京最为常见的小吃或许就是大娘水饺了。新街口的大娘水饺热闹得超出我们想象。看着店堂堆拥着的人群,我们 不约而同打起了退堂鼓。需要这么疯狂吗?只不过为了品尝一下水饺的味道,不用浪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休闲时光吧。我不记得我们的午餐最后吃了什么,不过与大 娘水饺缘铿一面,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们并不觉得遗憾,我们并非要吃遍天下美食的饕餮客。更吸引我们的,我想,还是南京的景色和悠久得有些黯然的历史。

终于品尝到大娘水饺,却是2005年的春天。我从南京转道无锡,在匆忙的车站里,匆忙的我坐在依旧匆忙的大娘水饺店。我甚至不记得我点了什么馅的水饺。我 急着乘坐汽车,狼吞虎咽地消灭了水饺,拥着饱了的肚子坐上了开往无锡的汽车,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忘却水饺的味道了。我不是抱着品尝名小吃的目的而去, 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如此而已,我这个俗客。

后来与一位朋友偶然谈起南京,谈起大娘水饺。也许是通过msn的聊天,也许是在2005年在北京的冬天,朋友从美国归来,我们坐在国贸附近的餐厅里,笑谈 一些过去的往事。我真不记得是哪一次的谈话了。印象依然新鲜的是朋友提到了大娘水饺的牛肉汤,是多么地鲜美,多么地令人向往。这让我遗憾居然与这样的美味 擦肩而过。我和朋友从1998年认识,距今已有12年的时光了。我们都曾经在一所大学里任教。他喜欢在书斋里听着悠扬的音乐埋头读书,就是这样一位安静的 书生,却始终不安于现状。在一次报考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被学院所拒后,他就开始筹备出国留学的事宜。大约是在2002年,他终于踏上负笈美国的旅途。我们 偶尔会在msn上相遇,他会谈起他在美国的生活,艰辛,孤独,却又充满自由的乐趣。我始终不记得他攻读硕士学位的学校名称,据他所云,这个学校在美国排名 不过中等,只有新闻学在整个北美都属于前列。他发给我几张学校的照片。芳草萋萋的宽阔方庭,城堡一般的教学楼,以及教堂的尖塔。即使这不是什么名校,这样 异国的情调依旧让我神往。在国外的日子寂寞而单纯,却更利于潜心做学问。不过囿于生活所迫,朋友总还要牺牲时间外出打工,然而生活总是充实,对未来充满乐 观。我不知道朋友遭遇过多少困难与阻挠,也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辛勤与汗水。我只知道他顺利拿到硕士学位,同时又获得了华盛顿一所大学的入学通知书,能够继 续攻读博士。然而,在2005年的那个冬天,我看到他在北京的街头,穿着一件薄薄的西装有些瑟缩的样子,我忽然体味到某种辛酸。无疑,这是我在杞人忧天 了。看到朋友在餐桌边依旧爽朗的笑容,我才知道朋友的身体固然是疲惫的,内心却充满了快乐。朋友皈依了基督教,现在是不折不扣的基督教徒了。哦,圣母玛利 亚,我不敢想象他虔诚祷告的样子。管他呢?如果能够追寻到心灵的安静,或许有一种信仰未尝不是幸福。

不知什么时候,重庆到处都可以见到大娘水饺的身影了,不过生意并不太好,有的店堂不仅不见新街口的热闹与喧嚣,反而门可罗雀,有的甚至倒闭了。思之令人茫然。水土不服有如此严重的地步吗?水饺如此,人何以堪?

