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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国香织这样写,恰恰因为她自己写的最后一章是以悲剧告终。写了悲剧,却不希望这个故事就这么成了悲剧,这大概不仅仅是女性的矛盾吧。 《冷静与热情之间》在日本很畅销。尽管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可是辻仁成和江国香织分别从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的视角出发,以第一人称连载。故的发展不尽在一个人的掌握之中,男作家只能控制男主人公的心理发展,女作家也只能控制女主人公的心理发展;有了牵制和悬念,小说也和爱情本身样,添进了游戏的成分、两性的对峙和宿命的无奈,于是成了畅销书。 有了第一次合作的成功,才有两个人第二次合作写的这本《为恋而生》。可是这一次彻彻底底地没了故事,有的只是关于爱与恋的对谈。爱恋的话题很大,而两个人从自的经验和体验谈到了恋与爱、性与情、结婚与爱情、道德与爱情,最后是--死亡与爱情。 爱无范本,这可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因为爱不是技能,而是人被赋予的本能。希腊神话中传说人本来是男女双性,四只胳膊四条腿,上帝因为害这样的完美和强大,才把人一劈为二,使其变成了现在的男和女。因此,丧失了那一半的男人或者女人永远都在找寻自己的那一半。但是大部分人都找不到,所以这世上就有那么多的磕磕碰碰、那么多的疼痛、那么多的悲剧。所以--更可怕的是在这里--尽管有这么多的疼痛,人却是注定要爱的,注定要为爱承受疼痛。爱这个词,用来表达的,是这样一种命定。但是这样的一种命定却可以由成千上万的形式来完成,在这成千上万的形式背后,还有隐隐的希望左右着我们,这就无怪乎会有那么多关于爱情的故事和爱情的理论了--尽说到底是殊途同归的。 辻仁成和江国香织想探讨的问题归纳起来其实简单,两个人洋洋洒洒地写了那么多字,翻来覆去的只是这几个问题:一、什么是爱?二、爱有对错吗?如果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三、肉体是爱的载体吗?如果是,那么脱离了爱的肉体为什么还会有它自身的需求?四、爱是永恒的吗?如果是,我们的肉体灭亡了之后,爱在哪里? 早在《冷静与热情之间》里,两个人其实就已经摆出了这些问题。爱可能是红,也可能是蓝。但是颜色始终变化不定。没有热情,爱情似乎最终也无法成就,好像阿蓝和后来的男友,也好像顺正和芽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时甚至仿佛已经没有一点间隙了,可是有一只眼睛始终冷冷地看着,告诉你这绝对不是你的真爱。 但是真爱又是什么呢?阿蓝和顺正分开了十年,彼此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可心里面总是放不下,于是真的恪守了当年类似玩笑的誓言,在30岁的时候来到佛罗伦萨大教堂相会。夕阳西下,两个人似真似幻地重逢了,浪漫到了极致,可这就是真爱吗? 所以在《为恋而生》里,辻仁成和江国香织最想弄清楚的,还是这个问题。与以往谈论爱情的书不同的是,他们从“恋”与“爱”的同之处入手探讨什么是爱。辻仁成以为“恋就如同星辰闪现于浩瀚无垠的宇宙、在瞬间发出的强烈闪光”,而爱“则如同永不间断的太阳光环所燃起的珍贵火焰”,此,对于他而言,“那种特殊之恋的继续,那种通过漫长岁月对自己的本质逐渐审视清楚的感觉,那种在人生赞歌一般的东西中所获得的愉悦才是爱”。而江国香织站在女性的立场也表示赞同。 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恋不包含任何理性的成分,只是一味地迷失与燃烧;而爱,是在漫长的过程中,有了思考和认定之后的感情。或者说,恋可能究其本质都是一样的,它是随时可以发生并且随时可以终结的;而爱却是思考之后的,它包含进了生活的物质成分,包含进了冷静,包含进了经营。 所以,辻仁成自诩是一个“为恋而生”的人。