大娘水饺虽然触手可及,我反而没有要去品尝的冲动。今天中午,恰好要在外面就餐,我忽然想要去光顾大娘水饺。正是中午吃饭时间,店堂并没有太多顾客,即使 有些店员在卖力地招徕着顾客,然而这样的招徕声在有些空落的店堂里,反而显得愈发的寥落。我点了一份胡萝卜水饺套餐。当店员端来我要的套餐时,我看到了水 饺盘的旁边,正是一份牛肉汤。汤色有些暗淡,然而,经了鲜绿的葱末和香菜末的点缀,就变得活泼起来,鲜艳起来。几片薄薄的牛肉漂浮在汤中,其中蜷伏了充满 了沮丧的灰色,而又滑腻的粉条。牛肉嚼起来颇有韧性,似乎是五香的味道。粉条的口感不错,然而只有这样单调的咸味,不及酸辣粉远矣。汤并非熬制而成,因为 没有浓汤的厚重与深沉,自然就少了回味的隽永。坦白说,牛肉汤的味道不过寻常,我却对此没有任何抱怨。饮着牛肉汤,似乎是在啜饮着回忆。想起远方的朋友, 就让我举起这不地道的牛肉汤,邀他共饮吧。
 
2010-08-24 12:00
8月6日晨,今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比往日起得更早一些。背包出门,大约七时许。天色有些黯淡,然而在我这没有观察力的眼中,这略微相差的一分,几近于零。从家里出门到北站,再向前约200米远,我不知道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大约算来,时间总是足够的。我的步伐不疾不徐,漫步,却又体现不出闲暇的味道。我甚至没有沉思,就这样无思考无观察地沿着我以为的路线行走。这世界只有我一个路人,即使耳中充满喧嚣。

上车。乘客没有几个,我可以从容选择座位。靠窗坐下。窗外的风景随车的行驶不停变换,使我觉得不至于陷入囚牢中。或者,这不过是移动的囚牢?只要是社会的人,就难免不在囚牢中度日吧。

我感觉有些疲惫。即使早晨的醒来自然而然,但在汽车有些均匀地摇动中,困意总会袭来。离目的地还远,我可以放心小睡。似乎入了眠,又似乎没有完全睡去,只是思绪停止了运转,理智却认为自己仍然还在车上。半睡半醒,睡眼惺忪看着窗外,才知道天地已经变色,阴沉,昏暗,车好像行驶在暮色之中。汽车正在攀爬歌乐山,透过窗外,山下一切景色尽收眼底。我看到满城的昏黑,房屋是模糊的,树木是模糊的,浓墨的黑统治了世界。李贺诗中“黑云压城城欲摧”,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景象。唯有伸向远方的公路清晰可见,这是因为无数的车灯打开,如绚烂的焰火,光芒一时战胜了失去颜色的天空带来的黑暗。

乌云蔽日的黑暗无孔不入,如贪婪的蝗虫吞噬着无尽的苍穹。天色一分一分地黯淡下来,慢慢的,只剩下靠近地平线的低空挣扎着,发出一溜儿苍白的天光,不过到最后终于淹没在潮水一般的黑暗中。我的心头也为之一沉。暴雨快要来了吗?

黑暗的天空并没有急不可待地释放自己的威严,或许它也知道,大雨倾盆之后,光明又会重新回来收复自己的领地。因此沉默着。我在车厢中也沉默着。望着天,希望能过拖过那一刻,方能逃过淋漓之苦。然而,天不从人愿,车大约行驶至山洞附近,山雨终于袭来。雨点由小及大,从车窗内聆听雨声,仿佛奔腾的战马由远及近。我关上车窗,将雨水阻挡在外。雨突然变得狂躁起来,打在车上噼里啪啦,我们淹没在雨中,不过没有停下前进的车轮。并没有等待漫长的时刻,而我却像一个待斩的囚徒,恐惧地妄想目的地能够再晚一些,再晚一些来临。雨越来越大,而我的目的地终于到了。我像一条落荒而逃的狗,被驾驶员无情地赶下了车,面对这一山的风雨,我还不能有半点怨言。我掉进了雨水浇灌的汤池中,将包抱在怀里,亡命狂奔。雨水浇灌在身上,我几乎睁不开眼;脚踩在水凼中,我有些踉跄。水花美不胜收,林间的雨声更如天籁,此时的我若有蓑衣披于身,或许可以酝酿几分闲情,好整以暇地欣赏这雨中的山景。东坡词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可惜我不能学东坡居士的旷达了。

距离下车处到门岗,不过一分钟路程,今日行来,或许不到半分钟我就走完,可怎么感觉有如一个时辰般的漫长。终于跑到门岗处可以避雨,再看自己大半个身子已被雨水浸透。收拾狼狈的心情,赶快检点包里的物品,还好电脑没有被浸湿。心里松了口气。虽然湿衣腻在身上,有些不爽,不过已经可以坦然面对门外以及窗外的风雨了。此时,才发现雨声之中,偶尔还夹杂着雷声。闪电依旧耀眼,不过天色却慢慢变亮了。

山雨已来,却不知何时退去。不过,有了避雨之处的我已经学会坦然面对了。门外的雨依然密集,可惜无法看到更广阔的风景。如果雨歇了,或许我又会忘记欣赏路边的风景吧。

我在风声、雷声、雨声中枯坐了约半个小时,风雨渐渐有了停歇的势头。恰在此时,同事送来雨伞,于是我们开始了雨中的漫步。雨点变得轻慢,偶尔有雷声轻轻飘过,风吹来,已没有凛冽的威势。路边池塘粼粼波光,皱了一池夏水。树木也从风雨中缓过劲儿来,开始摇曳曼妙的身姿,尤其经过雨水的润泽,散发出新鲜的活力,绿得亮人眼。嚣张了一夏的知了依旧喧嚣,可刚刚以烦躁的鸣声发起反击,突然又似被剪刀剪断,不仅消没了声音,整个蝉身都从树枝间跌落下来,振翅欲飞,却不堪雨水的重量,掉落在地面水洼中。有的勉强低飞,居然飞到了我身边同事的裙裾上。青棕色的渺小身子,趴伏在白色的裙角上,瑟瑟发抖。虫豸的可怜相,甚至换不来女孩的一丝一点同情,手一抖动,裙裾一翻,这可怜虫“啪”的一声微响,落在地上。尘归尘,土归土,我们人类尚且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何况是这些渺小的虫豸呢?我们在雨中走过,雨声,虫鸣……一切都会消失的,包括我们自己。

2010年8月8日
 
2010-08-23 22:57
正午或者是一天中最为酷暑的时刻。在这一年中最为酷暑的一天,看着窗外肆虐的阳光,我只能慵懒地蜷缩在空调屋里。即使空调鼓吹着丝丝的凉意,酷热的感觉始终无法彻底拂去。我斜躺在床上悠闲地看着蒋彝先生的《牛津画记》。这或许是我近几年看到的最美的随笔。庆幸地是译者的功底是如此的扎实,将原作的韵味百分百的体现了出来,何况其中还有蒋先生的画作。可惜斯人不再,只有“哑行者”的图文依旧能够润泽我等的精神。

或许是我太过于慵懒和困倦,或许是蒋先生的文字让我的心灵得到了几分宁静,困意渐渐袭来,我未做抵御,就不战而降了。我似乎沉入了睡眠,又似乎还在思考随笔的美,以及笔下如何才能有韵味。渐渐,屋外没有喧嚣,只听到父亲的鼾声,以及儿子子瞻的睡中气息。不错,我们一家子人都躺到空调屋子里来了。我入眠了。

是否瞌睡消失了,还是什么声音惊醒了我。我从睡眠的水底浮了上来,却有些恍兮惚兮。屋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似乎要临近傍晚。我分明记得不过睡了一忽,断不至于时光飞逝,转眼就过了一个下午。父亲起来了,躺坐在凉椅上,子瞻还在酣睡呢。我依旧惫懒,不愿意睁开眼睛,虽然没有了睡意,却不愿意起来。懒人的思考时间三分之二是在床上,说不定会有什么不朽的思想来源于惫懒的半眠半醒。而我心中不过是野马奔腾,虽然思绪万千,却也没有什么头绪可言,如风一般的不可捉摸。

忽然,窗外开始狂风大作,即使隔着卧室的墙与阳台的窗,依旧能够听到风的肆虐与咆哮。风似乎有了四肢与躯干,且不怕疼痛地开始撞击城市中钢铁的墙,还有玻璃的窗,砰然大作,城市仿佛陷入战争之中,匈奴的铁骑开始闯入不设防的都市。紧接着,就听见谁家的花盆被砸落在地上,窗户和门被撞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还有树木在风中的哀鸣,偶尔还能听到行人张皇的叫声。大风来得猛烈,退却同样地果断,潮水般退去的风突然停止,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可空气中的气氛反而变得更为凝重,似乎有大不安,或者是胆怯。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雷雨,这或许是雷霆之怒的前奏吗?果然,耀眼的闪电如激光一般冲入屋内,短暂地划破昏暗,接着是雷鸣声响彻耳边。雷雨终于开启猖狂的序幕。