他也说过,他曾经一直认为爱的反义词是死,因为“所谓爱指生存的本能,与彷徨于刹那的恋意思不同”。 其实中国人说的“欲仙欲死”,就高度浓缩了这样的意思。爱与不爱之间是没有中间地带的,没有爱就意味着死。这种死是指精神上的无所寄托,是迷失之后幡然醒悟的极度孤独。 恋走到头就转换成爱了吗?辻仁成似乎模模糊糊地表达了这一想法,但是江国香织并不赞同。男女的激情慢慢演变成平淡,演变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手足之情--很多爱情故事都是这样的模式,而且是美好的爱情故事。的确,作为爱情故事而言,最多有两个结局,一个是以生命的中止来达到爱情的永恒,另一个就是化为无坚不摧的手足之情。平常人不敢向往第一个,惟有第二个结局可以在心里暗暗认同。因此恰恰是在这一点上,作为男性,我倒是欣赏江国香织的不认同。为什么不可以恋一辈子呢?为什么恋的结局只能是爱,或者不爱(因为如果不爱,恋自然更无从谈起)?这份不认同是需要哪怕头破血流也一往无前的勇气的。 其实这是一个说不明白的问题,之所以说不明白还要一说再说,恐怕就是像王安忆所说的那样,因为“爱情其实是这现实资料中最具有飞翔性的资料,它带有思想的性质,它是从心灵出发的一种状态,大约是现实行为与灵魂最为接近的一个”。而且这种思想的能力,不仅是作家有,哲学家有,平凡人等也可以有。 说不明白,所以讲着讲着,辻仁成还是只好用一个故事来表述判断句永远也无法表述清楚的道理。和江国香织一样,我也喜欢这个故事。金丝雀和鸟笼相恋,但是金丝雀无法抵御外面的诱惑,总觉得会有更精彩与更美好的,于是离开了鸟笼,转过一圈回来,当她真正懂得从“鸟笼的身上”就可以看到“世界的本质”时,却已经太晚。这不是一个很有新意的故事,但是它在形象地表述爱的矛盾与爱的真谛:爱应该是全部吗?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的。可是爱了,往往会产生更多的不满足,觉得这份爱绝对不应该是全部。没能领会到这个世界其他的精彩是多么可惜啊。于是有了背叛,有了出走。出走完了的结果呢,一定是发现外面的世界和最初的鸟笼根本没有本质上的差异。意识到这点时,一定太晚了--人生已经有了太多的错过。而我们在一次又一次的寻找中,耗去了青春和激情。这个故事对于人的爱情具有一种灰色的、讽刺的意味。 是啊,什么是爱,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或者说,我们永远只能从一个角度达到意义的彼岸。那么,爱有对错吗? 以我们这一代所受的教育作答,一定是有的。不光是我们这一代人,哪怕到了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开始非常自由的今天,哪怕在我们以为极度自由的日本,其实也是有的。辻仁成和江国香织在这里提出的所谓“不伦”,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对与错之间的纠缠。 正如这个概念本身所带给我的矛盾那样,在这个词的翻译上,我也犹豫了很久,最终,我保留了“不伦”这两个字。所谓的“不伦”,就是不符合道德纲常的。而道德又总是带有某个时代的烙印。这就是自由与禁锢的悖论吧,没有禁锢,也无所谓自由,也就无所谓为了自由的抗争。我想,我保留这两个字,取的正是它最原初的意义。 其实这个世界上,无论男女,一定都问过自己,人同时可以爱几个人,人究竟可以爱几次,真爱是否是惟一的。对于这个问题,本着不同的目的,男男女女可以对自己做出不同的回答。但是这些答案,说到底,都不是针对爱的对错本身所给出的,而是取决于他们对自己的宽容程度。如果你的第一次爱得到了社会的承认,从原则上说你就不可以爱第二次,因为这是你所承担的第一次爱对你所规定的义务。群婚结束后的数种历史形态里,对于这种惟一都做出过不同程度的规定(当然,有时是针对不同性别的)。 但是我们用来攻自己盾的,往往是自己的矛:假如第一次不是真爱?假如我们因为无知爱错了?假如上帝硬生生劈开的那一半已经阴差阳错地有了被社会、被道德允许的第一次,而一切仅仅是个时间的先后问题? 同样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所以江国香织说:“我认为重要的是,自己的心里要有一个'伦',即你希望如何生活,你希望怎样做,对这样的'伦',也许不能背叛。”这个不是答案的答案回避了问题的焦点。忠于自己还是忠于他人,又哪里仅仅是个道德问题! 同样的矛盾落在肉体与爱的关系上。我们必须承认爱的物质性的一面,因此就必须正视肉体与爱的关系。但是这对矛盾似乎容易解决一点,因为看来具有思想的人,不论在哪一种社会形态下,都更趋向于接受爱是“从心灵出发的一种状态”,正视物质性并不意味着要把爱完全消减成为它物质的一面。辻仁成也说“人和一般动物还是有点不同”。 不同在哪里呢?那就是,尽管在某种程度上,无性的爱似乎比无爱的性更艰难,但是作为人,作为“为恋而生”的人,他宁可选择无性的爱也不应该选择无爱的性。“在艾滋病蔓延的今天,我们必须用爱武装。”--这是一句很有意思的口号。它是要说,人因为高度的物质文明在迅速地异化,但是我们要坚守爱,这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今世今日的爱,从这个角度看来,真的很悲壮。 还有死亡。原先辻仁成说他以为爱的反义词应当是死,或许就是指生命的戛然而止历来都是文学作品里永恒爱情必不可少的因素。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一切都将沉默,青春、美丽、财富,甚至人自以为骄傲的思想和语言,惟有爱,叮叮咚咚地奏响了绝唱。 人生的悖论无处不在,爱给了我们生的希望,死亡却又成就了爱的永恒。从这个角度看来,陷入人生这种无处不在的悖论也真的是很悲壮。 只是爱自身也会消亡,那是平凡人等的爱,没有死生契阔,没有战争、沦陷、疾病、杀戮,就只是火焰慢慢地熄灭了,就是心底里偏爱自己的那一点自私蹿了起来,于是在一地鸡毛的繁琐里吵得精疲力竭,于是尖锐地把深藏在心底的不满用最恶毒的语言泼向对方,于是束手无策地看着生于斯、长于斯的爱--灭了。 平常人的悲哀,甚至没有意大利如画的风景衬托,更不要说佛罗伦萨的教堂。徐志摩的飞机如果没有掉下来,也许他和陆小曼是最最不堪的故事。翡冷翠的夜经得起一夜秋风后的满地落叶,却经不起一地鸡毛。 只是世间没有也许。 因此觉得这本小书有点意思。辻仁成和江国香织都还算坦诚。与我们想象的正相反,平常人的坦诚才是最需要勇气的。这就是两个平常人写的书,两个尘世间的男女,据他们自己说没有爱情的关系,他们介于三十岁和四十岁之间,经历了爱与不爱,体验过实在的欢娱与疼痛,对人生或是出于职业习惯或是出于不甘流俗,有一点自己的思考,隐隐地也看到一点死亡的影子,于是坐下来,站在自己的性别立场,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无所谓结论,无所谓结局,甚至无所谓读者,无所谓畅销--这应该和前一本《冷静与热情之间》有所不同。 不过这两个平常人,都获过日本文学的大奖,甚至都还获过法国文学的大奖。辻仁成还组建乐队,作曲作词,拍电影;甚至他的两任妻子,都是日本颇有声名的演员。 这些当然不是读这本书的理由。读这本书最好的理由应该是:它可以让我们想起自己的爱、自己的爱人、自己曾经的向往、自己在无知时的错误(在这一点上,我赞同江国香织的观点,她认为爱的反义词是无知)、自己或许仍然存在又或许已不存在的“伦”。它不会是一本让你希望“一气呵成”、不忍放下的书,也不会是你打着“爱情可遇更可求”的旗号的爱情实用手册,但是在某夜入睡前,如果你想给自己一点孤独的自由,它应该是个好的由头和借口……
![]() 《冷静与热情之间》 导演:中江功 主演:竹野内丰、陈慧琳 出品:日本、意大利 Blu (男主角:竹野内丰):顺正梦想成为油画修复师。在意大利求学多年,技艺日臻完美。陪伴他身边的女友芽实活泼可爱,但怎样也无法填补他心中的空洞——他从未忘记年少时爱过的那个和他共度学生时代、深知彼此性情的阿蓝。他明白惟有她才能治愈他心头长久的伤痛,于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往赴十年之约。阿蓝奇迹般地出现了!相聚匆匆,她选择离开。目送伊人离去,他惊觉有异,立刻买了车票追去米兰——在新来的一百年,他不要重复过去的孤独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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