我生来对雷雨抱有莫名的畏惧,或许也是一种对天怒的畏惧吧,虽然自己并不甘愿上天的播弄。如今躺于床上,隔墙聆听雷鸣,畏惧感得到缓解,竟然有了几分欣赏的心境。雷鸣之声忽远忽近,近则似乎在耳内炸响,仿佛天地在颤抖,实则是心脏的抖动吧;远则似乎在天边,隐隐约约却无法掩盖其声的威势,即使隔着厚厚的乌云,雷电也能穿透。雷电之威的蔓延,等来的是一场好雨。我并不喜雨,但在这样酷热的天气,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不亚于久旱逢甘霖。风、电、雷,然后是雨,雨注如森林一般密集,击打在地面、屋檐或树叶之上,又仿佛是大秦帝国的箭雨,威猛而又让人不可抵御,但给人的观感却完全不同,是兴奋,是畅快,还有随之而来的清凉。我没有亲临窗台观雨,但可以想见大雨如注,在地面汇集成河,水花仿若精灵一般跳舞。大树在雨中依然挺拔,然而树叶却有些狼狈,在雨水的不停冲刷下,定然有几分呼吸不畅的感觉。至于树下的蔓草,早已经在天威之下匍匐了。若有夏花,也当零落吧,不过雨水中蕴含的生机定然会让含苞的花蕾在雨后暂放。

急雨总是不能持久,雨渐渐小了,从咆哮之声转为呜咽,最后降低为轻柔的呢喃。不过,这一场大雨似乎也洗去了我的倦累。起身走到窗台前。窗户仍然关得紧紧的。起初的一阵狂风,使得我们必然要御敌于国门之外。如今风停雨歇,打开窗,泥土的芳香扑鼻而至,那种湿润清新的感觉,不亚于喝了一口冰冻汽水。这雨后的空气,珍贵如雪后初融的阳光,不抓紧时间深深呼吸几口,就对不住上天。再看屋外的树木,其叶固然苍翠欲滴,其枝却恹恹低俯,让我想起云雨之后的男女,满足而又疲惫的神态。风和雨的双重肆虐,露天之外的植物们有几分狼狈了。我们人类,漂泊如无根的浮萍,却知道规避大自然的风险,这是智慧换来的优裕,相比于植物的不屈与无奈,我真的无法分辨那种生活过得更好。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偶尔有雷声响起,仿佛如回响,失去了狰狞的狼牙,非但没有畏惧感,似乎还持有某种轻蔑的情绪。风带着清凉,温柔地不时拂来,这两种完全不同的面目,让人感叹风的善变。这是最惬意的时候,适于品茗、读书,或者撑着雨伞悠闲的漫步。对于我这书虫,读书或许是最佳选择。凉风习习,听着细雨的呢喃,我又一次翻开了《牛津画记》。蒋彝先生的文笔举重若轻,散淡如闲人,抱着一颗超然的心,而其笔下的色彩无时不在说明他画家的身份。牛津的风貌,那雪中的港口草原,基督教堂草原的宽步道,玛格达伦学院通往大厅的阶梯,美丽的恰味河,还有牛津的塔楼与尖塔,在蒋先生的笔下,似乎成为了与世无争的桃花源,令人心向往之。

近昏暮之时,雨忽来忽停,在屋内几乎已听不到雨声,只是透过窗外看到外面的水洼,不时有波纹如笑容一般掠过,才知道雨未曾彻底消停。然而,雷声已不可闻,午后的雷雨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2010年8月1日
 
2010-08-18 13:41
我像害怕黑暗一般害怕孤独。当地球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在寂寞中死去。然而,为何在人潮汹涌中,我依旧感受到孤独呢?孤独就像是被囚禁的心灵,在呐喊的时候,只有空音回荡。心灵的距离很近,也很远。咫尺近吗?未必近如知音;天涯远吗?未必远如孤独。

没有人喜欢孤独,除了思想的沉思者。梭罗在瓦尔登湖离群索居,享受自然与思索的乐趣。在无人的湖畔行走,看日光与月光在水波中明灭,聆听旷野的天籁,自然会引发对人生在天地之间的思考。梭罗的隐居行径,颇有几分中国古代林下高士的风范。那些品性高洁,视名利如浮云的隐士们,是道家文化与儒家文化的另类传承。如介子推、严子陵之流。介子推辞官不言禄,为追求独立,看轻公侯,虽死而不出,一直为不得志之儒生所推崇。黄庭坚诗曰:“士甘焚死不公侯,满眼蓬蒿共一丘”。严子陵与介子推得同工之妙,不过老先生却得了善终,隐居富春江畔,终老于林泉之间。范仲淹在其文《严先生祠堂记》中,歌严子陵之风:“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此二人得隐居之妙,或者也算是一位孤独的思考者,可惜未有诗文传世。真正得孤独之妙的思想者是卢梭,在绝世奇文《一个孤独散步者的遐思》中,他写道:“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你能静下心来,便可领略这种沉思的乐趣。我经常在想:即使我身系巴士底狱,或者被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里,我也能非常愉快地这样静思。”

囚牢可以禁锢人的身体,却无法禁锢人的思想与灵魂,这是思想者的强大之处,故而能够战胜孤独带来的大恐慌。当然,若有大自然的秀丽风光可以安慰,既得自由,可以无拘无束地思考,又能从山水风物获得灵感,观天地而体察人生,思索而得的哲思会更多了几分飘逸之感。孤独带来的痛楚庶几可以消解了。

我在思考之时同样渴求孤独,这似乎是一种人的本能。人在思索时,会创造一个独立的世界。在其内部,会产生一种引力,如星球一般,需要与其余星球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就是一场灾难。我想起叔本华的精妙譬喻:人就像寒冬里的刺猬,互相靠得太近,会觉得刺痛;彼此离得太远,却又会感觉寒冷;人是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过活。从某种意义上讲,孤独等于距离。

一个常常拥有孤独感的人,无疑心灵极度敏感。我尝说艺术家内心如弦,一经触弄,即震颤如雷鸣。这根心弦会随着心境的变化或松弛或紧张,弦音则是内心的独白。孤独者善于弹奏心弦,这是寻觅知音的诉求。知音难觅,则孤独感就会如毒蛇一般咬啮心灵,不能驱逐,无法驱逐,也不想驱逐。此时的孤独,其实是一种安慰,仿佛“举世皆浊我独清”,无奈,却又暗含几分自鸣得意。

行走在湖畔的孤独者是幸福的,行走在人群中的孤独者才是大大的不幸。顾城有诗曰: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孤独者宁愿观云,也不愿看着无关的人。
 
2010-08-17 11:33
我像条沙丁鱼一般挤在汽车上,看着窗外的青山幽幽,不由感慨人类真是一种很贱的动物。如此宽阔的天地不去享用,偏要挤在这局促的方寸之间,呼吸着彼此的浊气,像囚徒一般等待着到达目的地。人真的高贵吗?似乎草丛之间餐风饮露的虫子们过得更加适意吧。可叹为人!

汽车在山间公路中盘旋,窗外的绿色仅可给人安慰,然而环境的差异似乎更让人心里失衡。忽然见到路边砖石垒砌的高台上,安放了一把躺椅在绿荫树下。一人躺于椅上,枝叶低垂,恰能遮蔽天光与暑热。右侧低望,是山间幽谷,寂静可听鸟鸣;左侧斜看,是公路汽车,喧嚣可闻尘土。闹中取静,在我们忙碌的眼中,真可以说是悠哉游哉呢。这么说来,人似乎还有可取之处,生活之优劣,不在于人命之贵贱,在于人生之态度。众人逐名利,吾独乐山水,庶几可以成仙矣。可惜作为社会动物,我依旧无法摆脱社会的桎梏啊!

人,这样一种动物,因为有了智慧而俯瞰众生,却因之带来烦恼和欲望。当然,生物皆有欲望,不过人之欲望来得更加猛烈与贪婪罢了。对欲望的诉求并非罪恶,可叹我们连这样的资格几乎也要丧失了。因为最根本的欲望,是否就是对自然的回归呢?人一旦穿上衣服,就丧失这种根本的欲望了。这是一种原罪。

心里虽然如此饥渴的渴望原始,但进化的人类已经不可能踏上回归之路。我心底明白,这样的回归实则是一种历史的倒退,文化的野蛮,但所谓文明固然繁荣了社会的表征,却已经渐渐侵蚀我们内心的本源了。我们如此浮躁,如此喧嚣,如此脆弱,如此局促,如此不安。我们为追逐快乐而来,而快乐却离我们渐行渐远。山间清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我们都是捕风者,循着风声我们一把抓去,两手空空,空虚不见踪影,这就是我们的无奈!

2010年7月16日
 
2010-06-19 18:09
我漫步在西南大学的校园,满眼皆绿,层层叠叠的绿,浓绿、浅绿、葱绿、嫩绿、黛绿……此时的自然没有铿锵与狂暴,而是展现一种柔美与宁静。用力呼吸,我期待会有一种清新。可惜,即使如此荡漾着绿色的空气,似乎仍然蒙上了灰尘。想起上周末还是这里,却是雨后的清晨,空气被雨水浣洗,似乎又被朝晨的薄雾轻绡滤过,说是沁人心脾决不为过。那样雨后的朝晨,在满眼绿色的拥抱以及皎洁空气的环绕中,淡淡忧伤的我独自漫步宁静的小径的时刻,哪里能够常有?

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不同的心情,自然有不同的感触。我忽然怀恋起那时的忧伤了。那忧伤如眼前这绵绵不尽的绿,如此鲜艳缤纷,突然在秋风中瑟瑟,然后衰老苍黄,真有一种残酷的美!
 
2010-06-16 12:42
今天带子瞻到图书馆,子瞻进了图书室,没有丝毫犹豫就向左转,拐进哲学区,径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我。我一看,居然是尼采的《快乐的知识》。我一方面为子瞻的行为感到惊诧,另一方面也好奇子瞻选中的书究竟如何。粗略一翻,随即被这本书所吸引,尼采的哲学魔法全部蕴含在这本书里了。它或许比《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更让人轻松愉快吧。感谢子瞻,我亲爱的孩子,没想到你还不到一岁半的年纪,就会给爸爸挑选好书了。

无巧不成书,前日买到《知堂书话》。知堂在《灯下读书论》一文中,这样写道:“……所得到的只是一点知识,而知识也就是苦,至少知识总是有点苦味的。古希伯来的传道者说,‘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就加增忧伤。’”而鲁迅先生则说:“’胡涂‘的来源,是在识字和读书。”“人生识字糊涂始”,鲁迅的论调,少了几分“加增知识就加增忧伤”的小资情调,却更加辨证地说明了知识与智慧之间的关系。有知之人未必有智,无知之人或许更有大智慧。

尼采认为知识是快乐的。我想一切爱书之人或能赞同这一论断。盖因书中知识会给人一种寄托,可以把自己封闭在知识的壳里,学那蜗牛一般自得自乐。博尔赫斯喜爱德.昆西的作品,在他晚年的评论中说“德.昆西的作品把智慧的享受与美的享受融为一体”,他能够从中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幸福——“除德.昆西之外,没有任何人使我享受到如此之多的幸福时光。”博尔赫斯曾经担任过阿根廷国家图书馆的馆长,他老先生就是一位顶尖的爱书之人。知识如果真是苦的,那么也是苦中有乐,如品茶一般,闲淡看云起云落,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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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文章评论
  

文采飞扬,只是我没有您漫卷身后的辉煌画卷,解读时未免差强人意,但有句古话叫做大
 

好文章,人气旺
 

看望好友,周末快乐! 隐居的生活?从来都没有想过,活在当下为何要隐居。
 

在这喧嚣的都市中待久了,是想过要过隐居的生活啊,呵呵,闲云野鹤,自由自在。
 

政治阳痿,无解。国事如此,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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